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出來吧,林妹妹,這是另一個寶哥哥。」
林星開啟門,沒想到,客廳裡站著的,是那個衣著筆挺,乾乾淨淨的吹薩克斯管的男孩,吳曉。
「你怎麼來了?」
男孩不知該如何說似的:「啊?」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跟周圍鄰居打聽來著。」
「噢,你有事嗎?」
「有點事。」
林星把阿欣攤在沙發上的衣服捲起來扔給她,對吳曉示意,「坐吧。」然後又去廚房給他倒水。艾麗神秘兮兮地跟進來,小聲調笑:「嘿,你要真是對錢無所謂的話,這個可比劉文慶強多了,長得多精神啊,很配你的。」
林星瞪眼:「我跟劉文慶又不是圖他有錢,再說他有什麼錢呀!」可艾麗的話又使她多了一個心——艾麗和阿欣馬上就要出去玩了,如果這棟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吳曉兩個人的話,在艾麗的狗腦子裡,肯定會把他倆乾柴烈火地胡想一氣。於是她索性不再為吳曉沏茶倒水,而是走到客廳,當著艾麗和阿欣的面,對沙發上那位不速之客說道:「我得出去吃晚飯,然後還要去見個朋友,你要有事的話咱們可以邊走邊談。」她這麼做至少可以避免艾麗的臭嘴,將來在劉文慶的面前搬弄是非。
於是她和吳曉先於艾麗和阿欣下了樓。吳曉也沒吃飯,他們就在街對面的一間小小的咖啡店裡坐下來吃義大利麵和漢堡包。吳曉說昨天就是在這兒盯著她的樓門口等她的。林星說是嗎,為五十塊錢不值得。吳曉說五十塊錢也沒白送,還吃了一頓鮑魚呢。林星說那有什麼,那是你幫我的忙。你今天找我不是有事嗎,怎麼不說呀?吳曉突然臉漲紅,說:我想請你也幫我個忙。林星說:什麼忙?吳曉說:我想請你也裝一回我的女朋友。
林星嚇了一跳!
可隨即她又笑了,沒想到居然和一位素不相識的小夥子還有這樣一種禮尚往來,既荒唐又好玩兒。
「你也想氣氣你女朋友?」她問。
「不是,是我爸要給我介紹個女朋友。我不太喜歡她,可我爸非讓我和她接觸接觸不可。」
「你爸是幹嗎的?什麼時代了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辦代替呀。你不願意誰還能強迫你。」
吳曉不言。半天才說:「我媽不在了,我爸的話我也不能老不聽,我工作的事就和我爸鬧翻過。有半年他都沒和我說話。現在我也大了,也不想總和他吵架,我告訴他我已經有個女朋友了,而且感情還特別好……」
「噢,我懂了。」林星打斷他,衝他點點頭。看在昨天吳曉幫忙的面子上,她顯然不能拒絕這個任務。
「你說吧,需要我怎麼著。」
「我爸不信,所以過兩天我想帶你去見見他。」
「沒問題,我的表演水平不會比你差。明天我要去吉海市出差,等我回來吧,你呼我就行。」
吳曉有些意外地說:「你要去吉海嗎,我爸今天也去了吉海,那我們可以去吉海見他。你是坐哪班飛機?」
林星也覺得巧,似乎事情的程式已有點接近於一個故事的結構了。她說:「我坐火車。」她說了她的車次,突然意識到旅途不免枯燥,找個人結伴同行不失為一件快事。但她沒想到吳曉竟是一副如此大方的口氣:
「我最討厭坐火車了,時間太長,我們還是坐飛機吧,我去搞飛機票。」
為這事花這麼多錢坐飛機,林星覺得似乎有點過於揮霍了,見一面做場戲至於如此破費嗎?但是吳曉的態度看上去頗為認真,而且斷斷沒有一點捨不得或者不划算的意思。林星想,既然這小子肯冒傻氣替她出這張機票,而且自己也不算是無功受祿,何樂而不為呢。
