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
徐文悲聲嘶喚著,伸指連點黃明大小處穴道,然後按住「脈根」,逼人一股真氣。漸漸,黃明蒼白如紙的面頰,現出一絲紅潤,鼻息也粗重起來。
此刻,如果稍一不慎,便將使黃明提早斷氣。
徐文含悲忍淚,耐心地把本身真元,緩緩逼入黃明體內。
約莫一刻光景,黃明睜開了眼,失神地、茫然地轉動著眼珠。
「大哥,大哥,我是徐文!你振作些!」
這時,徐文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撲簌簌掉了下來。
黃明呆滯失神的目光,停在徐文面上,久久,他似已看出眼前的人是誰,麵皮微微地牽動了數下,努力地翕動著嘴唇。他想說話,但發了出聲音,失神的眸子,充滿了痛苦無助的表情。
徐文繼續輸以真元,他希望黃明至少能吐出心中的話然後死。
過了片刻,黃明口裡有了聲音,但細如蚊蚋,幾不可辨。
「令堂……令堂……」
徐文一聽提到母親,登時心絃繃緊,連呼吸也停止了,急急地低聲道:「大哥,家母怎樣?家母怎樣?」
聲音,變得比哭還難聽。
黃明在掙扎,努力,又繼續吐了幾個字:
「‘毒經’……少林僧……」
徐文一顆心幾乎跳出了腔子。「毒經」是本門傳派至寶,他除了受命清理門戶之外,更要緊的是尋回半本「毒經」,急煞道:「‘毒經’怎樣?是否落入少林寺……」
黃明頭一偏,嚥了氣。
徐文像是失足落入萬丈冰窖之中,一下子身心都麻了。
黃明死了,留下了一個不可解的謎。
「妙手先生」蔣尉民和兩名弟子,先後為武林正義而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徐文才失聲哭了出來。第一次,他痛哭流涕,但哭只是一種發洩,還不能代表他心中深切的悲痛。
他與黃明相交不足一年,但黃明對他可說情同手足。
是誰下的手呢?
如果下手的人目的是援手自己,不察黃明真假身分,那黃明死的可真太冤枉了。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悲痛之中,還滲著負疚,這苦酒更濃了。
罪魁禍首,仍是「五方教主」。
他足足呆了個把時辰,才忍淚起身,就地挖了一個坑,把黃明安葬了。指刻墓碑「盟兄閃電客黃明之墓」,下署」盟弟徐文泣立」。
為了怕黃明遺體受侵,他把另四具屍體也易地埋葬,但不立碑,只用些枯枝掩蓋新土。
完畢,重回黃明墓前,坐在地上深深地想
「令堂……‘毒經’……少林僧……」
這是什麼意思?
莫非母親早已脫出魔掌,帶出了「毒經」……
「少林僧」三字又作何解呢?此地根本不是少林範圍,而且少林派一向不干預武林是非,門人也極守清規……
他想,深深地想
少林僧?「毒經」?是了,必然是「毒經」落入了少林僧人之手。黃明是「妙手先生」
首徒,偷之一道當然精絕。假設他盜出了「毒經」,而後「毒經」又被少林僧人所奪;也有可能,他們一行五人在遭了殺手之後,少林僧人恰巧路過,發現「毒經」,順手牽羊……
也有可能,少林僧人便是殺人兇手,目的是「毒經」。而自己在樹穴之內療傷,時置黑夜,根本就不會被發現。
總之,這謎底必須由所謂的少林僧口中揭曉。
「毒經」萬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至於黃明先提自已的母親,這一點目前尚無法推測,只有待解開少林僧之謎後再說了。
當然也許關鍵全在少林僧身上,這少林僧是一人?是數人?就不得而知了。
赴少林寺。
他立即決定了行動。
