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第二部(31)
傳文領著那文進了屋。傳文說:「爹,那文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朱開山對那文說:「有什麼事你就說,別拘束。」那文說:「爹,莊稼院裡的活媳婦插不上手,閒著也不好看,咱家西廂房閒著,我看屯子裡也沒有個學堂,想帶幾個村童唸書識字,不管怎麼說也可以得點束脩。」朱開山沒聽明白,可是不動聲色,以沉默應對。文他娘也沒聽明白,可就沉不住氣了問:「束脩?束脩是什麼?你呀,淨說些叫娘聽不懂的話。」那文說:「娘,束脩就是學費。」朱開山適時開口,嘿嘿笑著對文他娘說:「有些話你聽不懂別亂插嘴。那文啊,你的想法挺好,教幾個學童也好,家裡不是養活不起你,束脩就免了吧,咱來這個屯子沒少受大夥的幫扶,權當是個回報吧。」那文高興地說:「爹,您答應了?太好了!」
朱開山說:「答應是答應,現在也沒有趕考中舉的事了,咱教書就是領著念不起書的孩子們識幾個字,也別光教字,也像玉書他們的小學堂,教教算術算盤什麼的,將來好算個賬。」那文皺了眉。朱開山說:「我知道你算術算盤不在行,到時候可以讓玉書指教一下,算盤可以找傳傑。」那文說:「哎,這樣好。」
朱開山又道:「另外呢,咱這也不是正規的學堂,也不是私塾,農閒就開講,農忙就停。你看怎麼樣?」那文高興地說:「爹想得周到,這樣最好。」朱開山說:「那就準備去吧。哎,傳文,閒著沒事也跟你媳婦學著點。」傳文說:「我就免了吧,都這麼大了。」朱開山說:「活到老學到老,沒書底子你一輩子也不會長進。」傳文無奈地說:「好吧。」文他娘拍著巴掌說:「俺的娘啊,俺這哪是娶媳婦?明明是請了個先生來家!」
學堂很快就在朱開山家的一個廂房裡建成了。廂房的門上掛著匾額,上書:清風書館。總共有五六個學童,那文一句句領讀著《相鼠》中的文句,不時地瞟一眼收拾院子的傳文。講了一會兒,她招手說:「來呀,你也來聽聽講,今天講《相鼠》,是很有意思的,省得晚上再費一遍口舌。」傳文笑著撣撣身上的土,走進廂房。
那文說:「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你們的大同學,大名叫朱傳文。」學童們笑道:「嘻嘻,朱傳文?同學?」
那文敲著戒尺說:「好了,別吵了,現在開講。‘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胡為?’說的是,觀察老鼠,老鼠是有皮的,而有的人卻不注重儀表,人要是不注重自己的儀表,那為什麼不去死?這四句就是這個意思。可見人是要非常注重自己的儀表的,否則活著就沒什麼意思了。」一個學童起身,指著另一學童說:「先生,胡牛牛是個鼻涕蟲,不講儀表,應當死。」
胡牛牛擦著鼻涕,反唇相譏說:「你的褲子還破了呢,露了屁股,丟死人了。」傳文說:「都坐下。這裡是用老鼠說事,也就是打個比方。不死胡為,只是強調儀表的重要,並非要你去死。」胡牛牛說:「先生,你的儀表最講究,我們應當向你學習,不向朱傳文學習,他不講究。」傳文侷促不安地搓著身上的泥巴。那文嚴肅地說:「你說的對。朱傳文同學,以後得注意儀表了。」
