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逐流在陳家門前徘徊了一陣,尋思:「我若敲門求見,須得費許多工夫才能說得清楚,這麼一來,難免驚動鄰里;我無所謂,只怕陳叔叔會有顧忌。不如先進去再說。」要知金逐流的父親金世遺曾是朝廷的欽犯,雖然金世遺遁跡海外已二十年,但卻還是未曾「肖案」的。而金逐流要說明自己的身份,必須先說出他父親的名字,是以金流逐恐防陳天宇有所顧忌。
全逐流施展絕頂輕功,跳進陳家,心想:「我嚇他一驚,再向他賠罪,想來陳叔叔也不會見怪的。」
金逐流用的是絕頂輕功,身如一葉飄落,毫無聲息,以為陳天宇夫婦定然沒有發覺他,還恐怕他們受驚,哪知陳天宇夫婦早已在暗中埋伏,等他進來了。
金逐流腳未沾地,只聽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聲已然襲到,那暗器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一顆顆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從空中灑下,金逐流以劈空掌打出,那一顆顆好似珍珠的暗器倏忽碎裂,散出寒光冷氣,金逐流機伶伶他打了一個冷顫,不由得吃了一驚。
發暗器的是陳天宇的妻子幽萍,所發的暗器名為「冰魄神彈」,那是從天山冰窟之中,擷取冰魄精英,練成的一種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暗器。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傷人,或用以打穴,所講究的不外乎準頭、勁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鋒利,唯有「冰魄神彈」不同,它所倚仗的是萬載玄冰的那種陰冷之氣,寒氣發出,端的是侵膚刺骨,厲害非常,幽萍以前做冰宮侍女的時候;冰川天女給了她一瓶冰魄神彈,共有百顆。如今還剩有三十多顆,已是多年來沒有使用過了。
金逐流固然吃驚,幽萍更是吃驚不小,心裡想道:「這小賊居然禁受得起我的冰魄神彈,倒是不可小覷了。」金逐流暗運玄功,消除陰寒之氣,一時未能開口說話」。說時遲,那時快,幽萍已是揮劍刺來,斥道:「六合幫的小賊,我正要找你們算帳,你倒先來了!」
金逐流見她這一劍來勢凌厲,只好施展上乘的內功、中指一撣,「錚」的一聲,將她的寒玉劍彈開,幽萍的內力不及金逐流,蹬蹬蹬的連退三步。
陳天宇喝道:「小賊休要逞能!」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指向金逐流的要害,他是怕金逐流傷害他的妻子,故而不能不狠下殺手。陳天宇的功力遠在妻子之上,金逐流不敢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他的寶劍,百忙中只能使出「天羅步法」,巧妙地避了兩招,陳天字第三劍刺到,金逐流揮袖一捲,「嗤」的一聲,袖子給陳天宇削去了一截,可是陳天宇的寶劍亦已給他彈開。
陳大字好生驚異,按劍說道:「你是何人?」幽萍說道:「還用問他?除了六合幫還有誰敢暗算咱們。」陳大字道。」好像不對。喂,你快說實話,你是不是史白邵派來的人?」
金逐流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此時他已把侵入體中的陰寒之氣盡都驅出,於是哈哈一笑,說道:「陳叔叔,我這個戒指想來陳叔叔會認得吧?小侄金逐流,待來拜訪叔叔,這廂有禮了!」
金逐流的戒指是他父親陽喬北溟所留的玉箭打造的,共有三枚,一枚給了江海天,一枚給了他指定江海天要去會見的那個人,最後一枚則給了兒子。