他此行的目的是到「五方教」討血債。「五方教」在嵩山後峰,少林寺在正面,倒是一舉兩得,沒有衝突。
他立起身來,面對黃明的新墳,哀聲喃喃地道:「大哥,安息吧!我走了,我一定查明事情真相讓你死得瞑目……」
他說不下去了,淚水模糊了視線,悲傷阻塞了咽喉。
對盟兄作了最後的憑弔,然後出林踏上大道。
太多的哀傷與刺激,使他忘了疲乏,忘了飢渴,一味地趕路。他不敢靜下來,否則他會發狂。
這一天,傍午時分,他來到少林寺山門之前。
兩個中年僧人,現身出來,其中一人合十道:「施主駕臨敝寺,有何貫幹?」
徐文冷冷地道:「在下求見貴寺掌門人!」
「見敝掌門?」
「嗯!」
「訪問有何貴幹?」
「這一點不必問了!」
兩僧登時面現不豫之色,仍是那開口的僧人道:「小僧據何通稟?」
「就說在下求見!區區‘地獄書生’徐文!」
兩僧人面色大變,齊身向後退了數步,驚怖之色溢於言表。
徐文悲憤怨毒集於一身,只是他矜於自己也是一門之長,所以先顧到了一個‘禮’字,心中已是相當不耐,當下接著又道:「在下不耐久候?」
兩僧人不敢再開口,掉轉身,如飛向寺門奔去。
徐文緩緩挪動腳步,登石級走向寺門。
剛到寺門,一名老僧迎了出來。徐文一看,認得是在「衛道會」立舵大典中,曾經見過一面的少林羅漢堂住持「一心大師」。當下一抱拳道:「大師請了!」
「一心大師」驚疑地掃了徐文一眼,合十還禮,沉聲道:「施主光臨,有何見教?」
「想向貴掌門人查詢一件公案!」
「公案?」
「是的。」
「先請進,奉茶!」
說完,側身肅客。
徐文再度抱拳,道:「大師請!」
「施主請!」
徐文不再謙讓,昂頭進入寺門,穿過護法韋陀殿,來到前院。知客僧迎上前來,先望了望「一心大師」的眼色,然後朝左邊廂房一比,道:「請施主到客舍奉茶!」
徐文心念一轉,自己此來不是作客,當下冷冷地道:「不必了,在下急事在身,不能久留!」
「一心大師」趨前一步,道:「施主之意……」
「在下想立刻見掌門人。」
「施主可否將率因告知老衲,如老衲可以作主,就不必驚動掌門人了。」
「恐怕大師作不了主啊!」
「一心大師」老臉一變,道:「施主無妨說說看?」
「貴寺有人劫經殺人!」
「一心大師」陡然一震,不期然地後退了兩個大步,栗聲道:「劫經殺人?」
徐文勾動心中悲痛,聲音變得十分肅殺地道:「不錯!」
「請問所劫何經?所殺何人?」
「劫的是半部‘毒經’,殺的是‘五萬教’五名使者!」
「啊!竟然有這等事……施主目睹麼?」
「差不多,死者臨死吐露的。」
「老衲毫不知情……」
「所以在下要見貴掌門人。」
「施主是以什麼身分來此?」
「個人身分。」
「一心大師」窒了片刻,向知客僧一揮手道:「啟稟掌門!」
知客僧頂禮轉身疾步而去。「一心大師」轉向徐文道:「請稍候!」
工夫不大,知客僧匆匆奔出,道:「稟住持,掌門在大殿接見來客!」
「嗯」
「一心大師」應了一聲,又道:「施主請隨老衲來!」
到了大雄寶殿前,只見一個面相莊嚴、身披金黃袈裟的老僧,站在階沿下的院地中。身後十二名威猛僧人,想來是護法弟子。
「一心大師」趨前恭施一禮,然後退開一旁。
徐文上前抱拳為禮,道:「武林後進徐文,參見法駕!」
少林掌門聲如洪鐘似地道:「施主少禮,請道來意。」
「數日前,遂平道上,有人劫經殺人,據被殺者其中之一臨死吐露,是貴寺門下所為,在下特來晉謁,請掌門人查明此事!」
少林掌門雙眉一皺,道:「施主莫非誤聽人言……
徐文聲音一寒,道:「決無其事。在下深信死者所言非虛!」
「本座可以斷言,本門弟子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掌門人太自信了?」