上了一頭午課,傳文走進自家屋裡,坐在桌前說:「文兒,忙活了一頭午,沒趕上飯碗,給我弄點吃的。」那文侍候上酒菜說:「先生,請用膳吧。」傳文嗔怪道:「說你多少次了?吃飯就是吃飯,成天用不用騸的,我騸了你怎麼辦?」那文嗔道:「先生,又說粗話了!你這個人啊……」傳文說:「好了,好了,又要訓人,不是說個笑話嘛!你呀,講究就是多,說話都得一字一句照著書本,累不累呀!」那文一本正經地說:「先生,習以為常就不累了。」傳文美美地小酌。那文挨著傳文坐下,幸福地看著丈夫說:「先生,那文如今也算是十分美滿了!我這一輩子不求夫婿做高官,騎駿馬,也不求家財萬貫,能過上這麼悠閒恬靜的農家生活也就知足了。陶淵明所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也不過如此!」傳文說:「這都是命裡註定。哎,吃完飯我領你下地看看?」那文拍手道:「好啊,你教我種地。」
闖關東第二部(32)
秋高氣爽,傳文扛著犁,那文跟在後邊。二人來到地頭,那文面對廣袤的田地,舒服地伸展著身體,感嘆著說:「太美了!」隨後指著大豆說:「先生,這些草都是咱家的吧?」傳文哭笑不得:「對對,都是咱家的,不過不是草,是大豆!」他放下耕犁說:「文兒,過來,我教你扶犁耕地。」那文問:「先生,大秋天的扶什麼犁呀?」
傳文說:「這不為了開春做準備嘛!你要是什麼也不會,俺爹孃臉色就不好看了!人長得好壞不要緊,種地可是根本。」那文說:「人家都說女人不好扶犁,男耕女織,扶犁是爺們兒的活兒!」傳文說:「那都是迷信說法,還說晚上不好耕地呢,咱哪晚上閒著了?」那文佯怒道:「先生,說著說著就說那兒去了,我看你是中了邪了。」傳文哈哈大笑道:「中邪了,是中邪了,我朱傳文邪得還不輕呢。」那文轉過身不理他,有些出神地看著遠處……
傳文說:「文兒,又發呆了?哎,你不是說想到鎮上去逛逛嗎?一會兒我就領你去,鎮上可熱鬧了!」那文明白傳文是在有意地寬慰她,充滿感謝地看著傳文說:「咱現在過得這麼舒坦,我忽然想我阿瑪了。先生,你真好!」
一大早,文他娘站在院子裡吵吵道:「啊?這些日子都怎麼了?什麼東西都丟。這真是出了鬼了!前些日子丟鍋丟盆兒,這兩天就丟糧丟鹹菜。我去年秋裡漬得滿滿一大缸酸菜,前些日子還有小半缸呢,今天一撈,沒幾棵了。你說怪不怪?」傳文從屋裡出來說:「我也覺得怪,不是夥計們乾的?我去問問。」
傳文把長工們召集起來問道:「都說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這裡肯定有人手腳不老實,是誰把大院裡的東西倒騰出去了?」老崔不滿地說:「少東家,你說我們這些人,都是你們家僱的夥計,冬閒的時候都在自己家裡貓冬,這才回來上工幾天?你們家丟東西也不能往我們身上賴呀!再說,丟的都是什麼好東西嗎?破鍋破盆誰家沒有?酸菜鹹菜誰稀的往家裡倒騰?白給要不要?」
朱開山過來了。老崔說:「老東家,你給評評理,你們家丟了東西,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也就是些破盆爛罐兒,少東家一大早就把我們叫起來,查這個問那個,有這麼做東家的嗎?啊?」朱開山說:「傳文,你怎麼能這樣呢?咱這些夥計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怎麼能這麼對待人家呢?他們比你大的有,比你小的也有,哪個不是靠得住的?這是一天兩天了嗎?怎麼這麼不尊重人?真給老朱家的人丟臉,還不給大夥賠個不是!」傳文無奈向大夥道歉說:「我對不起大夥。唉,我這也是急得,你說也怪了,這是誰呢?往外倒騰這些東西幹什麼呢?」老崔說:「不會是家神鬧家鬼吧?」朱開山一愣,抽著菸袋鍋子似在沉思。
