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乘劍術講究輕靈翔動,那人從來沒有見過使劍使得這麼慢的,倒是不覺一怔。那女人冷笑道:「這是什麼劍法?大哥,這小子看不起你,你還和他客氣作甚?」原來他還以為金逐流這樣慢吞吞的出劍,乃是故意對他們的輕蔑。
那男的慎重得多,一點也不敢輕敵,心裡想道:「不管他用的是什麼劍法。總是小心應付為宜。」當下長劍一指,閃電般的便攻過去!一快一慢,恰好成了鮮明的對比,但這人出劍雖快,也並非完全不顧防禦的。這一招正是他們扶桑派劍法的精華所在,招裡藏招,式中套式,其中蘊藏著十分複雜的變化。
這人企圖以快制慢,不料劍尖剛伸入金逐流所劃的劍圈,這才發覺四面八方都已給金逐流的劍勢封住。
原來金逐流使的正是大須彌劍式中的一招「以靜制動」的絕妙劍招!要知任何高明的劍法,也總是難以做到百分之百的攻守兼顧的,既然偏重於攻,就難免會有一定的「空門」,大須彌劍式的決招就是在於以靜制動,找對方的弱點。
幸而這人的招數蘊藏有幾個後著,一覺不妙,立刻變招,儼似蜻蜒點水,稍沾即逝,但饒是如此,亦已稍稍吃了點虧,只聽得「叮」的一聲,那人的長劍已是損了一個缺口。
金逐流搶了上風,心裡卻也不禁暗暗佩服對方的劍法了得。要知剛才這一招,他在劍法上雖然制了先機,但他之所以能夠把對方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那還是仗著玄鐵寶劍的威力。否則,倘若是換了一把普通的青鋼劍的話,那就僅能奪得先手,稍占上風而已。
原來扶桑派的劍術其實也不輸於金逐流所使的「大須彌劍式」的,但那人吃虧在從來沒有見過「大須彌劍式」,而金逐流只見過他這一派的劍術。金逐流悟性極高,針對對方的弱點,把大須彌劍式稍微變化,就變成了對方劍術的剋星了。
那女子見丈夫一個照面,便即吃虧,大驚之下,冷笑說道:「你這小子仗著有一把寶劍,也不見得有什麼真實的本領!」金逐流道:「好,把你的劍換給我!」史紅英在石樑那面叫道:「不要上她的當!」
玄鐵寶劍是稀世奇珍,金逐流也不放心與她換劍,可是他又甚為好勝,忍受不了那個女子的奚落。說道:「紅英,你過來,我和你換劍。」那女子道:「不必如此費事,讓我也來領教領教你的劍法好了,你有寶劍,我們多一個人,這也該說是公平的吧。」原來這女子故意奚落金逐流,其實也只是想找個藉口而已。
金逐流笑道:「公平,公平得很!你們兩口子併肩子上吧。」心裡想道:「爹爹只憑雙掌,打敗了扶桑七子,我有玄鐵寶劍,料想也無妨。」又想道:「自從我在江湖闖道以來,武功勝過我的雖然碰到不少,但在劍法上勝過我的,卻是從未見過。能夠與我打成平手的也只有一個牟宗濤而已,難得如今碰到扶桑七子中兩個使劍的高手,我倒要試一試能否敵得住他們的聯手攻擊了。」
金逐流出於好勝的心理,想要試試自己的實力,那女子卻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不由得滿面通紅,心裡想道:「好,現在讓你猖狂,等下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當下緊咬銀牙,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兩人聯手,果然大大不同。那女子的長劍劃了一個弧形,似守似攻,飄忽不定。金逐流橫劍一磕,仍用大須彌劍式以靜制動的劍招。那男的長劍一挑,筆直如矢就攻進來。雙劍相交,「當」的一聲,男子的長劍給玄鐵寶劍盪開,女子的長劍立即便從缺口攻進,登時破了金逐流的大須彌劍式,幸而金逐流家傳的「天羅步法」也是武林一絕,一個移形換位,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開了那女子的殺手劍招。饒是如此,衣角已是給劍尖劃破了。
那女子給玄鐵寶劍一擊,雖未碰個正著,胸口已是如受重壓,亦是不禁吃了一驚。搶了先手,不敢讓金逐流有反攻的機會,立即以快劍進攻,兩夫妻左右夾擊,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勢,逼得金逐流透不過氣來。
