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戰鬥同樣在神機妙算的安渭秋意料之中,所以早和北上的八旗援軍佈下天羅地網,只等太平軍來自投羅網。可是他算不到這是一支女軍,也算不到這支女軍的戰力竟如此強悍,更算不出帶兵的將領就是從命運中捨身逃出的親生女兒安清茹。
綠嬌嬌坐在馬上圓瞪杏眼看著在自己腳下的父親,她用黃令旗一攔身後的女兵,女兵們馬上停止了開槍射擊。可是安渭秋卻把長柄馬刀高高舉起,帶著身後的清軍殺聲震天徒步向山坡上衝去。綠嬌嬌把黃色令旗在頭上搖了三圈,五十女兵馬上列出十個五行陣圍住正在焚燒的棺材。綠嬌嬌和月桂香桂站在最前方正對著領頭衝上來的安渭秋,綠嬌嬌大喝道:「眾軍聽令!不準殺前面拿刀的老頭,等我來對付,其他清狗一個不留,放槍!」
槍聲大作的同時,綠嬌嬌手結雷印口唸雷咒,從清軍陣中的天空上發出一片連環霹靂,山坡下半里之內,無數激烈扭曲的巨蛇交錯成藍色的電網向兵陣中竄去,被雷電擊斃擊昏的清兵不計其數,但是在另一個老將的指揮下,後面的清兵源源不斷地向墓地湧上來,這支綠營軍的戰意比剛才山下的八旗軍強烈得多。
看到前赴後繼的清軍,綠嬌嬌和眾將士都意識到這將是艱鉅的一戰,女兵們訓練有素地開槍阻擊其他清軍,只留下安渭秋一人衝到綠嬌嬌面前。安渭秋大喝一聲:「逆子,你竟敢燒你祖先的棺材!」雙手一帶大刀就向綠嬌嬌砍去。
綠嬌嬌雙手推開正要阻擋安渭秋的月桂香桂,自己閃身進入安渭秋面前,讓過斜砍過來的刀鋒,雙手壓住他的刀柄說:「父親,你不要說女兒不孝,你佈下的風水局沒有讓你的孩子過上好日子,讓我燒了這付屍骨,我們兄妹三人都可以走自己的路!」
安渭秋的憤怒和震驚讓他全身發抖,綠嬌嬌也從刀柄上傳來的抖動感覺到他強烈的情緒。看著女兒仍象十幾歲少女的面孔,和鬼魅一樣的速度和武功,安渭秋隱隱感覺到這是女丹功煉到最高境界的結果,這是需要斬白龍、斬赤龍,收斂女性的生育能力才可以到達的境界,儘管他知道女兒生性放逸自由,可是綠嬌嬌有膽量走出這一步仍讓安渭秋大出意料之外。
安渭秋後退半步,雙手用力把綠嬌嬌挑在半空,綠嬌嬌在空中順勢滾身落在熊熊燃燒的墓地前,抽出兩把袖裡刀反手握在手中。安渭秋揮刀疾撲向正在火化的棺材大聲說道:「風水之術讓先人安息後人得福,得著了是你的福氣,沒有得著是你的命,現在你還帶著長毛回家鄉殺人放火,自掘祖墳,你已經成了十惡不赦的暴徒!」
女兵們聽到他們的對話,知道衝上來的老將是綠嬌嬌的父親,都驚訝不已又不知該如何出手相助,可是按綠嬌嬌的命令要保護棺材燒成灰燼,這時候絕不能讓安渭秋殺進來搶出棺材。安渭秋正舞刀如輪撲向山墳,綠嬌嬌身後衝兩個五行陣意圖阻擋,女兵們的刀槍盾牌排成兩層殺氣騰騰的牆,只要安渭秋一接近就會受到猛烈的攻擊。
