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在正陽城「鬼屋」地室之內驚聞「天台魔姬」的噩耗,悲憤欲狂,正擬辭別「妙手先生」蔣尉民一家人之際,一條人影突然奔入,「砰」然栽倒,血水漫地而流。室中各人無不大驚失色。
只見來人是一個藍衫少年,已氣息奄奄。
徐文駭然道:「他是誰?」
「妙手先生」蔣尉民一個縱步,到藍社少年身前,口裡道:「是我第二徒弟施可授!」
「是世叔的門下?」
「不惜!」
蔣尉民俯下身去,用手探了深穴脈,栗聲道:「劍傷,流血過多,恐怕……」
以下的半句話沒有說出口,但可想而知是凶多吉少了。
徐文也湊了過去,只見劍痕累累,像一張張的小口,汩汩冒著鮮血,皮肉向外翻轉,厥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
蔣尉民目中淚水直流,哽咽著不能出聲。
蔣明珠動作倒蠻快,這時已取來了傷丹,遞與她父親……
蔣尉民突地低叫一聲:「不好!」
徐文一驚道:「什麼事不好?」
「看這所受的劍傷,可能是‘五方教’伏伺在‘鬼屋’四周的弟子所為,他一路流血奔入密室,恐怕被對方發現……」
「小侄出去看看!」
「寶兒,給你世兄帶路,你別現身。」
「好的。」
寶兒應了一聲,拉起徐文便往外走,走的卻不是來時路徑,想來這地室的通道必然不少。
顧盼間,來到一堵石壁之前,寶兒伸手一按,石壁裂開了兩尺寬一條縫,徐文一閃而出。寶兒道:「世兄,我回去看二師兄,停會再來接你。」
「不必了,留著門我自會回來。」
「世兄,下手別容清,多殺些……」
「放心,‘地獄書生’不致於心腸太軟!」
穿過約三丈長的南道,眼前是一片密集的鳳尾竹叢,拂開枝葉,只見這片竹叢是植在池中央的假山上,距地邊約莫四文。徐文大是驚歎,像這種暗道,外人要想發現的確不太簡單。
池對邊,黑影幢幢,來往逡巡。
夜空中,飄來四更鼓聲,距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徐文退回竹叢之後,縱上假山石頭,然後投升空中,一旋,兩旋,轉了方位,鬼魅般地落到地上,了無聲息。
他定了身形,四下一掃,發覺潛伏的「五萬教」教徒不在少數,看來對方是非得手而後才甘心。此際,已不見火光煙氣,想來那小院的房舍已成墟了。
「沙!沙!」
他故意放重腳步,朝空曠處走去。
「誰?不許任意走動!」
顯然對方把他認作自己人了。他充耳不聞,前行如故。
「唆!唆!」三條人影竄了過來。
徐文連對方的衣著形貌都不屑於分辨,迎著人影,「毒手」電閃點出,「砰!砰!」聲中,三名教徒糊里糊塗地送了命。
聲音驚動了其餘伏匿的人。
「什麼人?」
暴喝聲中,又有五條人影從暗處撲出。
徐文照方抓藥,解決了五人。
「朋友,好辣的手段!」
冷喝聲中,徐文倏然回身,只見三丈外站著一個錦衣少年,當下冷哼一聲道:「‘五方使者’!」。
錦衣少年可能到此刻才認出徐文,駭呼一聲道:「‘地獄書生’!」
徐文寒聲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那名「五方使者」不待徐文話完,掉頭朝暗影裡逝去。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敢與徐文動手。但徐文怨毒已深,恨「五萬教」入骨,哪裡肯放過他,身形一劃,由測方繞截,快得有如鬼影飈風。
「五萬使者」閃出不過五丈,便被徐文截住。
「你還想逃麼?」
「毒手一式」猝然攻出。「五方使者」揮劍相拒,招式才發出一半,悽哼一聲,栽了下去。
