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克昭盟的土王招待他們在客棧住下,當晚就接見他們。
金逐流呈上竺尚父的書信和禮物,土王見了這兩件價值連城的禮物,果然樂得口都合不攏來。可是看了竺尚父的書信之後,卻又沉吟不語了。
金逐流道:「我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唇亡齒寒’。我們這支義軍在大涼山等於是作你們賂屏障,如果我們失敗了,清兵就可以長驅直入,來到你們這兒了。到了那時,滿清的皇帝不會容許你自立為王的。至少也要用他們的所謂‘王法’來管你了。所以為王爺著想,上策是和義軍聯盟。中策是兩邊不幫,和義軍也做買賣。下策則是給清廷利用,與義軍為難,王爺是聰明人,這道理一定是早已明的了。」
土王緩緩說道:「這件事情,關係五個盟旗,不是我一人可以決定。容我仔細思量,再召集各盟旗的王公,大家來商議吧。」
金逐流不敢操之過急,土王既然不肯表明態度,而且在說了那番說話之後,就顧左右而言他,金逐流和尉遲炯也只好告退,回客棧去等候訊息了。
第二天金逐流去拜訪白教大喇嘛宗達完真,宗達完真知道他是金世遺的兒子,對他倒是十分熱情,一見如故。
宗達完真說道:「當年我們教中內亂,得令尊幫忙不少。令尊也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一直掛念著他的,難得你今日到來,見了你就似見到今尊一樣。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盡力為你做到。」
金逐流道:「小侄正是有一件為難事。」當下將義軍的願望以及自己和土王交涉的經過告訴宗達完真。
宗達完真沉吟半響,說道:「這件事我會找機會向王爺進言的。不過其中有個障礙,你想知道王爺為何不肯爽快答應你們的原因嗎?」
金逐流道:「正想請大師指教。」
宗達完真說道:「因為清廷的使者比你們早來了三天,現在正住在王爺宮中,作他的貴賓呢,不過王爺不讓你們知道罷了。」
金逐流被招待住在客棧,清廷的使者則住在土王宮中,顯然土王的態度是更為親近清廷的了。
宗達完真接著說道:「王爺並不是個眼光遠大的人,聽說清廷的使者許他正式策立為王,又答應了給他許多利益,至於金銀珠寶之類的禮物,那是更無須說了。我當然是會幫你勸王爺的,他肯不肯聽,那就難說得很了。」
金逐流大失所望,只好說道:「但求大師代為進言,成與不成,小侄都是一樣感激。」
宗達完真道:「有一件事,我還要提醒你們。」
金逐流道:「多謝大師關照。」
宗達完真說道:「清廷使者志在必成,他們住在宮中,對王爺的手下人等寵絡備至,你須得提防他們暗中加害。」
金逐流謝過了宗達完真,臥到客棧,當晚果然就有一個宮中的內侍,捧了一壺酒四盒肉脯餅食前來,說是奉了王爺之命,賜他們酒食。
金逐流起了疑心,悄悄地把一顆碧靈丹塞進尉遲炯手心,說道:「多謝王爺美酒,只怕我們酒皇不勝。」尉遲炯乃是海量,聽得金逐流這麼一說,登時會意,把碧靈丹偷偷納入口中。
那內侍說道:「這是我們王爺日常飲用的葡萄美酒,酒味香醇,但多飲也不會醉。王爺因為昨晚有事,未得親自款待貴使者,是以叫我把酒食送來,略表敬意。請貴使者多飲幾杯。」
金逐流道:「好,尉遲大哥,多謝王爺的美意,那我們就一同飲吧。」