「近日本寺弟子並未有外出之人……」
「難道沒有在外的麼?」
「有。首座護法長老‘悟元大師’,他能做出此等事麼?」
「很難說!」
少林掌門面色一變,大聲道:「施主不信麼?」
「請問‘悟元大師’返寺否?」
「甫於今晨回寺。」
徐文冷哼了一聲道:「可否請出一見?」
少林掌門微微一抬手,身後一名護法弟子躬身退下。不一會,一個體態威猛的白眉老僧從殿側轉出,遠遠掃了徐文一眼,然後向掌門人頂禮合十,道:「掌門宣召有何法諭?」
少林掌門把徐文的活簡述了一遍。「悟元大師」宣了一聲佛號,道:「弟子全不知情。」
徐文無明孽火衝面而起。黃明的話,決不會假,而這「悟元大師」又恰於今晨返寺,在時間上正好吻合,對方卻推得一乾二淨。
心念之中,冷極地道:「掌門人對這公案,只作如此交代麼?」
少林掌門怫然不悅,慍聲道:「施主之意,本座該如何交代?」
「請先交出‘毒經’!」
「‘毒經’?本座從何交出?」
「這得問掌門自己了!」
少林掌門修養再深,也禁不住勃然震怒,栗聲道:「小施主是有急找岔來的麼?」
徐文也瞪目道:「未始不可!」
羅漢堂住持「一心大師」怒聲介面道:「施主有何目的儘可言明,不必以莫須有之事為藉口……」
「大師這麼一說,是在下無理取鬧了?」
「施主自己明白!」
「難道一個人臨死會造謠誣栽貴寺不成?」
「施主說死的是五名‘五方教’使者級高手?」
「不錯!」
「施主當很清楚該五使者的身手高低?」
「當然!」
「如此合五使者之力,江湖中能加以悉數殺害的高手,屈指可數幾人?」
徐文不由一窒。的確,這是實在話,五名「五方使者」聯手,能加以殺害的,真還找不出幾人。他聽出「一心大師」言中之意,憑少林首座護法「悟元大師」的功力,不足以同時誅殺五名使者級的「五方教」高手。
但天下事往往不能以常情衡量,也許其中另有文章而最重要的是黃明決不會說謊話。
「一心大師」接著又道:「請問施主,該五名使者,是如何致死的?」
徐文又是一震。四人死於毒,黃明喪於劍,而毒與劍均非少林所長,自己如說出來,又給對方反駁的口實,但卻又不能不答覆,只好照實道:「四人死於‘毒’,一人死於‘劍’!」
少林掌門冷冷地道:「小施主,以死因而論,劍非本門弟子所長,毒則更為本門禁例。」
徐文一時無言可對,但心中確實未甘,這謎底非揭穿不可。黃明已死,不能起他乾地下來問個詳細,唯一依據的,便是他最後吐露的「少林僧」三個字。
想了一想,轉向「悟元大師」道:「大師真的不知情麼?」
「悟元大師」怒不可遏地道:「施主,你太過分了,敞寺掌門之尊的答覆,尚不足以信麼?」
「在下堅信死者之言不虛!」
「那你是栽定本寺的人?」
「貴寺當提出合理的答覆!」
「否則的話呢?」
「在下不得真相不罷休!」
「以施主這意,準備怎麼樣?」
徐文頓時目露殺機,道:「大師當可想到後果!」
少林掌門一抬手,止住「悟元大師」莊嚴無比地道:「容本座召集本門所有弟子,詳細調查,旬日之內答覆如何?」
「貴寺既無門人在外,要查真相,立即可為,何必要旬日之久?」
「本座所說無弟子在外,是指略有身手的弟子而言,一般弟子當然不會杜寺不出!」
徐文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才好,對方的話入情入理,但也難保十日之內另生枝節,而這「毒經」卻萬不能落入別人手中,何況,據黃明遺言,還關係著母親……
驀在此刻
只見知客僧匆匆奔入,朝掌門人恭施一禮,道:「稟掌門,有位叫‘天眼聖手’的施主求見。」
徐文心頭一震,蔣尉民怎麼也會來到少林寺?
