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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墓地笳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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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年的冬天。三峽壩區發生了一件異事,盡人皆知。當時我正在壩區一個商場裡當保安。最開始的時候,隱隱約約的聽別人說起打笳樂,我沒放在心上。以為是什麼民間藝術的表演。或者說是那個打笳樂的班子,打的好,打出色了,專門演奏給別人聽。

打笳樂是一整套樂隊,專門為死了人,在葬禮上演奏的,嗩吶、鈸、平鼓……還有一些我說不上名稱的樂器。要說這個笳樂打的好,專門給人表演,我還是覺得奇怪,不過長陽的撒葉兒荷也是專門在葬禮上跳的,也上了央視。說不定,政府有意想保護這民俗文化亦未可知。

當然這是我的妄想。實際情況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

那些人說的聽打笳樂,並不是聽那個演奏班子表演。而是聽墳墓裡傳出的家業聲音。

這個事愈演愈烈,三峽壩區的居民,基本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情。每天晚上都有人去聽那個笳樂聲音。

聽說晚上跑麻木的都不在鎮上做生意了,專門載人去聽笳樂,生意紅火的很。有的人更下發些,包中巴車去聽,至於自己騎車開車去聽的人,也不在少數。

那些晚上去墓地聽了笳樂聲音的人回來了,就把這事有繪聲繪色的講給別人聽。說的恐怖極了,引起旁人的好奇,也紛紛晚上去聽。

打笳樂聲音是怎麼回事呢,我問了一個營業員,她剛好是當地人。她去聽過,對我說:「那個墓地一到半夜11至2點不等,就會傳出打笳樂的聲音,從……墳墓……地下……冒出來的……聲音……哦……」這女孩子故意把聲音拖得老長,想嚇我。

我嗤一聲,根本不屑於顧,我那時候膽子蠻大。根本沒想到這件怪事,會跟我扯上點關係。

這事鬧了半個月後,傳的更邪乎了。人都好奇的,什麼事情都喜歡刨根問底,這打笳樂的事情又有新故事出來了。那個營業員天天在商場裡講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新聞似的,每天彙報。

聽她說這打笳樂的聲音可不是無緣無故的傳出來的。現在大家已經知道,是一個剛剛新添的墳墓裡傳出來的。那個新墳,一個老太婆的墓穴。

這個笳樂聲音已經鬧騰了20來天,那個老太婆下葬了剛好一個月。從頭七開始,她的墳墓開始發出笳樂的聲音。

至於為什麼是這個老太婆的墳墓出怪事,那就說來話長,要從老太婆是怎麼死的說起。

那個老太婆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自殺。是跟兒女吵架爭執後,上的吊。

老太婆和子女爭執的原因,是因為老太婆信教的問題。中國法律上說的是每個公民都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實際上那是扯淡,國家一直對宗教壓迫的很嚴厲的。總算90年代後,國家對宗教信仰的政策鬆動了,於是基督教和佛教重新流行,城市裡還好,農村裡那就不得了,特別是沿海地區,信教的人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

到了98年,連我們內陸腹地的農村,基督教也很普及了。你說這基督教的傳教者,也的確厲害,三峽那麼深的山溝溝裡面,他們硬是說動了很多山民信教。比拉保險的敬業多了。

那個信了教的老婆婆家裡條件應該是不錯的,兒孫滿堂,生活富足。平時收拾一下自己的菜園子,也就沒得什麼事做了,天天就基督耶穌的敬拜。實際上基督教蠻懂得適應環境的,到了中國農村,就把基督搞的跟菩薩差不多,讓信徒每天敬拜,而不是非得星期天去做禮拜。這樣更讓人能接受。

那老婆婆天天敬基督,家裡人還是有點煩,畢竟是外來的宗教,不如觀音菩薩招人待見。可老婆婆一門心思的就信了基督,信就罷了,還隔三差五的給教會捐錢。她的兒女就有意見,本來老婆婆一點私房錢,是可以留給子女當遺產的,這下可好,都送給教會了。子女就對老婆婆信教有怨言。

為這事,老婆婆和子女吵了很多架。吵得厲害的時候,聽說還和兒媳婦動了手。

老婆婆死前一天,和兒子女兒有大吵了一架。第二天就上了吊。本來老婆婆身體蠻好,不是為這個事情,老婆婆估計還要活十幾年。

老婆婆死了就死了吧,家人就安排後事。下葬的時候,一個不知道從那裡來的教徒,在老婆婆的墳坑前大喊,數落老婆婆子女的不孝,最後還詛咒:「你們看著,主會懲罰你們的,你們等著,你們會受懲罰的……」

