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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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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長天與林星走進潭柘寺塔院時太陽正值當午。參天的松柏和茂密的銀杏疏懶地閃動著厚厚的枝葉,把細碎的陽光在泥土上篩得眼花繚亂,蔭庇著初夏溼潤的潮氣。很久以前,吳長天曾經在一次心力交瘁的時候,一個人悄悄來此散步。在這依山而建、深不見首尾的塔院裡,幾十座歷代高僧的塔墓靜靜地守望了千百個春夏秋冬,泥土和松柏的芳香沁入大徹大悟的歷史玄秘,使這裡成為一處凝神養氣和低頭思過的佳境。

兒子的負氣出走不過是一時任性,若放在以前吳長天並不會掛在心上。可人一到五十歲,自然有了遲暮之感,對很多事情的反應開始有了老人的心態,過去一向不大理會的那些兒女情長的事,現在也會突然觸動某根神經,引來一陣傷感。他覺得兒子是自己身上的一根骨頭,被人猛地抽走了,心裡老是感到塌了一塊,有些疼痛難忍似的。

兒子為情出走,在那天那種場面下,對梅啟良一家當然是難以交待的。梅啟良本人還好,畢竟是高層領導幹部,笑笑也就過去了,甚至還說了些「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去吧,我們不要為他們瞎操心」之類讓吳長天下臺階的話。但梅珊和她母親彷彿受了刺激,直到走時也依然一個淚痕未乾,一個面帶微慍。吳長天好事沒有辦好,也只能這樣尷尬收場了。

開始幾天他心裡確實有些生兒子的氣,在匆匆趕回吉海開完了長天實業股份公司的董事會之後,他又忙於界定公司產權的一系列法律、財務的論證工作,這件事暫時拋到腦後去了。不記得哪一天的深夜不眠,他突然又想起了兒子,算不出有多少天杳無音訊。繼而想起死去的妻子,想自己一生拼搏,到如今竟有點妻離子散的味道,讓人心裡酸酸的欲哭無淚。早上起來,他馬上吩咐人去尋找兒子,到中午他就得到了不好的訊息:那位年輕貌美的女記者,已經帶了他的兒子離開她以前的住所,不知私奔到哪裡去了。

他本來想,找到兒子,告訴他,別再躲躲藏藏了,別再和爸爸賭氣了。兒子執意要做的每件事,包括過去退學去吹薩克斯管,也包括現在找一個不合家裡意的女朋友,做父親的即使反對,也無能為力,他用不著再躲藏著不和父親相見。但是,當他聽了心腹幹部李大功彙報的情況之後,他本來打算要對兒子表示的這個態度,一下子又變得猶豫了。

李大功說:「吳總,這個女孩子現在得了重度的腎炎,已經在醫院做上透析了。這是尿毒症的前奏啊,得了尿毒症一拖就得是多少年,就是最後不死,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啦。吳總,不信您可以找個醫生來問問。」

吳長天臉上有點變色。他是唯物主義者,年輕時共產主義的信念曾經那麼牢不可破,但是人一老,內心裡最真實最自然的念頭,還是不想斷子絕孫。吳家如果到他這一代就絕了根,好像對吳家的前人、對妻子,都沒法交待;好像自己真的前世造了什麼孽似的。

李大功見他面色如土,就住口不說了,但在表情上,還分明留著不吐不快的痕跡。吳長天盯問:「還有什麼?」李大功欲言又止,吳長天厲聲再問,他才說:「吳總,這個女孩跟上吳曉,非把他帶歪了不可,而且,傳出去名聲也不大好啊。」

