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說:「大叔,你病好了點?」朱開山說:「秀兒,我沒事兒,叫你掛在心上了。」秀兒說:「大叔,我知道你為什麼病了,都怨我爹。」朱開山說:「秀兒,可不敢這麼說,我這是陳病,不怨你爹。他不放水也是公理公道,我們大人的事不用你們小孩子摻和。」秀兒流淚了,說:「大叔,我看著你病了心裡怪酸的。你不用上火,回去我跟爹說說,求他放水,他不該眼看著你家的莊稼絕了收。」
韓老海正在家裡喝酒。秀兒推門而入,說:「爹,我才從老朱叔家回來,他病得厲害,你幫幫他吧!」韓老海說:「孩子,我幫不了他,咱家的地也需要水,我不能割下自己的肉貼在他的身上,他應當自己想辦法。」秀兒說:「可是他為了水已經病了,病得還不輕,只有你能救他。」韓老海說:「不,不是我不想救他,是他不讓我救!」秀兒說:「爹,你這話是怎麼說的?」韓老海說:「孩子,我這都是為了你,我就你這麼一個寶貝閨女,我做的什麼事都是為了你。我給他指了一條明路可他不走,那我也沒辦法了。」秀兒說:「爹,你給他指了什麼路他不走?」
闖關東第二部(14)
韓老海說:「我的意思很明白,讓傳武娶你,可他就是不吐口。」秀兒說:「爹,這怨不得他,是傳武對我不好,他爹孃是挺喜歡我的,傳武不答應。」韓老海說:「糊塗!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爹孃做主,怎麼說的來?對,叫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願不願意沒有用,他這是和我較勁。你放心,我不會輸給他的。」秀兒瞪了爹一眼,生氣地抽身走了。秀兒娘有些擔心地說:「他爹,你這辦法行嗎?」韓老海非常自信:「準成!等著看吧。」
傳武扛著鐵鍁在田裡徘徊,看著韓家的水泡子發愣。秀兒也扛著把鐵鍁急匆匆走來,說:「傳武哥。」傳武說:「你來幹什麼?」秀兒說:「這是我家的地,我愛來就來,你可管不著。」傳武說:「我是管不著。這下你爹可高興了,你也高興了是不?」秀兒說:「傳武哥,你怎麼能這麼看我呢?大叔病了我心裡難受得什麼似的,不信就扒開我的心看看。」傳武說:「不稀罕看。」秀兒說:「傳武哥,人家勸爹給你家放水了,捱了爹一頓罵,不信你問問我娘。」傳武說:「你替我們家說情?打死我也不信。」秀兒說:「信不信由你。你今天要是答應我一件事,我給你放水!」傳武說:「啊?你放水?你說,什麼事?」秀兒說:「我,我,說不出口。」傳武說:「有什麼說不出口的?」秀兒說:「那我說了你別生氣。」傳武說:「你說吧。」秀兒說:「你抱著我親一口!」傳武說:「啊?你瘋了!」
驀地,秀兒扔了鐵鍁,瘋了似的撲向傳武,緊緊地抱著他,嘴裡喃喃道:「傳武哥,你想死了我了,為了你我什麼也不顧了,你就娶了我吧!」傳武被秀兒的動作嚇呆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秀兒趁勢在傳武的臉上親了一口,然後一把奪下傳武手中的鐵鍁,使勁地挖著,掘開自家水泡子的邊堤堰。傳武更沒有想到秀兒會這樣做,呆呆地看著泡子裡的水嘩嘩地流到朱家的大田裡……
朱開山家上屋內,文他娘正在給朱開山喂藥。傳文慌慌張張地跑進院內,來到上屋說:「爹,娘,可不好了,不知道誰放了老韓家的水澆了咱家的田,老韓大叔在屯子罵大街呢,說要報官,讓咱家包賠損失,還要蹲笆籬子!」朱開山忽地坐起來說:「誰?誰幹的?把人都給我叫回來,我要查個水落石出!」
朱家人和僱工們都站在院子裡。朱開山坐在椅子上,鐵著臉說:「說,誰幹的?今天不查出來我就餓你們的飯!」老崔說:「老東家,我們這些扛活的你就別問了,放水澆你家的田?我們犯不上,還是問問自己家的人吧。」朱開山說:「文他娘一直守著我沒出門,就不用問了,傳傑在鎮上也不用問了,傳文,是你乾的?」
傳文說:「爹,你就是借給俺一百個膽兒俺也不敢啊!」朱開山說:「傳武,那就是你乾的?」傳武說:「爹,我敢對天起誓,不是我乾的。」朱開山說:「這就奇了怪了,難道是鬼乾的?今天早上誰到泡子那兒轉悠了?」老崔說:「我們起得晚,到了地裡看見老韓罵街呢,不知道。哎,今天少東家和傳武起得早,問他們。」
傳文說:「我在地西頭,就看見傳武往泡子那邊去了。哎,老遠地還看見老韓叔家的秀兒也往那邊走了。」朱開山說:「傳武,你說,你到泡子那邊幹什麼了?」傳武一看扯出了秀兒,只好硬著頭皮承認說:「爹,就別問了,是我乾的,要蹲笆籬子我去,不關別人的事!」朱開山咆哮道:「我就知道別人沒這個膽兒!老大,還有老崔,你們給我把這個混賬東西捆了,我要到老韓家登門請罪!」大夥都來求情。