老婆婆的子女氣不打一處來,就要上去把那教徒揍一頓。在他們看來,母親就是因為信基督教才會自殺,恨的咬牙切齒。可是那教徒,一看形勢不對,一溜煙的從山上的小道跑了。

然後,就出了墳墓傳出打家業的詭異事情。從頭七開始,每天必響出笳樂聲音。

我聽了那營業員的敘述,終於忍不住好奇心的驅使,也向領導請了個假,不上夜班。專門和一個同事,坐麻木去聽笳樂。那天晚上等到10點半,我和同事就一起找了個麻木向墓地駛去。

墓地在從么棚子樂天溪大橋的地方離開省道,往樂天溪上游走,樂天溪的景色在白天是很不錯的,蜿蜒的溪水從崇山中流出,到么棚子匯入長江,入江口正在西陵峽的黃牛崖江對面,山色風光,在白天看著就旖旎,可是到了晚上,人在小路上走著,看著陡峭的山勢,卻又覺得張牙舞爪的壓抑。順著山路行走十幾裡,在斜插上一條土路,往深山裡面鑽。又顛簸了十幾分鍾,就到了那個墓地。墓地在一片陽坡上,陽坡靠著一面懸崖。

我們去的時候,墓地附近已經到了好幾十人,都安靜的站著,旁邊聽著一輛中巴和十幾輛麻木,還有一輛小車。

我一看這麼多人,本來心裡有點不安的心悸也就安定下來。我們也和那些眾人站到一起。來的早的人,正在向二三十米遠的地方指指點點。那個地方就是傳出笳樂聲的墳墓。

在來之前,我就向很多,迷信這怪事的人,普及科普知識——打笳樂的聲音存在是有可能的,但不見得就是跟鬼怪有關。有可能是墓地的地下的石頭具有很強的磁性,當人下葬時,把打笳樂的聲音給記錄下來了。就跟錄音機一樣。然後在夜深人靜,把這聲音給當能量給釋放出來。

就這麼簡單,電視上都講了的,全國很多地方都有這種事情。

但到了這裡,身臨其境,看著旁人又期待又驚恐的表情。我也被感染,覺得科普的那套,反而比較靠不住。人數雖然不少,但大聲喧譁的幾乎沒有,最多就是幾個人竊竊私語。半夜三更的,這麼多人保持安靜站在野外墳地,本身就是件很怪異的事情。我無聊的想著這些無關的事情。

我們和眾人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一包煙都要抽完了。還是沒有聲音。有人就說,今天看來是不會有聲音了,有人就附和,說是困了,懶得再等,想回家。

我一直提著的心也稍許放下,這麼遠跑來,撲個空,我竟然沒有覺得遺憾,反而有點解脫的感覺。

眾人就陸陸續續的散了,開始回家,不到幾分鐘,就走得只剩下二十人左右的樣子。要不是我們坐來的那個麻木,半天打不著火,我們肯定也走了。

正當,麻木打著火的時候。我正待跨上摩托。有人輕輕驚呼:聲音來了……

這下,所有的人都不動,都靜靜的站著,聆聽黑夜中隱約傳來的聲音。在暗淡的星光下,看著旁人模糊的臉,單憑觸覺體察空氣,就能感受到眾人的恐懼。人真是無法解釋的動物,明明害怕,卻還要來嘗試這種驚懼的感受。

當眾人都凝神靜氣的時候,我也側著耳朵,努力捕捉那個被傳的神乎其神的笳樂聲。可我什麼都沒聽到。我開始在想,是不是每個來了的人,其實都沒聽到,卻回去胡編亂造,造謠生事。

正這麼想著,我就聽到了一聲嗩吶的聲音,很輕很輕,就是吹過來了一陣微風,那嗩吶聲就夾了一絲在風中。

我一驚,連忙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果然,就是那個新墳墓的方向。

好像就是那麼一剎那,整套的打笳樂聲音,我都能聽清楚了。

嗩吶聲一聲提高,接著就是鈸的哐啷,聲音仍舊很小。但鈸聲尖銳,一下就穿透耳膜,鑽進心臟。接著平鼓也敲起來,咚咚的每一下,人都聽得真切。

果然是一套配合純熟的笳樂班子,打出來的交響。

我看著旁人,都是一動不動的,從身形姿勢上能看出,已經呆滯。都被笳樂的聲音嚇住。我儘量讓自己脫離恐懼,說服自己,「這只是自然現象……自然現象。」可背心還是一陣又一陣的發寒,手心冰涼。

