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星自己卻睡不著覺。原來他敢斷定這些人不是對付臥佛寺,敢斷定他們過了元宵就走,這並非僅是「推測」,而是他確切知道的。早在半年之前,已經有他的對頭人物,約他在今年的元宵之夜,三更時分,在西山秘魔崖相會的了。
那封約會的書信是他的對頭輾轉託人選到他的手上的,那個對頭人物料他心高氣傲不會不接受這個挑戰。
李南星這次入京,本來也是要接受這個挑戰的,劫薩福鼎的壽禮,不過是後來碰見了史紅英之後,才生出來的事情。出了這件事清之後,李南星曾經想要改變主意,不赴這個約會,先去救史紅英。他是準備在今日去見了金逐流回來,便即到秘魔崖刻石留書,戲弄那對頭一番,讓他撲一個空,自己則一走了之的。
但是現在他卻是不能不赴這個約會了。一來因為他的對頭比他預料來得更早,如今已經邀了許多江湖人物藏在山上;二來他受了陳光照與方丈的救護之恩,這件事也應該由他個人了結,免得連累於他有恩之人。李南星打定了這個主意,故此並沒有向陳光照吐露。
第二天寺中上山採藥的和尚,並沒發現那些人的蹤跡。也不知他們是走了還是藏匿起來。不過既然沒有人到寺中尋呈,一眾僧徒大都放了幾分心事了。
元宵那日,日間也是平安無事。到了晚上寺中雖然不行民間風俗,慶祝元宵,但也要做一堂佛事。陳、李二人是外人。不便參加,一早便睡。
陳光照擔著心事,閉上了眼睛,卻睡不著覺。約莫二更時分,忽聽得悉索聲響,對面那張床上的李南星似乎正在爬起來。陳光照有點納罕:「三更半夜,他起來做什麼?」正要出聲,忽覺一縷幽香,吸入鼻觀,有說不出的舒服,陳光照昏昏忍睡,連忙一咬舌頭。愉偷的摸出一顆藥丸,納入口中,這是用天山雪蓮加上若干配藥所炮製的碧靈丹,能解巨毒。
陳光照倦眼欲眠,心頭還是清醒的,他第一個反應是出乎意外的驚惶,心想:「這小子難道是來臥佛寺臥底的麼?不好,他的武功遠勝於我,若是給他知道我未睡著,只怕我的性命難保!」
陳光照家學淵源,故此雖然出道不過兩年,也可以算得是個江湖上的行家了。對於江湘上常用的迷香,他也知道一些。吞了碧靈丹之後,他立即就能辨別,這是一種無毒的迷香,但藥性卻比一般江湖上常用的迷香厲害。看來李南星只是要他熟睡不醒,卻無意傷害他。
陳光照暗自想道:「他的武功遠勝於我,要殺我那是易於反掌。即使不想殺我,只點了我的暈睡穴我也是毫無辦法。他改用這種無毒的迷香,敢情是想瞞著我去幹什麼事情吧?好,我且暫不聲張,看看他到底要幹何事?」
要知使用無毒的迷香與點暈睡穴所得的效果雖然相同,使用點穴的手段施之於朋友卻是大大的不敬,而且對身體也多少有點損害,故此陳光照據此判斷,可知李南星實是對他並無惡意。
當下,陳光照假裝熟睡,只見李南星爬了起來,「嚓」的一聲,打燃火石,在桌上取了紙筆,匆匆的寫了幾個字,就悄悄的從窗子跳出去了。
陳光照跟著起來,亮燈一看,只見李南星寫的是「天明即回,請勿聲張」八個字,看來李南星雖然使了迷香,也還防他未到天明即醒,是以留字交代。
陳光照吞了碧靈丹,此時已是睡意全消,於是便跟著追出去。這晚是元宵,月光明亮,陳光照站在屋頂,隱隱可見李南星的影子已經出了臥佛寺,沒入了樹林中了。陳光照驀地想起李南星說過的幾句話,他說只要他不是在寺中公然露面,那些人就不會侵犯臥佛寺。想起此事,陳光照心頭一動,對李南星這個詭秘的行動已是猜到了幾分,心想:「莫非他是要去偷會那些人?」李南星已然留字請他不要聲張,陳光照想了一想,決定獨自偵察,也就不去告訴方丈了。
陳光照的母親是冰川天女的侍女,特長輕功,是以陳光照的武功雖然不及李南星,輕功卻差不了多少。他在後面遠遠的跟著李南星,李南星一心赴秘魔崖之約,竟沒發覺後面有人。
秘麾崖與臥佛寺一在山北,一在山南,相去十餘里。那一帶亂石如筍,寸草不生,是西山之上最荒涼隱僻的一個地方,平時獵人都不會到的。陳光照見李南星直奔秘魔崖,甚覺奇怪,心裡想道:「他去那裡做什麼?難道那些人就藏在秘魔崖?但他又怎麼知道?」
李南星腳步突然加快,轉眼之間,已沒入亂石堆中。陳光照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已在說道:「厲公子果是信人,依約來了,佩服,佩服!」
陳光照怔了一怔,心道:「咦,他們怎麼把李南星叫作厲公子?」「李」「厲」二字,發音相似,但一個是「去聲」,一個是「入聲」,若用純正的北京話來說,是可以分別出來的。
李南星朗聲說道:「你們約我到此,意欲何為?」
那蒼老的聲音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厲公子,你在我們面前大可不必隱瞞身份!天魔教祖師厲勝男是不是你的姑婆?」