金逐流心頭火起,想道:「好,我拼個兩敗俱傷,不信就不能殺退你們。」劍招一變,也變成了一派進手的招數。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是以攻勢凌厲見長的劍式,與大須彌劍式之以綿密防禦見長,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兩夫妻都是不覺心中一凜:「中原的劍法果然是不下於本派所傳!」兩夫妻打了一個眼色,劍法也就跟著變化。
只見那女子持劍揮舞,好像自己練習招式似的,不與金逐流近身纏鬥,卻在距離一丈之外,左劃一個圈圈,右劃一個圈圈,斜劃一個圈圈,正劃一個圓圈,反手揮劍,又是劃了一個圈圈,圈裡套圈,重重疊疊,好似一波接著一波的奔騰翻卷,套著金逐流的身形。雖然是在一丈開外,但金逐流只要稍一不慎,身上任何一處的要害,都有中劍的可能。
倘若是單打獨鬥,這女子的劍法雖然奇怪,金逐流也有辦法破她。但金逐流如今是以一敵二,可就有點難於兼顧了。
女的劃出一道道劍圈,套著金逐流的身形,男的便即運劍如風,著著進逼。每一劍都是筆直的刺將出去,和那女的每一劍劃成圓圈,恰好相反,但卻配合得妙到毫巔,教金逐流攻也不得,守也為難。這兩人的招式看上簡單,其實內中都是藏著十分複雜的變化。
金逐流全神應付,細察他們劍法的變化,有些是曾經在牟宗濤的劍法中見過的,未見過的也大致可以揣摩得到劍意,但雖然如此,由於對方是雙劍合壁,配合得天衣無縫,金逐流縱然料得中對方的後著,也是無法破解。不過,也幸虧金逐流悟性極高,揣摩得到對方的「劍意」,否則只怕更難應付。
金逐流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思量:「久戰下去,我必定吃虧無疑。要拼個兩敗俱傷,也是不可能的了!」若然是在平地,金逐流還可以施展輕功逃跑,但在這華山絕險之處。後退就是百丈深谷,這兩人如何能夠容得他安然從石樑走過?既然退無可退,也就唯有咬牙苦戰了。
石樑那邊的史紅英、秦元浩、封妙媳三人,比金逐流還要著急。秦、封二人日忖本領相差太遠,要插手也插不進去,封妙媳心捏著一把冷汗,說道:「金大哥恐怕有點不妙,他們倚多為勝,我們一齊過去和他拼了吧!」秦元浩眉頭緊皺,默不作聲。他不是害怕強敵,而是怕插不進手,而累得金逐流要照顧自己,那就是幫了倒忙了。
史紅英道:「讓我過去,若是不成出們再來。」封妙嫦道:「不,我和你一同過去。我們若都不成,元浩,你回去給金大俠報信。」封妙嫦未嘗沒有自知之明,但她卻不願意史紅英獨自冒險,無可奈何之中,只好想出這個辦法,好保全秦元浩的一條性命。秦元浩大為感動,史紅英也是深深感激她的意氣,心裡想道:「我若不是和她交了朋友,真不相信她會是封子超的女兒!」
秦元浩牙根一咬,說道:「不,你回去向金大俠報信,我和紅英姐姐過去。」打算一過去就施展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與對方拼個兩敗俱傷,決不要金逐流照顧自己。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冷笑說道:「你們都是自身難保,吵些什麼?你們要去自己送死,不如讓我成全了你們吧!」
聲到人到,說到「成全」二字,那個人已是一抓向封妙嫦抓下。
幸而史紅英拔劍得快,就在那人一抓抓下之時,史紅英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去。封妙媳這才躲避得開。定睛一看,卻原來是歐陽堅。
原來歐陽堅家住華山北峰,和清風觀距離不遠。與金逐流交手的這對夫婦,乃是在他家中作客的。
歐陽堅自徂徠山鎩羽而歸,不敢回京覆命,躲在家中,再練武功。「扶桑七子」敗在金世遺手下,也各自分散。其中一對夫婦來到華山,他們知道歐陽堅是薩福鼎的得力手下,是故特地來找他。
無巧不巧,恰巧金逐流一行四眾,今日也上華山。給他們瞧見。這對夫婦在聽得歐陽堅說出了金逐流的身份之後,本來就想找金逐流比試,報復給他父親擊敗之仇的,歐陽堅尚未深知這對夫婦的本領,卻恐怕他們萬一不敵,因此給他們想出了一條誘敵之計。深夜發嘯,把金逐流引到華山絕險之處,再施暗算。歐陽堅先躲起來,不讓金逐流看見。
結果在石樑上的暗算雖不成功,但金逐流在這對夫婦聯劍夾攻之下,亦是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了。
歐陽堅見他們夫婦已經大佔上風,喜出望外,於是就按照原來的計劃,從密林深處偷偷地鑽出來,繞過石樑,來襲擊史紅英和秦無浩夫妻。
