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存真看到這個布娃娃心中同樣一震。多年前也是在山坡上,面前也是滿身征塵讓人心痛的綠嬌嬌,他也曾經這樣握著這個布娃娃。那時布娃娃裡附上了綠嬌嬌八字,他為了能永遠和綠嬌嬌在一起,以此要脅綠嬌嬌開槍殺死傑克,那一種前所未有的控制感幾乎在一瞬間充斥了腦海。
綠嬌嬌伸手接過失去了六年的布娃娃,手指擦過父親冰冷粗硬的手。她記得這雙能寫一手好字的大手曾經溫暖柔軟,這是一個好命之人必備的手相。這麼硬的手只有農夫和士兵才會有,對安渭秋而言,無疑是近年在戰場上緊握兵器,才讓雙手長滿了繭子。如果安渭秋沒有佈下將軍披甲局,如果沒有連自己也親歷戰事,在這樣的亂世之中,一家之中又有幾人能活下來呢?
綠嬌嬌的心抖了一下,可是她沒有說任何話,接過布娃娃後看著安渭秋蹣跚著轉身下山,這個蒼老的背影也許會永遠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孫存真吩咐僧兵先扶安渭秋回淨居寺,然後對綠嬌嬌說:「綠施主,你也精通佛理,知道何為因果善惡,但是現在卻和賊兵為伍,以你這樣的修為卻沒有用到正道上,無疑是助紂為虐。」
綠嬌嬌不屑地笑著說:「你被天軍打敗過嗎?」
「我們幾次戰勝長毛,長毛從未攻進過吉安府,可是每次長毛來到都是一場浩劫,不但燒殺搶掠,還焚書燒廟,釣源旁邊的積華廟就在幾個月前被燒燬,淨居寺也曾經被長毛圍攻,全憑寺中僧人力戰才保住叢林,綠施主……」
綠嬌嬌聽到他前一句施主後一句施主,心裡煩不勝煩:「行了!不要假惺惺地叫施主,我沒有給你捐過香油錢,你還欠我二百兩銀子呢,天軍的情況我會自己瞭解,你回去當好你的大師就行了。」
孫存真從地上撿起齊眉棍,立掌對綠嬌嬌行禮說道:「那二百兩道場金貧僧一直記在心裡,已經存夠了錢歸還,如果綠施主行動不便的話,貧僧一會取來給你。施主請在這裡稍等,貧僧快去快回。」說完轉身就走。
綠嬌嬌手裡拿著布娃娃對孫存真喊道:「孫存真!」
孫存真馬上拄棍停下腳步,綠嬌嬌衝著他的背影說:「我想去淨居寺看看,你揹我去吧。」
孫存真頭也不回地說:「男女授授不親,綠施主如果一定要到淨居寺參拜,可以請其他女施主扶你去。」說完開步又走。
綠嬌嬌知道,佛門境界無色無相,真正無相的大師又怎會有男女之別掛在心上呢?如果這個問題放在無味大師身上,一定會爽快答應。綠嬌嬌扶著地面站起來向孫存真追去,跑到距離孫存真幾步遠的地方不小心踢到一支斷槍,腳下一拐摔倒在地,發出一聲嬌滴滴地痛叫。
孫存真的腳步緩一緩卻沒有停下來,他心裡很清楚綠嬌嬌在試探什麼,可是他的心實在沒有力量把綠嬌嬌扶起。他跨開大步向山坡下飛奔而去,身後聽到綠嬌嬌銀鈴般的戲謔笑聲迴盪在山谷中,也迴盪在他心裡。
〔二二二〕愛的逃兵
孫存真下山後,吉安城方向不斷傳來零星炮聲,同時從山坡下迅速跑上來一支數十人的紅頭巾隊伍,綠嬌嬌和眾女兵都閃到一旁嚴陣以待,要看看是什麼軍隊攻城解圍。這支隊伍全是男兵,一名中等身材又黑又瘦的青年軍官首先跑到墳墓附近,左右看了看,見不到任何人跡,於是和其他士兵一起檢查地上的兵器盔甲,想從中瞭解剛才的戰事。
當綠嬌嬌隱約可以看清楚來人的面孔時,香桂和月桂突然從藏身處跳起來,嚇綠嬌嬌一跳。香桂大聲叫著「老倌子」,向那個年輕男人跑去。香桂一到他面前就緊緊地抱住他又哭又笑,綠嬌嬌和其他女兵莫名其妙地從草叢中站起來遠遠看著。
