報名結束。大人說:「好了,你們都上了花名冊,給我老老實實地淘金,不許鬧事,要守規矩,一切都要聽金大拿的。」金大拿站出來說:「好了,現在我要挑人分幫了。」
也巧,朱開山這一幫除了山東來的老煙兒、牛得金,還有剛才跟他打過架的大金粒和他兄弟小金粒。金大拿說:「好了,你們是一個幫,都是夥子了。」又一指大金粒,說,「打頭的是他。」
在老金溝金夫的木屋裡,分好幫的金夫們歇息下來。屋裡煙霧騰騰,吵鬧聲不斷。牛得金說:「老朱,報名的時候你咋就……」朱開山說:「我在老家攤上官司了,跑出來的,嘴緊點,別給我亂說。」牛得金說:「怪不得。你放心。」
大金粒吆喝說:「媽拉個巴子,都聽好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就是一個幫了,都得聽我的。」大夥靜了下來。大金粒又說:「這幾天就沒啥戲了,都給我養肥了,開了河就拼命地幹吧。這幾天願意耍錢的就耍錢兒,願意靠娘們兒的就去靠娘們兒,靠娘們兒到五間房去,那裡啥娘們兒都有,天津的,唐山的,可有一條,不許領到咱這兒。」
牛得金問:「那為什麼?」大金粒說:「還用問嗎?她們一來,就是金子也會變成坷垃。」老煙兒說:「這不把人悶死了!」大金粒說:「悶了去喝酒呀!過兩天有戲班子來,咱們可以聽聽戲。」
金夫們歡呼道:「太好了,還有戲聽。」「聽蹦蹦,《馮奎賣妻》,咋聽也不夠。」
大金粒說:「別光想著樂呵,叫娘們兒把身子骨掏空了可沒力氣掙錢了。」牛得金說:「聽你的就是了。」大金粒一招手說:「朱老三,你過來。」朱開山過來問:「有啥吩咐?」大金粒頤指氣使道:「去,給我的包腳布抖摟抖摟,淨他媽的沙子。」朱開山逆來順受,接過包腳布,到門外抖摟。大金粒說:「順便再給我打盆洗腳水。」朱開山又聽話地打來洗腳水。牛得金小聲地說:「老朱,你虎背熊腰的,咋就叫他擺弄得像麵條似的?不聽兔子叫。」朱開山一笑了之。
闖關東第一部(29)
2一天深夜,朱開山獨自一人走進老金溝大黑丫頭開的酒館。他點了瓶高粱燒,默默地喝著。夥計老果子裡外忙活著。一個老藝人正在唱關東大鼓,唱的正是當年義和團悲壯的故事:漁鼓一敲響叮咚,山東自古出英雄。
唱的是,朱家鎮裡的人一個哇,朱開山就是英雄的名。
庚子年,八國聯軍大鬧中華,炮火連天民不聊生。
朱開山帶領義和團,勤王護駕進了京城。
扶清滅洋義旗高舉,只殺得洋人叫祖宗。
這一天,義和團和洋人一場鏖戰,只殺得日月無光鬼神驚。
大英雄,單身衝進洋人的陣,鬼頭大刀揮舞如風。
人頭紛紛落了地,滾到地上數不清。
洋人一看事不好,抱頭鼠竄喊饒命。
大英雄,橫刀向天哈哈笑,朗朗笑聲震長空。
到後來,老佛爺東歸回到京城,義和團四散沒了前程。
可憐他,大英雄,隱名埋姓闖了關東……
朱開山聽著大鼓勾起了滿腔的悲壯,不覺已是兩腮滿淚。冷不丁的,一隊清兵進了酒館。唱大鼓的噤了聲,收拾起大鼓溜了。朱開山慌忙把頭埋下去。清兵巡查一圈,帶隊的問老闆娘大黑丫頭說:「有沒有閒雜人等?」
大黑丫頭說:「沒有,這些人都是來淘金的,老人兒都認識,新來的都在金櫃填冊報名了。」帶隊的說:「有可疑人等要報官,不許隱瞞!」大黑丫頭說:「一定,一定!」