幸而史紅英及時發覺,拔劍得快,這才救了封妙嫦的性命。
封妙嫦看清楚了是歐陽堅,大怒罵道:「你這賊子害了我父親還不夠嗎,又來害我!」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話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你的父親本來和我鬧受薩大人的差遣的,他卻中途變南,反而出賣了薩大人的機密,害得我也受了他的拖累,斷送了前程,我還要找你的父親算帳呢!今晚你自投羅網、你們夫妻乖乖的隨我上京吧,只要你們說出了竺尚父這支叛軍的路藏所在,或許我還對以饒你父親。」
封妙媳罵道:「放庇!」一劍刺將過去,歐陽堅哈哈大笑:「你這丫頭也配和我動手!」伸手一彈,「錚」的一聲,把封妙嫦的青鋼劍彈開,秦元浩、史紅英雙劍開出,堵住了他的追擊。
歐陽堅想拿封妙嫦來將功贖罪,是故並未使出看家本領。但對付史紅英可不同了,他知道史紅英武功不弱,她和秦元浩聯手,自己倘若輕敵,只怕還會折在她的手中。
史紅英的劍法本來就不同凡俗,這個多月來,和金逐流日夕相處,更是越發精妙,一連幾次殺手招數,殺得歐陽堅步步後退。
但歐陽堅退出了幾步之後,暗運玄功,亦已作好了準備,一聲冷笑,喝道:「你們三個人都跑不了!」
歐陽堅一掌拍出,熱風呼呼,就像從打鐵匠的鼓風爐中吹出來似的,觸體如焚!這是他的家傳絕學「雷神掌」,用起來甚為耗損真力,是以非到緊娶關頭,決不輕易使用。
不過片刻,史紅英等三人已是人大汗淋漓,頭暈腦脹。史紅英功力較高,還好一些,封妙媳功力最弱,更是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史紅英道:「嫦姐,你歇一歇。」抽出長鞭,左鞭右劍,挺身而上,正面抵擋歐陽堅的攻擊。
歐陽堅冷笑道:「你這賤婢,幫外人逼死了哥哥,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逞強,今日我正好替史白都報仇了。」他以為少了一個對手,取勝自必更為容易,史紅英拼命向前,不過是困獸之鬥而已。
哪知史紅英鞭劍雙絕,鞭法上造詣比劍法還要高明。當日她與金逐流初會,就曾用一根長鞭與金逐流鬥過數十回合,金逐流也不過只能勝她少許而已。
長鞭揮舞矯若遊龍,歐陽堅一個疏神,手揹著了一鞭,雖非要害,也是痛得十分難受。歐陽堅大怒,斜身攻上,史紅英短劍一翻,抖起三朵劍花,上刺咽喉,下刺丹田,中刺胸口的璇璣要穴。劍尖所落之處,全是指向他的要害。歐陽堅見她使出兩敗俱傷的殺手,也是不禁一驚,不敢欺身進逼,只好又向後。
說時遲,那時快,秦元浩亦已從側面上,他的本領雖然較弱,但他所使的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卻是天下第一等狠辣的劍法,此時拼命向前,歐陽堅不能不有點兒顧忌,當下只得不惜耗損真力,連續使出「雷神掌」的功夫,雙掌迂迴拍出這才把秦元浩逼開。秦元浩熱得通體如焚,咬牙忍受。
史紅處以長鞭攻敵,短劍防身,秦元浩從旁側襲,兩人聯手拒敵、反而比剛才三人的時候情況還好一些,這也是因為秦元浩不必分心來為封妙嫦擔憂的緣故。
歐陽堅和他們鬥了數十招,兀是不能取勝,不同得心中暗暗叫苦:「這一戰過後,縱然能夠取勝,只怕我又要多耗三年功力了。」
原來歐陽堅在徂徠山與仲長統一場惡戰,給仲長統以「混元一氣功」震傷,須得苦練三年,才能恢發原來的功力。也正是因為他的「雷神掌」的威力已經打了折扣,所以史、秦二人方能支援到此刻。
歐陽堅害怕又再多耗三年功力,暗暗叫苦;殊不知史、秦二人比他更為著急。他們的劍法鞭法雖然精妙,但在熱風鼓盪之下,吃力非常,勉強支援,已是將到筋疲力竭的田地了。
在石粱的那面,金逐流也是陷於苦鬥之中,處境比史紅英還要惡劣。
那對夫婦越逼越緊,金逐流仗著玄鐵寶劍,勉強抵禦,幸虧他的大須彌劍式,乃是最上乘的防禦劍法,綿密異常,無隙可擊。加上了玄鐵寶劍的威力,那對夫婦想在急切之間攻進他的劍圈,卻也不能。
可是史紅英那面的高呼酣鬥之聲,聲聲入耳,卻是不能不令他大大分心!尤其是歐陽堅的「雷神掌」,每發一掌,都隱隱挾著風雷之聲,聽進他的耳朵,更是不禁為史紅英擔憂了。
高手比鬥,哪容得絲毫分心?金逐流恨不得插翼飛過石樑,助史紅英一臂之力,可是他此際自身難保,又焉能前去助人?
