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金逐流喘息已定,也來和他重新見過了禮,並教請他的姓名。
那漢子道:「我名叫牟宗濤。說起我何以和歐陽堅結識,倒是和江大俠有點關係。」江海天詫道:「是麼,這我倒要請牟先生告訴我了。」
牟宗濤道:「此事說來話長,江大俠既然問起,我想先說一說我來到中原的原因。」
江海天正想知道他的來歷,說道:「這就更好了。」
牟宗濤道:「先祖滄浪公的門人弟子不多,但經過了千年之久,也分成了三支,並未失傳。扶桑島早已給倭人佔領,非復我有,牟家子孫大都隱姓埋名,不敢露面,武功亦早趨式微,到了如今,尚能儲存先祖武學的十之一者,據我所知,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其他的牟家子孫,或者隱居深山,或者改名換姓,從事其他職業,就是讓我碰見,我也不知道他們乃是同門了。」
金逐流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爹爹到扶桑島尋覓牟家後人,毫無結果。」
牟宗濤繼續說道:「其他兩支,分散海外,究有多少,我也不知。但我有個心願,想在有生之年,遍訴各地同門,希望能夠把失散了的先祖所傳的武學,重新整理,恢復本來的面目。」
江海天讚道:「牟先生這口宏願倘若成功,定能為武林放一放彩!」公孫宏卻說道:「原來他是想開宗立派,繼承祖先遺業,野心倒是不小。」
牟宗濤道:「我遍訪海外各地同門,不能說是毫無結果,但亦收穫甚微。我想時歷幹鬥,可能也有若干同門,回到中原了的,因此我又興起了來中原一遊,尋覓同門之念。
「令師金大俠金世遺的大名,我在海外也是早已知道的了。金大俠相識遍天下,中原海外的武林人物,都有他的朋友,是以我在訪查同門的期間,也曾到過金大俠的小島,可怕他恰巧外出去了,無緣相會。」
金逐流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牟宗濤道:「距今不過半年,我找不著令尊,才來中原的。」
金逐流暗自想道:「爹爹說過要回中原一行的,莫非他已經來了?」問道:「那麼你可見著我的姬爺爺麼?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的爹爹去了何處?」
牟宗濤道:「神偷姬曉風前輩不幸已經逝世,我在那兒什麼人也沒見著,只見到了今尊給姬老前輩所建的新墳。」
金逐流失聲叫道:「啊,姬爺爺死了!」姬曉風是個遊戲人間的神偷,晚年厭倦了江湖生活,跑到海外和金世遺一家同住。他的年紀雖然比金世遺還大得多,但如是不失其赤子之心,金逐流和他最合得來,一老一小,經常在一起戲耍的,因此也可以說得是金逐流童年時代唯一的朋友。金逐流想起這位朝夕與共的老爺爺,心裡十分難過。
仲長統道:「這位姬老前輩有八十歲了吧?」金逐流道:「我離家那年,他已經八十一歲了。」仲長統道:「人誰無死,姬老前輩得享高壽,無疾而終,你也不必傷心了。」
牟宗濤繼續說道:「我找不著令尊,在回程中經過一個風景絕佳的小島,卻碰到了一仿武功高明的人物,雖然未必比得上令尊和江大俠,但在下得以和他結交,也算得是意外的奇遇了。」
麼孫宏頗感詫異,心裡想道:「扶桑島的武功已是足以驚世駭俗,除了金大俠之外,還有什麼人值得他如此佩服?難道海外流傳的武學,競是不遜中原?這可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仲長統聽到此處,已是恍然大悟,說道:「你碰見的這位高人,是不是姓葉的?」
牟宗濤道:「不錯,這位島主姓葉,大名沖霄。」公孫宏心道:「哦,原來是他。」原來葉沖霄乃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為了要把王位讓給弟弟,避居海外的,公孫宏只道他說的是一位本來就在海外生長的高人,故此一時沒有想到。