吳長天一怔:「什麼名聲?」

「這女孩聽說是常常泡在酒吧和夜總會那種地方的,我有些做生意的朋友在那些地方常見到她,我說句難聽的話吧,搞不好她以前是個‘雞’!」

吳長天心裡大驚,面上強忍著沒有失色,他幾乎像是為了自己和自己的兒子在辯解:「不會吧,她是個大學生,是個記者嘛,不會是那種人的。」

「老闆,您大概看報紙從來不看那些社會新聞吧,現在有多少女大學生、女研究生幹這種事啊,都不新鮮啦。」

第一件事,吳長天可以從道德出發,不嫌棄一個患病在身甚至影響生育的兒媳走進他家;第二件事,吳長天可以當做李大功的道聽途說,缺乏真憑實據,不足為信。但兩件事加起來,吳長天對兒子的態度,再度變得強硬起來。

此時,他和這位確實他不能接納的女孩兒,走在這肅穆幽深的塔院裡,揣摩著彼此的沉默。密密的樹枝遮蓋了藍天,四面都籠罩著撩人魂魄的新綠。誰都知道綠色象徵著生活和生命,總是能把許多不協調的色調統一起來,是一個和解的角色——至少此時,對吳長天的心情起了鎮定的作用,使他在面對眼前這位身心據說都有些不那麼健康的女孩時,保持了一種達觀的敦厚和持重,語氣諄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已經是我們第五次見面了吧,我們應該算是彼此都很熟悉了,我們有什麼話就直來直去地說,你說好不好啊?」

女孩說:「好。」

女孩大概認為他馬上會說出什麼尖銳的話來,所以面目顯得有些緊張嚴肅。但他沒有。他只是關心地詢問了她的身體:「你的病,現在怎麼樣了?」

女孩一愣:「您怎麼知道我有病?」

他看著她那張疑惑而又兼帶驚訝的臉,說:「有病不是醜事。有病就要正視它。特別是這種病,搞不好……」他險些下意識地說出「搞不好會送命的」,但幸虧收住,調整為,「搞不好會很頑固,很麻煩的。」

也許是因為說到病,也許是因為他的這個雖然婉轉,但不無蓄意的告誡,女孩臉上顯出幾分激動,聲音也有些發抖:「謝謝您關心了,我的病我會當心的,就是治不好,不過一死。您不用為我擔心。」

吳長天沉吟著,一時沒想好該如何改善兩人之間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大對頭的氣氛。他說:「你這麼年輕,就得了這種病,我聽了以後還是很著急的。不管你需要不需要,我還是很希望能為你做點什麼,你現在需要錢嗎?另外我可以幫你轉到一家好一點兒的醫院去。」

女孩站下了,仰著臉看他:「不必了,吳曉現在照顧我很好,有了他我覺得什麼病都不可怕。」

吳長天停頓了一會兒,有點接不上話。似乎仍未斟酌好該怎樣把他要表達的意思,委婉地、明確地、不傷害對方地表達出來。關於腎病的一些知識,他來以前是問過醫生的,於是他說:「你有樂觀的精神這很好,但病總還是病。治這種病最重要的條件,也可以說是唯一的條件,就是錢。這個病再發展下去恐怕你每天都得去做透析的,不做就會嘔吐,甚至昏厥,再下去就必須換腎,換了腎還要繼續透析,還要吃各種藥,沒有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錢押上去,是治不好這個病的。但只要有了這個錢,這個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至少生命可以保住。像你這樣一位年輕的女孩子,碰上這樣一件生死大事,可真的要好好地對待它。」

女孩兒低了頭,像在想什麼,片刻之後,抬頭看他:「吳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吳長天點頭:「問吧。」

女孩說:「您現在為什麼這麼關心我?」

吳長天環顧四周,目光從一個個斑駁殘損的石塔看過去,然後答道:「沒有為什麼,佛教不是講究‘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嘛。一個人有了不幸,所有人都應當同體慈悲,不一定和他非有什麼緣由。難道你不相信人都是有慈悲心的嗎?」

女孩兒目光炯炯,毫不修飾地說:「我們都是凡夫俗子,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您的慈悲心,是為了您的兒子吧?」

吳長天對這女孩的尖銳不無驚訝,他明智地點頭,說:「你說得也對。咱們中國人雖然都喜歡拜佛,但骨子裡,其實還是儒家的那一套倫理綱常:君臣父子,三從四德,愛和恨都是因為互相之間有某種關係。你分析得很對,符合人之常情。我關心你,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我愛我的兒子。」

