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逐流怕給他識破,不敢出聲,鄭雄圖抓著了金逐流,也不禁吃了一驚,原來鄭雄圖是練有鐵砂掌的功夫的,他抓著金逐流,有心要把他捏得忍不住痛叫出聲來,哪知金遂流竟似毫無知覺,反而是鄭雄圖的脈門隱隱感到針刺股的疼痛。
旁邊的人勸道:「大家都是來給薩大人賀壽的客人,別鬧笑話,殺了風景。」鄭雄圖正好趁此下臺,連忙收手,說道:「沒什麼,我不過想請這位大哥先走而已。」心想:「這小子好邪門,不知是哪條路上的人物。」
忽聽得有人叫道:「鄭太平,你來了呀!」金逐流聽得這個聲音,不禁喜出望外,原來和鄭雄圖打招呼的,不是別人,正是宮秉藩。
金逐流壓低聲音道:「鄭大哥,你先走。」鄭雄圖見了熟人,喜孜孜地走過去,也就顧不得和金逐流揖讓了。
鄭雄圖道:「宮香主,原來你在這裡作知客呀。你們的公孫舵主也來了麼?」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和史白都並駕齊名,但比史白都正派得多,一向自視甚高。鄭雄圖以為他一定不會來的,是以見了紅纓會的香主宮秉藩,遂有此一問。
宮秉藩道:「我們的舵主本是不準備來的,卻不過史舵主代邀的盛意,也就來了。找反正閒著沒事,在這裡幫幫忙。」原來紅纓會和各方面的人物都有關係,在紅纓會的香主之中,又以宮秉藩交遊最為廣泛,薩福鼎不好委而紅纓會的幫主作知客,因此只能請宮秉福擔任,要他專門留意形跡可疑的人物。
金逐流跟著進去,守在大門的知客都不認識他,有兩個知客便走過來,賠笑說道:「對不住,請交請柬。老兄是……」
金逐流掏了請帖往他手上一塞,裝作剛剛發現宮秉藩的神氣,不理會那兩個知客,徑自走到宮秉藩面前,打了個哈哈,說道:「宮香主,你來得早呀!」
宮秉藩交遊廣闊,人家認識他他不認識人家的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宮秉藩正自思索「這人是誰」,金逐流不待他發問,已伸出手去與他一握,笑道:「那天在大明湖畔留你不住,今日可得痛痛快快的和你喝一頓了。」
雙手一握,宮秉藩從金逐流所使用的內力,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因為金逐流是曾經好幾次和他交過手的。再聽了金逐流這麼一說,當然就知道他是誰。
宮秉藩暗暗吃驚:「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一面吃驚,一面也不能不佩服金逐流的膽大,心裡想道:「他有這個膽量闖來,難道我就不敢給他擔當一點關係?大不了是和史白都鬧翻,可不能讓他看小了。」於是哈哈一笑,說道:「金兄請進,今天恐怕我還是沒空陪你喝酒,不過我們的舵主乃是海量,你只要說是我宮某人的朋友,他一定會和你喝個痛快。」話中暗示給金逐流知道,他們的舵主公孫宏並非和史白都一路,金逐流不妨先與他結識,有事之時,就可能得到公孫宏放個交情。
知客們看見他們親熱的情形,人人都以為金逐流是宮秉藩的老朋友,當然也就不會對金逐流再加盤問了。於是金逐流輕輕易易的就闖過了這一關。