陳天宇剛才看見金逐流使出「天羅步法」,已是起疑,此時再留心看了看他的玉戒,登時明白過來,不禁驚喜交集,說道:「你的爹爹是金世遺、金大俠麼?」金逐流道:「小侄正是奉了家父之命,特來拜訪叔叔。」
幽萍「啊呀」一聲,走過來道:「你何不早說?倒弄得我們誤會了。」金逐流心想:「我一到來,你就用冰魄神彈打我,我哪有工夫和你說話?」當下行了見面之札,說:「小侄恐有不便,未曾通名先自進來,怪不得叔叔嬸嬸誤會。只不知嬸嬸何以把小侄當作是六合幫的?」
幽萍笑道:「這個說來話長,咱們進去再說。令尊令堂都好嗎?」金逐流道:「託庇還好。」陳天宇哽咽嘆道:「晃眼二十年,我們都已老了,想不到今日還得見故人之子。」
陳天宇將金逐流帶到他的書房,坐定之後,說道:「六合幫是最近幾年才在江湖上崛起的一個幫會,幫主史白邵,據說武功很高,我卻沒有會過。」金逐流道:「那麼六合幫何以要來找叔叔的麻煩?」
陳天宇道:「我和他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這事是小兒和他們結下的樑子。」幽萍插口說道:「小兒陳光照,前幾年已經出道,最近為了六合幫之事,回過家一趟。可惜你來遲了一步,他是昨天剛走的。」接著笑道:「所以你剛才在我們的門前徘徊,我還以為是六合幫得知他回家的訊息,派人來偵查的。」
陳天宇接著說道:「上月小兒在冀北路上,碰見六合幫的人打劫一夥藥材商人,小兒拔劍相助,殺了六合幫的兩個人,但他們幫中有個和尚,很為了得,他著了小兒一劍,小兒也給他打了一枚透骨釘,回家休養了幾天才好。樑子就是這樣結下來的。」
金逐流道:「這麼說來,六合幫乃是匪幫,史白邵也是個魔頭了?」
陳天宇道:「史白邵善於作偽,以前倒頗有「豪俠之名,誰知道他卻是暗中無惡不作。不過,也還是最近一年,他的惡行才漸漸給江湖上的俠義道知曉,所以還未曾剪除他們。」
金逐流道:「聽說史白邵想要結交權貴,投靠朝廷,有這事麼?」
陳天宇道:「哦,原來你也聽到風聲了。下個月初十是大內總管薩福鼎的六十壽辰,聽說史白邵要親自給他祝壽,還到處蒐羅奇珍異寶,送去做賀禮呢。這是他們幫中的人洩漏出來的,想來不假。那次他們搶劫那夥藥材商人,就是因為在那批藥材中有一支千年何首烏,已由一個親王定下,六合幫卻想搶過來獻給薩福鼎。」
金逐流道。」不知他要送的賀禮之中,有沒有一串價值連城的珍珠?」
陳天宇道:「這我可不知道了。賢侄因何有此一問?」
金逐流將他在徂徠山天魔教神廟中的遭遇告訴了陳天宇,說道:「那個自稱是史白邵記室的李敦,不知陳叔叔可知此人?」
陳天宇道:「我沒有聽人說過。不過來捉拿他的那兩個人在江湖上卻是頗有名氣的,他們也是名列六合幫中四大高手的人物。」
金逐流道:「四大高手是些什麼人?」
陳天宇道:「六合幫中四大高手,一和尚、一道士、一強盜、一寡婦。和尚法名圓海。道士道號青符。強盜名叫焦磊,本來是遠東的獨腳大盜,比武輸給了史白邵,自願做他的手下的。還有個寡婦董十三娘,據說在四人之中,以她的武功最高,丈夫死後,給史白邵勾搭上手,也就做了六合幫的女香主了。你在徂徠山碰上的是道士和強盜。」
金逐流道。」那獨腳大盜焦磊的武功倒不怎麼樣,青符道人卻是頗為了得,那日我雖然勝了他,勝來也很不容易。那個寡婦的武功還在他之上,這麼說來,六合幫中倒也不乏能人呢!」
陳天宇道:「據說史白邵的武功更高,所以要消滅六合幫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幽萍道。」不過,我們夫婦總是要和六合幫算一算帳的。金賢侄,你的江師兄可曾和你談過六合幫之事?」
金逐流道:「那兩天江師兄忙於招待賓客,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他就沒有和我談了。」
