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逐流在厲南星耳邊笑道:「他們來得正好!」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陽浩已是一掌推開房門,雙腳未曾踏進,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已然發出了。
陽浩以為躲在房中的是內奸,做夢也想不到是金逐流和厲南星二人。他的修羅陰煞功在天魔教中是無人能敵的,心想我先叫這廝吃點苦頭再說。
不料吃苦頭的不是奸細,反而是他,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早已一躍而出,駢指如戟,點向他胸口璇璣穴。
陽浩也當真了得,驟然遇襲,雖驚不亂,反手一勾,使出小擒拿手法反扣金逐流的脈門!金逐流化指為掌,一個大須彌掌式向他胸膛印下。
雙掌相交,陽浩禁不住連退三步,給金逐流的掌力將他震出了門外。但金逐流也只是略佔上風,未能將他抓住。
陽浩這一驚才當真是非同小可!要知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練到了第八重,尋常之輩,在他掌風籠罩之下,已是要冷得僵硬,哪裡還能和他動手?但如今這個人非但能夠和他動手,而且還能夠硬接他的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的掌刀,硬碰硬的將他一掌擊退!
陽浩是曾經和金逐流交過幾次手的,此時雖然未曾看見金逐流的面貌,亦已知道來的是他了。
那教主跟在陽浩後面,正要進來,陽浩連忙叫道:「快跑!」金逐流笑道:「跑不了啦!」身形疾起,兀鷹撲兔般的凌空向那教主撲下,陽浩情知他的師侄決禁不起金逐流的這一掌,只好也是依樣畫葫蘆地跳起身來,和金逐流在空中對了一掌。
那教主一面跑一面叫道:「有奸細,來人哪!」剛跑得幾步,陡然間只覺肩上的琵琶骨一麻,原來已是給厲南星將他抓住了!
陽浩和金逐流對了一掌,胸口如受重壓,落了下來,翻過一座假山,佔了有利的地形,準備應付金逐流的攻擊。冷笑說道:「金逐流,你縱有三頭六臂,今晚也是逃不出去的了!你不要以為拿住了我們的教主,就可以要挾我們,咱們還是好好的商量商量吧!」
天魔教上下人等,聽到了教主的叫聲,此時已是紛紛地趕來捉拿奸細。厲南星把那教主拖進房中,叫道:「賢弟,回來!」
金逐流莫名其妙,心裡想道:「厲大哥好糊塗,敵眾我寡,拼命衝出去或者還可以死裡逃生,躲進房中,那豈不是變成讓人家甕中捉鱉了?」但因厲南星已經進去,他自是不能單獨突圍,只好也跟著進去。
陽浩本來有點害怕金逐流衝過來和他拼命,此時見金、厲二人都已躲入房中,不禁哈哈大笑,朗聲說道:「金逐流,你們總不能做一輩子當縮頭烏龜吧?人來,毒箭、噴筒伺候!」此時陽浩的黨羽和天魔教的大小頭目都已來到,在陽浩指揮之下,片刻之間,已是把那間房子團團圍著!陽浩得意之極,大笑說道:「先讓你們知道一點厲害!」從一個頭目手中取過一副弓箭,「哩哩」兩聲,兩枝箭破窗而入,插在牆上。陽浩冷笑說道:「厲南星,你是使毒的行家,你可以驗看這兩枝毒箭,是不是見血封喉的毒箭。接著又取過一隻噴筒,一按機關,噴出一溜火光,登時窗子著火。金逐流一記劈空掌打出,把燒著的木頭打掉,落在窗外,那一溜火光,轉瞬即滅,沒有燒進房來。但一股焦臭的氣味,已是瀰漫房中,顯然從這噴筒噴出的也是毒火。
陽浩接著說道:「金逐流,若只是幾副弓箭幾隻噴筒,那自是奈你不何,但現在不是幾副幾隻,而是成千上百,你縱有三頭六臂,十條性命,也是絕計難逃的了!嘿嘿,再說你想做縮頭烏龜也不成,大不了我讓師侄陪葬,一把火就把這房子燒了!」
金逐流從燒破的視窗望出去,只見箭簇的寒芒宛似繁星,一隻只烏黑的噴筒儼如無數毒蛇昂頭對著視窗。
陽浩笑道:「看清楚沒有?現在我給半個時辰讓你們商量,識趣的乖乖投降,否則休怪我下辣手!」
