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兒感激地說:「紅姐,謝謝你。」紅頭巾說:「謝什麼?浪得你。鮮兒,你留下可是留下了,真想靠唱戲吃飯?」鮮兒說:「嗯。」紅頭巾說:「打算長久待還是待兩天就走?」鮮兒說:「我也沒個準主意。」紅頭巾說:「不打算找你男人了?」鮮兒搖搖頭。紅頭巾說:「怕他不要你了?」鮮兒點點頭。紅頭巾憤憤地說:「天下的臭男人都一個德性,他們到處玩女人行,自己的女人別人碰碰就像掘了他們的祖墳。」說著神色黯然了。鮮兒說:「紅姐,你怎麼啦?」
紅頭巾憤憤地說:「想起老東西剛才的話心裡有氣。我就不是好人家的閨女了?想當年我也是一掐冒漿的黃花閨女,許給鄰村的一個大戶人家做媳[奇`書`網`整.理提.供]婦,臨出嫁前幾天晚上去聽戲,不知叫哪個拉血的鬼摸了一下屁股,我‘啊’地叫了一聲,女婿就不要我了。我冤不冤死了!」
鮮兒說:「後來呢?」紅頭巾說:「後來就臭在家裡了,瞎子瘸子都不稀地要我。」鮮兒說:「以後你就再沒出嫁?」紅頭巾恨恨地說:「沒有。沒出嫁,也沒閒著,打那以後我就到處偷男人,偷一家就把一家作得人仰馬翻。後來叫人家捉住了,把我綁著扔到河裡。也是我命不該絕,老獨臂把我救了,打那以後我就跟著他闖山場子。」鮮兒說:「紅姐,沒想到你命也是這麼苦。」
闖關東第一部(64)
紅頭巾說:「鮮兒,要我說,你死活不能找你男人了,你不是黃花閨女了,他指定不會要你了,就是要了你,你在他面前一輩子也別想抬頭了。一個女人,怎麼活不是一輩子?我現在活得就挺痛快。你還唱什麼戲?像我一樣,賣,誰給錢就賣給誰,痛痛快快有什麼不好?你說呢?」
鮮兒說:「紅姐,我不賣,我只賣藝不賣身,只要在山場子有口飯吃,我可以給木把子唱戲,做飯,縫洗衣裳。」紅頭巾說:「傻不傻死了你!你年輕,長得又俊,出手就是好價,趁年輕攢兩個錢,攢夠了下山,有錢怎麼不能找個對心思的主兒?」鮮兒搖頭說:「紅姐,我不能那麼做,就是殺了我也做不出來!」紅頭巾說:「哼,還是沒逼到時候,逼到時候了,扔塊餅子你都能幹。」
正說著,門外傳來木幫夥計的喊聲:「紅頭巾,開門,哥兒幾個來了,給你焐被窩呢。」紅頭巾說:「我的主顧來了,你先躲避一下。」鮮兒慌忙躲到外屋的暗處。紅頭巾歡快地喊:「來了,排好隊沒有?別像上回似的打起來!」開門把幾個爺們引到裡屋說,「進去吧,大炕熱乎乎的,把腚燙禿嚕皮不包賠。」不一會兒裡屋傳來了打情罵俏的浪聲。
鮮兒嚇得開門跑出屋子。老獨臂正在屋裡烤著火,喝著小酒。鮮兒小心地跑進屋,倚著門,撫著胸口,驚魂未定。老獨臂踢過一個木墩子,沒吱聲,鮮兒坐下。兩個人烤著火,一句話也沒有。
第九章
1又是一場好雪,朱開山家的院落籠罩在飄飛的雪花中。這天是小年,文他娘早早做了飯,等著兩個孩子回家,先回來的是傳武,他揹著下套用的行囊,手裡拎著一隻凍僵的死野兔,披著一身雪花走進屋。他將行囊和死野兔扔在一邊,隨後拍打著身上的積雪,走近鍋臺,掀起鍋蓋拿出一個餅子一邊吹著氣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
文他娘有些生氣地說:「還沒熟呢!」傳武頭也不抬地說:「我餓了!」文他娘說:「你這一天都跑哪兒野去了?不餓不知道回家是不是?」傳武不耐煩地說:「你別嘮叨了!我不是套野兔去了嗎?」
文他娘說:「傳武,你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你爹出去淘金到現在連個信也沒有,還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倒好,一天到晚不著家,遊手好閒的,就知道惹禍!你爹臨走前囑咐你跟夏先生學做生意,可你才學了幾天就跑回來了,就知道整天鑽山溝子……」傳武剛要犟嘴,卻見母親正用圍裙捂著臉有了哭聲……
傳武低聲說:「娘……」文他娘說:「你爹臨走時說最多三五個月就回來了,怎麼到現在連個信都沒有,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可怎麼辦哪!」傳武望著娘,良久,突然轉身拿起自己打獵下套用的行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文他娘一愣,起身喊道:「你上哪去呀,大雪封山了!」
外頭鞭炮聲零星傳來,傳傑和玉書拎著點心,踏雪走進院內。傳傑推開屋門,喊著:「娘,娘,我回來了,玉書也來了。」卻沒人應答。