警哨之聲,此起彼落。
徐文循聲撲殺,慘號代替了警號,充斥夜空,本就陰森可怖的廢園,此刻變成了鬼域。
盞茶工夫之後,一切的聲浪平息了,死的,陳屍「鬼屋」;活的,聞風而遁。
徐文殺機未泯,繼續巡搜,但已找不到發洩的物件。
到底死了多少「五萬教」教徒,也沒有人去清點。
徐文搜巡了一週之後,回到那地室入口的池旁,蔣尉民業已佇候。
「世叔,那位令高足……」
「傷及內腑,回天乏術了!」
「他回來得不巧……」
「他是有急事趕回的。」
「什麼急事?」
「‘五方教’在城外十里林內拘留了一百名丐幫弟子準備天亮時集體屠殺……」
「有這等事?」
「‘五方教’」要丐幫交出一名獨目老丐……」
「哦!」
徐文倏忽想起「閃電客」黃明曾易容為獨目老丐,想不到貽鍋丐幫。
蔣尉民沉重地道:「事緣黃明……」
「這點小侄知道。」
「所以二徒才冒死報訊。」
「小侄去處理此事。」
「怎好偏勞……」
「世叔見外了,這是削除‘五方教’勞力的好機會,小侄豈能錯過。此刻距天明不遠,小侄就此告辭!」
「賢侄事完務必迴轉,從長計議對付……」
話沒說完,徐文已去得沒了影兒。他知道蔣尉民將要說些什麼,但自得「天台魔姬」噩耗,他悲憤欲狂,片刻也不能忍耐,就此離開自採行動,是為上策。
正陽城十里外,一片密林,此時還隱在拂曉前的黑暗中。
林內,天光不透,伸手不見五指,漆黑如墨;林外,不時有人影在逡巡。
陡地
林中央亮起了四支火炬,火光照處,只見數約百名鶴衣百結的乞兒,老少不等,列坐林地中,一個個怒目切齒,但卻沒有任何聲音。
四周,圍著數十名武士。每五名黑衣人之間,夾著一名錦衣人。
場面詭秘而肅殺。
遠處村落中,傳來了斷續的雞啼。
一個銀髯老者現身了,目光一掃這批丐幫弟子,冷森森地道:「時辰將到,貴幫仍未交出本教所要的人,看來是準備犧牲各位了!」
一個鬚眉俱白的老丐,從第一排居中站起身,慘厲地道:「‘五方教’茶毒武林,殘殺無事同道,天理難容
銀髯老者一抬手,道:「住口!楊分舵主,此刻不是談天理人道的時候。」
「殺人者人恆殺之,報應是不爽的。」
「廢話不必說了,天明時分,便是三日限屆……」
「老化子等死後變厲鬼也要索這筆血債!」
「哼!哼!如果丐幫總舵不交出那名獨目老丐,還有第二個一百,第三個一百,到交出人來為止。丐幫弟子雖多,總會殺得光的。」
「本幫根本無獨目老丐其人。」
「那是空話!」
「‘五方教’真的敢做這慘無人道的事……」
「事實不會改變的!」
曙色,使火炬的光變得黯淡。
一名錦衣武土高叫一聲:「稟統領,時辰到!」
銀髯老者大喝一聲:「預備!」
「嗆!嗆……」
所有「五方教」在場武士,長劍齊出了鞘。
百名被擄劫的丐幫人質,齊齊離地而起,一陣小小騷動之後,便平靜了。雖然每一個人都目眥欲裂,悲憤如狂,但在分舵主未出聲之前,沒有一人行動,這顯示出丐門的規律是如何的森嚴,也表示出丐門弟子的非凡。
一幕武林中前所未有的集體屠殺慘劇,將要上演了。
場面雖未現血腥,但已被恐怖充滿。
所有的長劍,對準了預定的屠殺的目標。
銀髯老者右手慢慢上揚,他準備下令屠殺了……
驀在此刻
一個冷得令人發顫的聲音突地傳自暗影之中:
「尹超,你想如何死法?」
原來這銀髯老者,便是率人圍攻「鬼屋」的「五方教」總壇武立統領尹超。
銀髯老者面色立變,厲聲道:「何方朋友,請現身出來。」
所有持劍武士無不悚然失色。
丐幫弟子卻也驚疑不置。據他們所知,總壇方面並不知道他們被劫持的地點,同時幫中也不會有任何高手有獨自前來解救的能耐。
奇蹟般,一條人影幽幽然出現,是一個面目挺秀氣的青衣書生。