林星過去是坐過兩次飛機的,一次是小時候,一位在空軍工作的叔叔帶她坐過一次運輸機。那飛機又老又舊,飛起來沉浮不定,別人吐了她沒吐。飛機上的解放軍叔叔都誇她,從此培養了她坐飛機的自信。第二次是她大前年大學放假時,到寧夏銀川父母那裡過春節,因為買不到回北京的火車票,怕耽誤開學所以父母給她買了飛機票。這是她第一次坐民用的客機,雖然是那種小飛機,但感覺還是挺過癮。那張機票她一直珍藏著,因為三個月後她的父母在一次車禍中一同遇難,這張機票就成了他們生前送給她的最後一個禮物。
在與吳曉達成結伴而行的協議之後,與上次林星請吳曉幫忙時一樣,兩人又開始設立攻守同盟。吳曉說你一定要跟我爸說咱們倆認識很久了,而且你還得是特別愛我,一旦失戀準得自殺那種。林星笑道:我可不愛你,你以為長得漂亮的男孩對女孩就一定有吸引力嗎,那你錯了。吳曉說:這不是讓你幫忙嘛,幫忙幫到底。林星說:那你就得把你們家的情況告訴我,免得我說漏了餡。吳曉的表情像一個特務頭子交待任務似的,嚴肅得有點滑稽:你就知道我媽已經病故了,我是靠我爸養大的。我們老家就在吉海。別的你一概不清楚。停了一下,又補充道:過去是我爸養我,現在我自己養自己。林星問:你生在北京還是生在吉海?吳曉答:生在吉海。我後來到北京工業大學上學,後來退學了。林星沒想到這小子還上過大學,萬分驚訝:為什麼退學了?吳曉平平常常地答道:因為我有別的愛好。我愛好音樂。林星點著頭,兩手做了個吹喇叭的動作,說:噢,對了,我知道你是吹「響器」的。誰家辦喪事,你去吹「送葬曲」。這回吳曉臉上掛出幾分驚訝:你怎麼知道的?馬上又釋然:噢,肯定是你同屋那女的告訴你的,她以前看過我演出。林星故意貶低說:什麼演出,別說得那麼正經好不好,小心嚇著我。不就是在街上的酒吧吹吹嘛。喝酒的人聽著你們的音樂聊天,也就是當個背景圖個熱鬧罷了。吳曉也不惱,還是用平平常常的神態說:世界上很多偉大的音樂家都在酒吧間演出過。再說迷戀音樂的人並不在乎有沒有知音。林星沒再爭論,她只是覺得打擊打擊他挺好玩兒的。她也知道他的薩克斯管吹得相當不錯,那首《天堂之約》幾乎賺到了她從不輕彈的眼淚。
吃完飯吳曉不像以前那麼賴了,搶著付賬,林星不讓,堅持aa制。當晚他們在那間咖啡廳分手,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林星就爬起來去退火車票,然後又趕回家收拾行李,又匆匆忙忙地給自己下了點面。她和吳曉約好了中午十二點半他來接她。
十二點半吳曉準時來了,從這一刻開始,林星便發現一切都變得不可思議。首先是吳曉坐了一部寬大豪華嶄新鋥亮的賓士轎車來到她的樓下,隨車而來的除司機外還有一位四十來歲西服革履看上去有頭有臉的人物。那汽車和靜源裡簡陋破舊的居民樓相比,顯得龐大得不可一世。要不是吳曉開啟車窗高聲叫她,她絕不會想到這又黑又亮的車子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她滿腹狐疑坐進車子,問吳曉這是誰的車,你真有辦法。吳曉說這是我爸他們單位的。林星對前座上的那位中年男子笑笑,沾光似的連連道謝。那人報以禮貌的微笑,說不用謝不用謝。到了機場,林星看見那中年人跑在前面殷勤地替他們辦了登機牌,然後交給吳曉,和顏悅色地交待幾句與他告辭,不禁大惑不解,她拽拽吳曉問:他不一起走嗎?吳曉反問:誰?林星指指那人背影,吳曉說:啊,他不走,他是來送咱們的。
林星再次嚇了一跳,有這樣體面的車和這樣體面的人專程送行,就像他們是相當於哪一級幹部似的。而且,上了飛機林星才知道,他們坐的是頭等艙。他們為何能有如此的派頭?頭等艙的服務小姐極盡周到客氣之能事,使林星恍若到了另一個世界。她問吳曉,坐頭等艙去吉海要花多少錢?吳曉說,管他呢,我爸爸他們公司和航空公司有機票合同,用不完的話過期作廢,所以不坐白不坐。