3
傳武騎馬直奔小木屋。鮮兒迎了出來。傳武說:「姐,你看我又給你帶來了什麼?」他從袋子裡拿出酸菜、鹹菜還有糧食。鮮兒說:「我的天啊,你快把家都搬來了!吃沒吃飯?」傳武說:「還沒吃呢。」鮮兒說:「那就一塊吃。」
兩個人吃著飯說話。鮮兒吃得香甜。傳武卻不吃,只是用異樣的眼光盯著鮮兒。鮮兒說:「傳武,你倒是吃呀!」傳武躲開鮮兒的眼神,低著頭喘息著說:「姐,現在大哥已經成親了,他已經有媳婦了……」鮮兒說:「傳武,我聽明白了,可我是你姐!」
傳武哭了說:「姐,你別再裝糊塗了,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從進山場子那天就沒把你當姐,我和紅姐真的沒幹那事,就是因為心裡有你!姐,在山場子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沒命了!我這條命一半是你給的,我早就在心裡發了狠,這一輩子除了你誰也不娶!」鮮兒沉默著。傳武低聲地說:「你說句話!」鮮兒說:「不行。」傳武抬高了聲音問:「怎麼就是不行?」鮮兒說:「不行就是不行!」傳武說:「這不行那不行到底是為什麼?」
鮮兒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良久,輕聲地說:「傳武,我知道,都知道,你是個好弟弟,可是我怎麼能嫁給你呢?」傳武問:「你為什麼就不能嫁給我呢?」鮮兒說:「傳武,我的事你還真不知道,就是天塌地陷了我也不能嫁給你!」「我嫁過人!」傳武說:「這我早就知道了!就為了這個?我絕對不會嫌棄你!」鮮兒打斷傳武的話,抬高嗓門說:「可有些事你根本就不知道!除了我誰都不知道!」傳武從沒見鮮兒這麼大聲過,一下愣了……
闖關東第二部(33)
鮮兒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緩緩地說:「傳武,不是讓你逼急了我不會說這件事,我從張大戶家逃出來,又進了戲班子,為救我師父,我被惡霸糟蹋了,從那以後,我一直嫌棄自己,你可能會不嫌棄我,可這件事傳出去你爹你娘怎麼能受得了呢!」傳武呆呆地看著哭泣的鮮兒,突然猛地摟住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說:「這不是你的錯!天不嫌,地不嫌,我更不嫌!」
突然,門開了,朱開山站在門口。傳武和鮮兒都愣住了。朱開山見勃然大怒,順手抄起屋內的一根木棒就向傳武打去,邊打邊罵道:「你這個畜牲!怪不得成天往林子裡跑,今天我打死你!」
傳武躲閃著,同時急切地解釋著說:「爹,你聽我說不好嗎?我大哥已經成親了,鮮兒姐救過我的命,她現在無家可歸,我要娶她,死活要娶她,我不能扔下她不管!我知道你不能讓,我帶著她走,走得遠遠的不行嗎?」鮮兒死死地抱著朱開山胳膊,哭著說:「大叔,你聽我說,聽我說完了再打,連我一塊打,打死我也不喊屈,你讓我說句話不行嗎?」哭著,哭著,閉了眼。朱開山忙搖著她,呼喚道:「孩子,你醒醒,有什麼話跟叔說,叔聽你說!」
鮮兒好不容易才平靜些,哽咽道:「大叔,我和傳文哥的緣分斷了,早在來關東的道上就斷了,我賣身嫁過人,當過戲子,又被惡霸糟蹋過,在別人眼裡我是個賤女人,我已經沒臉見你們家的人了。我來元寶鎮也是被逼無奈呀,是老天爺的安排,本想躲著你們,本來也可以躲過去,可我的心躲不過去啊!不管怎麼說,我和傳文哥是你和我爹給訂的娃娃親,我的心裡一直放不下他,就是想看他一眼,看他成了家我就放心了,沒求別的。」