清兵隊走了。大黑丫頭湊過來與朱開山搭訕說:「這位大兄弟,才來的?」朱開山說:「嗯。」大黑丫頭說:「貴姓大名?」朱開山說:「免貴姓朱,朱老三。」大黑丫頭探詢說:「和戲文裡唱的朱開山是本家吧?」朱開山說:「不敢當,草民一個。」大黑丫頭說:「老家哪旮旯的?」朱開山說:「元寶鎮。」
大黑丫頭說:「聽口音祖籍是山東的吧?」朱開山一笑說:「哦?聽出來了?唉,我打小跟老爹闖關東,早是沒家的人了。」大黑丫頭說:「大兄弟好酒量,姊妹陪你喝兩盅,賬算我的。」一擺手,老果子又送來酒菜。
朱開山說:「不好意思,讓老闆破費了。」大黑丫頭說:「有啥呀!我就喜歡和你這樣的爺們兒交往。」朱開山說:「我有啥呀?一個窮淘金的,不值得交往。」大黑丫頭說:「你和別人不一樣。」朱開山警覺地說:「哦?哪兒不一樣?你說說。」大黑丫頭說:「一時半會兒還說不清楚,反正不一樣。來,喝酒,一口悶了!」
兩人推杯換盞飲得痛快。朱開山酒勁上頭,連呼「痛快」。
他的臉紅紅的,更襯顯出濃眉大眼的俊爽勁兒來,大黑丫頭不覺有點兒心迷。朱開山卻問:「老闆娘,打聽個人,有個叫賀老四的認得嗎?」大黑丫頭一驚:「賀老四?他是你啥人?」朱開山說:「不是我啥人,有個朋友認識他,託我打聽他的訊息。」
大黑丫頭小聲地說:「這人沒了。」朱開山問:「沒了?為啥?」大黑丫頭說:「說法可不少。有人說是為了跟人家爭一個女人被人捅死了,也有人說他的金坑被人霸佔了,這個賀老四仗著有一身好武藝,領著一夥弟兄和人家逗棒,敗了,兩邊都死了不少人。」大黑丫頭望著朱開山又說,「有種說法更神,說官府佔了賀老四的金坑,讓賀老四交出五道溝的金脈圖來,賀老四堅決不交,便被人砍了。賀老四臨死說,要對得起和他一起合夥開金場的兄弟。金脈圖他嚥到肚子裡去了……」朱開山轉過頭默默地望著窗外。
大黑丫頭說:「官府早就把網給架好了,就等著賀老四那個合夥人鑽進來,從他嘴裡摳出五道溝的金脈圖來,他來了也活不了,聽說賀老四把這兒的金脈圖都告訴他了,這兒的沙金只有他倆知道。」朱開山說:「那死就白死了?」大黑丫頭說:「這兒的規矩你真的不懂啊?當然是白死了!民不舉官不究,就是報了官,衙門也不打這種官司。」朱開山說:「哦!那後事誰給料理的?」大黑丫頭說:「都是金把頭料理。大兄弟,不說那些死鬼,沒意思。再來一壺?」
闖關東第一部(30)
朱開山的舌頭硬了,說:「不能再喝了,回去,回去睡覺。」大黑丫頭說:「大兄弟,擱我這兒睡吧,炕上寬綽哪。」朱開山說:「不行,喝了你酒還佔你的便宜,那還是人嗎?」絆絆磕磕地出了酒館。大黑丫頭過來攙扶,說:「你這個人,咱倆不都得便宜嗎?走就走,我送送你。」朱開山推拒說:「不用……」朱開山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望著大黑丫頭說:「你是今年才在這裡開酒館的?」大黑丫頭一愣說:「這麼說你去年在這兒淘過金?」朱開山自知失言,搖搖晃晃地朝前走去。
金場附近有一片亂葬崗子,埋葬著為了金子死去的人們,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墳丘上雜草叢生。朱開山邁著醉仙步扒拉著草叢尋看著。一堆黃土中,賀老四的墓碑赫然在目。朱開山默默地看著,良久,雙膝一跪說:「兄弟啊……兄弟,你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給我留句話呀!我要替你報仇!我一定要走出金溝,把你的家小安頓好……」朱開山嗚咽著,悲愴的哭聲在夜裡直指夜空,讓聽見的人更生寒意。悲醉相加,朱開山竟仰躺在地渾然不知。一直跟著他的大黑丫頭過來了,把他背起來,向金夫木屋走去。