我勉強自己相信科學的念頭馬上就打消,因為我的注意力轉移了。

我看見了演奏笳樂的人。

我分明看見了那個老太婆的墳頭,有一隊打笳樂的藝人,敲鈸的敲鈸,打鼓的打鼓。吹嗩吶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瘦個男人,嘴巴鼓著大包,正搖著頭用力的吹,他是個蒜頭鼻子,通紅通紅。敲鈸的年輕點,臉上笑眯眯的,雙手拿著鈸,等著節奏到了,就合上鈸,是個豁子。打平鼓的面無表情,就手上彷彿無意識的隨著樂聲不急不慢的敲鼓。

買鴨子送了頭鵝。今天我們這些人來,可真的不枉此行。不僅聽到笳樂聲,並且看到打笳樂的影像。我隱隱有點興奮。忘了害怕,對跟我一起來的同事說:「你看見打笳樂後面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沒有,裝束好奇怪。」

我的同事正在仔細的聽笳樂聲音,不耐煩的回答我:「你瞎說什麼呢!」

我懶得再問,也不去關注幾個打笳樂的人,我被那個坐打笳樂班子後面的那個人給吸引了。那個人是個肥胖老頭,跟個彌勒佛一樣的大肚子,臉上肉很多,但看起來並不滑稽可笑,板的死死的。身上穿了見那種老式的軍裝,這種衣服,我小時候還曾經看見有人穿過,並不是軍人穿的正式軍裝,而是普通人照著軍裝的樣式縫剪出的衣服。很多地處偏僻的人都還是這樣的穿著。但我至少有10幾年沒看見了。

我在注意他,他也注意我。也朝著我看。嘴裡唸唸有詞:

「……比開么貴……出山代普……活跳跳無失……乍浦桃……因某比米米索寞……盡歸看目連……四散枝骨死綿……行短路……如抖抖來……」

那個胖子唸的詞,我一句都聽不懂。我現在能寫出來的就是我當時勉力記憶下的一些發音。那胖子唸了好長時間,我能記住就這麼多。其餘的一些,要麼我隨即忘了,但更多的是,我根本就聽不清楚他的發音。

不過我能夠確定,那胖子唸叨的肯定不是外語。因為他念的每一個字都是單音節,雖然我聽不懂,但我能確定這是我們漢語特有的發音。而且從我對母語本身的感受上來講,我能從那胖子說話的節奏上,確定,他念的的確是漢語,只是我聽不懂。

我認定胖子念得不是外國話,上面的理由並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這些跟咒語一般的語言,我好像聽到過。

到底是什麼時候,我曾經聽到過呢?我拼命回憶。但有時候記憶這個行為,也很奇怪,明明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想到了,可就是差那麼一點,就如同隔了一張紙的距離一樣。那記憶已經能夠模模糊糊的看見了,但就是無法想的起。

那胖子坐在椅子上,好像覺得累了,就換了個姿勢,手揚起一隻。嘴裡唸的更快了。他念得越多,我就越發覺得自己聽過。雖然聽不懂,但越來越覺得熟悉。

我想聽得更明白點,就往打笳樂和那個胖子的方向走了幾步。還沒走多遠,我的同事,就把我給抓住了,「瘋子,你幹嘛?」

「我想聽那胖子到底在說什麼。」

「那個胖子啊?什麼胖子啊?」

「你看不見嗎!」我被同事打擾去聽胖子唸的詞,心裡無來由的一股怒氣生起:「你媽比的看不到嗎?那群打笳樂的後面坐的那個胖子!」

同事猛的把手鬆了,「什麼胖子……什麼打笳樂的……我怎麼看不到?」

我莫名的火氣很大,非常不耐煩,大聲對同事說道:「你看不見嗎,打笳樂的幾個人,不都在墳頭上嗎?」

我說完,就繼續向那胖子走去。我看見那胖子和打笳樂的幾個人,都把我給看著,嘴裡留著微笑。連吹嗩吶的都不例外,鼓囊囊的腮幫子也看著是笑的樣子。

剎那,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我在那裡聽過這胖子的稀奇古怪的語言了。

魏瞎子曾經念過。

魏瞎子當年也是嘴角這麼一絲微笑,被我牢牢的記住。這個微笑表情,如今正掛在打笳樂的藝人(鬼人)和那胖子的臉上。

胖子的嘴裡仍舊在唸那古怪的語言。

我對同事說:「那個胖子說的話很奇怪,我去聽個清楚。」然後繼續向胖子走去。

我這句話一講,身邊的眾人中就有人尖叫起來,聽聲音害怕之極。接著就有人死死把我給拖住。

有人就在喊:「這個兒中邪啦。他看到陰司啦」

難道他們看不到嗎,這麼明顯,他們竟然看不到?