六七名劍手一擁而前。
「哇!哇!」
青衣書生擇手之間,有四名劍手栽了下去。
尹超怪吼一聲:「‘地獄書生’!」
聲音中充滿了震慄之情。這一嚷出名號,丐幫弟子方面,死亡的恐怖頓消,而「五方教」眾劍手,一個個如逢鬼魅,紛紛撤身,緊靠在一起,作勢戒備。
徐文向尹超身前一欺,道:「昨夜讓你逃脫,多活了幾個時辰,現在,你算死定了!」
尹超暴喝一聲:「小子少狂,未見得!」
隨著喝話之聲,雙掌扶以畢生功力,猛然拍出。他身為「五方教」總壇武士總管,功力自非泛泛,這在死亡的威脅下,全力劈出的一掌,威力大得令人咋舌。」
徐文不閃不讓,舉掌硬封。
「隆」然一聲巨響,雙方各退了一步。也就在徐文一退身之際,具有特殊身分的錦衣武士電閃撲上,十餘支長劍,扶番霆之威,密集攻出。
徐文聞風知警,回身,出掌……
「哇!哇!」
有兩名應掌栽了下去,但也有三柄劍刺上了徐文身軀,熱辣辣的痛楚,使他更加殺機如狂,「毒手二式」「屠龍斬蛟」倏然展出。
慘號聲中,又有兩名扔劍栽倒。
同一時間,尹超悄沒聲地從背後撲擊,左掌右指,俱指向徐文致命要穴。
「砰!」挾以一聲悶哼,徐文前衝八尺。雖遇突襲,手卻未停,又有三名錦衣劍手橫屍當場。
「納命來!」
徐文口裡暴喝一聲,身形如電速轉,正好迎上尹超第二次撲擊,本能地「毒手二式」順勢攻出。
悽哼聲中,尹超的身形一個踉蹌。可是數支長劍,又告從不同方位向徐文攻到。
徐文雙掌一圈一放,把那些長劍封了回去,身形一個虎撲,抓住了銀髯老者尹超。
尹超奮力一掙,居然脫出徐文掌握,彈身便要遁走。
「站住!」
栗喝聲中,徐文橫截尹超身前。尹超頓時老臉灰白,連連後退。
白髮老丐一聲狂喊,丐幫弟子發動反擊。
那些一直不曾動手的黑衣劍土,此刻被動地捲入了戰鬥。在徐文面前,他們連出手的資格都沒有,但對付丐幫弟子,情況可就不同了。雙方甫一接觸,丐幫弟子立即有了死傷。
此際天色已經微明,火炬也不知在何時熄滅了。
瘋狂的搏殺,在略顯昏暗的林中展開。
未死的幾名棉衣劍士,仍死盯住徐文與尹起這一對沒有放鬆。
丐幫弟子似十分明白這些錦衣武士的能耐,專揀穿黑衣的廝殺,不敢向錦衣級的進攻,由是之故,死傷還不大。
徐文目中碧芒熠熠,從喉嚨裡沉哼了一聲,仍是那「毒手二式」罩向尹超。
「哇!」
尹超在慘號聲中栽了下去。
「撤退!」
錦衣武士之一,厲聲發令。
徐文殺機已無法遏止,轉身之間,那名發令的武士首先栽倒,接著,又是一名在彈身之際摔倒地面。
黑在武士已全失鬥志,紛紛圖脫,但被丐幫弟子拚命纏住,在三五人對付一人的情況下,黑衣武士開始傷亡……
徐文猛施「毒手」,碰到的便是死。
徐文眼見錦衣級的已無一生存,所剩不足二十的黑衣級武士,丐幫弟子已足能應付,便彈身離開現場,到小溪邊洗淨了身上血汙。身上的劍例僅是皮傷,敷了藥便沒事了。他連片刻都不願耽延,立即就道奔向嵩山。
「天台魔姬」之死,刺激得他幾乎發狂,胸中那份怨毒殺氣,簡直無以形容。
半日工夫,他奔行了近百里路程。
道旁高挑的野店酒旗,勾起了他的食慾。他想,該填飽肚子再趕路。
於是,他蜇入店中,要了一盤牛肉,半隻山雞,兩角酒,自斟自飲起來。酒入愁腸化作無邊恨,那股怨毒更加如火如荼。他本打算稍飲趕路,這一來,他感覺需要酒的刺激與麻醉,三角、四角,頃刻間,連盡了七角酒,眼前的人物影子,都成了雙的。
他用手指甲刺了刺臉頰,木木然沒有感覺,已是接近醉的程度了。
「天台魔姬」的倩影,直在眼前晃動。
他想痛哭一場。
他想殺人。
他想看見血,鮮紅的,從仇人身上流出的血。
倏地
醉眼迷離中,他看見一條人影呈現面前錦袍蒙面。