他們三人熱烈地攀談了一會,香桂拉著男軍官的手,象快樂的小雞似的跑到綠嬌嬌面前,臉上泛著紅暈激動地說:「綠將軍,他叫焦玉晶,是我屋裡老倌子,他來找我了,他來找我了!」說了兩句又喜極而泣。
綠嬌嬌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看到香桂幸福的樣子,心裡很替他們開心又羨慕不已。焦玉晶走到綠嬌嬌面前拱拱手說:「見過綠將軍,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要你照顧香桂,給你添麻煩了。」
太平軍視儒家一切理學禮數為邪魔外道,完全廢除了拱手作揖的禮節,下級軍官見上級軍官都是行長跪禮,焦玉晶這一拱手讓綠嬌嬌有點意外,她問道:「焦將軍帶領的不是天軍嗎?」
焦玉晶笑一笑,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說:「這件事說來話長了,你們剛才在這裡打過仗,傷亡嚴重嗎?要不要我們幫忙?」
綠嬌嬌才想起戰後有很多打掃戰場的雜務,也要避免清軍回頭追截,於是和新來的幾十個男兵一起掩埋了戰死的女兵,又帶上受傷士兵急退到遠離戰場的山谷,找個有溪水的地方紮下營梳洗一番,才坐下來燒水做飯。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大家圍著篝火坐下,聽焦玉晶說起他帶領的部隊。
原來焦玉晶是湖南人,還有個哥哥叫焦亮,兩人都能文擅武,早早加入洪門成為湖南洪門香主。月桂香桂兩姐妹姓許,機緣之下同時嫁給了焦家兄弟二人。在太平軍起義之初,他們帶著洪門弟兄到廣西金田投軍,要幹一番大事業。因為太平軍中編制分成男營女營,有嚴格的軍規不會輕易讓軍中夫妻見面,所以綠嬌嬌在太平軍中多年竟然沒有見過月桂香桂的丈夫。在年初廣西永安突圍戰中,焦亮因為跟隨蕭朝貴在後軍殿後,受到清軍追擊被俘,然後被殺。隨後太平軍打到桂林再東進全州直逼湖南,意圖取道長江急前直衝進中原,這時洪宣嬌就帶領女軍南下截擊廣東清朝援軍,從此和太平軍主力失去了聯絡。
焦玉晶說:「我們打到湖南後幾次戰敗,從廣西出來的老兵死了不少,天軍只好邊走邊擴軍,打到武昌的時候軍隊已經擴充到幾十萬人,可是從沿途加入的新兵戰鬥力不如老兵,軍紀卻越來越差。那些人都打紅眼了,每到一個地方就搶掠濫殺,富戶逃跑了,平民百姓卻被全部徵入軍中,所過之地又沒有留軍鎮守,很多洪門堂口的香主反對這一戰策,紛紛離開天軍。」
綠嬌嬌皺著眉頭問:「不是有東王和南王在嗎?東王對軍紀一向管得很緊呀?」
「哎……南王馮雲山在湖南蓑衣渡戰死了,西王蕭朝貴也戰死在長沙,東王楊秀清倒不是不管軍隊的事,只是惡戰連連,新兵一編進軍中馬上就上戰場,訓練新兵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時間管軍紀。天王洪秀全又有自己一套,經常和其他將領大放新軍搶掠,以至打一城空一城,只象蝗害一般,哪裡還象一支義軍……」焦玉晶說起這些事,禁不住搖頭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