陳天宇道:「你的師兄嫁女,我們本來該去道賀的,只因小兒恰巧回家養病,以致不能抽身,實是抱歉。不過,我還是想去拜訪令師兄的。」原來陳天宇雖然不怕六合幫,但也恐防史白邵與他幫中的四大高手齊來,他們夫妻二人可就應付不了。是以想去探訪江海天,一來避避風頭,二來也好與江海天商量如何對付六合幫之法。
金逐流道:「江師兄最近恐怕要到北京走一趟,準備取道西北,兜一個大圈。」陳天宇道:「這卻為何?」金逐流道:「他想在進北京之前,先到西星探訪竺尚父。」陳天宇道:「他什麼時候可到北京,你知道麼?」
金逐流道:「明年元宵節,江師兄一定會在北京。」金逐流因為江海天的秘魔崖之會是他爹爹指定的,只要他師兄一個人去,金逐流不知是什麼事情,所以沒有告訴陳天宇。他想師兄交遊廣闊,陳天宇若到北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師兄。
陳天宇道:「好,那麼我到北京與令師兄相會便是。六合幫忙於給薩福鼎賀壽,大約還不至於就來找我生事。」
金逐流在陳家住了兩天,第三天才與陳天宇夫妻道別,約定了明年的元宵節過後在北京相會。
這一天恰好是九月十五,距離明年元宵還有整整的四個月。金逐流並不忙於趕路,心裡想道:「我早就聽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一次到了蘇州,可得痛痛快快地玩它幾天。」一路行來,但見田畝縱橫,港漢交錯,波光雲影,水秀山清,端的是如在畫中,處處顯出江南水鄉的情調。
金逐流放目瀏覽,心曠神怡,不禁縱情讚歎,幾乎就要在路上手舞足蹈起來。心裡想道:「黃庭堅詞道:若到江南赴上春,千萬和春住。江南之春,我沒趕上,但只看江南的秋天,亦已是美得令人流連忘返了。」
忽聽得蹄聲得得,金逐流一心賞玩風景,有兩騎快馬要來到他的身邊,他才發現。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和尚和一個豔妝濃抹的婦人。那肥頭大耳的和尚正在舉起馬鞭,喝道:「傻小子,讓路!」這和尚想是因為看見金逐流在路上搖頭擺腦的獨自吟哦,以為他是一個痴呆的書生。
金逐流身形一側,作好準備,心裡想道:「你這一鞭打下來,我就要你好看!」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婦人已在叫道:「不可莽撞,這人似是貴家子弟!」那和尚收回馬鞭,一提繩疆,快馬從金逐流身邊馳過。
金逐流心道:「好呀,原來你是先敬羅衣後敬人,要不是我剛好換了一套新衣,豈不要捱了你這一鞭了。哼,哼!你不惹我,我倒想惹你!」正要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追下去,卻聽得那婦人又在笑道:「二哥,你總是這麼大的火氣,剛才從木瀆經過,我真擔心你要去鬧事呢!」那和尚道:「若不是為著這撈什子,我豈能不找他們父子報仇?現在只好等待回來的時候,再找他算帳了。」
金逐流怔了一怔,暗自想道:「莫非這兩個人就是六合幫中的僧人和寡婦!」木瀆的武林人物只有一個陳天宇,陳天宇的兒子陳光照就是因為曾經刺傷了六合幫的和尚圓海,這才與六合幫結下冤仇的。這兩個人的談話和這些事實恰好相符。只不知那和尚說的「撈什子」是什麼東西。
金逐流只呆了一呆,那兩騎馬已經去得遠遠了。金逐流平息了火氣,啞然失笑:「大好的山色湖光,何苦為他們敗了我的清興?管他們是什麼人,我到蘇州玩個痛快再說。」
木瀆離蘇州不過一百里左右,金逐流雖然並不加快腳程,黃昏日落之前亦己到了。蘇州是一個著名的園林城市,但見處處綠蔭掩腴,梧桐楊柳高出圍牆。金逐流大為歡喜,心道:「好,我且到快活林去享幾天清福。」正是:
江南春已逝,來賞太湖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