知客帶領金逐流先到客廳喝茶,又忙著出去招待別的客人了。金逐流舉目一看,只見高大成、杜大業、鄭雄圖、沙千峰等人都在客廳之內,卻不見史白都。無意間眼光一瞥,忽見一個容顏清秀的少年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低下頭只顧喝茶,也不和旁邊的人說話。金逐流心中一動,想道:「咦,這個人似曾相識,卻是在哪裡見過的呢?」想過去與他攀談,又怕給人識破,一時不敢造次。
只聽得旁邊兩個客人正在商量,一個說道:「咱們該進壽堂給主人拜壽的吧?」一個說道:「聽說主人還在內堂招待貴客,恐怕不會這樣早就出壽堂受禮吧?你知不知道,六合幫的史幫主和紅纓會的公孫舵主部來了?公孫舵主是一向不和官府結交的,難得他今日也來賀壽,薩總管還能不好好招待他嗎?」這人自以為訊息靈通,爭著報道內幕訊息。他的朋友笑道:「我知道。但咱們先進壽堂開開眼界不也好麼?」
那人問道:「開什麼眼界?」他的朋友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呀,各方的賀禮都擺在壽堂之內,聽說還有皇上御賜的寶物呢。」
金逐流聽了這兩人的說話,回頭一看,不見那似曾相識的少年,想是已進了壽堂了。於是金逐流也跟在那兩人後面,進入壽堂。
壽堂比客廳大好幾倍,中間併攏八張八仙桌子,堆滿各方送來的禮物,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皇帝所賜的禮物,那是一對通體無暇的碧玉西瓜。其次是史白都所送的一支業已成形的千年何首烏,這種成了人形的何首烏是最難得的補藥,據說有起死回生的功用。原來史白都在失了明珠與玄鐵之後,千方百計,才求得這支何首烏的。
金逐流心裡想道:「大家都稱讚那對碧玉西瓜,其實不過是看在皇帝老兒的面子罷了,給我的話,我卻寧可要這支何首烏。」想至其他,又不禁暗暗偷笑:「我搶了他的玄鐵,‘借’了他的寶馬,如果再偷他這支何首烏,豈不把他氣得七竅生煙?何首烏固然寶貴,比起玄鐵則又不如,我也不該太過貪得無厭了。不過,話說回來,史白都這廝確也是神通廣大,在接連失了兩件珍貴的賀禮之後,臨時備辦的第三件賀札,居然也是稀世之珍。」
數了碧玉西瓜和何首烏,再其次珍貴的禮物得到大家公認的是一支「通天犀角」,「通天犀角」是西藏雪山上一種罕見的犀牛,據說酒食之內,如果下了毒藥,只要把「通天犀角」插進去一試,犀角便會立即變色,用通天犀角研粉,又有能解百毒之功。世上解毒的聖藥,第一是天山雪蓮,第二個是通天犀角,這支通天犀角是西藏「活沸」所送的禮物。「活佛」當然不會親來賀壽,但他派遣了手下喇嘛送來這樣名貴的禮物,對薩福鼎也是一種「殊榮」了。
三件最珍貴的禮物之外,其他珍珠、玉石、珊瑚、瑪瑙之類的寶貝數不勝數,金逐流妙想天開:「如果姬伯伯在這裡!當滿載而歸了。
客人參觀禮物,嘖嘖稱賞,但也有人在竊窈私議:「本來禮物還不止這樣多的呢,聽說途中已被人劫去了許多宗了。」「青龍幫白虎幫的禮物就是給人劫去的,他們現在送的禮物是臨時在北京的古玩鋪買的。這兩件禮物雖然值錢,比起其他同等身份的幫主所送的禮物,可就大大遜色了。」「中途截劫賀禮的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聽說是個蒙面女子,誰也不知她的來歷。」