兩人各自飲了三杯,那內侍暗暗歡喜,正想叫道:「倒也,倒也!」忽聽得尉遲炯哈哈笑道:「好酒,好酒!」突然反手一掌,「乓」的一聲,把一張擅木桌子劈下一角,嚇得那內侍跳了起來。
金逐流道:「尉遲大哥,你喝醉啦?」
尉遲炯手舞足蹈地叫道:「沒醉,沒醉。只是這酒實在太好,喝了之後,我的氣力倍增,禁不住要試一試增了多少了。」隨即又哈哈笑道:「如此美酒,不宜獨享,請貴官也來喝個三杯吧!」
原來碧靈丹乃是用天山雪蓮炮製的,能解百毒,金逐流和尉遲炯內功深堪,其實沒有碧靈丹,也無大礙。有了碧靈丹,當然是更不會中毒了。
這是一壺可以爛肚斷腸的毒酒,這內侍如何敢喝?連連搖手。尉遲炯怒道:「你說這酒是不會醉的,為何不喝?」
尉遲炯佯作喝醉了酒的樣子,強迫這內侍喝酒,內侍嚇得魂不附體,喝道:「你,你這廝兀是無禮!」想要發威,但聲音已是顫抖不堪。
尉遲炯雙眼一翻,猛地喝道:「明人眼前不說假話,你這壺酒是不是毒酒!」
內侍心怯膽寒,訥訥說道:「不,不是毒酒。」金逐流淡淡說道:「既然不是毒酒,貴官喝也無妨。不過你一定不肯喝,我也不敢勉強……」內侍忙道:「對,對。喝酒也不能勉強的。」金逐流不理他的插嘴,接下去說道:「不過為了查明真相,我們只好帶這壺酒去見王爺了。你不喝,我們請他喝,你不是說過這是王爺日常飲用的美酒嗎?」
尉遲炯道:「不行,他不說實話,非要他先喝不可!」劈胸揪住這個內侍,作勢就要灌他。
金逐流和尉遲炯二人,一個做好,一個做壞,嚇得這內侍魂不附體。要知道這毒酒並不是土王叫他送來,即照金逐流的辦法,他雖然可以暫時不喝毒酒,但秘密揭穿,終也難逃一死。
還有一層,他見金逐流和尉遲炯喝了毒酒,行若無事,心裡也有些好生驚異。他是相信神的,暗自想道:「貴人有百靈呵護,毒酒毒他們不死,真主一定在他們這一邊的了。」
這內侍又掠又畏,終於把實話說了出來:「不錯,這是毒酒。但這不關小人的事,是大清國的使臣叫我們這樣的。」
「尉遲炯道:「好,看在你說實話的份上,饒你不死。清廷的使者住在什麼地方,你把地圖畫出來。」
這內侍不敢不依,說道:「他們住在王宮的花園裡面。」畫好地圖,交給尉遲炯。
金逐流道:「尉遲大哥,你主意如何?」
尉遲炯點了這內侍的昏睡穴,說道:「我們去把清廷的使者揪出來,當眾宣佈此事,一刀將地殺了。」
金逐流道:「使不得吧。」
尉遲炯:「土王一定是袒護他們的,我們只有用這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金逐流道:「土王若是向清廷,殺了那個使者,只怕也無濟於事。」
尉遲炯道:「殺了使者,也是斷了土王投靠清廷的後路呀。」
兩人各執一見,金逐流想了一會,說道:「好,我們採取折衷的辦法,你把這內待送去給宗達,讓他知道今晚之事,請他指點。我偷進土王官中,偵察清廷使者的行動,必要時我會把他們揪出來的。」
尉遲炯道:「也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當下解開了那內侍的穴道,說道:「你和我到喇嘛廟走一趟。但出去之時,你只能說是帶我去謁見王爺的。否則,你就要仔細想想,你的頭顱是否比這張檀木桌子更硬了。」
這內侍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又醒過來,越發疑心他們是「神人」,而且他又見過尉遲炯的厲害,哪敢不依?
