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堅掌心一翻,內力剛剛吐出,忽覺勁風颯然,江海天大袖一揮,恰好隔在他們二人之間。歐陽堅內力發出,怦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大吃一驚,連忙縮手。李南星本來是如受煎熬,悶熱不堪的,此時也忽地如沐春風,遍體清涼,精神大振。
江海天微笑道:「好在兩位都沒受傷,請給江某一個面子,有話慢慢再說如何?」歐陽堅本以為李南星免不了為他所傷,是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的,此時既然沒有傷及李南星,也遂消了顧慮、供手說道:「江大俠之命,豈敢不遵?」退過一旁。
李南星暗暗詫異,心想:「怎的江海天也有一枚寒玉戒指?他又怎地會知道我有今晚的約會?」
陽浩大是尷尬,訥訥說道:「些須小事,想不到驚動了江大俠。」
江海天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陽浩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麼,我們不過是想推戴這位厲公子作我們首領,厲公子不肯應承,這,這……」
金逐流笑道:「這你就要動手傷人了麼?」
江海天笑道:「原來如此,陽光生也是一番好意。不過人各有志,似也不宜強人所難。陽先生,不知我說得對不對?」江海天說得十分委婉,顧全了陽浩的面子,好讓他自下臺階。
陽浩此時哪裡還敢再說。當然是諾諾連聲,鞠躬而退。轉眼間群盜走得乾乾淨淨。
金逐流上前行過了禮,笑道:「好在師兄來得及時。」
江海天道:「你和這位厲公子是早就認識的麼?」
金逐流逍:「好教師兄得知,我們二人早已是八拜之交了。不過,剛才我才知道,原來李大哥就是爹爹要你相會之人。」
江海天聽了陽浩那番言語,已知厲南星的來歷,當下哈哈笑道:「你們兩人本來應該親如手足的,這也真是無巧不成書了。」心想:「師父行事也怪,既然此人是厲復生之子,為何不早告訴師弟,教我煞費疑猜。」
李南星嘆口氣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金世遺叫你們來的。」
江海天眉頭一皺,心裡想道:「若論輩份,我師父比你高了兩輩,你不感恩也還罷了,豈能直呼我師父之名?」原來李南星本姓厲,他的父親厲復生乃是天魔教奉為祖師的厲勝男的侄兒,而厲勝男則是金世遺的舊情人。
金逐流不知他的父親與厲家有那重公案,聽得厲南星直呼「金世遺」的名字,毫不加以尊稱,心裡也是很不舒服。但轉念一想:「爹爹給他寒玉戒指,又要師兄老遠地跑來北京會他,可見爹爹對大哥也是十分愛護的了。我應該體念爹爹的用心。大哥或許是對爹爹有甚誤會,將來我總會明白的,此時又何必耿耿於心?」金逐流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這麼一想,也就想開了。
陳光照與江海天本來是相識的,跟在厲南星之後。上來與江海天相見,剛寒喧了幾句,臥佛寺的主持空照大師也來了。他是發現陳、厲二人失蹤,放心不下,出來探個究竟的,江海天與空照大師交情非淺,見面之下,當然又是有一陣寒喧。陳光照與金逐流乃是第一次見面,少不免也有許多話說,一時間,新知友,彼此攀談。倒把厲南星冷落一旁了。
厲南星忽地抱拳一揖,淡淡說道:「江大俠,多謝你今晚相助之德,我不領你師父的情,也該領你的情,大恩徐圖後報,請恕我有事先走了。」不待江海天答話,一轉身便即飄然而去。
江海天不禁為之愕然。他正在陪著空照大師說話,不便跑開,於是說道:「師弟,請你替我送客。嗯、你和他是八拜之交,也該送他一程。天明之後,你再回臥佛寺吧。」話中之意,自是要金逐流去向厲南星問個清楚。金逐流滿腹疑團,其實無須師兄提示,他也是要去問個清楚的了。他的輕功遠在厲南星之上,厲南星也似乎有意等他,只追過了一個山坳,便已追上。