女孩冷笑了一下,逼問了一句:「您不是不贊成吳曉跟我好嗎,幹嗎還要因為他而關心我?」

吳長天稍微猶豫,索性以同等的直率,說了那句最關鍵的話:「我關心你,是出於另一種關係。」

「什麼關係?」

「交換的關係。」

女孩的語言一下子哽住了,她逼著他直率,但他直率了她又難以承受。她半天才抖抖地問:「您要交換什麼?」

「你還給我兒子,我保你的生命。」

女孩和他四目相視,幾乎不敢相信他們之間正在進行的,是這樣一場關於生死的嚴峻交易,她的淚水突然充滿了眼眶,可臉上卻笑了,笑得很慘,她一字一字地,含淚念道: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吳長天打斷了她,他用一種理解的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態度:「我知道,吳曉喜歡你,你也喜歡他,我不應該干預你們年輕人的自由。可我也請你諒解,吳曉的母親去世以後,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後代。做父母的,都是為了孩子好,不光是希望他有愛情,也希望他今後一輩子都能幸福。愛情畢竟是很短暫的,而人的一生就太漫長了。希望你能諒解我這個做父親的,用這種方式來和你做交換。以你現在的實際情況,確實不適合急著和人談戀愛結婚,你第一位的任務應該是治病,你應該好好活下去,如果你的父母還在的話,他們也會贊成我這句話的。對一個人來說,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

女孩的眼淚終於滾下來,她的聲音卻變得堅硬起來:「為了生存,就可以拋開愛情,拋開信念,拋開良心嗎?」

吳長天幾乎無言以對,也許他是太殘酷了,逼一個女孩用自己寶貴的生命,用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代替的生命,來交換一份說不定是刻骨銘心的愛情。也許是太殘酷了,但一切都是合理的,他表面上的無情,本質上是一種理智。他們這樣下去,對雙方都不會有好處。可惜他沒有心思來辯解女孩的質問,只能嘆息著維護自己的立場:「這不是書本,這是生活,很現實的生活……很漫長的生活。」

女孩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我愛吳曉,我愛他,我死了也愛他……」

她身心交瘁地掩面跑開,吳長天在她身後抬高聲音:「你真愛他,就請為他考慮一下吧!」

女孩沒有停下來,腳步反而更快了,但從她踉蹌的動作上,他知道最後的這句話,顯然擊中了她!

吳長天是獨自一人跨出這座空寂的塔院的,身後松柏和銀杏的華蓋細密地摩擦著,使得風聲如泣。他目光冰冷地徑直走向自己的汽車,甚至沒有看到在車尾處正與兩位時髦女孩聊天的李大功。隨行的秘書為他拉開車門。李大功看到老闆沉悶的臉色,未敢多問,也匆忙上車,兩輛車一齊開動。吳長天這時才聽到身後不知是哪個女孩略嫌粗俗的喊聲:

「嘿,我們那人上哪兒去啦?」

…………

這一天晚上,吳長天在釣魚臺飯店宴請由日本山田株式會社的代表山田一雄率領的江漢油氣碼頭工程專案的談判團。他正襟危坐於主位上,觥籌交錯,談笑有度,幾個小時前在潭柘寺塔院裡的心情,已不見半點痕跡。他完全懂得事業和成就是一個男人構築自我的基石,個人感情和兒女之事則必須拿得起放得下,不可纏綿。盛宴之後,他又和日方的決策人物山田一雄小範圍地會談了一個多小時,將雙方合作的基本條件互相交了交底。主賓分手離開飯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快十一點鐘了。集團的副總裁鄭百祥說有事要談談,與他坐了一輛車同路回家。

