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海道:「你是怕我打不過李敦這小子?」
董十三娘道:「更不是這個意思。」
圓海道:「那卻為何?」
董十三娘道:「老實告訴你吧,幫主是恨不得殺掉這小子的,可是這小子的背後也是有人撐腰的呢!這個人呀,你我都得罪不起!」
圓海詫道。」是誰?」
董十三娘道:「你還不明白?就是咱們幫主的那個寶貝妹妹,史紅英、史大小姐!」
圓海道:「哦,原來是她!幫主對這丫頭的確是要顧忌三分的。」
童十三娘道:「這丫頭和李敦暗地裡有私情,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只是我不敢和幫主說罷了。」
圓海遺:「這丫頭的武功不在她哥哥之下,但她也不敢公然對抗她的哥哥吧?」
董十三娘道:「你這個人呀,就是糊里糊塗,不會用用腦筋。」
圓海笑道。」和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在一起,還用得著我動腦筋嗎?好吧,這就請你指教我吧!」
董十三娘道:「紅英這丫頭雖然不敢公然違抗她的哥哥,但咱們若是捉了她的心上人,她豈有不和咱們記仇之理?她和幫主究竟是兄妹,幫主也要讓她幾分。只怕捉了那小子仍要給她放了,咱們卻何苦與她結仇。」
圓海笑道:「究竟是你們女人家心眼細,好,我聽你的話,以後見了李敦這小子,我也隻眼開隻眼閉就是了。」
董十三娘道。」我知道的都已告訴際了,你可以出去啦。」
圓海道:「不,不。我也還有正經話要和你說。」
董十三娘道:「你可休想賴在這兒。我不信你也會有什麼正經話兒。」
圓海道:「真的是正經事情,你聽我說,那小子只怕有一點邪門。」
董十三娘道:「沒頭沒腦的哪個小子?」
圓海道:「咱們路上遇見的那個小子呀,剛才在這兒不是又見著了他麼?」
董十三娘道:「人家是貴家公子,到了蘇州,不住快活林還住哪兒?」
圓海道:「我總覺得他形跡可疑,你不覺得他是在注意咱們麼。」
董十三娘道:「這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罷了。不過,我倒想聽你說說,你懷疑他什麼?」
圓海道:「你剛才不是說青符與焦磊在徂徠山上碰見一個小叫化,給這小叫化把他們兩人打敗了麼?」
董十三娘道:「哦,敢情你懷疑這小子就是那小叫化。」
圓海道:「你可別笑。焉知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你注意了那小子的眼神沒有,我看他光華內斂,一定是練過武功的人。而且尋常的貴家公子,當我的馬衝到他的身前,要用馬鞭打他的時候,他豈有不驚慌之理?」
金逐流在外面偷聽,暗吃一驚,心想:「我只道這廝是個莽和尚,卻原來也是個頗為老練的江湖上的大行家呢。」
董十三娘哈哈笑道:「貴家公子練過武功的有什麼出奇,你別胡亂猜疑啦,富貴家公子可以到快活林來尋快活的,他為什麼要放棄錦衣玉食,卻去扮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叫化?」
圓海道:「我倒想去探他一探。」
董十三娘道:「你別多事啦,給我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圓海聽她這麼一說,登時嘻皮笑臉地說道:「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娘子吩咐,小僧敢不從命。那咱們就睡吧。」
董十三娘杏臉生嗔,斥道:「你想到哪兒去了?出去,出去!你到客廳去睡。」圓海笑嘻嘻道:「我還以為你留我在這兒呢。哎呀,你別推我呀!」
董十三娘嗔道:「你再胡說,我就要打你了。」圓海笑道:「打是親愛罵是疼,就給你打打何妨?哎呀,你當真打呀?」圓海本來是坐在床上的,這時給董十三娘趕出臥房,而董十三娘所站的位置也恰好是當窗的位置了。
金逐流聽得他們打情罵俏,心裡很不耐煩,本來就想出手叫他們吃吃苦頭的,但轉念一想:「不如等他們睡了,再偷他那紅木匣子。」金逐流一來是想要那塊玄鐵,二來也好叫他們送不成壽禮。心裡想道:「當然他們睡著了我是不能暗算他們的,但偷了他們幫主要送給薩福鼎的寶貝,我不給他們苦頭吃,史白邵也會給他們苦頭吃的。」
不料金逐流未曾出手,董十三娘卻先出手,金逐流反而險些吃了她的苦頭。
就在金逐流暗自盤算的時候,陡地眼前金芒電閃,董十三娘一把梅花針撒了出來,原來董十三娘早已發覺外面有人偷聽,而且她也是早已對金逐流起疑的了。她故意裝作不相信圓海的說話,正是要金逐流不加戒備的。
董十三孃的暗器手法巧妙之極,全逐流是躲在一塊假山石後,梅花針若是在他面前射來,金逐流有山石屏障,自是無妨,但她這把梅花針卻是從山石上方飛過,突然間倒射回來,手法之妙,運勁之巧,當真是匪夷所思!
