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道:「你拜著須記著數,應叩二百個頭,叩完了,我才收你作徒弟,傳你的道!」
柳遲道:「遵師父的命!」就一個一個的叩下去,心裡記著數,叩了大半日,已叩到二百九十八個頭了。心想有兩個頭,隨便叩兩下就完了。
柳遲心裡才是這們一想,老叟又連連揚手說道:「不行,不行!像你這麼不誠心的叩頭,可去拜那泥塑木雕的菩薩,拜我是不能作數的!你要學道,得重新拜過!」柳遲伏在地下,惶恐說道:「弟子該死,求師父恕罪,重新誠心拜過!」
老叟點頭道:「你拜罷!」柳遲這回就打點一片至誠心,一二叄四五的數著叩拜,拜到二百九十八個,老叟忽然生氣說道:「罷了罷了!你那裡是在這裡拜師,簡直是和我開玩笑!非再重新拜過,你這個徒弟,我不能收。」
柳遲心想:不錯,我剛才因一顆石子,墊得膝蓋有些兒痛,身體略側了些兒,所以師父怪我不誠意!此後便痛得要斷氣了,我也不顧,一心一意的叩拜,如是又叩了二百個頭。
他正待繼續叩下去,老叟已將身體一起,跳下地來,彎腰將柳遲拉起說道:「用不著再拜了,我不曾見有向道心堅誠像你的,你回去罷,我收你做徒弟便了。」
柳遲道:「弟子得跟著師父走,不願回家!」
老叟道:「還不曾到傳道的時候,你跟著我也無用處!」
柳遲不依道:「弟子無論如何,得跟著師父走!」
老叟道:「你定要跟我走也使得,是得事事聽我的話!」
柳遲歡喜答道:「自然事事聽師父的命今!」
老叟笑道:「那麼,你就在前面走罷,我走你後面。」
柳遲心想:那有師父在後面走,弟子反在前面走的道理?並且我腦後不曾長著眼睛,師父若丟下我,獨自跑了,教我去那裡尋找呢?便向老叟說道:「還是請師父在前面走,弟子在後面跟著。」
老叟不樂道:「你方才不是說了,事事聽我的話嗎?怎麼就不聽我的話了呢?」柳遲沒得話說,得問道:「師父教弟子往那方走咧?」老叟用手指著白鶴洞那邊道:「向這條路上走去。」
柳遲好仍將送壽的禮物提起來,走過了石屏風,回頭一望,師父已不見了。連忙轉身跳上石尖,四處一望,全不見一些蹤影,思量:「師父是道德之士,決不至無緣無故的哄騙我這年幼的小孩。我記得朱師伯母見我的時候,曾道慊我年紀太輕,學道餅早,將來於我自己的身體不無妨礙。方才師父也是說還不曾到傳道的時候,必是和朱師伯母同一般意思。」
我問師父向那方走,師父指著白鶴洞,這分明是教我管去姑母家拜壽。橫豎師父已走,我也追尋不著,不如且去姑母家拜了壽,仍歸家做我的吐納功夫。師父是得了道的人,沒有不知道我在家舉動的;到了可傳授我道術的時節,料想師父自然會找到我家來。」
柳遲主意打定,即轉身下了黑茅峰。不須一會,使到了白鶴洞;在他姑母家,吃了壽酒;午後辭別姑母回家。
次日早起,還坐在床上做功夫,不曾出房,即聽得自己家裡僱的長工,在大門口處高聲說道:「化緣那得這麼早,等歇再來罷!我的東家,這時還睡著不曾起來;我是在這裡做長工的,比你更窮,那有錢米化給你?」柳遲心中偶然一動,暗想:從來少有來我家化緣的,就是化緣,也沒有這般早的道理,我何不出去看看?或者是師父找我來了,也未可知!
柳遲跳下床,跑到大門口一看,並非昨日拜的師父,卻是清虛觀的老道:長工正用手將老道向門外推,老道是笑嘻嘻的,立著不動;長工用盡了平生氣力,直是蜻蜓撼石柱,那裡動得老道分毫呢?