他以為是幻像,揉了揉眼睛,那影子沒有消失。
酒,頓時化成了冷汗。他按桌而起,兩眼暴睜,碧芒似電,殺機雲湧,栗人的話聲,一個字一個字從口裡吐出:
「叛徒,我不把你碎產萬段誓不為人!」
所有酒店中客人的目光,全集中射了過來。
店小二哈腰上前,苦著臉道:「相公,請擔待些,小店……」
「滾開!」
店小二一個踉蹌,退到角落裡直髮愣。
一個熟得不能再熟、日思夜盼的聲音,發自錦袍蒙面人之口:「孩子,你……怎麼了?」
聲音中,充滿了哀傷悽哽。
徐文全身一顫,殺機盡泯,代之的,是無比的激動。
「爹,是您麼?」
「孩子,連我你都不認識了?」
「真的是您……」
「孩子,到外面去談吧。」
徐文起初懷疑又是「五方教主」弄的玄虛,現在,語言證明了這真是他父親。他激動得手足無措,全身發麻,淚水不自禁地如泉湧出。
錦袍蒙面人摸出一些碎銀放在桌上,算是酒資,然後轉身,出門。
徐文如置身夢中,恍惚地跑著出了店門,向前遁走去。
父親被劫持於「五方教」中,何以會脫困現身?
開封道上陳屍之謎,終算完全澄清了……
走了不遠,轉入道旁林中。
徐文面對歷盡劫難的父親,心中的疑慮並未全消,過去數次殘酷的教訓,使他餘悸猶存,他在萬分激越中開口道:「爹,您不是被‘五方教’囚禁麼?」
「是的,但我終算脫困了!」
「母親呢?」
「孩子,我會設法救她的。」
「她沒有受什麼折磨吧?」
「我見不到她的面。」
「爹,‘五方教主’究竟是何許人物?」
「這……為父的也不知道。」
「爹不知道?」
「不知道。」
「父親應該知道的?」
「為什麼?」
「父親當年的‘毒經’何來呢?」
「哦!這個麼?……為父的從‘五方教主’學到的徐文大感困惑,栗聲道:「可是爹說不知道對方是誰?」
「孩子,聽我說,當初我無意中碰上他時,他是一個神秘人物,不曾露過真面目,也不肯道來歷,現在亦然。」
「他為何囚禁您?」
「要追回‘毒經’!」
「哦!……」
蒙面人的手,輕輕搭上了徐文肩頭,悽聲道:「孩子,你受了許多苦?」
徐文下意識地一顫,但當他感覺那雙手並無惡意時,心頭又升起了歉疚。多少時日,他沒有被這雙手撫摸了,多少時日,他沒有感受過親情的慰藉了。
他以為此生再無父子相見之日;想不到奇蹟似的又得以重逢。
一陣悲從中來,他又流出了淚水。
他有無數的話要說,有許多謎底要揭開,然而過多的意外,使他不知該從何說起,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蒙面人又溫柔地道:「孩子,聽說你身手十分了得,是有奇遇麼?」
徐文點了點頭。
蒙面人緊追著道:「說給為父的聽聽。」
徐文十分為難地道:「爹,格於門規,恕孩兒不便奉稟。」
蒙面人默然了片刻,道:「孩子,既是如此,不說也罷。」
徐文心中萬分歉疚,但他實在不能洩露「萬毒門」之秘,雖親如父子,門規依然重要。
為了緩和空氣,他轉變了話題道:「爹,您當初說血洗‘七星堡’的兇手是上官宏等人……」
「是呀。怎麼樣?」
「孩兒已查明瞭。」
「誰?」
「‘橫天一劍’魏漢文!」
蒙面人連退數步,駭呼道:「這怎麼可能?」
「是他親口承認的。」
「他……竟然還活著……」
徐文默然,他想到「妙手先生」所說的故事,父親所為簡直如同禽獸,但為人子的,能說什麼呢?痛苦,又悄悄地爬上了心頭。
「他人在何處?」
「‘衛道會’中。」
「你與他交過手了?」
「是的。孩兒該殺他的,可是……」
「可是什麼?」
「為了一些特殊原因,孩兒放過了他,但他遲早會授首的……」
他想到了大母「空谷蘭蘇媛」。她的故事該告訴父親嗎?會引起什麼後果?論情理,屈在父親,自己將採取什麼立場呢?