路上,他們先是繼續聊了幾句這個專案,然後鄭百祥說到集團下屬的特種材料公司的總工程師昨天患腦溢血去世,幾個親友鬧著要求按因公死亡對待的事,問吳長天聽說沒有。吳長天表態說:聽說那總工程師是下了班和幾個同事一起喝酒的時候發病死的,家屬非說他是利用喝酒吃飯的機會在做同事的思想工作,這樣來算因公死亡太牽強了。這樣算以後還會有連鎖反應,而且肯定讓人笑話。還是按普通死亡算,他的追悼會,我可以親自去參加。鄭百祥點頭稱是,說原來只安排人事部和工會的頭頭兒去的,如果集團的一把手親自送葬,他的親友也該知足了。

說罷此事,鄭百祥話鋒一轉,又關切到吳長天五十大壽的安排,說這個生日可要好好過過。他對吳長天表示:「吳總,這件事你就給個原則,具體的都由我來操辦好了。」鄭百祥的熱心和誠懇,包含了很多意思,既有副將對主帥的尊敬,又有多年摯友的情分。吳長天是完全心領神會的。但是因為兒子的事,吳長天過壽的心情大減特減。在鄭百祥的面前,他並不掩飾內心的沮喪。

「算啦,現在公司的經營形勢也不很景氣,慶壽這類事不合時宜,等六十歲的時候再說吧。」

鄭百祥不以為然,還是極力慫恿:「半百之壽,絕不可省。你為長天集團嘔心瀝血這麼多年,建功立業咱們都沒怎麼慶祝過,這回大家也是想借這個機會,熱鬧一下。既是你的吉利,也是我們大家的吉利,絕不能省,絕不能省。」

吳長天沉默了一會兒,興致依然沒有。但鄭百祥的意思,是把做壽當做一個象徵,主旨是藉此形式,將長天集團的重臣和元老集合起來,鼓舞士氣和增加凝聚力,一舉多得。要是過去悟到這層意義,吳長天自會當仁不讓。可現在,他想,還是算了吧,總不能一輩子都把個人的生活心情去服從集體事業的需要啊。再說,長天集團的產權問題到現在懸而未決,今後還不知竟是誰家之天下呢。如果真有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還要今日這番虛榮做什麼?

但鄭百祥下面的話又讓他轉了念:「吳總,梅啟良下月就要到北京上黨校學習了,可能是提職進省委常委的前奏吧。我們這次從吉海來的時候,他還問過你的生日是在北京過還是在吉海過,要是在北京過,讓我們通知他。」

吳長天思索一下,終於點了頭,說:「那這樣好了,我們小範圍地聚一下。請上梅書記,你也參加,叫上集團最老的幾個人。也不用到外邊去,就在京西別墅裡,我請大家吃頓飯,聊一聊,就可以了。」

他的口氣是決定式的,鄭百祥也就點頭贊成:「也好。」他說,「梅書記的夫人女兒要是不來的話,倒是可以讓李大功找幾個年輕的女同志來,陪梅書記跳跳舞。我知道你是誓死不跳舞的,梅書記可上癮,請幾個年輕小姐來氣氛好。」

吳長天無可無不可地笑了笑,說:「年輕女孩子,李大功認識得多。」

提到李大功,吳長天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惡念,這幾乎是他一生中從未有過的一念。李大功三教九流無人不識,他吳長天貴為工商鉅子,與其暗自屈從一個小小的女記者的任性,默不作聲地忍受這份奪子之痛,不如讓李大功找幾個社會上的朋友,用一點兒下層老百姓的手段,教訓教訓她,讓她也知道知道世俗的道理,也為自己的自私行為付出一點兒代價。他這樣想著不禁有幾分出氣的快意。可心裡也知道只是想想而已。

每個人都有賭氣的時候。人獸同源,每個人在靈魂深處都有些下作的念頭隱匿著,只有自己知道。吳長天不知道的是,假使有什麼人或者什麼事確實把他逼急了,逼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他會不會也能變得冷酷無情、不擇手段。