吳曉的解釋使林星稍稍鬆了一口氣,但依然疑竇未消。直到他們到達吉海,一走下飛機就被一輛等候在停機坪邊上的加長型卡迪拉克轎車直接接出機場,氣宇軒昂地開往市區的時候,林星才不得不深信,這位曾經偷吃她的盒飯並向她討借過區區五十元車錢的薩克斯少年,無疑是一個超級鉅富的紈子弟。
卡迪拉克穿過吉海繁華的市區,繼續向夕陽黃昏的郊外開去,不久開進了一處茂密優美的森林。林星看到大片成材的柏樹環抱著一灣碧水幽潭,也環抱著幾幢淡黃色的小樓。樓前的空地上,停了不少豪華轎車,一群司機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卡迪拉克在樓前戛然而止便不約而同地引頸張望。隨車的工作人員為他們引路,走進小樓,走過了數不清幾道門檻幾條走廊幾個拐彎,終於將他們領進一間如同五星飯店總統套房一樣寬大奢華的套間,讓他們稍事休息。他們剛剛坐下就有服務小姐送上茶水和滾燙的毛巾。吳曉顯然對此處已極諳熟,自己跑到衛生間裡去洗臉梳頭。從那時林星就開始注意到吳曉的這個習慣,以前她僅僅知道他多數時間沉默寡言、不喜交際,卻不知他竟如此注意打扮,不僅每次見他都是衣冠楚楚,而且一旦遇有鏡子,必是左顧右盼。因為報紙上說這些年從幼兒園到中小學教育的弊端之一就是使男孩都有點女性化,所以林星也不把吳曉的臭美視為怪事。
吳曉在衛生間裡磨蹭個沒完,林星坐得無聊便信步從客廳走到門前的迴廊,四面張望。迴廊外是滿眼整齊鮮嫩的綠地,雖然時令未出四九,但仍綠得賞心悅目。林星有心踏青一遊,又不知此地有無「不得入內」的規定,只能歎為觀止。綠地周圍,幾幢形狀相似的黃色小樓錯落有致接踵連肩,天上灑下的一層薄薄的暮靄,統一了小樓與草地的色調,並且將一種水彩畫似的精緻與朦朧,表現得恰到好處。天地間與夕陽下懸浮著的清新空氣,也是汙染的北京所沒有的,引得林星貪婪地大口呼吸。正在心曠神怡之際,忽聞身後迴廊上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幾個服務人員神態慌張地匆匆跑過。在片刻的寂靜之後,人聲又起,一群幹部模樣的人簇擁著一個面目威嚴的領導從迴廊的一端逶迤而來。那人不斷大聲地批評著某人某事。究竟何人何事林星不甚了了,但聽得出大約是指責這裡和那裡都是一團糟糕。「鄭總陪外賓馬上就要到了,你們到現在也沒有佈置完。外事無小事,我以前不知強調過多少遍了,結果還這麼一大堆事沒弄好……」周圍的人唯唯諾諾:「對對,李總是強調過很多遍了,我們下午查得不細,查得不細……」一群人誰也沒有注意到草地邊上的林星,前呼後擁地圍著那位頭頭兒,消失在迴廊的另一個出口。
她退回到客廳,吳曉也終於梳洗完畢,容光煥發地從衛生間出來了。林星笑道:大姑娘上轎呀?吳曉辯解:坐飛機可髒呢,你不洗洗?那位去機場接他們的人走進來,招呼他們去吃晚飯,他們就跟著他往餐廳走。一路上林星從一些敞開的房門裡,看到一間間氣派非凡的會議廳、會客廳和宴會廳。時值晚餐時分,幾間宴會廳都已燈火輝煌,服務人員正一一佈置著場面。路過一個寬大的過廳時,林星看見這裡所有的人皆忙碌著把幾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迎到裡邊去。和那幾位老外一路談笑風生的,是一個學者模樣的中國人,所有人見了都躬身讓路並加問候,畢恭畢敬地稱他為「鄭總」。
林星和吳曉被領進一間小宴會廳,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吃了晚飯。飯後他們被告知吳曉的父親因公務纏身,今晚不能趕過來,見面只能明天再說。
林星馬上對吳曉說:「明天要是再見不到我可恕不奉陪了。我還有采訪任務呢。」