蒙面人的手,仍停留在徐文的身上,由肩及背,口裡長長一嘆道:「孩子,為父的昔日所為,的確不當,我……後悔了……」
徐文最希望的,便是聽到這種心聲,他激情地道:「爹,過去的不必提它了……」
「孩子,一個人立身處世,不能走錯一步,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啊!」
「爹,除去面巾,讓我看看您的臉?」
「孩子……」
徐文只覺「命門穴」上捱了重重的一指,奇痛攻心,他甚至連意念都不曾轉過來,便慘哼著栽了下去。
「哈哈哈哈……」
蒙面人縱聲狂笑,笑聲如梟鳴,如狼嚎,刺耳已極。
徐文知覺未失,五內皆裂。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絲毫沒有感覺,結果覆轍重蹈,又一次栽在仇人手下。
他奮力一掙,但又踣了回去,他只覺天旋地轉,魂兒出竅。
為什麼,對方模仿父親的聲音會如此逼真?
他目眥盡裂,嘶吼道:「你……你……卑鄙無恥……」
蒙面人陰森森地道:「孩子,你命真大,數次死而不死,今天,奇蹟不會再發生了……」
「住口!‘五方教主’,你會遭報的!」
「孩子,什麼叫報應?哈哈哈哈……」
悔、恨,整個地吞噬了他。父親既被劫持,豈能輕易地脫困呢?而自己竟然再次墜入奸謀詭計之中。的確,奇蹟不會再發生了,這一次栽定了,一切思怨情仇,將在無比的恨中幻滅。
而無法瞑目的是「萬毒門」將由自己而斷送,「毒」成為叛徒肆虐武林的利器,歷代祖師,行將永遠含恨九泉。
蒙面人語意森森地道:「小子,本座命你以上官宏夫婦人頭作為交換你父母的代價,而你,有意不踐諾言,本座不得不下這狠手了!」
徐文蹙住一口行將消散的真氣,淒厲地道:「祖師有靈,必然報應你!」
「祖師?嘿嘿嘿嘿!徐文,想不到你歸入了‘萬毒門’,你更非死不可了!」
「哇!」
徐文氣急攻心,噴出了一口鮮血,其氣一濁,他昏了過去。
但,一股怨毒,使他在決不甘心就死的情況下,又甦醒過來,只是他絲毫無能為力了,死神已緊緊地攫住了他。
「五方教主」呵呵怪笑聲中,揚起了手掌,口裡道:「孩子,為了我活,你必須死,這是自然法則;死後別怨我,這是你的命運註定如此下場!」
徐文目眥冒出血水。
驀在此刻
數條人影同時湧現,他隱約辨出是「衛道會主」上官宏、「雲中仙子」、「痛禪和尚」、「轎中人」杜如蘭,還有些不認識的……
他終於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又悠悠醒轉,眼前人影幢幢。
久久,他的視線由模糊而清晰,看見包圍著自己的,是上官宏一行。
自己被仇家所救麼?