我被控制了行動,眼看著,想聽明白胖子的語言無望,心裡憤恨,大聲罵起來:「你們搞莫比啊,格老子鬆開,我x你們姆媽……么收歸,兇介介,如大細目,歹狗遠哉……」

我也念出了那些古怪的語言,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痴痴的愣住,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聽不懂的話來。這下我和旁人都突然冷靜,這太怪異,我自己也無法解釋。他們聽到我說出這詭異的語言,都不做聲,只是更加用力地把我架起。

我被幾個大漢,往大路上拖,和那墳墓越來越遠。可是不管多遠,我都能看到那幾個打笳樂的人,他們仍然一如既往的打著笳樂,胖子還在看著我笑,越笑越開心。眼睛朝著我,眼光漸漸變成磷火。我還要看仔細,卻被人拖過了轉角,上了大路,什麼都看不見了。

鬧了這一齣,沒人還敢再呆在墳地聽熱鬧啦。都呼啦啦的往回走。二十幾個人在一起,氣氛卻更加緊張。原來恐懼這個情緒是會傳染的,而且這麼多人都一起害怕,恐懼感疊加在一起,遠遠甚於一個人的害怕。有的人哆哆嗦多的連麻木都坐不上去。山澗的貓頭鷹叫一聲,都會引起某人的叫喊。

我被架上摩托,一群摩托車載著這二十多人,從來路騎回去。我在麻木上被冷風吹了一會,腦袋慢慢的冷靜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感覺有種莫名情緒支配自己的思維了。我開始回想適才的事情,詫異自己看見那胖子的時候,為什麼一點都不害怕呢,而且還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他。別人都看不見打笳樂的人和胖子,只有我看的見,為什麼就挑中我呢。如果當時別人嚇破膽了,不敢攔著我走到墳墓去,我現在會是什麼結果呢。

我想到這裡,渾身發麻,身上跟篩糠似的戰慄,我強烈的恐懼感,雖然是後怕,但也把我嚇的瑟瑟發抖。

還好回去的路上沒出什麼怪事。半夜不到兩點的樣子,我們又回到么棚子。么棚子是樂天溪以前的鎮政府所在。人煙密集,晚上還有人在街上的夜市攤上吃燒烤和宵夜。那些吃宵夜的人看見我們回來,有的看見熟人,就打招呼:「今天看到什麼稀奇沒有啊?」

沒人回答他們,都無話。

人群在么棚子分散各自回家。

第二天開始,整個壩區,又開始傳開了打笳樂更新鮮的奇事:某某商場的保安,去看熱鬧的時候,看見打笳樂的陰司,還差點被陰司收過去……

沒想到我也成了這怪事的一個談資。心情異常鬱悶。

甚至一些不知情的人,不知道那保安就是我,還在我面前訴說那晚的事情,說的天花亂墜,比實際情況誇張幾倍,好像親見一般。還一個勁的問我信不信。我呸!

過了兩三天,一箇中年婦女來找我,是那晚我坐的麻木司機帶她來的。我不認識這個人,問她找我幹嘛。

那婦女說她是墓地傳出笳樂的那個老婆婆的姑娘。

我一聽就頭大了。媽的就只是看了個熱鬧,誰知道遇上這麼邪性的事情。這兩天向我打聽怪事的人絡繹不絕。我都煩透了。我的一個同事還問我是不是陰陽眼,我沒好氣的回他:「你孃的還陰陽人列。」

那個死去老婆婆的姑娘,想請我到她家裡去一下。

我說,去幹嘛,我又不認得你。

那個婦女就不停地邀請我去她家。一遍又一遍的邀請。

被我一遍又一遍回絕了。

那個婦女見我態度堅決,看樣子就要哭了,「小兄弟,你就當做做善事,救救命撒。」

我說:「我真的什麼都不曉得,什麼都不會,怎麼能幫你做什麼事情。」

那婦女說:「你去我家,有人問你幾句話就完了,幫不幫的了,和你沒關係,你的心意,我們家一輩子都記得住的。」

我還想拒絕,可是那婦女的樣子已經很窘迫,彷佛我是一根救命稻草,滿眼都是乞求。

我心軟了,就同意去她家。

本來我撞了一次邪,不想再摻和這個事情,可事到如今,看這婦女說的這麼可憐。就當是做好事,去一趟算了。而且是大白天的去,能出什麼事情呢?