吳曉一臉對不起的樣子,說明天肯定能見著。
林星話雖如此說,心裡卻是打算了幫忙幫到底的。這天晚上工作人員就安排他們在這樓裡分別休息。第二天早飯之後,有人備了車子,將他們從這裡接走,沿著郊區公路走了二十多分鐘。在穿過幾幢漂亮的鄉間別墅之後,林星看到大片綠色的丘陵和林木,看到點綴其間的鏡子一樣的袖珍湖泊。依據以前在畫報上得到的印象,她知道他們已經進入了一座高爾夫球場。
汽車在草坪邊上停下,有人引領著他們踏著青嫩的草地向球場腹地走去。林星看見昨天在小樓裡見到的那幾位老外,正圍在一位老闆模樣的中國人身後,看他操杆擊球。那一杆老鷹球看來打得不錯,很高、很遠。老外們都語氣誇張地報以喝彩。一位工作人員走來在那老闆耳邊低語幾句,那老闆將球杆交給球僮,和老外們說了句什麼便向林星他們走來。吳曉叫了一聲爸,林星正欲進入角色做羞澀狀,忽然咣的一下愣了神,她驚訝地看到走到他們面前的這個人,原來就是長天集團的總裁吳長天!
吳長天也是一怔,但只是瞬息之間,面目馬上恢復了平和,問吳曉:這是你的朋友嗎?吳曉說是啊。吳長天伸出手與林星握了一下,表情說不清是冷淡還是嚴肅,他問:「你不是因為吳曉才去採訪我的吧?」
林星幾乎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如何描述整個事情的始末。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該怎麼稱呼吳長天,是叫叔叔還是叫吳總。她慌慌張張地說:「對不起……吳總,我不知道是您。」
吳長天向近處一輛電瓶車走去,從上面取了礦泉水喝,然後看一眼身後的林星和吳曉,又問:「他沒告訴你嗎?」
林星努力克服著突如其來的尷尬,答道:「沒有,他只說他爸爸在一家公司工作,我確實不知道是您,我可以發誓!」
吳長天淡淡地說:「噢,那倒是真巧。」
最吃驚的倒是吳曉,他疑惑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林星,幾乎不敢相信地問:「你們認識嗎?」
「認識!」吳長天很乾脆地回答兒子。
這個場面對林星而言,似乎很難進退了。吳長天是她採訪的物件,也是她新近崇拜的人物,她不應該,也沒有必要去充當一個「騙子」的角色。但這場戲又必須繼續演下去,因為她不可能中途退場,背叛自己同齡的朋友,背棄自己原來的承諾。所以,當吳長天問她你和吳曉認識多久了的時候,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按原定的計劃編造:
「兩年了。」
「那時候你還在上大學吧?」
她點頭稱是。
「你對吳曉看法怎麼樣?」
吳曉馬上抗議:「爸,你問這個幹什麼,她對我的看法還能不好嗎?」
吳長天理也不理自己的兒子,眼睛只看著林星:「你實事求是答。」
林星已經鎮定下來,她鎮定如常時的口才是充滿自信的,「你說吳曉嗎,他不愛說話,人挺不錯,薩克斯管吹得很好,挺有藝術天分的……」
「你和他交朋友就是因為他有藝術天分嗎?」
「不是,我是覺得他挺像流川楓的。」
「什麼?」
吳曉和他父親幾乎是同聲疑問,他們都不知道流川楓是誰。林星這麼說多少有點調侃的性質,她不想把這種遊戲玩兒得太過正經。
「那是日本動畫片裡的人,一個打籃球的高中生,長得和吳曉一樣,女孩子現在都迷上他了。」
吳長天也許聽不出林星口氣中的遊戲心理,但至少把她的回答當做了女孩兒的一種風趣。他笑了一下,問:
「你瞭解吳曉都有什麼缺點嗎?」
「呃——瞭解,有時有點幼稚吧。呃,還有……他太愛打扮了,我覺得男孩子不應該太注重打扮自己。」
對林星的回答,看不出吳長天臉上一絲認同與否的反應,他又問:「你們兩個,是你追他,還是他追你?」