金逐流聽了那些人的竊竊私議,心中暗暗偷笑;「你們不知道,我可知道。」但偷笑之後,卻又不禁有幾分失望。因為金逐流這次冒險而來,其中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在這裡見著史紅英的,但直至現在,還沒見著。
「她是因為劫了賀禮不敢來呢?還是來了我沒發現?」金逐流心想,他急於在人堆裡找出史紅英,對那些奇珍異寶也丸心觀賞了。
來薩府祝壽的女客可分兩類,一類是官家內眷,隨同丈夫來的,這類女客藏在內堂,不與外間的男客混雜。一類是江湖上的人物,例如六合幫中的董十三娘就是。這類女客倒是在春堂之內,但寥寥可數,一目瞭然,卻沒有發現一個相貌和史紅英稍微相似的人。
「難道紅英混在官家內眷之中?這怎麼可能?」金逐流正自胡思亂想,人叢中有兩個人的對話傳入他的耳朵:「前幾天聽說他們鬧了一個大笑話,把封子超的女兒錯當作那個劫寶的女賊了。老弟,你是從那條路上經過的,可知這件事情?」「是麼?我還未知道呢!」「哦,這就奇了,我以為你是應該知道的呢。」「沙幫主,你的話更奇怪了,為什麼我準會知道?」
後面這人聲音清脆,金逐流好似在哪裡聽過,連忙把眼光向那邊搜尋,只見說話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海砂幫的幫主沙千峰,一個正是剛才在客廳裡獨自坐在一個角落不理會旁人的那個少年。沙千峰正在用著懷疑的眼光向那少年盤問。
金逐流登時也起了疑心,正要擠過去,就在此時,壽堂裡嘈嘈雜雜的談話聲突然靜止,有人悄悄說道:「壽星公出來了。」
只見一個身披蟒袍腰圍玉帶的官兒在衛士呼擁之中進入壽堂,這個官兒不問可知當然是薩福鼎了。在薩福鼎兩旁的是文道莊和史白都,他們站得稍後一些,另一個幾乎是和薩福鼎並排行進來的中年人卻是個身穿粗布大褂的漢子,十足像是個士裡土氣的鄉下人,在這樣豪華的場面之中,有這麼樣的一個「鄉下人」,而且是和薩福鼎一同出來的,當然最為惹人注目。金逐流問了旁人,始知這人就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公孫宏一進入壽堂就離開薩福鼎去找他相熟的朋友了。
金逐流心想:「這公孫宏果然是和史白都不同,看來他是不願趨炎附勢,但既然如此,不來不更好嗎?難道當真只是為了史白都代邀的情面?」
薩福鼎出來受禮,客人爭著上前拜壽。沙千峰顧不得盤問那個少年,也擠著上前了。混亂中金逐流一個疏神,失了那少年的所在。
客人雖是爭著拜壽,也還大致有個秩序,各個幫會的舵主先上,其他自問資格稍差的雖然擠到了前面也不敢不讓他們。
沙千峰拜過了壽,輪著就是高大成和杜大業二人,忽地有個髯須大漢,越眾而出,搶在高、杜二人的前頭,朗聲說道:「俺來給你拜壽!」就在眾人驚愕之中,突然就把薩福鼎一把抓著。手法當真是快得難以形容!
薩福鼎身為大內總管,武功自非泛泛,可是給這髯須漢子一把抓著,竟是痛徹心肺,掙脫不開,虯髯漢子喝道:「你再動一動,我就捏碎你的骨頭!」話聲未了,橫掌一撞,又把高大成龐大的身軀撞得飛了起來,在高大成後面的杜大業也受了連環撞擊,變作了滾地葫蘆。原來,他們二人是想在這漢子的背後偷襲的,不料這漢子竟似背後長著眼睛,一下子就把他們弄翻了。事情來得太過出人意外,在薩福鼎旁邊的文道莊要想解救,都來不及!