金逐流暗自尋思:「如此陣仗,看來衝出去也是難逃性命的了。不過,總勝於束手待斃!」正想與厲南星說話,厲南星已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有辦法平安脫險,你看好這廝,且不必點他穴道。」
金逐流抓著那教主的琵琶骨,說道:「你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只見厲南星搬開那張大床,伏在地上摸索,自言自語道:「離牆三尺六寸,青磚上有環狀凹痕為記。是這裡了!」當年厲南星的父母建造這間教主的寢房之時,用的是特別堅厚的大青磚,故此經過二十餘年,尚無損壞。此次陽浩重修房屋,只是加上上蓋,地下的磚頭並無掉換。
厲南星揭開了兩塊青磚,露出一個洞口,一股黴臭的氣味衝了出來。
金逐流取出兩顆顏色碧顏的丸藥,這是用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功能祛毒解穢,分了一顆給厲南星,納入口中,當下便把那個假冒厲南星的天魔教教主,一同拖進地洞。
厲南星亮起火折,只見是一條望不盡頭的地道。入口處有兩扇石門,厲南星從裡面把石門關上,笑道:「他們不懂開關之法,要鑿開這個石門,至少也得花三兩天工夫。」
那個教主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他的臥床底下,竟然藏有這麼一條秘密的地道,不禁「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口一張開,積聚在地道中的穢氣吸進的就更多了,這一下燻得他的五臟六腑就似要在肚子裡造反一樣,頓時大嘔特嘔。金逐流口裡含著碧靈丹,也不禁捏著鼻子。
厲南星冷笑道:「你雖然冒充我的身份,做了教主,諒你也不知道這個所在。快快從實招來,你與陽浩串通,幹下這等元恥的勾當,有什麼陰謀?」
那個教主只好忍受穢氣,苦著臉求饒:「這不關我的事,這都是陽浩擺佈的。他是我的師伯,他說我的相貌有點像你,要我冒充教主,我是不敢不從。他想利用我作傀儡,重組了天魔教之後,就可以向朝廷賣身投靠,討得更大的價錢。請教主曉命!」
厲南星「哼」了一聲,說道:「我才不希罕當這教主!哼,你這廝雖然不是首惡,但貪圖富貴,也應該讓你吃一點苦頭,死罪饒了,活罪難饒。」當下點了他的麻穴,只是令他不能動彈,知覺則未消失,冷笑說道:「你在這裡躺兩天吧,陽浩弄得開石門,自然會放你出去,弄不開石門,那就活該你倒楣了!」那教主暗暗叫苦,心想要在這二十年從未開啟過的地道中,忍受兩日兩夜的臭氣,這已經是倒楣透了。
厲南星處置了這個假冒他的教主之後,這才得有空暇問金逐流道:「賢弟,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事情的?史姑娘呢,怎的不見她與你同來?」金逐流道:「她在外面,不知給人發現了沒有?」又道:「我已經見過公孫宏了。公孫燕呢?該不至於已遭不幸吧?」心想厲南星既然沒死,公孫燕想必也還活著。果然便一聽得厲南星說道:「她也是在外面等我。好,咱們這就出去接應她們吧。」
厲南星帶領著金逐流,一面行走,一面說出他們那日的遭遇。
那日他在赭石崗上,從懸崖上跳下去,自份必死無疑,不料身體著地之時,只覺好似跌落在一張厚厚的地氈上一樣,雖然還是不免有點疼痛,但卻毫髮無傷,過後他才知道,原來這是幽谷中化作春泥的落花,保全了他的性命。
桃花谷中地氣溼熱,此時方是冬盡春來的時候,外面猶自苦寒,谷中的千樹萬樹桃花已在盛開。厲南星緩緩坐了起來,放眼一看,但見花光如海,精神為之一爽。嘆為平生未有之奇遇。
不料還有更大的奇遇尚在後頭!山風吹過,隱隱聽得上面呼喝之聲,厲南星吃了一驚:「怎的公孫燕好似還沒有走?」心念未已,只聽得呼呼風響,一個人跌了下來,剛好跌在厲南星的身旁。厲南星連忙將她扶起,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公孫燕是誰?