厲南星迴頭笑道:「賢弟,我知道你會來的。」
金逐流道:「大哥,有許多事我不明白……」
厲南星道:「你爹爹從來沒有和你說起我麼?」
金逐流道:「沒有。爹爹叫我帶一封信給師兄,要江師兄今晚到此會你,那封信我也是見著了師兄才拆開來看的,我也覺得奇怪,爹爹好似早就料到了有今晚之事。」
厲南星道:「你是幾時離家的?」
金逐流道:「有五個多月了。」
厲南星道:「哦,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
金逐流道:「什麼怪不得?」
厲南星道:「我與陽浩今晚之約,是半年之前就定下的。你的爹爹雖然身處海外,但他在中原的武林朋友極多,想必是早已知道了這個訊息。」
金逐流道:「大哥,你和我爹爹是早已相識的嗎?你,你何不早說?」
厲南星道:「你的爹爹每隔一兩年就到我家一次,我得他的指點很多,尤其是內功和劍術,我自小就是跟你爹學的。」
金逐流恍然大悟,心裡想道:「怪不得那日在長城之上,我舞劍大哥彈琴,琴音的節拍和我的招數配合得絲絲入扣。這麼說來,他即使未曾正式拜師,也算得是爹爹的記名弟子了。卻何以適才在言語之間,對我的爹爹似乎甚是不滿?」
金逐流心有所疑,但為了顧全友道,不便坦率詰責,正在盤算如何委婉措辭之際,厲南星嘆了口氣,先自說了。
厲南星道:「令尊把我當作子侄一般看待,我自小得令尊愛護,心裡也是很感激的。只因我有一事鬱郁於心,適才言語之間對令尊大是不敬。其實做小輩是不該這祥的,這是我的過錯,請向賢弟謝過。」
厲南星從「你的爹爹」改口「令尊」,又向金逐流賠了禮,認了錯,金逐流的氣也自平了。可是心裡的疑團依然未釋,問道:「是什麼使大哥鬱郁於心,和我爹爹又有什麼關係?」
厲南星嘆了一口氣,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了,咱們做小輩的何必還去說它?算了吧,你也不必再問令尊。」
原來厲南星在家之時,他父母從小和他說過,他也是並不知道金世遺與厲勝男那件公案的,到了中原之後,他會見了天魔教的一些舊人,其中有幾個對金世遺舊怨未消,把這件事情告訴厲南星,可是他們也不是知道得十分清楚,於是說起了「金、厲之戀」的情史,就免不了加油添醬,編派金世遺的不是。甚至把厲勝男之死,說成是由於會世遺的負心別戀,以致令得厲勝男自殺的。
如果厲南星的父母早就告訴他這件事情,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要好得多。偏偏他的父母為了避忌,從沒和他說過,如今他認外人的口中聽到,把那些不盡不實的說話都當作為真,心裡可就大受刺激了。尤其是他自小就崇拜金世遺的,一旦發覺自己所崇拜的人做了「虧心事」,「害死」的人又是他的姑婆,他更是有了「受騙」的感覺。很自然的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原來金世遺是因為內疚於心,覺得對不起我家,所以才傳我武功,以圖補過的。」
厲南星是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他有了這個想法,對金世遺自是難以諒解。不過,也正因他是個感情容易衝動的人,金逐流的友誼感動了他,他回想起餘世遺對他愛護之誠,也就不覺有些後悔了。
金逐流是個瀟灑豁達,不拘小節的人。厲南星已經賠了禮,他心裡早已芥蒂全消。此時雖然疑團未釋,但厲南星不願說那舊事,金逐流也就不再問下去了。
金逐流道:「大哥,你就這樣走了麼?江帥兄也還想和你說說話呢。」
厲南星嘆口氣道:「史姑娘在六合幫總舵度日如年,我恨不能插翅趕去會她。以後我再去專程拜訪你的師兄吧,賢弟,請你代我向令師兄和陳大哥告罪一聲。他們在等著你,你,你回去吧!