電光火石之間綠嬌嬌來不及阻止,雙手舞刀劃圓挑開女兵陣中的刀槍向安渭秋衝去,只一踏步就越過眾女兵,右手揮刀高高架開安渭秋大刀的刀柄,身形靈巧一滾貼進安渭秋的身體,鑽到他拿刀的雙手中間,然後借去勢發聲催力,使出從鄧堯處學來的八極拳絕技「鐵山靠」,從鼻中發出一聲悶哼,以八極拳獨有的十字整勁,用背側向安渭秋的前胸猛撞。
一連串動作只發生在剎那間,女兵們只聽見前面發出「嘭」一聲巨響,根本沒有看到發生了什麼事,就見安渭秋從綠嬌嬌的背後箭似的直摔下沒有清軍的山坡,他的長柄馬刀卻跌落在綠嬌嬌腳下,身穿紅色戰袍的綠嬌嬌的身形剛停,雙手反握短刀,雙肘前後展開,腳下扎著四平大馬穩穩地站兩個五行陣前面。這一剛猛的攻擊加上漂亮的亮相,博來眾女兵忍無可忍的一片譁然。
綠嬌嬌跑前幾步對安渭秋朗聲說道:「天軍只殺清狗,從來不會濫殺無辜百姓,如果不是你們苦苦相逼我們根本不會接戰。你佈下的風水局讓大哥有權有勢卻變成了毫無人性的清廷走狗,二哥有錢有地卻棄商投戎要裂土封疆,我也賺過不少錢了,可是這麼多年流落江湖卻找不到一個歸宿,這個風水局還有什麼用?真是要懷念先人,是把他們的教誨放在心裡,而不是把他們儲存成千年不爛的乾屍,然後讓這個陰魂左右後人的命運!今天讓我燒了這付骨頭,對你也是一個解脫,你看你身上的盔甲,這就是將軍披甲局給你的命運!」
〔二二○〕哪吒
「小茹!你醒醒吧!」安渭秋從山坡上爬起來,痛心疾首地大喊:「幾個月前你們長毛軍才來吉安圍城猛攻五日五夜,吉安全城軍民一齊上城抵抗,可是長毛賊攻城不下就在城外燒殺搶掠,一夜間殺得十里無人,遍地屍骨,你從小就認識的知府王大人憤然帶兵出戰,戰死城外!然後長毛在吉安縣到處游擊搶掠,我和新任知府陳大人力守釣源鎮一個月。你還記得嗎?那裡就是你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小南京,被長毛攻破後,他們殺了三千多村民,姦淫擄掠後還一把火把釣源鎮全都燒燬,千年古鎮毀於一旦!」
安渭秋說得激憤填胸老淚縱橫,綠嬌嬌這時才知道,前兩天經過的釣源鎮廢墟果然毀於太平軍之手,山下的清軍不是追殺太平軍的八旗軍,而是連月來守護家園的兵勇。安渭秋跑前幾步又對綠嬌嬌大聲說:「我佈下將軍披甲局,是想你們幾個拿起刀保護自己,保護鄉土,我為了保護家鄉穿起這身盔甲,你為了什麼穿起那身紅袍?!」
綠嬌嬌的鼻子一陣酸楚,可是這時心軟等於斷送五十個姐妹的性命,她大聲說:「我就是為了和天鬥,和命鬥,所以穿起紅袍帶著姐妹們打回來了!安清茹生出這樣的命不怪你,是我自己命苦,可是你為了保住兩個哥哥的福祿,一直保留住這個所謂旺官旺財卻只旺男丁的鳳凰展翅穴,還要假惺惺地安排我嫁給隴下村的富農,呸!我的命不用你安排!」