他咬了咬牙,勉強發聲道:「‘五方教主’呢?」
「雲中仙子」憤憤然地應道:「被他兔脫了!」
徐文閉目養了養神。他明白,自己體內若沒有「天台魔姬」的血,「命門穴」被點,十個也死了,但若非上官宏一行現身,說什麼也逃不過「五方教主」的毒手。
他試行運氣,發覺功力仍在,只是很虛弱。
他再度睜眼,苦苦一笑道:「各位為什麼要救在下?」
「衛道會主」上官宏冷冷地道:「算是同仇敵愾吧!」
徐文咬緊牙關,雙手撐地,搖搖不穩地站了起來。
上官宏冷電般的目芒,在徐文身上一繞,道:「徐文,本座有一百個理由可以殺你!」
徐文慘厲地道:「為什麼不動手?」
「在這種情況之下殺你,有失武林道義,同時……」
「怎麼樣?」
「你願意與本座等聯手麼?」
「聯手?」
「嗯!暫時拋開私人仇怨,共同戮力殲滅武林禍源。」
「不!」
「什麼,你不願意?」
「在下個人自採行動。」
「獨木難支大廈。」
「那是在下一個人的事。」
「雲中仙子」冷哼了一聲,道:「徐文,此刻的生死你尚不能自主!」
徐文內心一震,倔傲地道:「尊駕等要下手,死又何妨!」
「徐文,狂傲對你並無好處……」
「在下不計較什麼好處壞處!」
「你知道想取你性命的人不在少數?」
「這一點在下非常明白,不過尊駕等人今天這筆人情在下會記在心裡。」
「衛道會主」上官宏再次道:「你願是不願?」
徐文冷冷地道:「在下很少會改變主意。」
「如此你走吧,本座不想現在殺你……」
「承情了,後會有期!」
說完,舉步便朝樹林深處走去,腳步有些蹣跚。他的意思是要尋個隱僻之處運功療傷,但照目前情況,如碰上「五方教」的高手,後果便堪虞了。
走了沒幾步,身後突然傳來「衛道會主」的冷喝聲:「慢走!」
徐文回過身來,道:「會主後悔放在下離開?」
「還不至於。」
「有何指教?」
「你所有之毒,似與‘五方教’同出一源?」
徐文心頭一震,不能承認,但也無法否認,窒了片刻之後,道:「天下用毒者頗不乏人,大同而小異。」
「衛道會主」一頷首,表示同意此說,然後沉重地道:「你不否認‘五方教’是武林禍源吧?」
「當然。」
「為此,本座對你有所請求……」
「對在下有所請求?」
「是的。如果你‘地獄書生’以武林蒼生為重,請你答應!」
「會主說說看?」
「請你提供避毒之方!」
徐文大感意外,對方竟然對自己提出這等要求。以「武道」立場而言,自己應該答應這要求,但對方卻是自己的仇家……
「衛道會主」接著又道:「本座這要求基於武林公義,不及於私人恩怨!」
徐文轉念一想,「五方教主」是本門叛徒,如果以毒害人,便屬違反門規,自己勢不能袖手,當下斷然點頭道:「可以。」
「如此本座先行致謝!」
「這倒不必。不過話說在前面,彼此間的帳仍然要結算。」
「當然。本座已有言在先,不涉及私人仇怨!」
徐文從懷中取出下山時師太祖所賜靈丹,拋與上官宏,道:「人口一粒,可以避百毒!」
上官宏接在手中,道:「武林同道會感激你的義舉!」
徐文此舉,使在場的全為之動容。
他掃了諸人一眼,再度轉身離開,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他救過上官宏父女,上官宏也救了他。而預想將來,對方不會放過父親,自己當然也不會置身事外,武林中的恩怨,的確是不可思議。
他尋到了一個樹穴,鑽了進去,運本門心法療傷。
「命門」死穴被點,換了旁人,早已橫屍當場,焉有命在。他所以能活,全憑「天台魔姬」當日所輸含有「石龍血漿」之血,才能保住生機。
功圓果滿,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他出了樹穴,目光掃處,不由驚撥出聲。
只見五具錦衣少年的屍體,橫陳在距樹穴不及五丈之處。從衣著判斷,死者當是「五方教」使者級的高手無疑。
這五人如何死的呢?
自己徹夜運功,毫無所覺。如果這五人是搜尋自己而來,那自己又脫過一次死厄了,是有人暗中援手自己嗎?
這批錦衣少年的身手,在武林中都可以列入第一流等閒人物,豈能傷得了他們,何況有五人之眾,這暗中救自己的該是誰呢?又是上官宏一行人嗎?
突地
五具屍體之中,有一具動了一動。
還沒有死!
徐文自語了一聲,彈身逼近,一看,只見這個尚未斷氣的錦衣少年,死狀最慘:一柄長劍,由後背直透前心,長劍頭尾穿身而現。其餘四具,卻未見劍痕。
這就有些不可思議了,難道援手自己的是「毒道」高手?由此看來,先前推斷是上官宏等人所為的想法被推翻了,因為上官宏等不擅用毒,「衛道會」中僅掌令「崔無毒」是此中能手,但他昨天並不在場,而且他一向只解毒而不以毒傷人。
到底是何人所為呢?
他俯下身去,翻轉那中劍者的屍體。
「呀!」
他全身汗毛直豎,連呼吸都停止了。天呀,這中劍的錦衣少年,竟然是奉師在「五方教」臥底的盟兄「閃電客」黃明。
從劍傷而論,他已無救了。
徐文身形連打了幾個踉蹌,一時之間,呆若木雞。
黃明手足又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