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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5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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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關東第一部(61)

大蜡花走到鮮兒面前說:「鮮兒,事情鬧大了,你就忍心看著大夥進班房?求你了,我給你跪下了。」

吊在架子上的王老永忽然抬起頭來嚴厲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這是把鮮兒往死裡逼啊!作為師兄,你們怎麼能這樣呢?大機器,帶著師弟和鮮兒走吧!我大不了就是一個死!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他姓陳的遂了心意!走!都走!馬上走——」

大機器等人眼含熱淚,爬到王老永面前哭喊著說:「師父——」

始終流淚無語的鮮兒,走近王老永,哽咽道:「師父,咱們都得好好地活著!」

她徑直走到陳五爺跟前,低聲道:「把我師父放下來。」陳五爺對旁邊的護院做個放人的手勢,盯著鮮兒問:「鮮兒姑娘得有點表示呀。」鮮兒不再說話,低頭進了陳五爺的房。吊在架子上的王老永熱淚縱橫地喊著:「鮮兒,你不能去啊!」

背身而去的鮮兒,好像沒聽見一樣……

大機器、大蜡花、小迷糊等戲班子的人跪在地上看著鮮兒的背影。大機器淚流滿面,突然間像瘋了似的,狠命地磕著頭,號啕大哭!已經被放下來的王老永老淚縱橫……

王家戲班的所有人跪在祖師爺的牌位前,王老永喃喃地禱告說:「祖師爺保佑,保佑鮮兒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對不起鮮兒啊,可實在沒有辦法了,刀把子攥在人家手裡,咱是菜板上的一塊肉啊!」

忽然屋門被推開,一個陳家的護院走進說:「人給你們送回來了,陳五爺說這事就算了了,你們走吧!抬進來!」

四個護院抬著躺在門板上的鮮兒走進屋內,鮮兒頭髮凌亂,衣衫不整,雙眼緊閉。眾人呆呆地看著,王老永俯下身子輕聲地喚著說:「鮮兒……」鮮兒慢慢睜開雙眼,看著師父無力地說:「師父,咱走吧。」

寒風呼號,草木凋零。淒厲的嗩吶聲中,王家戲班的馬車又上了路。鮮兒躺在車上對大蜡花說:「師哥,叫師傅來,我問句話。」大蜡花跑到王老永跟前說:「師傅,鮮兒要跟你說句話。」王老永急忙跑到馬車旁邊說:「鮮兒,有什麼話跟師傅說。」鮮兒孱弱地說:「師傅,咱還是往北走嗎?」王老永說:「對,再往前走就到黑龍江了。」鮮兒嘆道:「關東怎麼這麼大哪?」王老永說:「咱走走停停,邊走邊唱,道就覺得遠。」

鮮兒腮邊又帶了淚:「師父,戲班子我不能呆了,留下總是給你添麻煩,把我扔下吧,我不走了。」王老永抹著淚水說:「鮮兒,你救了大夥兒的命,咱就往你要去的地方走,去找你男人,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到元寶鎮!」鮮兒說:「師父,不能啊,不能為了我斷了大夥的生路呀,咱們班子哪個沒有家裡的牽掛?大夥的飯碗就在這兒啊!」王老永說:「鮮兒,別說了,到哪兒都能吃碗飯,我們一定要把你送到元寶鎮!」鮮兒說:「師父,我不走了,再走就會死在道上的,也不會找他了,我沒臉見他。」王老永說:「你要回老家?」鮮兒說:「也不回了。」王老永:「那你要到哪兒去?」鮮兒說:「先找個地方住下,好好想一想。」

王老永沉思了一會兒,說:「鮮兒,這樣吧,我在附近的屯子裡有個熟人,我給你留些錢,你先到他那兒養病。病好利索了你就直奔煙囪山,那兒有個伐木場,找我的朋友老獨臂,他是我的生死之交,一定會收留你的。」鮮兒說:「謝謝師父。」王老永動情道:「鮮兒,咱不管遇到什麼難處,千萬得好好地活著!」鮮兒微微一笑說:「師父,鮮兒記住了。」

王老永含淚帶笑說:「鮮兒,咱們師徒一場,情如父女,眼下即將分手,別怪我這個當師父的沒本事——」鮮兒眼見師父傷感不已,有意打斷師父的話說:「師父,從認識你到現在,鮮兒還從來沒聽到過您唱的戲。」王老永明白了鮮兒的意思,忙說:「孩子,師父今兒為你唱出《陰魂陣》。大夥把傢伙咂巴起來!」

