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鎮的酒館裡,韓老海鬱悶地喝著酒,陪坐的是老孫頭。韓老海說:「都送回去了?」老孫頭說:「你發話了,誰能揹你的味兒呢?」韓老海說:「沒別的動靜?」老孫頭說:「鴉雀無聲。」韓老海說:「我看朱開山這下是蔫頭了,他那幾垧地的黃煙損失大了。行了,你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吧。你去告訴大夥,我韓老海不會虧待他們的。」老孫頭走了。
這時候夏元璋也來酒館喝酒,見到韓老海打招呼道:「想不到老海哥也有閒情雅緻。怎麼,自己喝?」韓老海說:「哎呀,夏掌櫃的,來來來,一塊喝一壺,你大喜我沒過去,我請你。」夏元璋說:「別呀,我請你。夥計,再上幾個好菜,來一壺好酒。」店夥計應答著,麻溜地上菜上酒。
闖關東第二部(58)
夏元璋說:「老哥,還跟朱開山過不去呢?」韓老海說:「能過得去嗎?我閨女現在都魔怔了。我和你一樣,就這麼個心肝寶貝,他這是不讓我活啊!一報還一報,我也不能讓他好過了!」夏元璋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啊!我勸你應該有點節制,山東人也不是那麼好惹的。我看朱開山這個人已經夠大氣的了,他要是真的和你抹下臉來鬥,你未必就能佔上風。這個人的來歷我有個大概其,有膽有識,見過大世面,當年……」韓老海不願聽了說:「得了,得了,別替他吹了,都是傳說,連他自己都不認賬。他就是再能耐,我韓老海也不怕他,無非是血葫蘆對對他的鐵砂掌,他有八卦拳我有無影腿,他敢死我敢埋,大不了一命對一命!」夏元璋說:「這是何苦呢?就打你和他倆是旗鼓相當,可鬥來鬥去又有什麼意思呢?光叫人家看光景了。我估摸了,你們兩家逗了這些日子都沒少損失,那些人都是白聽你的使喚?」
韓老海火了說:「你是替誰說話?哦,你是不是替他做說客的?對了,我早就聽說你有意把閨女說給他家老三,你這是替親家說話啊!我可要奉勸你一句,你閨女可別叫人家也耍了。他們家的人玩女人可有一套了!」夏元璋反唇相譏道:「你怎麼這麼說話?難道你閨女是叫人家玩了?」話說到了韓老海的疼處,韓老海咬牙切齒說:「他敢!」
堂屋內,韓老海鬱悶地抽著煙。秀兒坐在一旁還在納鞋底子。秀兒娘守在閨女旁邊。朱開山帶著傳文和一個醫生登門拜訪,臨到堂屋門口時,朱開山做個手勢,傳文與醫生停在堂屋門前,他自己進了屋。
秀兒見到朱開山,高興地站起來,雙手抓著朱開山的胳膊,滿臉微笑地說:「爹,你來了?傳武有信兒了?他沒說想我了?你告訴他,我可是想他,天天想,想他給我講的故事。真有意思,一個老虎長出兩隻尾巴。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我給你們講講。山場子裡有個老獨臂爺爺……」
朱開山非常辛酸地看著秀兒,秀兒娘連忙哄著推著秀兒進了裡屋說:「秀兒,跟娘到屋裡去,娘有個好事跟你說說。」朱開山壓下內心的酸楚,轉身對韓老海真摯地說:「老哥,我聽說秀兒病了,心裡老放不下,這不,讓傳文到哈爾濱請了個先生給閨女瞧瞧。」說著,遞給了韓老海一包銀圓說,「這是我的一點意思,給孩子抓藥用的。」韓老海冷冷一笑,無語。朱開山見此,對醫生做個示意。醫生會意地點點頭,走進裡屋。
朱開山見韓老海沒有反對,再次對韓老海說:「老哥,不管你對我有什麼怨恨,咱先放在一邊,眼下給秀兒把病治好是最要緊的事。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韓老海的臉色有所緩和說:「錢你拿走,錢救不了我閨女。你的犁杖沒人敢收吧?你知道了就行。我給你個面子,明天把犁杖給我送一副來別人就敢收了。可我還有一句話,咱倆的賬沒完!你記著,只要傳武不回來,咱們兩家還有好戲看,你要是願意,我給你把戲單送過去,你想聽哪出隨便點!」