厲南星口裡催促金逐流回去,心裡卻是盼望他和自己同往六合幫的。不過,因為日前在戴家已經遭了一次拒絕,他也是個自尊心重的人,是以不願再向金逐流求請。
金逐流一陣辛酸,惘然說道:「好,但願大哥諸事稱心,與史姑娘同偕白首。我回去了。」
金逐流回頭走了幾步,只聽得厲南星縱聲歌道:「蒹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流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這是《詩經》《秦風》中的一節,意思是說,「蘆花(兼薛)(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心上的人兒哪在水的那一方。我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幾天,我順著水流去找她,她呀卻像在四邊不著的水中央。」
這首詩刻劃了道求者微妙的心事,他是那樣傾慕於那個女子,又怕追不著她。意中人好似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總之是「可望而不可即」,令他不禁日思夜想九迴腸!
金逐流怔怔地回過頭去,只見厲南星舞劍狂歌,轉眼間影子已是沒入林中,看不見了。金逐流心裡暗自嘆了口氣,說道:「大哥對紅英是如此一往情深,我豈能奪他所愛?唉,從今之後,我可不要再想史紅英了。」他心裡禁止自己去想,腦海中卻偏偏現出史紅英的影子。
金逐流情思惘惘,回到秘魔崖,江海天和空照大師、陳光照等人還在那兒。江海天道:「你這麼快就回來了?」陳光照道:「李大哥呢?他不肯和你回來?」
金逐流道:「李大哥另外有事,他要趕著去一個地方。」
江海天道:「這人也是有點古怪,師弟,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金逐流心想那事想來師兄當會知道,於是問道:「他說有件事令他鬱郁於心,卻不知此事與爹爹有甚關聯?」
江海天嘆息道:「我明白了。想必是他聽了些什麼閒言閒語,以致心有疙瘩。」
金逐流嘆道:「什麼閒言閒語,會使大哥心有疙瘩?這件事一定是和厲家有關的了,是麼?」金逐流好奇心起,給江海天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教江海天為難了。
江海天道:「你的厲大哥可能對師父有點誤會,但這件事情並不是你爹爹的錯,將來他一定會明白的。」江海天不便談師父的「情史」,只好如此作答。
空照大師忽道:「能所雙忘,色空並道。一切因緣,雲煙過眼。心無窒礙,說亦無妨。」他是得道高僧,心知金逐流好奇之念一生,若不問個究竟,心頭之結難解。是以說了幾句謁語,主張把事情原委,告訴金逐流。
江海天本來是個爽朗的人,聽了空照大師之言,笑道:「大師既說無妨,我就說吧。你的爹爹和我是同一日結婚的,你可知道什麼緣故?」金逐流道:「是不是我爹爹和我娘相識得遲?」江海天道:「不是。師父是為了一個女子的緣故,以致遲了二十年才和你母親成婚。」金逐流大感興趣說道:「這個女子想必是厲家的人,師哥,你告訴我這個故事。」
江海天道:「不錯,那女子名叫厲勝男。你的爹孃相識在先,和厲勝男相識在後,厲勝男痴戀你的爹爹,卻不知你的爹孃早已心心相印。不過師父師母雖然心心相印,尚還未有婚約,後來厲勝男和你爹爹聯手,打敗了大魔頭孟神通,其後厲勝男又在天山比武,勝了天山派老掌門唐曉瀾,奪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她自己亦受了重傷。你爹爹感她情痴,和她作了一夜夫妻。」
金逐流道:「怎麼只是一夜夫妻?」
江海天道:「厲勝男在洞房之夜便即香消玉殞,是以和你爹爹只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你的爹爹為懺情緣,遲了二十年才娶你的母親。」
江海天簡略的將金逐流父母與厲勝男之間的情場追逐之事告訴了金逐流,言語之中,自然是比較偏袒師父師母,不過,這也怪不得江海天,江海天也不知道,少年時候的他的師父,心中真正愛的其實還是厲勝男。
金逐流聽得痴了。這個故事,給他許多感觸,他愛他的父母,但聽了這個故事,卻也十分同情厲勝男。心裡想道:「這位厲姑娘用情之專,當真是人間少有。她為了獲得爹爹,不惜用盡一切手段。但在獲得夫妻名份之後,卻又不惜犧牲自己,成全我的爹孃。因為她知道我的爹孃早已心心相印,能使自己所愛的人得到幸福,雖死何憾?這位厲姑娘可說是懂得了愛情的真諦了。」
想到此處,驀地心頭一震,自思自忖:「如今我和李大哥與史姑娘之間的關係,豈不是也很像他們?」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問誰真個解痴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