王家班邊走邊唱,在秋風中扭啊喊啊,蒼涼的音調回蕩在一片蒼茫浩瀚的天地間:

闖關東第一部(62)

往前看不見陽關大路哇,

往後看不見白馬將軍。

叫聲高郎回去吧,

金鑾寶殿見主君。

孃舅他若準了你的本,

將令一下發大軍。

大軍發到壽州地,

好破這座陣陰魂。

現如今為妻我身懷六甲,

是男是女我也不知聞……

3

秋風蕭瑟,萬木蕭條,金夫們還在河套裡淘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金把頭提溜著木棒走來,呼喊著說:「夥計們,西溝的崔老五要和咱們逗棒了。咱們為佔這幾個坑沒少花本錢,搭上了不少人命,不能拱手送出去,要不(奇書網

)一年就白忙活了!都準備好了傢什,他們來一個削他一個,誰後退是孬種!」小金粒呼喊道:「他們來了!」果然,遠處一群漢子揮舞著木棒邊跑邊呼喊著:「奪回咱們的坑啊,和他們拼了!」

金把頭手持短棒呼喊道:「夥計們,給我上,金坑就是咱們的命啊!」金夫們迎著來犯者撲去。牛得金一躍而起,朱開山一把沒拉住他。兩幫金夫們為奪金場展開了大械鬥,鬥得腥風血雨日月無光。

金把頭這時卻悄悄地溜到大石頭後邊躲了起來,朱開山拖著小金粒緊緊跟隨其後。

金把頭吃驚地說:「你……」朱開山冷笑著問:「你呢?」金把頭說:「我……」朱開山說:「不要怕,我保護你。」金把頭狠狠地瞪了朱開山一眼。朱開山嘿嘿一笑。

官兵馬隊來了,鎮壓雙方的逗棒人,河套裡一片混戰,一排排山東淘金人倒下了……朱開山默默地看著。

械鬥後的河套上,混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受傷者的呻吟響成一片,直叫得人心裡頭發顫。朱開山扶起奄奄一息的牛得金,牛得金斷斷續續地說:「老朱,我不行了,悔不該來這兒呀,我的那些金疙瘩埋在林子裡那棵核桃樹下,要是能帶出去,換點錢捎給我老婆吧,他們等著錢活命呀……」話沒說完斷了氣。

真是秋風怒號,山川含悲。金夫們把大械鬥中死去的弟兄們埋葬了,山坡上又多了十幾座山東人的墳墓。朱開山悲憤地對眾人說:「弟兄們,我覺著咱們都該用腦子想想怎麼能活著出去的事了。要不然咱這些人沒準哪天也得埋在這兒。為了咱們的爹孃、老婆孩子,咱也不能糊里糊塗地撂在這兒。不過,話又說回來,眼下想馬上出去還不太行。這段時間,大家都動動腦子,想想辦法。當然,更重要的是,都能平平安安地活著,找一個最好的機會,闖出去!」眾金夫神態不一地聽著。

4

王班主說的山場子在一所山林深處。剛落了場大雪,漫山遍野一片白,更給山場平添了一份寂靜。

木幫頭子老獨臂和一個女人在喝酒。這個女人人高馬大的,說話粗聲粗氣,很有點兒爺們的爽利勁。因為她頭上還罩塊紅頭巾,山場子老少爺們便都叫她做紅頭巾。老獨臂抿了一口燒刀子,說:「這場雪不小,沒有這東西驅寒還真不行。」紅頭巾嘻嘻笑。老獨臂一愣,問:「你笑什麼?」紅頭巾說:「我還有個驅寒的法子。」老獨臂意會了,笑罵說:「山場子這麼多人你忙活得過來?熊玩意兒你。」紅頭巾浪笑著說:「有心開飯店,不怕大肚漢。」

門開了,撲通一聲,一個雪人倒了進來。老獨臂沒回頭說:「又來了個拍山門的!」紅頭巾趕緊跳下大炕上前檢視,驚呼說:「把頭,是個女的!山場子一開,又來了做皮肉生意的。」老獨臂冷漠地說:「死的活的?要是死了就扔山下喂狼吧,要是還有口氣就給她口熱湯熱飯,打發到山下去。昨兒我做了個夢,夢見老把頭說,山場子最近不能留生臉兒。」紅頭巾跑到門外抓回一把雪,用雪把那女人揉搓醒了,又伸開兩手,噼裡啪啦把她渾身拍紅,讓她活泛了血脈。紅頭巾道:「喲,好俊的俏臉呢!」這個雪人正是奔波而來投奔老獨臂的鮮兒。鮮兒環顧屋子,孱弱地說:「我這是到了哪兒?」