醫生看完了秀兒的病出了屋說:「閨女的病也無大礙,就是精神受了點刺激,主要靠靜養。要是願意就吃點藥吧,我給開個藥方子。」他開著藥方說:「就這樣吧,照方抓藥,兩天一劑。」韓老海說:「那就這樣,我就不送了。」朱開山見韓老海依然冷漠的樣子,只好無奈地說:「那我就先回去了。」說完後與先生走出堂屋。
朱開山和醫生剛出門,韓老海把那包銀圓扔到院子裡。朱開山、傳文及醫生都是一愣,醫生有所不解,傳文無奈地撿起銀圓。這時秀兒跑出來,把兩雙鞋塞給朱開山說:「爹,這是我給傳武做的,你託個人捎給他,告訴他,在外邊逛蕩夠了就趕快回來,就說秀兒想他!」說罷掩面跑回屋裡,韓老海憤憤地關上堂屋的門。
朱開山與傳文回來了。朱開山十分氣悶地坐到椅子上,說:「傳文,你都看見韓家的勢力了吧?咱怎麼趕弄他也不動心。我看了,他早晚還要弄出大事,現在咱就得把兩隻翅膀耷拉著,誰也不許給我惹事!」
闖關東第二部(59)
文他娘掉下臉子說:「他爹,你原來是一個多麼有血性的人兒,怎麼自打闖了關東就變得像只病牛似的?你叫誰嚇破膽了?再這樣韓家就得騎在咱脖子上拉屎了!怎麼跟你越過越窩囊,再這樣俺回山東去了!」那文說:「娘,不能這麼說,我爹這叫臥薪嚐膽,當年我們老祖宗……」
文他娘恨恨地說:「閉死你那張嘴,關起門來好好過你的日子,家裡的事你少摻和!」那文分辯道:「看娘說的,家裡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嗎?我也是琴棋書畫滿腹經綸哪,可就是用不上。」傳文拉拽媳婦說:「你少說兩句吧,趕緊燒火去。」那文下了炕出門。
文他娘說:「這大媳婦,別看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理,可是有點兒二,倒也歡喜人。」那文從門外探進頭來問道:「娘,什麼是二?」一句話惹得一家子人噗的一聲笑了。
第十八章
1寬闊的松花江水滾滾向前,浪起浪落,水勢洶湧。岸邊停放著一個大大的木排,寬約十五米,長約一百五十米。這個木排由二十餘個小木排連綴而成,粗大的原木紮成。木排的後側方拴著一條艚船,艚船上裝載著眾木幫的各種生活用品。櫃上帶隊的曹三頤指氣使,指揮大家整理船務。
在這個木排的最前邊搭制著花棚。鮮兒躲在花棚裡,不時咳嗽著,探出頭偷偷地看著岸邊。岸邊擺放著一個碩大的供桌,供桌上擺著各種山林中採來的供果,點著很多香燭,香爐中香菸嫋嫋。約二十名老老少少的男排工,面向供桌與江水跪地。領頭的老者瘦削中透著精幹,一支缺了臂膀的袖管套紮在腰中,甚是顯眼,不用說,此人正是排幫的「頭招」老獨臂。老獨臂身後緊跟的是一個英武的青年,眉宇間虎虎生氣,只是因為奔波日久,面有憔悴,卻是傳武。老獨臂引吭高歌道:
伐大樹,扎木排,
順著大江放下來,
哪怕激浪衝千里,
哪兒死了哪兒埋!
老獨臂唱完了傳武唱:
有心想把江沿離,
捨不得一碗乾飯一碗魚;
有心要把江沿闖,
受不住西北風開花浪。
雙手抓住老船幫,
木排上,躲在花棚裡的鮮兒不甘寂寞,站在排子上接唱道:
喊聲爹來喊聲娘,
孩兒心裡好悽惶;
自從來到關東山,
十年漂泊到江上;
前邊就是十八盤,
闖過險灘奔老洋……
老獨臂聽到鮮兒的歌聲愣住了,朝著傳武發火道:「傳武,她怎麼還沒走?」傳武說:「爺爺,她沒地方去了,你就帶著她吧。」老獨臂吼道:「你們這兩個冤家啊!自古以來哪有女人上排子的?這兒不比山場子,風險太大,讓她回去!」鮮兒遠遠聽見了,咳嗽著說:「爺爺,我不怕,你們到哪兒我跟到哪兒!」老獨臂嘆了口氣說:「唉,拿你們就是沒辦法,不怕死就留下吧。」一揮手說,「夥計們,上排子啊!」
排幫們紛紛跳上木排。老獨臂一聲吶喊道:「開排了啊!」排幫們喊起了號子:
撐起篙哇。
嗨吆!
走江心哇。
嗨吆!
闖險灘哇。
嗨吆!
鬥風浪哇。
嗨吆!
