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昀撓了撓頭,「你知道的,很少人給我講故事。」
「去你哥辦公室逛逛吧,他在五樓,早先時候還打電話過來,說中午帶你去吃飯,現在也快下班了,你見到他幫我說一聲,我還有些事沒做完,已經定了盒飯。」該說的都說了,上班時間,向遠開始逐客。
葉昀慢騰騰地站起來,雙手支在向遠的辦公桌上問道,「你就是那個故事裡的那個瓶子,我哥是撿瓶子的人對不對?」
「說你傻你還真傻到底了,故事也能當真?去吧去吧。」向遠匆匆朝他揮了揮手。
「可為什麼瓶子一定是我哥撿到的?」他被她用桌上的簽字筆敲痛了手,依舊不依不饒。
向遠半真半假地打發他,「因為我小的時候,十歲吧,有一次溺水,被你老哥撈了上來。」
「我不信!」葉昀斷然拒絕接受這套說辭,「誰不知道你水性好得不得了,我哥是半個旱鴨子,你救他還差不多。」
「沒聽說過‘善泳者溺’?說實話,我就抽筋過那一回……怎麼,還是不信?沒辦法,你那時候還被背在你媽背上,想讓你做個見證也是不行的。」
剛說完電話鈴聲響起,向遠接起,笑著說了句,「還在呢。」然後又「嗯」了幾聲,放下電話。「你哥打電話找你來了,好不容易見你來公司一次,聽說差不多大半個月沒回家吃飯了啊,學校真這麼好玩?」
「向遠姐,說真的,那個故事……」
向遠「嘖」了一聲,「還沒完沒了啦。」
他見她沉下臉來,也不敢再纏,只飛快地補了句,「我就是覺得吧,其實那瓶子裡的東西很可憐的,它被封住沉在水裡那麼久,一定很想出來。可那撿瓶子的人光想著瓶子能幫助自己和身邊的人實現願望,卻沒打算立刻把它放出來,你說他是個善良的人,可他沒想過瓶子的願望,這不也是一種自私?」
葉昀說完,見向遠面無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他一邊朝門口走,一邊吶吶地說,「我說的是撿瓶子的人,不是說我哥。我先上樓去了。」
向遠聽著他合上門,把手裡的筆丟到一邊,撐住了頭。
他懂什麼?他怎麼會知道,當年那個十歲的女孩猛吸一口氣,一個人在秋日的午後扎進冰冷的潭水裡,憋到下一秒肺就要炸開。她看著頭頂上漂浮的枯葉越來越遠,新的一片葉子掉落在水面上,只有漣漪,沒有聲音,四周越來越安靜……終於聽不到哭泣,聽不到讓她痛恨的哀婉的二胡聲。媽媽死了,她失去了生命中第一個至親的人,然而那時還意識不到這只是個開始。她只想永遠潛在水底,一片死寂中,媽媽的呼喚忽遠忽近,她動了動,可有雙無形的手再把她往下拽,屏住的呼吸還是鬆懈,冰涼蔓延進五臟六腑,她以為自己再也看不見水面上的太陽……當她嗆著水,忍受肺裡火辣辣的疼痛被午後的陽光射得無法睜眼的時候,才聽到了身邊有個不屬於自己的咳嗽聲,是他――葉騫澤一身是水地跌坐在她身邊,全身盡溼,狼狽不堪。水從她的頭髮中串串滴落,她在滿臉的水珠中無聲地哭泣,他沉默地去擦她的眼淚。她只在過他一個人面前哭泣,雖然他說他拭的是她臉上的水。
葉昀問,那個人為什麼是他。為什麼?這個問題其實向遠也問過自己,然而答案是:只有他。他註定在恰當的時候撿起那個不知是福是禍的瓶子,而她甘願承諾他三個願望。或許現在她已經讓自己相信,他命定的那個人不是她,然而卻沒有辦法在他無助的時候作壁上觀。至於故事的結局――當所有的願望耗盡,等待他們的會將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她看了看電腦右下方的時間,距離下班還有七分鐘,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葉昀的到來已經打亂了她預期的工作安排,正待收心,辦公室的門再度被悄然推開,那個不速之客探進來半個身子,問道:「向遠姐,你說過我考上警院就送我一樣東西,我可不可以也不要東西,換一個願望?我不貪心,只要一個……」
那剩下的半截話和探進來的身子在她扔出的資料夾飛至之前消失於門背後。去它的願望,進入江源三個月,安靜一會就是她最大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