林星本想說,沒有誰追誰,都是互相的。但一念之間,卻轉而說道:「是他追我,從來都是男的追女的,女的可很少追男的。」她覺得這本來就是吳曉求她幫忙的事,她不能再扮演低人一等的角色,尤其是在吳長天這種大人物面前,犯不著自找卑微。
吳長天的問話至此告一段落。而林星用這句話作為這場「相親」的收尾,使她隱隱覺得佔了上風,臉上也就有了幾分輕鬆。吳長天說:「你們玩兒吧。」便離開他們向他的客人們走去,他也許沒想到林星會大膽地在身後叫住他。
「請等一等,吳總!」
吳長天站住,回身看她。林星說:「吳總,我這次到吉海來,其實主要是為了繼續採訪長天集團的企業的。您能給我一些支援嗎?」
吳長天問:「你需要我做什麼?」
林星說:「如果您能對下面發個話,也許我會順利些。」
吳長天想都沒想便答覆道:「我會派人派車陪你到下面企業去的。你會順利的。」
這是林星此行的真正目的,能有如此安排,真是一個意外之喜。她高興得幾乎忘記了身邊的吳曉和自己此時的角色,興高采烈地向吳長天連聲致謝。她的興奮讓吳長天再次停下腳步,側身看她,意味深長地問道:
「你真的想謝我嗎?」
林星笑道:「當然,我真心實意。」
吳長天點了一下頭:「會有機會的。」
吳長天回到客人身邊,既親熱又不失派頭地用英文和那些洋人們大聲說笑,然後一起坐上電瓶車,向球的落點開去。林星和吳曉望著遠去的車子,都呆呆的,站著沒動。不知過了多久,還是林星先鬆了口氣,攤開兩手對吳曉笑道:「行了吧,我完成任務了。」
吳曉衝她感激地笑笑,情緒卻一點都不快樂,他悶悶地說:「行,謝謝你了。」
從這一天下午開始,林星就忙碌在她計劃中的一系列採訪工作裡,不再理會吳曉了。在整個長天集團,吳長天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神聖的,都會得到一絲不苟的貫徹執行。當林星從高爾夫球場一回到小黃樓,馬上就有一位集團總部的工作人員找到她,說是奉了總裁辦公室的指令,負責陪同和協助她這幾天在吉海的採訪,並且果然安排了一輛專車給她使用。原本估計會困難重重的採訪一下子變得極其順利和輕易,幾乎讓林星覺得這實在是一種運氣。
負責陪同她的,是一位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名叫夏衛華,年紀大約二十七八歲。他每天早上隨車來小黃樓接上林星,然後按照她的要求,帶她去想去的企業,幫她找想找的人。在林星採訪時他總是陪在一邊默默地聽著他們交談,偶爾也插一兩句話對某件事加以說明和補充。後來和林星熟了,她談話時他便偷閒躲在不遠的地方背外語,準備著馬上就要參加的什麼考試。中午,他會安排好林星的午飯,一般是採訪到哪家企業就在哪家的食堂吃。他比較健談,吃飯時喜歡和林星聊天,談企業的情況也談社會新聞也談自己。他說他來長天集團已有六年,先在總務部後到人力資源部最近又調到建立精神文明辦公室。林星很奇怪在如此著名的大企業裡工作的這位文質彬彬的年輕白領,竟然從來沒有上過正規的大學,是到了長天集團之後才攻讀了業大,現在又在補習英語。而夏衛華對此毫無愧色,他說我們吳總裁說過:日本的商界天皇,西武集團的老闆堤義明就用了很多學歷不高的人,因為很多太有學問的人常常不願意為了區區一點企業的利潤而默默操勞一輩子。幹企業是很辛苦的。夏衛華不無自豪地說:「我們吳總裁每天都要工作十幾個小時,我們也一樣。我們這兒不執行勞動法,四十小時工作制在我們這兒行不通。」夏衛華的自豪也感染了林星,幾天來她在這些企業中交談過的每一個人,幾乎都對長天集團和這集團的領袖充滿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