次日早晨,陽光射進金夫木屋裡。金夫們紛紛起炕了,朱開山坐在門口默默地吸著煙,望著遠處的群山。
大金粒說:「喂,老朱,過來!」朱開山謙恭地過來問:「頭兒,有啥吩咐?」大金粒說:「給我把尿罐子倒了,臊烘烘的。」金夫們也起鬨說:「對,老朱,你起得早,給大夥的尿罐子都倒了吧。」牛得金看不下去了,說:「你們欺負老實人幹啥?」朱開山忍氣吞聲,端起尿罐子要倒。大金粒壞笑著說:「老朱,你先等會兒,我又來尿了,別動,給我接接尿。」朱開山強忍羞辱,端起尿罐子給大金粒接尿。大金粒不依不饒地說:「媽拉個巴子,別站著呀,讓我怎麼尿?你不會跪下?跪下接!」朱開山眼睛紅了,死死地盯著大金粒。小金粒看不過說:「哥,你咋就是和老朱過不去呢?他扒你祖墳了?老朱,別搭理他!」大金粒蠻橫地說:「我就是要和他過不去!咋了?他是你爹呀?我看著他就煩!像是會點兒啥似的。」
正僵持著,大黑丫頭走進屋來,見狀說:「咋的?大金粒,又欺生了?你給我老實點!就你這把渣渣,真動起手來,兩個綁起來也不是老朱大哥的個兒。」
大金粒不忿:「沒那事兒!黑瞎子個兒倒大了,還不是吃貨一個?不服就出去撂跤。」大黑丫頭說:「嗬!還說不服你了!老朱,你也是個軟蛋,就憑你五大三粗的,咋叫這麼個崽子欺負了?不敢教訓教訓他?要是撂給我,早就給他造個大花臉。」
朱開山說:「伺候頭兒也是應該的。」大黑丫頭說:「你說你除了種地沒幹過別的,我就不信,看你兩步走像是有一身功夫,咬人的狗不露齒,你是真人不露相吧?」朱開山說:「我哪會功夫?真的,就會種地。」大黑丫頭說:「不信!我敢保證,你殺過人。」朱開山說:「你可別亂說,我連雞都不敢殺。」
大黑丫頭一把扯開朱開山的衣領說:「唬誰呀!你這脖子上的刀疤哪兒來的?」朱開山說:「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老婆是個醋罈子,有一回,我看一個女叫花子可憐,就領家去了。誰知道老婆醋性大發,非說我和叫花子有一手。我分辯了幾句,老婆舉起菜刀就給了我一傢伙,嘿嘿,沒躲得及。」大夥鬨笑。
牛得金說:「老朱,你就那麼怕老婆?」朱開山說:「嘿嘿,我老婆長得俊,不怕點兒行嗎?」大夥笑翻了天。大黑丫頭笑了笑,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盯著朱開山,甩了一句話說:「老朱大哥,老金溝是很深,可是一個人要裹得住自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朱開山笑了笑。大黑丫頭小聲地說:「你渾身有股氣,像賀老四!」朱開山一驚說:「你認識賀老四?」大黑丫頭一笑說:「我哪認識,我只是聽人說過。賀老四身上有股氣,隔著老遠就覺得寒氣逼人,你也有!」她又笑了笑,走了。朱開山望著她的背影,頓生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