朱開山心裡酸楚,說:「鮮兒,你對傳文有恩啊,可你糊塗啊,你是為了他遭了那麼多的罪,受了那麼多的屈,再怎麼著他也會娶你,我們家的人也不會慢待你的!可是都怨你自己呀,你來晚了,我不能讓傳文休妻再娶呀,要是那樣我就是不仁加不義,沒法做人了!」鮮兒說:「大叔,我不怨你,也不怨傳文,就怨命,我沒有和傳文哥做夫妻的命。」朱開山說:「鮮兒,可是你和傳武……」鮮兒說:「大叔,你聽我說,傳武一直把我當姐姐看待,我也把他當弟弟待。那一年老天爺安排我們倆在山場子相遇了,你是知道的,能從山場子滾出一條命容易嗎?那時候我們姐弟倆相依為命,他護著我,我護著他,沒想別的,臨分手他想讓我到元寶鎮等傳文哥,我沒答應,可誰想到今天事情會這樣呢?他說我是為了救傳文哥才落到這一步,說老朱家不能扔下我不管,他要娶我,讓我這一輩子有個著落,我一直沒應承。可他痴心不改,我也沒辦法啊!」朱開山說:「孩子,別說你沒應承,就是我也不能應承,不管你和傳文成沒成親,你們畢竟差半步就是叔嫂的名分,這是亂倫啊!傳出去讓人家怎麼說?不過你放心,大叔不會扔下你不管,你先在這兒住著,我會給你個交代,讓你好好過一輩子!」
朱開山帶著傳武回了家。文他娘給他撣著身上的灰塵問:「他爹,你這是怎麼了?滿臉的官司,又是哪個惹著你了?」朱開山說:「唉,事情弄糟了,一盆糨糊扣咱家裡了,都粘巴住了,進屋我跟你慢慢說。」
文他娘聽了,跺著腳說:「你說傳武這個畜牲,這可怎麼了得!雖說傳文沒娶鮮兒,可傳武要是那麼做了也叫弟娶嫂啊!再說韓老海為咱放水救了莊稼,咱把成親日子也跟人家定了,這筐爛桃子可怎麼收拾?」朱開山一拳砸在桌子上說:「不行,有我這口氣在,這個畜牲就別想那美事!」
傳武進屋來,撲通一聲給爹孃跪下說:「爹,娘,你們就成全了我們吧,鮮兒我是娶定了,她救過大哥的命,也救過我的命,咱老朱家的人可不能忘恩負義啊!爹,你說過,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句話可不能掛在嘴上!」朱開山嘆口氣說:「傳武,起來吧,這些都不用你教我,鮮兒對咱家有恩我都知道,有恩必報我也明白,可是報恩不等於可以弟娶嫂!」傳武說:「爹,鮮兒沒和大哥成親,她不是我嫂子!」文他娘淚水漣漣,拖著傳武說:「兒子,你不懂啊,他們的名分已經有過了,印在大夥的心上了,擦不掉了!」傳武忽地站起來說:「我不管別人怎麼看,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管!」說罷轉身推門走出去。沒想到傳文站在門口,他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闖關東第二部(34)
傳文滿腹心事折回自己屋,那文正在研墨,傳文沒說話一腚坐在炕沿上。那文湊過來說:「先生,你到哪兒去了?我又有了新題目,給你寫一首新詩。來,給我研墨。」傳文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沒看人家煩嗎?」那文卻是百般柔情:「先生,有什麼煩心事對為妻的說嘛!我給你解憂。」傳文氣得拿起毛筆,在那文鋪好的宣紙上一頓亂抹,一邊塗著一邊哭道:「寫寫寫,你成天除了寫就是唱,哪知道這個世上還有愁!」那文氣得火了說:「我哪兒惹著你了?朝我發什麼火啊?這要擱我在王爺府的時候……」傳文一愣說:「你說什麼?什麼府?」那文自知失言,忙嫣然一笑岔開話題說:「你是不是餓了?」傳文有些發矇……