少林掌門沉吟著道:「指名要求見本座麼?」
「是的。」
「可曾問了對方來意?」
「說是有要事面稟。」
「好,本座稍停接見。」
徐文忍不住道:「那位‘天眼聖手’是在下素識,也許正為此事而來……」
少林掌門深深地注視了徐文一眼,道:「請他進來!」
知客僧頂禮而退。工夫不大,一個江湖郎中,右手持串鈴,肩背藥箱,左脅下卻夾著一個巨形包裹,一搖二擺地走了進來。
徐文一看,不錯,正是「妙手先生」蔣尉民的另一化身。
蔣尉民一眼瞥見徐文,不由驚「噫」了一聲,困惑地道:「你怎麼也在這裡?」
徐文當然不能洩露對方身分,僅一抱拳,淡淡地道:「有要事而來,真是幸會!」
蔣尉民不再說什麼,趨前數步,放下脅下巨包,朝少林掌門拱手,道:「區區‘天眼聖手’見過掌門人!」
「施主少禮,有何見教?」
「有件關係極大的事,請教掌門人!」
「施主請講!」
「掌門先看這個。」
說完,俯身解開了那巨形包袱。
「呀!」
在場的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只見包褒裡包的赫然是一具和尚的屍體。
少林掌門神色劇變,激越地道:「施主,這是什麼意思?」
蔣尉民冷冷地道:「請掌門辨認一下,可是貴寺弟子!」
首座護法‘悟元大師’跨步上前,一審視,栗聲道:「稟掌門,是十三代弟子‘了空’!」
少林掌門宣了一聲佛號,凌厲的目光掃向蔣尉民,道:「請施生解釋!」
徐文是「毒道」能手,目光轉處,不由脫口道:「是中毒而死的!」
在場的,無不大驚失色。
蔣尉民瞟了徐文一眼,道:「不錯,是中毒而死的!」
在場的少林僧人,齊齊向蔣尉民怒目而視。
蔣尉民冷眼一掃眾僧,然後沉凝十分地向少林掌門道:「很巧,區區昨夜投宿登封城外的‘淨靈寺’,這位貴門人也投宿該寺,深夜偷拆一封密柬,這……」
「施主請說下去!」
「區區得先請教掌門人,死者所持密柬是掌門人所差傳達的麼?」
「一封密柬?」
「不錯!」
「傳監寺!」
一名弟子應聲而退。
現場頓呈死寂,但氣氛卻十分詭秘。不久,一個虎面僧人快步而來。
「監寺弟子‘悟真’參見掌門法駕!」
「免。‘了空’是你所差麼?」
「悟真」轉身,才瞥見地上的屍體,不由驚呼道:「了空’他……」
少林掌門面色一沉,道:「‘悟真’,你向本座解釋!」
「俗真」轉身垂首,道:「兩月前,弟子差‘了空’送一份度牒到福建莆田下院……」
「兩月前麼?」
「是的。」
「但據‘天眼聖手’施主說他是於昨夜在‘淨靈寺’中偷拆密柬……
「稟掌門,算時日,他當由下院迴轉。」
蔣尉民冷哼了一聲道:「密柬內並非度牒!」
少林掌門一愕道:「是什麼?」
「是一本徐有劇毒的秘笈。他便是偷拆而中毒致死!」
少林掌門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其餘的又是一陣驚呼。
徐文也雙目圓睜。
蔣尉民接著又道:「是以區區特地冒昧奉謁,請掌門人示知這秘笈的來路。」
少林掌門困惑至極地先掃了「悟真」一眼,然後才凝重地道:「塗有劇毒的秘笈?」
「一點不錯!」
「秘笈何名?」
蔣尉民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厚厚的羊皮封套,一揚,道:「‘毒經’!」
「‘毒經’?」在場的又驚撥出聲。
徐文全身猛震,忘情地大叫道:「世叔,給我!」
蔣尉民震驚地望了徐文一眼,遲疑地把羊皮套交了過去。徐文接在手中,顫抖著手打了開來;抽出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古書小冊子,封面上有兩個古體篆字:「毒經」,下側方注了兩個小字:「上冊」。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屬於本門的至寶,但他憑感覺確定是本門之物無疑。再翻開幾頁,一看內容,不錯,正是本門之物。
他把「毒經」納入懷中,望著驚異莫可名狀的蔣尉民道:「世叔,小侄正為這‘毒經’到少林寺而來。」
「你……為‘毒經」而來?」
「是的。」
「你事先知道了情況?」
「不。是……」
是什麼,他說不下去了,喉頭似被什麼東西哽住,淚水立即在眶內打轉。
蔣尉民駭然道:「到底怎麼回事?」
徐文咬緊牙關,強抑悲痛,悽聲道:「黃明大哥,他……」
「他怎麼樣?」
「死了!」
蔣尉民噔噔連退數步,雙目暴睜,厲叫道:「黃明死了?」
「死了,死得很慘……是被利劍穿心而死的!」
「什麼……地方?」
「遂平道上,小侄……親手安葬的。」