這時身邊響起一片槍聲,綠嬌嬌轉頭看去,山坡上的兵勇又組織了一次大規模的衝鋒,女兵們正在和清勇槍戰。綠嬌嬌雙手一結雷印,又要向山下施以大片雷擊。安渭秋自知體力不足以和綠嬌嬌以及一眾女兵對抗,可是火中的棺材已經開始著火冒煙,他雙手並指成掌,拇指扣著尾指結成水印,口中急念華池咒催動山中龍脈水氣,當山坡上雷鳴電閃之際,女兵們守住的墳墓下也突然升起一層白色的水氣,女兵們的刀槍上都象三月黃梅天一樣蒙上水珠,槍中的火藥受潮無法擊發,棺材下的火焰很快變小變暗,熊熊大火變成濃重的黑煙從北向南飄去。
綠嬌嬌一看女兵們的洋槍打不響,知道這次壞大事了,女軍和男軍拼刀槍拼體力是很困難的事情,沒有洋槍的情況下和男軍打仗等於自尋死路。她憤怒地看了一眼安渭秋,飛身撲到棺材旁邊,雙掌一錯大喝一聲:「火!」用女丹硬催到棺材下,火焰突然又猛燒起來。可是安渭秋已經衝到墳墓前的明堂,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長柄馬刀,想衝進女軍的五行陣中,他一邊揮刀挑砍盾牌試圖衝到棺材旁邊,一邊對綠嬌嬌喝道:「逆子住手!馬上退兵熄火,我保證鄉勇不對你們追擊!」
綠嬌嬌不想再和安渭秋講廢話,因為她看到清軍鄉勇已經衝到十丈以內,肉搏戰馬上就要展開,她跳出五行陣外,一揚手抽出腰間的左輪槍向清軍陣中連開幾槍,彈無虛發地擊倒幾個軍官,當左輪槍瞄向一個和安渭秋年齡相仿的老將時,安渭秋的大刀向著綠嬌嬌迎頭砍下。
安渭秋大喝道:「你還想殺多少人!」話音未落刀刃已經砍到綠嬌嬌的頭頂。
綠嬌嬌一轉頭,看著親生父親的刀居然砍在自己的頭上,她的心完全冷了下來。她握槍的手沒有任何抖動,子彈準確地打在那個清軍將領的胸前,左手同時架在頭頂用手掌硬接住馬刀,從手掌心湧出一股鮮血。她冷冷地看著安渭秋,安渭秋正在用力拔回大刀,綠嬌嬌慢慢地向他舉起槍指著他的眉心說:「殺一百個人和殺一千個人有區別嗎?」
安渭秋以為女兒會閃開,以為女兒會聽自己的話,可是現在他知道錯了,他從綠嬌嬌的眼中只看到孤獨的冷光。手槍的扳機馬上扣動,發出清脆的槍機撞擊聲,安渭秋全身一震,隨即被綠嬌嬌一腳橫踢掃下山坡。當安渭秋將要重重摔到地上的時候,一個人影黑風一般捲到他身後,把他穩穩接住放在地上。
綠嬌嬌知道清軍不會停下攻擊,可是身後的棺材沒有燒成灰燼她絕對不會離開。她回頭看看身後,火焰中的棺材正在嗶剝作響開始變形,外層的厚木已經燒成一段通紅的巨碳,從棺材中冒出藍白色的煙,隱隱可以聽到裡面的滋滋聲,再堅持一會,也許就可以把全副棺材燒盡。
從另一個山谷上山的清軍也趕到墳墓附近,從墳墓看下去滿山遍野都是湧上山頭的清軍,綠嬌嬌回頭喝道:「月桂香桂聽令,馬上帶隊撤退!」
兩人應了一聲,看看綠嬌嬌麻利地往左輪槍裡壓子彈,又從旁邊的女兵手裡拿過一支纓槍和一個盾牌放在面前的地上,完全沒有要上馬離開的跡象,月桂問道:「嬌姐你不走嗎?」
綠嬌嬌提槍在手,一手拉下頭上的黃邊紅風帽扔到地上說:「現在我不是你們的將軍,這本來就是我的事情,你們幫了我很多,沒有必要陪我死,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