牟宗濤繼續說道:「我與葉島主談論了三天三夜的武功,承他青眼有加,許我為忘年之交,他知道我要回國一遊,託我兩件事,他說他與江大俠乃是郎舅之親,第一件事,便是叫我來拜見江大俠,代他問候。」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正是葉沖霄的妹妹,掌門弟子葉慕華又正是葉沖霄的兒子,可以說得上親上加親,聽到他的訊息,甚為歡喜,說道:「我聽說他三年前就想回來的,不知現在何以還不回來?」
牟宗濤道:「他現在正在潛心研究股若掌的上乘此功,他說他要在練成之後,方能回來。」
江海天微微一笑,心裡想道:「葉大哥的好勝脾氣,還是不減當年。」原來葉沖霄兄妹乃是幼年失散的,當年江海天初次出道,還未知道葉沖霄是谷中蓮的哥哥,曾經和他較量過般若掌的功夫,葉沖霄輸了給他,甚不服氣,發誓要把般若掌練得超過前人,不僅僅只要勝過江海天而已。」
牟宗濤接下去說道:「第二件事就是葉島主代他夫人託我的了。她要知道她家人的訊息,是以我才去找尋歐陽堅的。」
原來葉沖霄的妻子歐陽婉正是歐陽伯和的侄女,與歐陽堅乃是同氣連枝的姐弟排行。不過她年輕得多,當她嫁給葉沖霄的時候,歐陽堅尚在襁褓之中。
他們的婚事並沒有得到作為一家之主歐陽伯和的同意,(歐陽伯和本來是要她嫁給文道中的,事詳《冰河洗劍錄》),當時他們乃是私奔的。待到葉沖霄隱居海外之後,與岳家更是斷絕往來了。
歐陽婉的父母后來鬱郁而死,歐陽伯和給仲長統廢了武功之後,過了幾年亦已死了。如今歐陽婉的外家剩下的就只有歐陽堅一人。這也是仲長統為何不忍殺他的原因之一。
歐陽這一家乃是武林一霸,一向惡名昭彰,是以後來雖然由於歐陽婉嫁給葉沖霄,江海天和他們也有了親戚關係,但兩家仍是沒有往來。
牟宗濤繼續說道:「本來我是應該先去拜訪江大俠的,但聽說江大俠已到小金川去了,我只好先找歐陽堅,我只知道歐陽堅與葉島主有郎舅之親,至於他的為人如何,那就不是我所能知悉的了。」
公孫宏抱歉道:「我也不知道這是初到中原的,剛才說話無禮,還請不要見怪!
牟宗濤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居。公孫前輩責備我不該和歐陽堅同在一起,這也是一番好意。」
金逐流笑道:「你要見我師兄,那麼今日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但何以你不早說?」
牟宗濤道:「歐陽堅帶我來找陽浩,說是陽浩與正邪各派相當熟悉,天魔教教徒眾多,也可能幫我尋覓同門,我不知就去,跟他來到這兒。到了這兒,真假天魔教主的真相揭露,江大俠與公孫前輩亦相繼而來到,我才知道陽浩和他的‘天魔教’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是和歐陽堅一同來的,在未曾解釋清楚之前,你們當然把我算作是陽浩的黨羽,但要解釋清楚,卻是說來話長。而且我因為礙著葉島主夫婦的情面,我一到中原,就得到歐陽堅的款待,與他也有著主客的情誼,我也不願令他太難堪,是以我只好跟著他離開,打算等到你們在這裡的事情告一段蔣,我再獨自來與江大俠見面。不料金少俠已經發現我們的行藏,跟蹤追到,倒是教我不能不提前露面了。」
江海天哈哈笑道:「咱們能夠早點見面不更好嗎?紅花綠葉同是一家,海外中原,何分彼此。貴派武功我是欽仰已久,今日幸得相識,便請一同回去,讓我借花獻佛,敬牟先生一杯。此時天色近晚,江海天恐防總舵中眾人等得心焦,故此便即邀請牟宗濤同赴慶功宴。
牟宗濤道:「我和你們的朋友都不相識,你們也有正事商議,我不想打擾你們了。他日若有機緣,我再到兩位前輩跟前請教。」
金逐流道:「你不是要查訪同門嗎,今日有許多幫會的人來到,說不定可以幫你的忙。」金逐流對他頗有好感,很想留他多聚一會。
牟宗濤道:「此事暫時我還不想張揚。再說中原的幫會中人,恐怕也還未必知道有個扶桑島呢。」
江海天見他去意堅決,說道:「好,牟先生既是有事在身,我也不留你了。但願你的宏願能夠早日完成,為武林放一異彩。咱們後會有期。」
封子超站在一旁,看著牟宗禱下山,好像心事很重的樣子,一雙眼睛閃爍不定,但他卻也沒說要走。