紅頭巾粗野地說:「不用問就是個浪玩意兒,到這兒幹什麼?」鮮兒有氣無力地說:「大姐,我是山東來的,闖關外到了這兒。」紅頭巾說:「闖關外?那你跑山場子來幹什麼?」鮮兒說:「唉,和沒過門兒的女婿走散了,沒地方去了。大姐,求求你了,給我口吃的,我跟你細說。」紅頭巾掰了塊餅子,倒了碗水,說:「給!一邊吃著一邊說。」鮮兒啃著餅子說:「大姐,我是和沒過門兒的女婿從老家跑出來的,一路奔關外來了,誰知道路上他出了事,眼看要死了,為了救他的命,沒法子我就把自己賣了……」

闖關東第一部(63)

鮮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完一路艱辛,紅頭巾卻冷笑道:「拉倒吧,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痴情的女人?」鮮兒說:「大姐,信不信由你,我說的可都是真話。」紅頭巾說:「不管怎麼說,把頭說了,吃飽了送你下山。走吧。」說著出門,套上雪爬犁,回屋說:「走啊,就別磨嘰了!」拖著鮮兒就上了雪爬犁。

鮮兒抓著雪爬犁死活不走,哀求說:「大姐,我實在沒地方去了,求求了,你們就留下我吧,要我幹什麼都行啊!」兩個人僵持著,老獨臂出來了。

鮮兒抱住老獨臂的胳膊說:「爺爺,你就可憐可憐我,留下我吧。」她猛然發現老羊皮襖是隻空袖管,又驚又喜地說,「爺爺,你就是老獨臂?」老獨臂嗔道:「我這老獨臂是你叫的!」鮮兒說:「爺爺,你認得王老永?」老獨臂說:「你說王家戲班的王老永?怎麼不認得?他是我的拜把子弟兄,我們是生死之交。」鮮兒驚喜地說:「爺爺,我是他的徒弟小秋雁啊!」老獨臂大驚說:「啊?你就是小秋雁?聽說過,你怎麼就到這兒來了?屋裡說話。」

鮮兒已經說得淚流滿面。老獨臂仰天長嘆道:「唉,想不到王老永有這麼一場劫難。他要你投奔我來的?」鮮兒說:「師父看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就打發我來投奔你了。這下可好了,我可找到家了,爺爺,你就留下我吧。」老獨臂沉默不語。

鮮兒說:「爺爺,你答應了?」

老獨臂指了指紅頭巾,說:「小紅,門口雪窩子裡還埋著半隻野狍子,都給鮮兒,你還是送她下山吧。」鮮兒大驚道:「爺爺,你不收留我?」老獨臂說:「孩子,不是我不收留你,這老林子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就是一個男人在這裡待上一年都得扒層皮,這兒不是你端飯碗的地方,你還是另尋生路吧。」鮮兒說:「爺爺,我是走投無路了,沒地方去了,你就留下我吧。」老獨臂無情地說:「多餘的話別說,趕快給我走人!」

紅頭巾卻火了,說:「你這個老獨臂,老軲轆棒子,怎麼就一點兒交情不講呢?人家大老遠地投奔你來了,又是你把兄弟的徒弟,怎麼就不能給她碗飯吃?」老獨臂拍著桌子吼道:「你知道個屁!她和你一樣嗎?人家是好人家的閨女!咱這兒是什麼地方?都是些什麼人?她要是在這兒學壞了,我對得起把兄弟嗎?啊?」

紅頭巾說:「你怎麼知道她就能學壞?我一個人在山上怪孤單的,正好來了個妹妹,你就留下她給我做個伴兒,我賣我的炕,她可以唱戲養活自己,那咱山場子不就熱鬧了?今兒這件事我就越過鍋臺上炕了,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鮮兒,跟我走,看他能把你怎麼樣!」說罷,把鮮兒領到裡屋。老獨臂看著兩人的背影自語道:「留吧,留下也是麻煩,遭罪的日子在後邊呢!染缸裡撈不出白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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