這內侍剛才進來的時候,是吩咐過客棧的人不許進來的,是以剛才發生的這樁事情,客棧中的執役都不知道,內侍帶領尉遲炯進宮答謝,說來也是順理成章之事,當然沒人起疑了。
金逐流待到將近三更時,估計尉遲炯已經見到宗達完真,便即換上了夜行衣,悄悄出去,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土王宮中。按照那張地圖所示,很容易的就找到了清廷使者的住處,只見那間房間,燈火尚未熄滅,紗窗現出兩個人影。
金逐流輕輕掠過一座假山,正想走近去偷聽,忽聽得那長鬚漢子喝道:「什麼人在外面?」啪的一聲響,這人已是站起身來,推開了窗子。
全逐流的輕功差不多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掠過假山,端的是有如一葉飄落,墜處無聲。金逐流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好厲害!」
但金逐流也是十分機警,他早已看見假山旁邊一棵樹上有個鳥巢,當那人出聲的時候,金逐流捏了一顆泥丸,使出了彈指神通的功夫,把泥丸向鳥巢彈去。迅即一個起伏,閃過室角,繞到這間房子的後窗。
長鬚漢子推開前窗,只聽得」嗚呀」一聲,一隻大鳥恰恰從樹上飛起來,樹葉泥屑籟籟落下,金逐流所發的那顆泥丸跟著落下,給掩蓋過了。那隻大鳥受驚飛起,繞樹一匝,叫了幾聲,好像是知道沒有危險了,又回到樹上。
長鬚漢子「呸」了一聲,說道:「原來是隻鳥兒,倒把我嚇了一跳。」那個官員說道:「你忒也多疑了,怎會有人,有人也不過是王爺宮中的侍衛罷了。」
長鬚漢子道:「我好像聽得是夜行人的聲息。別怪我多疑,因為對方實在是非同小可之輩,咱們倘若害他們不成,只悄他們也會來暗算咱們呢,豈不可防!」
那官員道:「你說的可是那兩個大涼山的使者?」長鬚漢子道:「當然是了。除了他們,還有誰是咱們的對頭?」
那官員道:「對啦,我正想問你,那兩個是什麼人?宗爺,以你的武功,當世罕有,何以你不去悄悄把他們殺掉,點了他們的死穴,別人也看不出痕跡的呀。這不比轉託內侍下毒,更為乾淨利落麼?」
金逐流聽得這官員叫這長鬚漢子做「宗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漢子就是扶桑七子的領袖,曾經和尉遲炯交過手的那個宗神龍。
金逐流屏息呼吸偷聽,只聽得宗神龍說道:「因為這兩個人只怕我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那滿州官員道:「究竟是誰,宗爺,請你別賣關子了,好嗎?」
宗神龍緩緩說道:「我已打聽清楚,一個是金世遺的兒子餘逐流,一個是你們緝捕了多年,還未能夠將他緝拿歸案的關東大盜尉遲炯!」
那滿州官員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原來是他們,這就怪不得宗爺要分外小心了!」接著說道:「不過咱們的計策萬無一失,內侍是王爺自已的內侍,他們再聰明也想不到這內侍是替咱們送毒酒的。酒中的毒藥是大內所藏的鶴頂紅!」
金逐漢暗暗叫了一聲「僥倖」,想道:「原來他早已知道是我,我卻還矇在鼓裡。幸虧有宗達完真提醒,否則就要著了他的道兒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宗神龍又是一聲大喝:「什麼人膽敢來此窺探?」
金逐流吃了一驚,只道又給他發現,忽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屋頂上出現了幾條人影。那滿州官員也聽見了,「咦」了一聲道:「這回恐怕是真的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人已在喝道:「宗神龍出來!」
屋頂上跳下幾個人來,為首的竟是牟宗濤。
和牟宗濤一向來的還有三個人,金逐流一看,三個人中他認得兩個,就是那晚在華山絕險之處和他交過手的那對夫妻。金逐流已經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做石衛和桑青。另外一個則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女。
金逐流心裡想道:「這個少女想必就是林元雙說的她那個好朋友練彩虹了。」
宗神龍看見他的三個師侄和一個陌生人同來,這個陌生人對他甚是無禮,宗神龍不覺得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喝道:「這小子是誰?」
牟宗濤淡淡說道:「我是扶桑派嫡派掌門弟子牟宗濤,你的輩份雖高,也不能不聽我的命令!」
宗神龍橫眼向石衛、桑青等人看去,他們夫婦和那個少女都點了頭,表示牟宗濤說得不錯。
宗神龍怒道:「扶桑派早已分為三支,各自為政。你這掌門弟子是自封的,要想管我,萬萬不能!」
石衛說道:「宗師叔,古語有云: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扶桑派正是因為分崩離析,以致不能重振雄風。如今是該到了由分而合的時候了。」
宗神龍「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都願意捧他做掌門了嗎?」
桑青說道:「他是牟宗師的嫡系子孫,當這掌門,原是名正言順。」
宗神龍冷笑道:「好,新掌門,你有什麼吩咐?」
牟宗濤道:「第一,你貪圖利祿,實是不該,我不許你冒充清廷的使者,在此招搖撞騙。」
宗神龍大怒道:「胡說八道,誰敢說我這使者是冒充的!我得朝廷重用,也正是為了重光本派門戶,你這小子懂得什麼?居然敢教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