蔣尉民面上立起抽搐,身軀簌簌直抖,淚如湧泉般滾了出來。
少林僧眾自掌門人以下,一個個駭震而又困惑地望著這一對,沒有人開口。
蔣尉民拭了拭淚水,道:「事實經過如何?」
徐文咬牙把事實經過說了一遍。
蔣尉民目中露出了殺光,這是極少見的現象,在徐文的印象中,這神偷兒一向都是滑稽應世,機智為先。
徐文一轉身,面對少林掌門人「可以解釋了吧?」
少林掌門一震,道:「要本座解釋什麼?」
「‘了空’何以身懷‘毒經’?」
「他已因此喪命,本座將派人徹查此事。」
「是搪塞麼?」
「搪塞!施主這話……」
「事實非常明顯,‘五萬教’四名使者是死於‘毒經’所含的劇毒,而另一人,也就是在下盟兄,卻被利劍所殺。他臨死遺言,指出是貴寺弟子所為。而以死者‘了空’而言,似無此功力殺人劫經,其中必有原故。這原故,請掌門人交代!」
聲落,目光向首座護法「悟元」掃了過去。
「俗元大師」甫今晨返寺,時間上正好巧合,論身手,要殺黃明是辦得到的。
蔣尉民厲聲道:「掌門人,小徒黃明,匿身‘五方教’為的是武林正義,而今竟遭橫死,很顯然是一種謀殺……」
「謀殺?」
「難道不是麼?」
監寺「悟真」沉聲喝道:「施主休得無禮!」
蔣尉民悲憤過度,已完全失去了平時的為人態度,橫目相向道:「無禮!今天如不交代明白,這佛門淨地將要染血!」
這話,使得在場的少林弟子面色大變,個個橫眉豎目,只是格於規戒,不敢發作。
徐文加上一句道:「掌門人,請速作決斷!」
少林掌門怒聲道:「施主欺本寺無人麼?」
「不敢,在下只要素還命債!」
「本寺弟子陳屍當場,難道不是人命麼?」
「在下沒有義務答覆這問題。」
「施主準備如何辦?」
「請交代劫經殺人的內情!」
「本座在事實真相未明之前,無法交代。」
「那就別怪‘地獄書生’心狠手辣了……」
首座護法「悟元大師」怒哼了一聲道:「你敢怎樣?」
徐文目中碧芒陡現,冰寒至極地道:「殺人!」
這兩個字,出自「地獄書生」之口,別具驚人威力。
少林僧家齊齊怒哼出聲。
少林掌門高空了一聲佛號,道:「我佛慈悲!本寺開派以來,專門之內未見過血腥!」
徐文冷森森地道:「今天可能要破例了!」
羅漢堂住持「一心大師」合十道:「請掌門裁奪!」
少林掌門一襲金黃袈裟無風自蕩,顯然已激動萬,羅漢堂負有護寺之責,住持僧這一請示也就是等於請命出戰,這後果是相當可怕的。少林寺雖閉關自守,不問江湖是非,但耳目卻靈,「地獄書生」最近在江湖中的名聲作為,他們十分清楚,別的不談,單說那「毒手」,寺中誰人與敵?
掌門人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那一老瞼的肌肉在不停抽動。
這局面,如何應付?
空氣中充滿了濃重的殺機。
蔣尉民狂聲道:「區區今天如不能為徒報仇,不打算活下少林峰了!」
喝話聲中,身形欺了上去……
場面在蔣尉民一欺身之際,驟呈緊張,所有護法弟子,全部作勢而待,「一心’、「悟元」、「悟真」三個有地位的高僧,齊齊橫身攔在掌門身前。
徐文一彈身,截住蔣尉民,激顫地道:「世叔,交給小侄了!」
說完,碧芒閃閃的眸子,同掃三僧,道:「在下如出手,有死無傷,三位齊上還是哪位先上?」
這話狂妄至極,但也令人不寒而慄。
在場的,誰也擋不住徐文的「毒手」,因為「毒」並非一般功力所能抗拒的。
羅漢堂住持「一心大師」向前邁了一大步,字字如鋼地道:「本座為少林榮譽出戰!」
「出手吧?」
「本座為主,讓施主先著!」
「接招!」
喝話聲中,徐文展出了「毒手一式」,功力用到十成:「一心大師」袍袖一揮,如封似閉,採的是守勢,但卻寓攻於守,論招數,的確是妙著。
「砰!砰!」連震,徐文的「毒手一式」竟然被解。
少林掌門等,在雙方出手之際,紛紛退出圈子之外。
徐文用毒,收發由心,這一招,完全以真功實力發出,並不含毒,否則只要掌指與對方肌膚接觸,「一心大師」勢非當場倒下不可。
「一心大師」封了對方一著,雄心大振,以為「地獄書生」不過爾爾,沉喝一聲,少林七十二藝之中的「碎碑掌」猛然劈出,掌勢之雄渾沉猛,令人咋舌。
徐文傲性使然,雙掌挾以畢生功力,硬封出去。
他仍不用毒,要以真實功力稱量一下羅漢堂住持功力究竟有多深。
「隆」然一聲巨震,狂風漫卷,三丈之外,仍覺勁風迫人。
悶哼聲中,「一心大師」踉蹌後退,身軀連晃,幾乎栽了下去。
徐文也被反震得退了兩個大步,腳下的青磚,碎了四塊。
這一個照面,看得在場的動魄驚心。
「一心大師」身為羅漢堂住持,身手在少林寺中是數一數二的,竟然接不下兩個照面,由此而觀,誰是徐文的對手?