兩人死裡逃生,相逢如在夢中!厲南星心情尤其激動無比,要知他跳下幽谷,本來是不想連累公孫燕陪他送命的,滿以為公孫燕見他死了,便會自己逃生,哪知公孫燕竟然跟著跳了下來,與他料想的剛剛相反!
不知不覺之間,兩人都已是滿眶淚水,雙手緊緊相握,厲南屋道:「燕妹,你,你何苦如此?」公孫燕道:「你死了我豈能獨活!」厲南星道:「可是想不到咱們都沒有死。但嶇壁千丈,咱們又都是受了修羅陰煞功之傷的,只怕是逃不出這幽谷了。怎麼辦呢?」公孫燕道:「反正我已打定了主意,是死是活,咱們都在一起。逃不出去,那又有什麼打緊?」
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令得厲海星又是感愧,又是自慚。本來他是懷著「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情,在此之前,雖然明知公孫燕對他有意,他卻一直佯作不知,將公孫燕當作妹妹看待的,此際深深受她感動,不禁想道:「想不到她對我竟是如此痴情!書中說得好: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在女子而言。固然如此,在男子而言,何嘗不也一樣?燕妹為我不惜輕生,我可不能再辜負她的芳心了。」想至此處,不覺把死生置之度外,將公孫燕攬在懷中,笑道:「現在我倒不想死了。你呢?」公孫燕也笑道:「我不是早說過了嗎,你活著我當然也陪你活著。」
厲南星道:「就不知天公是否能如咱們所願?」公孫燕道:「能活得一天就是一天。我想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咱們一定會逃得出去的。」厲南星道:「不錯,在這裡先養好了傷,慢慢再想辦法。」
話雖如此,這不過是厲南星在無可奈何之中,姑且安慰公孫燕的說話而已。有什麼辦法可想呢?修羅陰煞功之傷,是沒有藥物醫得好的。除非本身的內功已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方才可以自己運功,驅除寒毒。莫說公孫燕做不到厲南星也還差得遠。修羅陰煞功無藥可醫,公孫燕或許不知,厲南星是懂得各種邪惡毒功的大行家,卻是十分明白的。
但正如公孫燕所說:「活得一天就是一天。」厲南星但願在斃命之前,多過幾天幸福的日子,當然是要想法求活的了。
要活下去,首先就要找尋食物。他們二人受的都是修羅陰煞功之傷,這傷乃是寒毒之傷,雖然無藥可救,但在寒毒未發作之時,卻並不怎樣痛苦,行動也無妨礙,只是不能運用內功罷了。
桃花谷中瘴氣極濃,不但人畜難以存活,飛鳥也不能犧息。厲南星是懂得毒物學的行家,在桃林中走了一會,已知這幽谷中的桃花瘴厲害無比,只能採摘野生的桃子充飢了。但既然有桃花瘴,桃子當然也是有毒的。
公孫燕笑道:「管它有毒無毒,反正咱們只是打算有一天就活一天。」厲南星道:「且慢吃它,待我再找一找,看看還有什麼可吃的東西。」
厲南星暗自思量:「這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跌落這幽谷之中已是絕路,谷中還有奇毒的桃花瘴,莫說找不到食物,就是找得到可以吃的東西,恐怕最多也只能活三兩天了。」
公孫燕又笑道:「厲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你看這裡的桃花開得多美,咱們若能在這洞天福地之中死去,也不枉此一生呀!」厲南星聽她把這瘴氣積聚的幽谷稱作洞天福地,不覺苦笑。