傳傑來到上屋,看到上屋的炕上,娘盤腿端坐,呆呆發愣。玉書想要說點什麼,傳傑連忙阻止,悄聲地問:「娘,今天過小年,你……」文他娘動也沒動,輕聲地說:「又是一個沒良心的!剛才跟你二哥多說了兩句,他悶頭就走了,看樣子是找你爹去了,也不知道現在在哪,什麼時候能回來……」
傳傑說:「二哥皮實,娘不用擔心他,他不給娘闖禍就不孬。」玉書盤腿坐在炕上,笑眯眯地打量著屋子,說:「大娘,你家收拾得挺利索。」文他娘笑了一聲,起身倒了一炕山貨說:「閨女會說話。吃吧,都是他二哥在山裡採的。」玉書說:「二哥真走了?」文他娘說:「這二馬蛋子,不管他,他呀,走到哪兒都能刨找點吃的,餓不著。」玉書說:「都怨我爸,他要是不辭了二哥,二哥也不至於跑了。」文他娘說:「別肚子疼了怨張別古,這事該怨我,我要不說那幾句氣話,他不會走。」
闖關東第一部(65)
傳傑插話說:「娘,二哥那人你還不知道?上來二皮臉管呲管擼,上來小臉子,一口喝不著豆就尥蹶子,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文他娘說:「還有臉說他?你不也是一個味兒?一句話不對心思,小臉兒就勾勾起來,幾天不說話。可就有一樣好處,不會罵人。」傳傑說:「還有一樣,不會打人。」文他娘說:「你拉倒吧,平時你脾氣是綿。嗯,上來啞巴狠兒也夠嗆。」
文他娘說:「上次,你逮了一隻老耗子,給耗子屁眼塞上黃豆,又縫了放回去。耗子憋得難受,回到窩裡見誰咬誰,一憋氣兒家裡的耗子斷了根兒。」玉書聽著咯咯笑道:「傳傑呀傳傑,你的鬼心眼兒就是多。」
文他娘說:「玉書呀,傳傑不是俺誇,這孩子別看心眼兒多,仁義,會體貼人,將來要是成了家,拿著老婆孩兒不知會怎麼高貴呢,閨女要是睜開眼了,找這樣的爺們兒就是燒高香了,也不知哪個閨女有這眼光。」邊說著邊抓起一把山貨塞在玉書手裡。
玉書笑著說:「小屁孩兒,誰願意嫁給他,天天還得給他晾曬……」傳傑舉著燒火棍進屋,嚇唬玉書說:「玉書,你……」玉書誇張地抱著腦袋說:「大娘,你看他啊,要撒野!」文他娘哈哈笑著說:「閨女,不怕,他就會虛張聲勢,借個膽兒他也不敢動你一指頭。」傳傑有意轉換話題,指著窗外說:「雪下大了。」文他娘看著窗外飛揚的雪花,臉子陰下來了,說:「三個在外邊的,哪個叫人省心呀!」
2
山場子林區裡,臨時搭建起一座山神廟。山場子馬上要舉行隆重的祭山神儀式。老獨臂親自擺上供果,又上了香。鞭炮聲響起。
老獨臂跪在木幫佇列的前面,扯著嗓子狼嚎般地吼唱道:
山神爺爺老把頭,
不用憂來不用愁。
俺們今天來拜你,
香火齊了你受用。
保佑木幫順當當,
木頭順著江水流。
拼著性命做木頭,
掙了錢就買頭牛。
老婆孩子有依靠,
再來供養老把頭……
鮮兒跪在地上,望著山神爺,一臉的凝重。紅頭巾跪在地上,卻滿臉虔誠。眾木幫隨著老獨臂叩了頭。老獨臂長吼了一聲說:「山神爺發話了!開套了!開鋸了!」空曠的山林中迴響著眾木幫的喊聲:「開套了!開鋸了!」
遠處一顆參天大樹下,兩個木幫夥計得了令,扯起大鋸飛快地拉鋸著大樹的底部。
老獨臂率眾木幫在一邊莊重地看著大樹將傾,兩個夥計又掄起開山斧,一左一右用力地砍著被鋸過的樹基。樹木發出「咔咔」的響聲。老獨臂與眾木幫一齊喊山道:「順山倒了!」大樹果真聽懂人言似的順山坡倒下。木幫歡呼雀躍,互相擁抱。
老獨臂笑吟吟地喊:「好啊,順山倒,好兆頭,今年不錯,都好好幹吧!」眾夥計在雪地裡跳躍著分頭跑向山林,開始了一年的伐木工作。鮮兒初次看到這樣的場面,驚奇至極。對此已經司空見慣的紅頭巾對鮮兒說:「妹子,這幫野男人好玩吧?」
山場裡冷,雪域凍土,寒氣逼人。
山場裡更熱,眾人伐木,熱火朝天。
鮮兒不覺來到山場已有半月,簡單的日子讓她漸漸撫平了內心的傷痛。
這一天,她穿著一個大皮襖踩著積雪在林子裡慢慢地走著,環視著林海雪原,忍不住唱了一嗓子:
哎咳咿呀咿呼咳……
走一山又一山,
山山不斷,
過一嶺又一嶺,
嶺嶺相連……
這嘹亮的一嗓子穿過林海,響遏行雲。正在伐木的木幫眾夥計紛紛停下手中的活,神情不一地聽著鮮兒的唱聲。唱興未盡,鮮兒低聲哼著曲調從山林中走出,忽然看到一幫爺們停了手裡活神態專一地打量她,她怔住了。
鮮兒有些害怕,轉身欲走,眾人卻上前圍住她,七嘴八舌地撩撥起來,一個說:「閨女,真俊呀,你怎麼到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