徐文冷森森地開口道:「在下念及佛門淨地,不宜褻讀,所以這兩手沒有用毒。現在,在下要開殺戒了,勿謂言之不先。」
提到「毒」,自掌門人以下,無不悚然變色。
蔣尉民栗聲道:「賢侄,用不著慈悲,殺吧!」
首座護法長老「悟元大師」沉重一聲佛號,彈身取代了方才「一心大師」的位置,老臉凝重得有如鐵板,栗聲道:「施主出手吧!」
徐文認定「悟元」必與「毒經」和黃明之死有關,心中已生殺念,眸子碧芒大盛,雙掌一提,道:「‘悟元’,本人要你一招喪命!」
「悟元大師」老臉成了紫醬之色,雙目暴睜,僧袍無風自鼓,功力已提到極限。
所有的目光都直了,心絃繃得緊緊的。
少林掌門面寒如冰,但掩不住內心的激動。
就在這殺機濃熾逼人之際,大殿中傳出一聲洪喝:
「師祖佛駕到!」
洪喝過處,少林僧眾齊齊面呈肅穆莊嚴之色,梵唱聲中,紛紛轉身退到兩側,排成兩行;正待交手的「悟元大師」也退入行列中。
「當!當!」
鐘聲悠然響起,一片祥和莊嚴之氣,把現場的殺機,似乎也驅散了。
徐文不由自主地退到了蔣尉民身側,投以詢問的一瞥。
少林掌門高宣一聲佛號,在場的齊聲應和。
只見一個枯瘦如柴的白眉老僧,法相莊嚴,垂眉合目,盤膝坐在一個巨大的蒲團上,由四個虎面僧人,一人一手,抬著蒲團,從大殿中緩緩而出。
所有僧眾,合十躬身。
蒲團在階沿放落,四個虎面僧人恭謹地俯首走向兩側。
少林掌門戰戰兢兢地道:「弟子不肖,驚動佛駕!」
白眉老僧枯瘦的手微微一揮,沒有開口。
場面頓時靜得落針可聞,鐘聲也告停止。
蔣尉民輕聲道:「想不到這老怪物還在人世,看來少林寺不為‘五方教’侵擾是有原因的。」
徐文劍盾一蹙道:「如何處理?」
蔣尉民沉默了一下,道:「聽對方劃出道來吧,反正這公案非合理解決不可。」
白眉和尚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如有形之物,震得人耳膜作響:「老衲‘梵淨’,不染塵俗已三十年,想不到今天再沾劫塵。我佛淨地,不容玷汙,兩位施主太過分了!」
蔣尉民正要開口,徐文已搶先一步道:「老禪師可知事件始末?」
「老衲已知。」
「請問老禪師如何了因?」
「事實必須查明。兩位施主先退出少林,聽候答覆。」
徐文窒了一窒,道:「老禪師不查究一下真相麼?」
「當然。」
「晚輩說現在?」
「必須假以時日!」
「恕晚輩不能接受!」
「小施主準備何為?」
「公案不了結不離少林!」
白眉老僧雙目倏地睜開,兩道冷森森的目芒,如電般直射到徐文面上。徐文心內一驚,下意識地退了一個大步。
從這目芒,可以看出這老僧修為之深。
空氣又呈無比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