厲南星正自以為絕望,忽地心念一動,想道:「奇怪,我為何吸了瘴氣,並不覺得頭昏目眩?」一看公孫燕的面色,只見她也好像是反而更精神了。
厲南星道:「燕妹,你試深深吸氣,胸中有無煩悶之感。」公孫燕並不知道有桃花瘴,深深呼吸幾次,笑道:「好香!真是舒服極了!」
厲南星一時想不到其中道理,心道:「莫非當真是老天保佑,本來是應該受瘴氣之毒的,加反而連原來的寒毒也減輕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那道瀑布旁邊,公孫燕拍手笑道:「南哥你快來看,有東西吃了。」原來瀑布下面的寒潭,游魚無數。
厲南星不禁大為奇怪,在這桃花谷中,飛鳥不能棲息,水中卻有游魚,大大出乎他急料之外。
公孫燕道:「可惜找不到釣鉤。好,我先喝飽水吧。」厲南星道:「不可!」公孫燕已經伏在潭邊,喝了好幾口水了。抬起頭來,笑道:「有何不可,這水清甜得很呢!」
厲南星想道:「桃花瘴毒害不了我們,這水想必也是可喝的了。水中的游魚恐怕也是一種特別的魚類。反正是要死的,潭水毒魚,喝了吃了,大不了也是死得快些而已。」
厲南星精通水性,說道:「不必釣竿,我給你捉魚。」這一晚他們就用烤魚作為晚餐。
從桃花潭中捕獲的這幾條鮮魚,又肥又嫩,吃到口中,還有一種特殊的香味,似是中人慾醉的花香一般。俗語說飢不擇食,何況是這樣鮮美的珍饈?兩人把魚骨都吞嚥下去,吃得乾乾淨淨。公孫燕笑道:「每天有這樣的鮮魚可吃,我和你在這桃花谷中過一世,已是心滿意足了。」
不料樂極生悲,吃過了烤魚之後,忽覺丹田有股熱氣上升,不多一會,竟然渾身發熱起來。熱得難受,公孫燕呻吟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不顧一切,跳進潭中,讓冰冷的潭水浸著自己。厲南星驚道:「潭水恐怕是有毒的!」跟著跳下去想把她拉起來,公孫燕笑道:「舒服極了,我寧願中毒而死,勝於受體內如焚之苦!」
厲南星驀地心念一動,想道:「我們本來是中了修羅陰煞功的寒毒的,何以浸在潭水之中,絲毫不覺寒冷?難道這瘴毒和潭中的毒苗,竟然是可治寒毒的靈藥。」
厲南星熟讀百毒真經,此際暮然省悟了「以毒攻毒」的道理,於是不再阻攔公孫燕的所為,和她同在寒潭戲水,笑道:「你說得對,天無絕人之路,看來咱們是可以得救了。」
果然在連吃了三天烤魚之後,兩人試一運功,真氣已是能夠執行無阻。到了第五天,體內的寒毒已經去淨。
厲南星試出了寒毒已經去淨,說道:「這魚是不能再吃了,再吃,咱們就要中熱毒啦。」
公孫燕道:「不錯,我也覺得今天有點不對,好像精神反而不如前兩天了。厲大哥,你是否感到有些兒暈眩?」
厲南星道:「這是因為咱們的寒毒已經去淨,開始感受到瘴氣的侵襲了。就是有可吃的東西,這個桃花谷也不能再住下了。」
公孫燕道:「糟糕,那怎麼辦?咦,厲大哥,你在想什麼?」要知求生乃是人類本能,公孫燕雖然說過願在這桃花谷中過一世,但此際已經有了生機,她自是不願困在谷中待斃。
厲南星若有所思,忽地跳起來道:「咱們可以脫困了,你跟我來!」
公孫燕半信半疑,說道:「你發現了什麼?我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要爬上去恐怕還不能夠。」
厲南星笑道:「不用那樣費力,這幽谷是另有出路的。」公孫燕喜出望外,還疑是厲南星哄她歡喜,說道:「真的?但這谷底的桃林,咱們都已踏遍了,出路在哪裡?」
厲南星一指瀑布,說道:「就在這瀑布後面!」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