梅花針無聲無息,而且金逐流又絕對意想不到這把梅花針會從他的背後射來,待他驀然驚覺,回頭之時,跟前已是金芒電閃,要用劈空掌也來不及了。
好個金逐流,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顯出了卓絕的輕功本領,身形平地拔起,一躍三丈多高,梅花針從他腳底飛過,一枚也打不到他的身上。金逐流吸了一口氣,隱隱覺得有點腥臭,這才知道董十三娘這把梅化針不但手法打得奇妙,而且還是毒針。
金逐流罵道:「好個狠毒的婆娘,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鬼域伎倆?」身形剛剛落地,話猶未了,圓海已是撲了出來。喝道:「小叫化,你先嚐嘗我的拳頭滋味!」他是給董十三娘推了出門的,故此比董十三娘先到。
金逐流橫掌一擋,五指如鉤,就在他拳頭一抓,圓海天吼一聲,拳頭已是給金逐流抓了五道血痕。但金逐流接了他這一拳,也是不禁倒退三步。金逐流心想:「這賊禿的內家真力倒也不弱,陳叔叔說那妖婦的本領還在他之上,今晚我是必須認真對付,不能輕敵了。」
圓海天吼一聲,雙拳開發,又撲過來。金逐流見他來勢兇險,先用大羅步法閃開,正要繞到他的背後點他的「風府穴」,只聽得唰的一聲,董十三娘手裡拿著一根軟鞭,人未到,長鞭已是打了到來。
金逐流腳步未穩,極難閃避,但他藝高膽大,卻也並不慌張,眼看那條軟鞭就要打到他的身上,金逐流把手縮排袖管,長袖一揮,已是裹住了那條軟鞭。
金逐流使勁一奪,喝道:「撒手!」他這一卷一奪,用上了內家真力,實是非同小可。董十三娘笑道:「不見得!」只聽得「嗤」的一聲,金逐流的半條衣袖已給她的軟鞭撕去,功力即使不是在金逐流之上,至少也足以與他旗鼓相當了。
金逐流一個箭步,躍出了三丈開外,說時遲,那時快,董十三娘跟蹤追上,軟鞭又是如影隨形地打了到來。金逐流使出渾身本領,騰挪閃展,還兼用劈空掌的功夫,好不容易才躲過了她的「迴風掃柳」的連環三鞭。
董十三娘在換招之際笑道:「我不能欺負後生小子,你拔劍吧!」金逐流最恨人家看小他,拔出了佩劍,冷笑道:「我更不能欺負一個婦道人家,你叫你的姦夫併肩子上吧!」話雖如此,金逐流畢竟也是不敢空手奪鞭了。
圓海面色大變,喝道:「這小子必須殺之滅口!」董十三娘笑道:「何必和一個小叫化生氣?你……」董十三娘想說的是:「你,退下去吧,我自有分數。」剛說得一個「你」字,只見劍光一閃,金逐流已是一劍向她刺來,董十三娘見到他劍法如此凌厲,也不禁吃了一驚。當下顧不得說話,連忙使個「風颳落花」的身法,避招進招。
哪知金逐流乃是聲東擊西之計,董十三娘剛一閃身,金逐流劍鋒一解,已是突然向圓海殺來。圓海用戒刀一擋,不料擋了個空,金逐流欺身進劍,那一劍竟是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幸虧董十三孃的身手亦是十分矯捷,霍地一鞭,卷地掃去。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金逐流不敢被她的軟鞭纏上,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避開,劍鋒從圓海的光頭削過,幾乎削去了他一層頭皮。