4
朱開山擺了一桌酒席,韓老海、夏元璋和幾個鄰里圍坐在桌前。文他娘、那文出出進進地上著菜。韓老海問朱開山說:「不年不節的,你請的什麼客啊?」一個鄰里說:「是啊,老海,你家秀兒和傳武的親事不是都定下來了嗎?辦喜事的時候喝你們的喜酒就是了,今天還請什麼客啊?」夏元璋微笑著說:「老朱大哥,今天喝的什麼酒你就說了吧,寶葫蘆該揭蓋了。」朱開山說:「火候不到。先透個風,天老爺賜給了我一件寶貝,住會兒就獻給大夥看看。」
酒過三巡,朱開山見傳文、傳武、傳傑和那文、鮮兒都落了坐,起身高聲道:「諸位老鄉臺,我朱開山自從到了放牛溝,沒少得到大夥的幫扶,也多虧了大夥的幫扶,我們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想想十幾年前,我朱開山在北京鬧義和團,被官府畫圖緝拿,穿一身破衣爛衫,光腳板逃到咱元寶鎮放牛溝,鄉親們沒有嫌棄我,沒有告官卻收留了我,讓我安身立命。四年以後,我的妻兒又投奔而來,漸漸地就有了這份家業。當年文他娘是帶著三個兒子闖關外,走海路的時候把老大撇下了。為什麼?就是因為老大沒過門的媳婦偷著從家裡跑出來,攆了上來。為什麼攆了上來?這兩個孩子情意深!深到什麼樣?夏掌櫃的看到了,當時傳文一見閨女沒趕上船,嗖地跳下海就去接!那可是入了冬的天氣,海水刺骨地冷啊!孩子連滾帶爬地上了岸,一對有情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傳文極力地控制著眼裡的淚花,他旁邊的那文認真地聽著。文他娘慈愛地撫摸著鮮兒的肩膀。鮮兒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傳武似乎預感到什麼,神色頗不安寧。
朱開山繼續道:「正趕上日俄在旅順口開戰,封海了,兩個孩子改走旱路,相依為命奔元寶鎮而來。道上傳文病了,差點死了。閨女多義氣!插草為標賣身救傳文!傳文病好了,閨女送走了傳文又隻身出逃奔關東而來。好一個節烈的女孩子,好一個糊塗的閨女!救了我兒子的命卻不願辱我朱家名聲,一直在關外流浪了八年不肯登我的門!有情人不能成眷屬,這裡的苦情有誰知道!這還不算,諸位高鄰都知道,那一年老二傳武為了找我誤入山場子,遇見了他沒過門的嫂子。傳武拍山門,把頭不收留,差點凍死在老林子裡,又是閨女救了老二的命。閨女對我們老朱家有恩啊,天大的恩,她應該是我老朱家的媳婦!可傳文等了她八年,整整八年,她是音信皆無,無奈之下傳文只好另和那文結親。」
屋內眾人唏噓不已,好幾個女人掉了淚。
朱開山說:「可就在傳文結親的那天閨女露面了,你們都見過,她就是那文的生死姐妹,我的好閨女鮮兒!」朱開山拖過哭成了淚人的鮮兒說,「那天辦喜事,鮮兒姑娘露面了,為什麼單單這個時候露面?她是看到傳文成親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了,她是想和傳文見上最後一面就遠走他鄉!多仁義善良的閨女!我朱開山能讓閨女走嗎?今天我把她找回來了,請大家來就是要告訴諸位,我要把鮮兒收為閨女,當我的親閨女!以後大家多照應點,今後鎮裡屯裡誰要是敢欺負我閨女就是欺負我朱開山,我和他對命!等她嫁人的那一天大家都要來,喝喜酒!」
闖關東第二部(35)