公孫宏道:「好,封子超,現在輪到你說話了,有屁就快放吧!」
金逐流道:「他剛才沒有乘機偷走,倒好像有點悔過之意,咱們且聽聽他說些什麼?」
言外之意,即是請公孫宏不要令他太難堪。江海天好生歡喜,心裡想道:「師弟在江湖上歷練了幾年,輕浮倒是減了幾分,寬厚卻加了幾分了。」
封子超滿面通紅,說道:「我,我是有一些話想要稟告江大俠和金少俠,就不知你們肯不肯原諒?」
封子超望了金逐流一眼,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氣,話在舌尖打滾,說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對啊,你還沒有向我謝媒呢!」
封子超道:「我喪心病狂,當日妄想倚靠女兒,求取富貴,辜負了金少俠你的好意。我不但沒有面目見你,也沒有面目見我女兒。不過,我卻很想知道她的訊息,你可以告訴我她的下落嗎?」
金逐流道:「這麼說來,你是願意答應這門親事,肯把女兒嫁給秦元浩了?」
封子超道:「秦少俠是武當派的名門弟子,就只怕他不肯要我這個岳父。」
金逐流笑道:「只要你痛悔前非,我這個做媒人的,當然會叫你的女婿向你磕頭認親。他們現在都在大涼山竺尚父那兒,平安無事,你不必掛念。」
封子超大喜過望,說道:「當年我多承令尊不殺之恩,如今又多得你玉成我女兒的婚事,我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好,現在我可以放心和你們說了。」話雖如此,惶恐不安的神色仍是未能消除。
金逐流道:「對啦,你不是有話要和我師兄說的嗎?不必老是向我道謝了。」
封子超訥訥說道:「江大俠,我,我有一件事情對不住你。」江海天一時沒弄清楚他的意思,以為他說的是過去之事,便道:「我早已說過原諒你了。」公孫宏道:「他說的好像是現在的事。」封子超道:「不錯,此事正在進行之中,我必須讓你知道:「江海天道:「好,既然如此,那你就說吧。」
封子超道:「我這次從京中出來,薩福鼎有個命令給我,要我害你的家人!」
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道:「薩福鼎倒是很看重你啊!」要知江海天的妻子乃是郊山派的掌門,武功之強,縱然不及丈夫,也足可列入當世十大高手之內,莫說一個封子超,就是十個封子越也不是她的對手。
封子超面上一紅,說道:「薩福鼎當然不是叫我獨自去幹這件事情,他是要我做歐陽堅的助手。」
公孫宏怔了一怔,說道:「要你做歐陽堅的助手?哦,原來這小子也已投靠了清廷啦。仲幫主,這麼說剛才你倒是放錯他了。」心想:「怪不得歐陽堅剛才走的時候,封子超好像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公孫宏笑道:「說到要對付江夫人,歐陽堅這小子恐怕也還差得遠吧。」
江海天沉吟半晌,問道:「是不是另外還有高手?」
金逐流道:「除了文道莊和陽浩二人,薩福鼎哪還能找得到什麼高手?」
江海天正容說道:「天下之大,何處沒有能人?比如剛才的牟宗濤就是一大高手!」金逐流面上一紅,默然不語。
封子超道:「江大俠說得對了,的確是另外還有高手。」
金逐流道:「這高手是誰?」
封子超道:「我並不知道,但也很可能就是牟宗濤!」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駭然,江海天道:「不會吧。他剛才已經把他與歐陽堅作伴的原因說得很清楚了,我看他也不像是個陰險小人。」
公孫宏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咱們暫時不必揣測,且聽封子超細道其詳。」江海天心中一動,想道:「聽仲幫主的語氣,好像他也知道了一些什麼。」
封子超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文道莊從西昌逃回京城,帶回訊息,說是江大俠以及門人弟子都在小金川和西昌兩地,薩福鼎一聽,就說這是一個大好的時機,可以為朝廷一雪百年之恥。」