圓海僥倖逃過了利劍穿喉之災,但頭皮一片沁涼,亦已嚇出一身冷汗。董十三娘見金逐流如此厲害,自忖單打獨鬥,即使不至於輸給金逐流,也絕贏不了他。她本要叫圓海退下的,此時也只好住口不說了。
金逐流打下了他們的威風,大為得意。董十三娘住了口,他可要說話了。他見圓海正在摸自己的光頭,不禁哈哈笑道:「賊禿,你不用擔心我要你的性命。俗語說:捉姦捉雙,我殺了你,你們的姦情豈不是要殆無對證了?嘿,嘿,我倒不如讓史白邵來處置你們,我樂得在旁邊看看把戲。」
不過金逐流也沒得意多久,心裡又要暗暗叫苦了。
金逐流貪逞口時之快,說的話大犯董十三娘之忌。董十三娘雖然乃是水性楊花,但面子總是要顧的,怎受得了金逐流的口齒輕薄?聽了他這幾句話、不由得也是勃然變色,登時動了殺機。
董十三娘動了殺機,金逐流可就要大吃苦頭了。論真實的本領,董十三娘未必勝得過金逐流,但她這根虯龍鞭卻是一件寶物,可柔可剛,堅韌非常,刀劍削之不斷,施展起來,可以打到三丈開外,金逐流的青鋼劍只有三尺二寸,鞭長劍短,在兵器上先自吃了虧。
而且董十三孃的鞭法變幻莫測,奇詭無比,金逐流幼承家學,姬曉風又時常和他談論各派的武功,他的所學本來極為廣博,各家各派各種兵器的招數,他縱然不能說是全部通曉,但也能入眼便知來歷,唯有董十三孃的這路鞭法,他解拆了二十三招,仍是摸不清她的路道。
殊不知金逐流固然是暗昭叫苦,董十三娘卻也是大大吃驚!她這條虯龍鞭在江湖上不知打敗過多少成名人物,如今在一個不見經傳的後生小子手下,竟然討不了半點便宜,若非有圓海相助,她一人單打獨鬥的話,只怕還有點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家傳劍法集各派之長,董十三娘也是摸不清他的路道。
圓海武功雖然較弱,也是一名高手。一炳戒刀,展開了「五虎斷門」刀法,在董十三孃的長鞭掩護之下,一個遠攻,一個近鬥,對金逐流頗有威脅。激戰中金逐流找到了圓海的一個破綻,剛要破他招數,哪知這是圓海誘敵之計,有意「賣」的破綻,金逐流要破他的招數,不免多分了一點精神去對付他,這就給了董十三娘以可乘之機。
劍光鞭影之中,雙方都是快如閃電,金逐流一劍向圓海刺出,董十二孃的長鞭亦已打了一個圈圈,向金逐流的頸項套下。原來她與圓海配合有素,圓海敢於賣個破綻,並非他本身有破敵之能,而是給董十三娘製造有利的條件。
這一鞭名為「鎖喉鞭」,喉嚨被鎖,多好武勸也得氣絕而亡。金逐流當真是藝高膽大,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將平刺出去的劍勢變為「舉火撩天」,舉劍上撩,仍然腳步不停向圓海撞去。董十三娘喝道:「解得好!」長鞭一抖,忽地伸直,變作了一杆長槍,自上而下,徑戮下來。武學有云:「槍悄圓,鞭怕直。」能用軟鞭使出長槍的招數,內力必須貫注鞭梢,那是極難運用得好的。董十三娘這一下突然變招,連金逐流也是意料不到。
只聽得「啪」的一聲,金逐流背脊著了一鞭,登時起了一道血痕。幸而他是良幼練「童子功」的,肌肉結實,皮膚受傷,並無大礙。而圓海給他手肘一撞,卻不由得倒退三步,痛得哇哇大叫!