厲勝男去世己有二十餘年,但她當年曾經絕頂武功鎮服武林,連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都曾敗在她的掌下。是以陳光照聽見這老者說出了李南星的身份,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他年紀輕輕,本領那麼了得,原來是厲家的人,哎呀,天魔教乃是被消滅了的邪教,倘若這老者所說的他的身份不假,他豈不是出身不正的邪派中人了?」
李南星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樣?」
那老者哈哈笑道:「厲公子不必多疑,我們並無惡意,只是想請你到徂徠山去,重振天魔教的聲威,我們願意擁戴你繼任教主。」
李南星冷冷說道:「我不想做什麼教主,我也沒工夫上徂徠山。」
那老者道:「厲公子此言差矣,你的父親是厲祖師唯一的親侄兒,你的母親也曾做過天魔教的教主,難道你就不想重振家聲?」
李南星道:「我父母早已金盆洗手,退出武林。這天魔教三字再也休提!」
那老者道:「令尊令堂金盆洗手,你不可以重起爐灶嗎?厲公子,機不可失,有我們這些人擁戴你,何愁大事不成?」
李南星「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我才不耐煩做你們的頭兒呢!」
那老者打了個哈哈,說道:「厲公子,你也不要小看人了。你可知道,你的爹孃當年對我,也不敢怠慢分毫麼。」
李南星道:「不管你是誰,我就是不賣你的帳,你又怎樣?」
那老者冷笑道:「好狂妄的小子,這麼說,你當真是要不吃請酒吃罰酒了!」
李南星亢聲說道:「你們是一齊上呢還是車輪戰?隨你劃出道兒!」
那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小覷老夫!嘿,嘿,只要你在我的掌下過得一百招,我陽某人就讓你下山,從今之後,也不再找你麻煩。你若是在百招之內輸了給我,嘿,嘿,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跟我走,有你的便宜了吧?」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陳光照心裡想道:「不管李南星是什麼出身,我既然和他交了朋友,就不能讓朋友吃虧。對方若是單打獨鬥便罷;若是群毆,我陳光照就是舍了性命,也非幫他不可!」陳光照見過李南星的功夫,雖然不知道那老者是什麼人,但料想以李南星的功夫對付一個氣力己衰的老頭,總不至於在百招之內便即敗陣。故此陳光照打算暫不露面,且看看他們的單打獨鬥結果如何再說。
不料心念未己,忽覺微風颯然,有兩條黑影,已是向著陳光照藉身之處撲來,齊聲喝道:「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這一下,陳光照想不露面也不行了。
這兩個漢子見陳光照是個陌生面孔,又端不出「海底」,立即便撲上去動手。李南星叫道:「陳兄,此事與你無關,你回去吧!」跟著向那老者說道:「這人是我的朋友,但他並不知道你我約會之事。請你們的人住手!」
那老者冷冷說道:「我不能相信你的話,這小子我也不能讓他輕易回去。找先要把他拿行,問過口供,再作定奪。」
陳光照仗著輕靈的身法,閃開那兩人的連番撲擊,可是那兩人世非泛泛之輩,一對判官筆,一枝小花搶,招招都是指向陳光照的緊要穴道。陳光照怒從心起,喝道:「我已經讓你們幾招,你們當我是好欺負的麼?」唰的拔劍出鞘,便即還擊。
陳光照的真實本領未必勝得過這兩個漢子,但他這柄劍卻是件寶物。他的母親是冰川天女的侍女,當年冰川天女採取冰窟中的萬年寒玉煉成了幾柄「冰魄寒光劍」,剩下的碎玉煉成四柄寶劍,分贈四個侍女,陳光照的母親分得一柄。這四柄寶劍雖然比不上「冰魄寒光劍」,但劍一齣鞘,也能讓對方感到冷氣浸膚,奇寒刺骨。
陳光照劍一齣鞘,這兩個漢子都是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機伶伶的冷戰,心頭大駭,連忙後退。其中一個使用「倒踩七星」的輕身功夫倒縱,腳未落地,突然覺得膝蓋一麻,使倒下去了。原來他是因受寒流所侵,血液不能流暢,手腳都冷得麻木了,輕功自是不能如常施展。但附近幾個把風的漢子,卻以為他是中了暗器。
負責把風的頭子喝道:「好小子,敢施暗算!」一聲險喝,暗器紛飛,透骨釘、鐵蓮子、飛蝗石、沒羽箭、毒蒺藜,各式各樣的暗器,應有盡有,都向陳光照飛去。
陳光照冷笑道:「瞎了眼的強盜,誰放暗器來了?你們既然定要誣賴,那也好,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吧!」掏出了一把冰魄神彈,一揚手,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向群盜灑去。