史紅英莫名其妙,問道:「薩福鼎要暗算江大俠的家人,卻怎的扯上了這麼大的一個題目?」
金逐流笑道:「這倒不是薩福鼎故意誇大其辭,我曾聽得爹爹說過這個故事的。」
金逐流道:「邙山派的開山祖師獨臂神尼是明朝的公主,清廷早已知道這個秘密,卻不敢宣揚出去。後來雍正皇帝給獨臂神尼的弟子呂四娘刺死,清廷自是更把邙山派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了!可是這件事情,對皇室乃是奇恥大辱,皇帝在深宮給人刺死,說出去顏面何存?是以只能暗中設法報仇,表面上還要遮瞞呢。既是要暗中報仇,那就不能興師動眾了。百多年來,清廷曾屢次派道高手暗算邙山派的首腦人物,均未得逞,呂四娘是邙山派的第二代掌門,我的母親是第三代掌門,她們都是清廷所要緝捕的欽犯,一生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如今我的師嫂乃是第四代掌門,時間雖然過了百年,這樁公案尚未了結,所以身為清廷大內總管的薩福鼎,要暗算她一點也不稀奇,他所說的替朝廷雪百年之恥也是一點都不誇張的。」
封子超繼續說道:「薩福鼎起初本來想請文道莊主持此事,後來因為文道莊強練三象神功,走火入魔,瘋癲日甚,薩福鼎認為他不堪重任,只好另請能人,可惜這個能人是誰,我現在還未知道。他交給我的命令是要我到徂徠山來與歐陽堅會合,做歐陽堅的助手。歐陽堅在薩福鼎跟前誇下海口,說是能夠請到足與江大俠匹敵的能人,這才得到重用的。至於要我去做他的助手,那是因為我曾到江大俠家裡,可充識途老馬之故。歐陽堅可能是已經把這個能人的名字告訴了薩福鼎的,但薩福鼎卻沒有告訴我。或許不只一個能人,亦未可知。
「起初我以為這個能人是陽浩,到了徂徠山,始知陽浩正在重組天魔教,雖然答應了歐陽堅應為臂助,但他自身卻是不肯露面的,這個能人當然不是他了。
「此事歐陽堅本來打算在天魔教開壇之後進行的,不料金少俠突如其來,落得今日這個下場,實非他們始料所及。
「逃走之時,我跟著歐陽堅,我並不知道這個姓牟的是誰,但見他也跟著歐陽堅一齊走,是以我就不能不懷疑歐陽堅誇下海口說是可以請到的能人就是他了。」
眾人仔細一想:「足以與江大俠匹敵的能人,而又與歐陽堅有交情,確實與牟宗濤的身份吻合。」
金逐流暗自思量:「假如牟宗濤剛才的言語,當真只是騙我師兄,卻抽身跑去暗算我師嫂的話,倒是有點可慮呢。師嫂與他單打獨鬥是不會輸給他的,但要勝他卻也很難。如果他另外有個武功與歐陽堅相當的助手,師嫂就決計應付不了!
公孫宏想起封子超那次說假話騙厲南星之事,對他的話半信半疑,問道:「封子超,你說的可都是真話?」
封子超滿臉委屈的神氣,正要回答,忽聽得仲長統已在,說道:「封子超誠心棄暗投明,老叫化倒是可以給他作個證明:他這次說的都是真話!」
公孫宏「哦」了一聲,說道:「丐幫訊息素來靈通,仲幫主這麼說,想必也是聽到什麼風聲的了?」
仲長統道:「不錯。實不相瞞,老叫化就是因為聽說江大俠在這兒,特地趕來告訴他這個訊息的。江大俠,我勸你還是回家一趟的好。」
江海天道:「我還是不相信牟宗濤會給清廷利用。而且歐陽堅剛才已給你破了他的雷神掌,陽浩也給厲南星廢了他的武功,牟宗濤即使真的要去暗算我的家人,他孤掌難鳴,也未必奈何得了內子。」
金逐流道:「仲老前輩,你聽別的訊息,歐陽堅所請的十能人之中,可有牟宗濤在內?」
仲長統道:「我聽到的訊息是薩福鼎這次志在必得,據說已經請來了平素從未在江湖上露面的好幾個高手,但我不知歐陽堅也是參與此事的。否則我剛才就不會放過他了。不過封子超說的和我聽來的訊息相符;所以我敢斷定他說的乃是真話。」他既然不知歐陽堅參與此事,那就不用再說他也是不知道牟宗濤是否與此事有關的了。金逐流吁了口氣,心情輕鬆了一些。
但仲長統卻接下去說道:「我雖然不知牟宗濤是否參與此事,但封子超帶來的訊息我既然可以證明是確實的,牟宗濤也就脫不了嫌疑,說不定那幾個從未在江湖上露出的高手,就是他的同門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