可是圓海雖然吃虧較大,也還不是嚴重的內傷,董十三娘一鞭打著了金逐流,氣焰更高,攻勢也越發凌厲了。
金逐流暗叫不妙,心裡想道:「今晚我恐怕是難討便宜了,但那塊玄鐵未曾到手,就此一走了事,這口氣卻是怎生髮洩?」稍一遲疑,圓海退而覆上,金逐流兩面受敵,想要擺脫董十娘軟鞭的糾纏都難,逃走那是更不容易了。
幸而圓海吃了他的虧,心中頗有幾分怯意,不敢過份進逼,金逐流尚可勉強支援。
董十三孃的軟鞭使得矯若遊龍,過了片刻,金逐流開始額頭見汗,心裡暗叫:「糟糕,糟糕!再過五十招只怕我就要支援不住了,今番可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也!」
金逐流正在暗自叫苦,忽聽得董十三娘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爽爽快快地出來吧!」金逐流由於全神應戰,卻沒聽到什麼聲息。
圓海說道:「想必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客人起身偷看。」於是大聲喝道:「六合幫的人在此做案,識趣的快快躲迸被窩裡去!」他這麼一喝之後,果然聽得有關窗的聲音,董十三娘遊目四顧,園子裡井沒發現一條人影,於是連她也以為剛才聽到的聲息是什麼客人起來偷看的了。
其實在快活林投宿的住客,不是富商大賈就是公子王孫,誰敢多事偷看?他們後來起來關窗,那只是因為聽到圓海的喝罵,生怕強盜會闖進他們的房間,這才不能不大著膽子起來關窗的。至於快活林的那班打手,早已知道他們兩個是六合幫的人,當然更是不敢出來干涉。
董十三娘剛才聽得有悉悉索索的聲息之時,懷疑是金逐流在快活林中尚有同黨,不免心神略分,攻勢稍緩;金逐流何等矯捷,看出有可乘之機,驀地又向圓海撞去,圓海吃過他的虧,慌忙躲閃。董十三道喝道:「哪裡走?」長鞭霍地捲來,金逐流從圓海身旁擦過,趁勢將他一推,圓海「喲」一聲,恰恰給董十三孃的長鞭捲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已是一個飛身,掠出數丈開外。
董十三娘放下了圓海,冷笑道:「今晚若是讓你這小子逃出我的掌心,老孃誓不為人!」飛步追來,暗器連發。董十三娘不僅是鞭法無雙,暗器也是武林一絕。她的暗器都是淬過毒的,中了就是見血封喉。
金逐流彎彎曲曲地走著「之」字路,繞過了兩座假山,董十三娘緊追不捨。金逐流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裝作是給她的暗器打著,叫聲:「不好!」跌倒地上。董十三娘想要捉著他盤問他的來歷,見他跌倒,暗器便不再發。揮鞭護身,上前察看。
董十三娘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她過去察看的時候,揮鞭護身,已是恐防有詐的了,不料仍然著了金逐流的道兒。就在她將到的時候,金逐流驀地躍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嚐嚐我的奪命神砂!」董十三娘是使慣毒藥暗器的高手,聽得「奪命神砂」四字,大吃一驚,連忙煞著身形。
一片灰濛濛帶著暗黃色的塵沙迎面撒來,饒是董十三孃的軟鞭使得風雨不透,也是難以遮攔,董十三娘連忙閉了雙目,同時揮袖護著面門,饒是如此,也著了幾顆砂子。圓海著的更多,連光頭上也被灑了一把,火辣辣的作痛。
就在這一瞬之間,金逐流已經飛掠過兩座假山,躲進了一處花樹叢中,待到董十三娘張開眼睛,已是看不見金逐流的影子。
圓海顧不得尋覓敵蹤,摸著光頭,惴惴不安地連忙問董十三娘道:「四妹,這奪命神砂是哪一門的暗器,毒性如何?你可知道解法麼?」
董十三娘初時聽得「奪命神砂」四字,也以為這必是一種毒砂,但她畢竟是使毒的大行家,「毒砂」著體之後,發覺並無異狀,這才知道是受了金逐流之騙。原來金逐流是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沙,向他們撒去的。
董十三娘罵道:「好個小賊,竟敢騙你老孃!哼,什麼奪命神砂,待老孃抓著了你,這才真是要奪你的命!」圓海聽她這麼一罵,知道不是毒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恨恨說道:「這小子太可惡了,捉著了他,讓我來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只是要他的性命還是太便宜他了。」董十三娘道:「他還未走出這個園子,你跟我來,向這邊尋找,」董十三娘長於聽聲辨跡之術,剛才雖然閉了雙目,也聽得出金逐流逃走的方向。
金逐流心裡暗笑:「我若是要逃走,早就走出了這個園子了。」原來他還念念不忘於要竊取那塊玄鐵。
金逐流躲在花樹叢中,折下一支小小的樹枝,雙指一彈,樹枝飛出,極似夜行人的衣襟帶風之聲,董十三娘喝道:「往哪裡跑?」立即便向那樹枝所落之處奔去,卻不料又中了金逐流的「調虎離山」之計。
金逐流待他們到了前面,便悄悄地從花樹叢中出來,他的輕功出神入化,比董十三娘還高明得多,黑夜中借物障形,幾個起伏,便到了他們所住的那座房子,董十三娘只注意在前面搜尋,竟沒察覺。
金逐流進了董十三孃的房間,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那個藏著玄鐵的紅漆匣子已不見了!金逐流心裡想道。」我明明看見是放在桌上的,怎的轉眼就不見了?這麼看來,當真是另有高人了!」正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