老崔說:「老東家,傳武還年輕,你就饒了他這一回吧。」傳文說:「爹,傳武不懂事,都怨我沒管好弟弟,要捆就捆了我吧!」文他娘說:「他爹,不能啊,這讓孩子以後還怎麼做人哪!」朱開山朝文他娘瞪著眼睛說:「他這兩年一回回地給我惹的事還少嗎?他不是能充好漢嗎?好漢做事好漢當。少廢話!給我綁了!」大夥無奈,把傳武捆了。朱開山說:「文他娘,你給我準備好了厚禮,咱這就走!」大夥推著傳武走出院子。
闖關東第二部(15)
朱開山騎在馬上,牽著傳武上了街。村民們都來看熱鬧。朱開山慷慨陳詞道:「諸位鄉親,各位高鄰,養不教,父之過,大家都知道了,我們家傳武私自放了韓老海家的水,是我朱開山教子不嚴,我愧對鄉親們。今天我把逆子捆了,送到韓家請罪發落,該打就打,該罰就罰,該送官就送官,我朱開山絕不袒護!大夥看著,從今天開始,我朱開山家的人凡是做了對不起鄉親們的事,你們就告訴我,我家法伺候!」
一村民勸道:「老朱大哥,鄉里鄉親的,不就是放了點水嗎?何至於此?你們山東人做事也太認真了!」朱開山老淚縱橫道:「老鄉臺,我們山東人跨江過海來到貴地,承蒙大家不把我們當外人看待,我朱開山已經是感激涕零了,理應報答大家,可逆子做出這樣的事讓我抬不起頭來,也讓我以後沒法做人了,我對不起大家,給大家謝罪了!」大夥議論紛紛:
「唉,山東人規矩就是大。」
「不光規矩大,仁義。」
「要不說這些年山東這麼多人闖關東,大多數都立住腳了呢,山東人就是值得交。」
「其實呀,論起來咱們屯子的人,不少老輩都是山東人呢!」
秀兒咕咚咕咚跑進屋,喘著說:「爹呀,可不好了,老朱叔捆著傳武上咱家來了,說是要請罪呢,你看怎麼辦啊!」韓老海忽地站起來說:「怎麼?朱開山把傳武捆了?這個老山東棒子,給我來絕的,倒叫我不好辦了。」秀兒手指院內說:「爹,人家來了!」韓老海望著院內,無奈地走出屋子。
朱開山牽著捆綁成粽子似的傳武進了院,一抱拳說:「老韓兄弟,我朱開山教子不嚴,放了你家的水,我知罪,特地帶著逆子來給你請罪,你看著發落吧。傳武,給老韓叔跪下!」傳武梗梗著脖子說:「我上跪天地,下跪爹孃,除了這誰也不跪!」朱開山大怒道:「我叫你嘴硬,給我跪下!」一腳把傳武踹跪下。傳武卻掙扎著又站起來。韓老海忙過來勸阻說:「老朱兄弟,你這是何苦?有話慢慢講。傳武,我問你,水是你放的?」傳武說:「是我放的。好漢做事好漢當,你把我送官吧。」
韓老海說:「傳武,你言重了,我那是氣話,何必當真?」朱開山說:「老韓兄弟,你不當真我可要當真,我們山東人處世做人最講究誠信二字,他今天做出這樣的事和偷和搶沒什麼兩樣,該送官就送官,該怎麼處罰,官家自有規程。」韓老海說:「老朱兄弟,按理說傳武做的這件事就是送官也不為過。可咱們畢竟是鄉里鄉親,為了這點事你讓我把他送官,這不是讓我背了個不厚道的罵名嗎?我可不上你的當。秀兒,把你傳武哥的繩子解了。」秀兒過來解繩子,一邊解一邊哭道:「傳武哥,都是我害了你,我……」傳武瞪眼說:「不關你的事!」朱開山說:「還不謝謝你韓叔!」傳武不情願地說:「謝謝韓叔。」
韓老海說:「不用謝了。老朱大哥,其實都是自家人,何必搞得這麼緊張呢?」朱開山說:「你這話怎麼講?我沒聽明白。」韓老海說:「沒聽明白?慢慢悟吧。」朱開山說:「傳武,你韓叔今天網開一面,這是你的造化,他放過你,我可不能就這麼放過了,不給你點教訓你不會長記性,今天我要當眾教子,給你使點家法!」說罷,一個大耳光向傳武面門扇去。傳武毫無防備,應聲倒地,口鼻冒血。
朱開山還要再打。秀兒心疼得不行,撲向傳武,哭著說:「老朱叔,你冤枉了傳武哥,水是我放的,你要打就打我吧!」大夥都愣住了。韓老海驚詫地說:「秀兒你……」傳武趕忙捂住秀兒的嘴,說:「秀兒,你別胡說!爹,你打我吧,打得好,打死我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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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海在屋裡踱著步,一拍腦殼說:「咳!這個朱開山,我今天是中了他的苦肉計了!」秀兒娘說:「中了苦肉計?這話是怎麼說的?」韓老海說:「你想啊,我放出風去了,要報官,也沒當真,就是要逼著他答應傳武和秀兒的親事,他來了這麼一齣,對傳武要打要殺的,給我來了個措手不及,我就稀裡糊塗地放了他一馬,我這不是白忙活了嗎?還讓他賺了個當堂教子的好名聲。中計了,我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