這剎那間,滿堂賓客都是呆了一呆,突然有人叫道:「是尉遲炯!」
虯髯雙子哈哈笑道:「不錯,俺尉遲炯累各位受驚了!俺手下弟兄沒有飯吃,你們與其送禮給這狗官,不如送給俺,俺更領你們的情!請各位站在原位不動,否則休怪俺得罪朋友。」
這尉遲炯乃是關外著名的大盜,五年前進關之後,曾在北京鬧得地覆天翻,天牢也關他不住。現在他是在小金川的義軍之中,這次進京,正是特地來向薩福鼎「借餉」的。
壽堂中這一班三山五嶽的人物,誰不知道尉遲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盜,果然給他嚇得動也不敢一動。有些知道他已經改邪歸正做了義軍頭目的薩府衛士更是驚慌,心中俱是想道:「薩大人若是落在強盜手裡,倒還好辦。落在叛賊手中,只怕是要活也活不成了!」心中又都在奇怪,這個大名鼎鼎的馬賊是怎麼樣混得進來的?」
尉遲炯交代了這幾句話,只見得有七八個穿著薩府僕役服飾的漢子一擁而入,每人攜著一個大麻袋,立即便搶掠擺在桌子上的禮物。
這幾個人是尉遲炯預先埋伏在薩府的手下。原來財可通神,薩府由於要大排壽宴,臨時要僱用許多工役,尉遲炯請旁人出面,賄賂了薩府的管事,把他的手下安插進去。但尉遲炯本人則是另用其他法子混進來的,後文再表。
在尉遲炯的手下動手洗劫之時,賓客中有兩個人不知是想出去阻止還是偶然移動了腳步,就在他們身形剛剛一動之際,只聽得「哎喲,哎喲!」兩聲慘呼,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莫名奇妙的就倒下去了。
只見一個黑衣女子站在內院進入壽堂的門口,冷冷說道:「我當家的已經有話在先了,誰要是不聽我當家的吩咐,這兩個人就是榜樣!」
眾人見了這個女子,更是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個女子乃是尉遲炯之妻,外號「千手觀音」的祈聖因。祈聖因的暗器乃是武杯一絕,取人性命,易於抬芥!
祈聖因一齣現就殺了兩個人,滿堂賓客,連她用的是什麼暗器都不知道,莫不相顧駭然,心頭顫慄。
忽聽得有人說道:「好功夫!」說話這人是文道莊,話猶未了,「錚錚」兩聲,兩枚銅錢已是從他手中飛出。
此時尉遲炯的手下已把桌上擺設的賀禮都掃入了麻袋之中,只剩下正中間的那對碧玉西瓜和那支何首烏了。
文道莊的錢鏢來得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有一個人見機得快,立即搶了那對西瓜。可是也還是遲了一步,碧玉西瓜雖然到手,那支何首烏卻已是不翼而飛。」
怎樣會「不翼而飛」呢。原來文道莊的錢鏢手法巧妙之極,那兩枚銅錢,一左一右,挾著那支何首烏,把它帶了起來,兜了一個圈子,竟然回到文道莊手中,尉遲炯的手下最重視皇帝的禮物,卻不知這支何首烏更為寶貴,他們在那緊要的關頭先搶西瓜,這就只好給文道莊以可乘之機了。
祈聖因冷笑道:「好呀,姓文的,你是想和我比暗器麼?」一抖手三點寒星立即就向文道莊飛去。座中不乏暗器高手,看出了這是專打穴道的三枚透骨釘。
文道莊道:「不錯,我正是想領教你千手觀音的暗器功夫。」彈指間三枚銅錢再飛出去。只聽得「錚錚」聲響,兩枚透骨釘和兩牧銅錢半空中撞個正著,同時落地。可是第三枚透骨針在即將被銅錢碰著的剎那,卻忽然改成了弧形飛去,倏地就到了文道莊面前。文逍莊料不到她的手法如此奇妙,要接她的暗器也來不及,百忙中只好一個「烏龜縮頸」,「叮」的一聲,那枚透骨釘插入了他所坐的那張椅背。
這一下較量,正可說是各有各千秋。銅錢的份量比透骨釘輕,文道莊能夠用銅錢打落祈聖因的透骨釘,顯然是文道莊的內力較勝一籌,但文道莊畢竟還是不能將她的透骨釘全部打落,說到暗器的手法,卻就是輸給了祈聖因了。
祈聖因的暗器給人打落,自己卻覺得失了面子,勃然大怒,就要發作,尉遲炯笑道:「因妹,何必這樣著急?這兒的事情完了,咱們再找他算帳,你怕這支何首烏他就吞得下去嗎?」祈聖因道:「也好,免得多傷無辜。姓文的,等下咱們到外面決勝負,地方隨你隨便。」文道莊道:「你定要較量,我一定奉陪,要去咱們現在就去。」
尉遲炯道:「不要中他激將之計。」陡地一聲大喝,說道:「姓文的,剛才的事,我暫且不與你計較。從現在起,你敢再動,我就把你的薩大人殺了!」正是:
叱吒華堂來劫寶,雄風不減少年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