金逐流本就處於下風,心神一亂,更難抵敢。劍法的綿密大不如前,甚至在揮動玄鐵寶劍使出複雜的劍招之時,也漸漸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
那男子業已看出金逐流的玄鐵寶劍乃是寶物,哈哈笑道:「好小子,認輸了吧,你給我磕三個響頭,把這柄劍放下來,我就讓你走。」
金逐流喝道:「放屁!」掄起寶劍,當作大刀來使,一招「力劈華山」,便斫下去,那漢子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我只道他己是強弩之末,卻居然還能使出這樣剛猛的招數。」倒也不敢太過猖狂,當下以一拍輕微的劍法,化解了金逐流這招,但仍是不禁退了一步。
原來金逐流乃是在一怒之下,強用真力的,這幾招暴風驟雨般的攻擊,不過是程咬金的三板斧而已。
那對夫婦雙劍合壁,接連化解了金逐流的幾招攻勢,試出他的氣力不加,那男子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原來這小子果然已是強弩之末,我並沒有看差!」登時又得意起來,哈哈笑道:「好小子,你也真夠頑強,佩服!佩服!也你總是逃不過我們的掌心的了,苦鬥無益,我勸你還是繳械了吧。那三個響頭麼,看在你是一條漢子的份上,不磕也就算了。」
金逐流想起了父親「臨敵戒躁」的教訓,強抑怒火,冷冷說道:「有本領,把我這條命拿去就是。想要這把寶劍嗎,有沒有那麼容易。」
金逐流正想施展兩敗俱傷的殺手,明知對方武功高強,夫妻聯劍,這招殺手未必就能如願,但總勝於束手待斃。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輕輕的「噫」了一聲,似乎是個女子。那對夫婦也聽見了,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金逐流抬頭一看,只見從樹林中走出來的竟然是個少女,烏黑的頭髮,明亮的眼睛,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左右。
一個少女,深夜在華山之巔出現,當然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了。金逐流剛一抬頭,發現她的影子,轉眼之間,便見她來到了前面,身法端的是輕靈之極!金逐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少女別的功夫不知,只這份輕功,已是與我不相上下。她的身法和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恐怕多半是扶桑七子一路。」不過金逐流已是把生死置之於度外,也不在乎多一個敵人了。
這少女輕輕「噫」了一聲,忽地從地上拾起幾顆石子,把手一揚,就向金逐流他們打了過來。
金逐流的玄鐵寶劍舞得潑水不入,一顆石子,撞著了他的寶劍,只聽得「當」的一聲,那顆石子化成粉碎!
但這少女飛出的石子,不僅是打金逐流,同時還有兩顆石子,打向那一對夫婦。那對夫婦用的是普通的青鋼劍,「叮叮」兩聲,石子彈開,卻沒有粉碎。
金逐流和這對夫婦都感到虎口稍稍一麻,雖然並無妨礙,亦已大為驚詫,要知他們的武功在武林中都足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一個少女發出的一枚小小的石子,竟然能夠令他們的虎口痠麻,這份功夫,當然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金逐流尤其感到惶惑,他本來以為這少女是「扶桑七子」一路的,但如今這少女的石子卻是「一視同仁」,打了他也打了那對夫婦,她究竟是友是敵?金逐流可就煞費疑猜了。
那對夫婦吃了一驚,齊聲喝道:「你是什麼人?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也敢在這裡多管閒事麼?」
那少女格格一笑,不答他們的話,卻先向金逐流說道:「你用的是玄鐵寶劍吧,那麼,你是金逐流、金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