從公開的女權主義者和潛在的獨身主義者轉變為愛情至上者,林星自己也難定義這究竟算是信念的棄守還是生活的覺醒。她可以肯定的,只是這個轉變實際上就是把自己的一切——獨立、毅力、信心——一一交出的過程。剩下的只有依賴,和對熾愛終將歸於平淡的恐懼。

在逃出潭柘寺塔院之後,她在山側的一片深深的竹林中躲藏了很久,她不想見到任何人。艾麗和阿欣大聲呼喊著找到她,並用計程車把她送回家時,已經是那一天的黃昏。客廳裡被漆成淡黃色的牆面上,夕陽顯得有些刺目,吳曉正在衛生間洗臉擦油地收拾自己,從那被髮膠漿得極其有形的頭髮上,可以猜到他正準備外出。林星進門時他的眼睛甚至沒有離開鏡子,只是隨意地問道:你見到那老中醫了嗎?怎麼去了一天?林星坐在沙發上沒有回答,僅僅欲言又止地應了一聲。

吳曉從衛生間出來了,說:「我們有幾個朋友要聚一聚,我得趕快走了。」

林星看他,她有很多話想在此刻對他說,可他行色匆匆。她已經很久沒見到他如此精心地打扮自己了。以致讓她無端地聯想到他過去每晚都樂此不疲的那種要求,也有多日沒再來過。由此她竟突然有了一個重大的醒悟,她其實早該意識到的:最有可能奪走他們現在的幸福的,不是吳曉的爸爸,而是他們自己。

她壓抑著不安,掩飾著懷疑,問:「你上哪兒去,和誰聚?」

「幾個過去的朋友,你不認識的。」

吳曉像是想起要帶什麼東西,手忙腳亂地跑進臥室裡翻找。他的口氣那麼敷衍,甚至對為什麼不帶她去不做一句解釋。她堅持問:「你們去哪兒聚?」

吳曉跑出來,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答非所問:「我得走了,你自己弄點東西吃吧。」

林星叫住他,她並不想真不讓他去,但作為一種測試,她說:「吳曉,我今天不舒服,你能不能在家陪我?」

吳曉眉頭馬上皺起,「哎呀不行,我都跟人家約好了。」

林星看著他,目光中沒有妥協的意思。吳曉上來在她額頭上形式主義地摸了一下,「你發燒嗎?不燒。我真的得走了,我會早點兒回來的。」

沒有經過她點頭,他竟真的走了。她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顯得很雜亂的屋子裡,直到天色暗下來,都一動不動。他們的家近來很少這樣雜亂無章的。亂得已經和吳曉沒來同住之前靜源裡的樣子差不多了。同時,她很久不曾體驗的孤獨也終於回來了,還帶來一種陌生的心靈上的疼痛。這疼痛使她意識到自己已經離不開那種熾熱的愛情,明明知道它會慢慢變得淡而無味,可還幻想著也許能打破常規。這個常規她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過:男人不愛女人首先是從對雙方的性生活感到厭倦開始的。而女人愛情的內容則是共度時光、彼此瞭解,以及互相之間的安慰和忠誠、欣賞和珍惜,寬泛而有詩意;男人的愛情呢,男人的愛情才討厭呢,無論內容還是基礎,男人的愛情都離不開性慾。

她沒有起來為自己弄吃的,她懷著深深的氣惱、傷感和委屈,在那隻簡陋的沙發裡蜷縮著身體。屋裡沒有開燈。很靜。她聽不到這個城市的夜晚固有的喧鬧。她知道如果沒有了吳曉,她會死得很快,因為吳曉即便離去她也不會用他父親的一分錢。想到死她禁不住悲痛失聲。她想她死的時候一定要做到心情平靜,因為她沒有什麼值得後悔的,她已經嘗過了人生中最大的幸福,那就是吳曉的愛。哪怕如此短暫,也足夠輝煌。即便吳曉以後移情別戀,她死時一定還會叫著他的名字,她一定要帶走他的這個名字。她在九泉之下會一直感激他的,他曾經對她那麼好,沒有他她不知道什麼才算得上美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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