柳遲一見,連忙將長工喝住;緊走幾步,上前叩頭說道:「弟子該死!不知是師案的大駕到了,跪接來遲!長工敢向師父無狀,更增加弟子的罪戾,求師父懲處。」
老道伸手將柳遲拉起,兩眼在柳遲臉上看了又看,忽然哎呀一聲道:「你在甚麼地方,另拜過師了呢?很好,很好,這是你的緣分,我並不怪你!」
柳遲聽了這話,如聞青天霹靂,心裡著驚,面上便露出慚愧的樣子!偷眼看老道的神氣,像是很失意的!得重複跪下說道:「弟子四處探問清虛觀,想去跟師父請安,並求師父傳授弟子的道術;無奈找不著,好在家,遵師父的示,做吐納功夫;二年來並未間斷。昨日因家父母,命弟子去白鶴,與家姑母拜壽:在黑茅峰遇見一個調鷹的老叟,弟子一時差了念頭,以為黑茅峰無人跡,那老叟白髮飄簫,年齡自是不小;那麼峻削的山峰,豈是尋常年老的人所能上去?並且那麼大約兩隻鷹,不是有道行的人,也不能調養,因此又觸動了弟子學道之念,即時跪下來,同老叟求道。」老叟命弟子拜了八百拜,已承諾收受弟子了。但是不教弟子同走,一轉眼間,老叟就不見了!弟子此時尚是懷疑,不知老叟是何如人?住在甚樣所在?這是弟子昨日拜師的實情確意,出於一時的向道心急,並非敢背了師父,又去拜他人為師。」
老道又將柳遲拉起,哈哈大笑道:「既是調鷹的老叟,更不是外人。我不但不怪你,並且替你歡喜;不是你的緣法好,也遇不著他!」
柳遲正要問是甚麼道理?老叟畢竟是甚麼人?柳大成在裡面,聽得大門口有人說話,也走出來探看。見兒子和一個老道人說話,即走了過來。
老道好像認識是柳遲的父親似的,同柳大成稽首說道:「貧道和公子有緣,今日便道經過寶莊,特地前來望望!驚擾了施主,甚是不安。」柳遲連忙對自己父親說明,老道就是二年前拜的師父。
柳大成見是兒子的師父,又見老道風神瀟,不是尋常道人的模樣;忙答禮讓進客廳,陪坐著說了些申謝的話。即起身進裡面,教人預備齋飯去了。
柳遲向老道問道:「師父說那調鷹老叟,不是外人,師父認識他麼?」
老道點頭笑道:「豈僅認識,且是我的前輩。他老人家的外號,江湖上都稱金羅漢;姓呂諱宣良。江湖上人人知道金羅漢呂宣良,卻沒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年齡籍貫,更沒有人知道他的歷史。你前年在清虛觀見著的歐陽淨明,今年八十八歲了;十六歲上,就拜金羅漢為師學道。那時金羅漢,就是於今這般模樣!從學了幾十年,不曾見過他老人家有一個確定不移的住處,終年是山行野宿,到那裡便是那裡。也不曾見他和旁人同走過,隨便甚麼時候,總是獨來獨往。並且不但沒人知道他的年齡,便是那兩隻鷹,也不知有多。大歲數了;他在山中行走遇有虎豹,或旁的兇惡鳥獸,兩隻鷹沒有降服不了的!那怕二叄百斤的猛虎,那鷹能張爪抓住虎的頭皮,提到半空中,揀亂石堆上摜下來,把猛虎跌得筋斷骨折,不知在金羅漢手中,調養了多久;金羅漢說話,兩鷹能完全懂得。金羅漢遊遍天下名山,野宿的時候,兩隻鷹輪流守衛,蛇、猛獸不能相近,他可算得我們劍客中的第一個奇人!你能得著這麼一個師父,我如何不替你歡喜呢?」
柳遲聽出了神,至此才問道:「他老人家既沒一定的住處,又不肯和旁人同走;然則歐陽師伯,如何能相從學道,至二十年之久?」
老道搖頭笑道:「那卻沒有甚麼稀罕!我等同道中,從師幾十年,不知道師父真姓名的尚多;住處是更不待說了,古禮本是聞來學,不聞往教;惟我們劍客收徒弟,多有是往教的。」
柳遲又問道:「師父既說呂祖師,是劍客中的第一個奇人,道術也能算是劍客中的第一個麼?」
不知老道如何回答?柳遲畢竟從何人學道?且待下回再說。
施評
冰廬主人評曰:此回上半回承接下文,下半回另起波。呂宣良亦為全書重要人物,武術諸俠之冠。作者欲寫諸俠小傳,各有專長,弗使雷同;已須幾副筆墨,而於此領袖群英之人遂難著筆,因在二鷹身上加以描寫,更在笑道人口中略略渲染。金羅漢之技藝已覺有聲有色,此即畫家烘雲托月法也。
紅冬瓜教孝一段,近世非孝末俗痛下針砭,世間決沒有教人不孝的道術云云。作者慨乎言之,發人深省。
柳遲虛心學道,能隨處留意,訪見良師,已屬難得;且耐心極好,叩二百個頭,已至二百九十八個矣!老叟忽而揚手止住,說不作數,須重新拜過,是猶可忍也。至再至二百九十八個,忽又曰:「不作數。」此真所謂有意挑剔矣浮躁者必且勃然而怒,決然捨去,安肯再作第叄次之叩拜哉?惟柳遲則不以為忤,依然續拜,語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柳遲有如是強毅之精神,宜其他日學藝冠儕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