這冰魄神彈乃是天下最奇怪的暗器,任何暗器講究的不外是準頭和勁道,只有這冰魄神彈是仗著本身的陰寒之氣克敵制勝。冰彈一灑,那些人不知道暗器的來歷,有的躲閃,有的就用兵器拔打,躲閃的還好一些,用兵器拔打的,冰彈一觸即碎,比作了一團寒光冷氣,登時刻骨侵肌,血液都幾乎為之冷凝!還有兩個躲閃不開,給冰彈打著了穴道的漢子,更是慘不堪奇,倒在地上發抖,就像患了嚴重的發冷病一樣。
沒有跌倒的那幾個漢子也是冷得牙關打戰,抖抖索索地跑回去,斷斷續續地叫喊:「哎、哎、哎呀!這、這、這小子會、會妖法!」陳光照趕跑了把風的這班人之後,一不做二不休,仗著冰彈玉劍,索性便直闖秘魔崖,準備給李南星掠陣。
李南星本來想要跑出去與他會合的,此時見陳光照的冰魄神彈大顯神通,把圍攻他的那些人打得七零八落,已是闖出重圍,先跑來了,不由得又是驚奇,又是歡喜,樂得哈哈大笑。
那老者面色一沉,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畢。徒兒,你替為師的把這小子拿下!」一個面帶病容,身材高瘦的漢子應聲而出,說道:「弟子遵命!」聲到人到,登時搶到了陳光照的面前。
陳光照見他來勢迅猛,料想是個勁敵,打算先發制人,於是不待對方出手,先發出了三顆冰魄神彈。」
這個面帶病容的漢子木然毫無表情,那三顆亮晶晶的冰魄神彈打到他的面前,只見他把手一招,冷冷說道:「我道是什麼東西,原來不過是冰川天女的丫頭小子所用的冰彈。哼,哼,什麼冰魄神彈,豈能奈我何我?」冰彈落入他的手中,只見他把手掌一攤開,那三顆冰彈已是全部溶化,滴下了一灘雪水!
冰魄神彈碰到內功高明之士,傷害不了對方,那也不奇。奇的是這個漢子的身份不過是那老者的徒弟,卻竟然敢硬接冰彈,大出陳光照意料之外。
陳光照方自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這漢子已是一掌向他打過來了。
陳光照一個滑步斜身,反手就最一劍,敵人正在撲來,這一招是以攻為守的打法,劍勢輕靈翔動,是「冰川劍法」中的一招極精妙的招數。
陳光照以為對方非得給他逼退不可,否則定要中劍無疑。哪知對方竟然不道不閃,只聽得「錚」的一聲,那漢子化掌為指,小指只是輕輕一彈,就把陳光照的這把寒玉劍彈開了。
寒玉劍的厲害不在於鋒利,而在於它本身所具的陰寒之氣。陳光照心裡想道:「這廝剛接了我的冰魄神彈,如今又碰著了我的寒玉劍,這一下總有他難受的了,除非他不是血肉之軀。」不料心念未已,只覺一縷奇寒之氣,從劍柄傳入他的掌心。那面帶病容的漢子仍然是那樣木然的神色,並沒發抖,倒是陳光照覺得冷得難受,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
陳光照本來是練過「少陽內功心法」的,這是冰川天女傳給他母親的一種護體神功,練過這種護體神功,才能夠使用玉劍冰彈,不至被寒氣所侵的。如今他的寒玉劍給那漢子一指彈開,劍柄突然變得冷逾堅冰,連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禁受,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
那漢子縱聲笑道:「寒玉劍也不過如此而已,你還有什麼伎倆?嘿,嘿,這柄劍你不配使它,不如給了我吧。」口中說話,掌底毫不放鬆,說話之間,已是接連使了三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竟然就想硬搶陳光照的這把玉劍。
陳光照見寒玉劍傷不了對方,心中大駭,那人來搶他的寶劍,他受過一次教訓,不敢讓對方按觸,只能憑仗輕功,東躲西閃,手中的寶劍等於是無用的廢物,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應付才好。
陳光照給他越逼越緊,激戰中那漢子一招「彎弓射鵰」,掌指兼施,陳光照退無可退,無可奈何,只好一咬牙根,劍中夾掌,與對方硬對了一掌。
雙掌相交,「篷」的一聲,那漢子退了三步,陳光照也是接連晃了兩晃。論掌力雙方倒是相差不了多少。可是陳光照已是大感意外,不由得驚喜交集!
原來陳光照以為對方既然不畏他的玉劍冰彈,內功定然是非常深湛的了。如今一試的結果,這才知道對方的掌力雖也不弱,但亦不過如此而已,並不見得就比他高明。
不過,對方的掌力雖然未能勝他,但陳光照接了這掌之後,身上的寒意又增了幾分,本來已經是冷得相當難受的了,如今更好像是陷身在冰窟一般。
那漢子哈哈笑道:「你也覺難受了吧?嘿,嘿,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等著瞧吧,還有厲害的在後頭呢!」正是:
冰彈玉劍消陰煞,俠士魔頭各逞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