朱開山的一番話贏得一陣喝彩聲,傳武卻目瞪口呆。傳文泣不成聲,那文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傳傑別有意味地笑了笑,隨即又皺緊了眉頭。鮮兒的淚水簌簌而落。朱開山問:「鮮兒,你願不願意?」鮮兒有些猶豫,旁邊的文他孃親切地說:「好孩子,從今往後咱就是一家人了。」鮮兒苦苦一笑悄聲地說:「爹,娘。」文他娘高興地應著。朱開山大喜道:「好!閨女,認認長輩高鄰兄弟嫂子,給他們敬酒。」
鮮兒抹乾淨臉上的淚水,給長輩們鞠躬敬酒,來到傳文和傳武跟前的時候,她的聲音哽咽了說:「傳文哥,傳武兄弟。」傳武沒接酒杯,一跺腳,徑直出了屋子。鮮兒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第十五章
1韓老海家的僱工小丁趕著一輛小馬車,秀兒坐在車上,眼見秋天已到,婚期臨近,她去了鎮裡裁縫店量了新衣。這回來的一路上,她高興得就沒合上嘴,邊走邊哼唱著一首關東民歌:
正月裡來正月正,
姑嫂二人去逛燈,
坐在炕上巧打扮,
不用盤墮馬髻,
不用系紅頭繩,
兩耳戴的是五穀豐登……
走了一半路,小丁停了車,二人下來活動活動身子,忽然聽到路邊底下的河溝裡,傳來一陣「哇啦哇啦」的說話聲。秀兒仔細地聽著,像是日本話還雜著哭喊聲,秀兒好奇,向傳來聲音的地方尋去。
秀兒順著斜坡溜到溝底,慢慢地蹲下來,扒開草叢,朝溝里望去。只見五個穿著日本鐵路服的人正點起一堆篝火,要把一個躺在地上的孩子架到火上焚燒,旁邊扔著一副破擔架。那個孩子滿嘴日本話,「哇啦哇啦」叫著喊著。秀兒不知哪裡來的膽,站起來大聲地喊道:「殺人啦,殺人啦!」那幾個穿制服的人一驚,慌亂中扔下孩子便跑。
篝火還在燃燒著,那個孩子靜靜地躺在篝火旁,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弱得幾乎就剩下一把骨頭,發如茅草,胸骨隨著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幾乎要撐破胸膛。少年望著秀兒,艱難地伸出乾柴似的手臂,兩隻眼睛空洞得可怕。秀兒慢慢地往後躲著,顫著聲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這兒?」少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秀兒說:「你說話呀。」少年望著秀兒,伸出的兩臂慢慢地垂落下來。
韓老海慌慌張張地跑到秀兒的屋裡劈頭就問:「誰家的孩子,秀兒?」秀兒說:「我也不知道。」韓老海說:「你這個傻孩子,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就往家背呀?在哪呢?我看看!」韓老海一見孩子的樣,唬了一跳,說:「我的媽呀,這不是個小鬼嗎?這怎麼回事?」秀兒說:「爹,我在回家的道上看見幾個穿鐵路服的日本人要燒他,就喊了一嗓子,那幾個人放下他就跑,我看還有氣兒,就把他揹回來了。」韓老海說:「傻!傻呀!整個一個傻狍子!」
秀兒問:「怎麼了,爹?」韓老海一跺腳,恨恨道:「還傻!你惹了禍了!」秀兒說:「我惹什麼禍了?」韓老海說:「傻到根了,沒救了!」韓老海再看這個少年,撩起自己的衣角捂住嘴,悶聲悶氣地說:「惹禍了,惹禍了,那幫人是南滿鐵路的日本人,他也是個小日本!你看他,肯定是染了瘟病,八成是虎列拉,日本人為什麼要架火把他燒了?怕傳染!你這個傻狍子倒把他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