奔老洋哇。
嗨吆……
號子聲中,木排緩緩離岸,順江流而下。
獨臂老人對傳武道:「孩子,你說你,憑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找我來幹什麼?」傳武說:「爺爺,我就願意過這種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你一樣,舒心,痛快!」老獨臂笑道:「你們兩個小人兒一路脾氣,心就是野。」傳武說:「和你一樣,你的心不野?」老獨臂說:「和我比干什麼?我是被逼無奈。」
鮮兒從花棚子裡拱出頭來說:「爺爺,打聽你個事,我紅姐這幾年在哪兒?沒有她的音信兒?」老獨臂說:「沿著江沿兒走總會碰見她的。」鮮兒說:「她現在幹什麼?成家了?」老獨臂說:「她還能幹什麼?乾的還是皮肉生意。錢沒少掙,都作索了。有了錢,不是跑到哈爾濱,就是跑到牡丹江,大把大把地花。臭娘們兒不學好,有了錢就和俄羅斯娘們兒比穿戴,貂皮大衣,高跟皮鞋,還戴著捂眼罩,走起道來屁股扭啊,扭啊,一直能扭到海參崴,兩個xx子挺啊,挺啊,恨不能挺到西伯利亞!」
闖關東第二部(60)
鮮兒笑道:「爺爺,你就能遭白個人。」老獨臂說:「我遭白她幹什麼?穿點戴點也就是了,有些臭男人一鬨她就上鉤,就要跟人家過日子,等她把錢花光人家就跑了,再回到江沿兒,再賣,掙了錢再跑,一回回上當就是不長記性,也就是個潮乎蛋子。」傳武說:「紅姐心眼兒太善良了,也太直了。」
木排逶迤前行,兩岸的景色如詩如畫,緩緩向後退去。老獨臂不時地指揮排幫行排說:「往江心靠……躲著流子……排子頭要撥正……下篙要準……注意江面的顏色……」排幫們鼓譟說:「鮮兒妹子,都說你蹦蹦戲唱得好,來一段!」鮮兒說:「來一段就來一段,可有一樣,葷口我可不唱。」在排幫的歡呼聲中,鮮兒觸景生情,亮開了嗓子,脆生生的戲調回蕩兩岸,響遏行雲……
排幫們歡呼叫好。老獨臂擺擺手說:「好了,都把眼睛瞪起來,前邊就是十八盤,這可是惡河!」果然,前邊出現了險灘。老獨臂兩眼緊盯著河面,排幫們齊心戮力。只見木排幾次沉浮。傳武和鮮兒死死地拉著手……
木排闖過險灘,又平穩地緩緩前行。岸邊出現了一處排窩子。
傳武問:「爺爺,前邊是什麼地方?」老獨臂說:「噢,這是一個排窩子,前邊還有,不在這兒停。」岸邊有披紅掛綠的女人在招搖,風情萬種,騷勁十足。一個肥碩女子搖著手絹喊道:「大兄弟,靠幫吧,天眼瞅著黑了,酒給熱上了,炕也燒好了,熱乎乎的被窩就等著你鑽了,妹子陪哥哥睡一覺,歇歇乏。」二招問老獨臂:「頭招,靠不靠幫?」老獨臂一擺手說:「往前趕,到前邊風陵渡再靠。」
那女子潑辣辣地唱了起來道:映山紅,開紅花,妹妹今年才十八,召喚哥哥上岸來,哥哥不理為的啥?
排幫們鼓動二招說:「二招,你歌唱得好,和她對一個。」
二招一笑唱道:小妹妹,聽根芽,哥哥不是不採花,兜裡沒錢腰不硬,就怕妹子笑話咱。
女子對道:俏哥哥,浪裡花,渾身都是銅疙瘩,妹子不圖金和銀,配對鴛鴦成個家。
二招對:好妹子,賽山花,人人見了都想掐,鴛鴦戲水好風流,良宵春夢不是家!
排幫有的蠢蠢欲動,鼓譟著要靠幫:「頭招,靠幫吧,早靠晚不靠。」
「是啊,該歇息了。」
老獨臂不停地用棍棒敲打著心猿意馬的排幫說:「我叫你們起花心,都給我幹活去!」二招喊起了號子,排幫們應和:順江走啊,嗬嗬!
莫回頭啊,嗬嗬!
家有妻啊,嗬嗬!
盼郎歸啊,嗬嗬……
木排在嘶啞的號子聲中繼續前行,一直到天擦黑了才靠了岸。花棚裡,鮮兒懨懨地躺在松毛鋪上,不停地咳嗽。傳武焦急地說:「姐,你咳嗽越來越厲害了,是不是受了風寒?」鮮兒說:「我沒事。都上岸了,你也去吧。」傳武說:「姐,我不去,守著姐比到哪兒都好。咱就幹這一季,等分了錢咱就安下家成親。」花棚子外,老獨臂默默地抽著煙。
傳武拱出花棚子,在老獨臂跟前坐下,問:「爺爺,這幾天越走越慢,什麼時候才能到安東啊?」老獨臂說:「唉,咱這是最後一撥排子了,排子再往前走就難了。要是硬往前走,非窩在那兒不可。」傳武說:「那可怎麼辦啊!」老獨臂說:「唉,走到哪算到哪兒吧!鮮兒是不是患了風寒哪?」傳武說:「嗯,這兩天一直咳嗽發燒。」老獨臂說:「走,我進去看看。」老獨臂進了花棚,摸摸鮮兒的額頭說:「還是試試老法子吧。」說著,從懷裡掏出大馬蹄針。鮮兒忍著疼,傳武看著揪心,老獨臂還是尋常的淡漠神色,手腳麻利地在鮮兒身上放出半盆血,那血都發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