我跟著婦女坐麻木,去他家的時候,如此想著。

如果我能預見到以後的遭遇,我想我是肯定不會跟著那婦女走的。打死我也不會去她家!!

坐麻木往樂天溪望家坪路上走去,到了那婦女的家,也不是她自己的家,而是她的孃家——那個老婆婆生前的房子。很平凡的一個農村青瓦房,修建在一個山灣半坡上,屋後是崖壁,屋兩側種著成片的竹子,屋前一個平整的稻場,稻場邊緣是個陡坡,陡坡下就是連綿的梯田。

我跟著婦女走在梯田的田埂上,向那青瓦房走著。遠遠的就看見稻場上,支幾張桌子。還有一些人在屋前屋後的忙碌著。

我一看有這麼多人,心裡就踏實多了。人多氣旺。估計不會發生什麼太邪的事情。

我走到了稻場上,覺得口渴,就自己走到屋側的泉水流淌處,用手鞠兩捧泉水喝了。這時候屋裡走出一個人來,向我連連作揖。是個七十歲左右的老頭。我猜著就是那死去老太婆的老漢。

果然沒猜錯,那老漢的確是一家之主,他請我在稻場上坐下。禮貌的跟我打招呼,支使下輩給我遞煙,還要給我泡茶,我說喝不慣開水,再說已經喝過了。

我等著老漢跟我說,要我做些什麼。說實話,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才能幫到他們。我只是個被嚇壞了的年輕人而已。自顧不暇,我現在天天晚上一個人都不敢單獨去巡夜,上廁所都疑神疑鬼的。那裡能幫到別人呢。

那老漢把旁邊看熱鬧的都支開。把凳子搬得離我近些,臉色突然換了神色,鐵灰一樣難看,而且冷的瘮人老漢,輕輕的在我面前說:

「莫幫他們,讓他們去死。」

「什麼?」我懷疑自己的聽錯了,剛點上的煙掉在地下,「你兒(宜昌方言:您)剛才說什麼?」

那喪妻的老漢,莫名其妙地給我來這這麼一句,把我說的黃裡希乎的,我有點暈。那老婆婆的姑娘是求著我幫忙,可老婆婆的老漢卻沒來由地說一句,不要幫。

這些都罷了,可他們到底要我來幹什麼啊,我能幹個什麼啊,我除了看他們死去老媽的熱鬧,撞了次邪,什麼都不會幹啊。這家人估計都是瘋子,瘋就瘋了,纏上我幹嘛。

老漢說了這句,站起身,走進屋裡去了。

這時候,這家人的子女,都從屋裡走出來,跟我打個照面。跟我陸陸續續的打個招呼,我這下看清楚了,原來這家有三個子女——兩個姑娘,一個兒子,都是中年人。兒媳婦也在,可是沒看到女婿。

那個喊我來的婦女是大姑娘,現在還是滿臉愁容。小姑娘也有三十好幾了,很有禮貌,忙不迭的說打擾我了,要我別見怪。兒子沒什麼話,卻把我死死盯著,對我一看就有很深的敵意。我心裡發憷:看來他蠻恨我,也是的,我深更半夜吃多了無事幹,去打擾他母親的墳墓,不恨我才怪呢。

兒媳婦就有點奇怪了,她說的話都是不著邊際的,淨是什麼招待不周哦、什麼要常來玩哦、小夥子結了婚沒有哦、來了要吃頓飯,酒要喝好哦……滿臉的諛獻。

如果說兒子的冷漠給我帶來的是一點擔憂。那兒媳婦的熱情,卻讓我感到了強烈的懼意,我內心非常後悔,傻不楞登地到這家來了。

我插個嘴,回憶一個小時候的經歷,解釋一下,我為什麼對這家的兒媳婦如此報以懼怕的心理:

我小時候,一次跟著老爹老媽走人家。是一個郊區的農戶。房子很大,大人們湊在一起了,就打麻將。我就和這個主人家的小孩一起玩耍。我和那個小孩在屋裡瘋來瘋去,不知怎麼的,那小孩拿出了一盒痱子粉,朝我眼睛裡灑,我躲開,卻滲了點在眼睛裡,很難受。然後,我趁那小孩不注意,也抓了一把痱子粉往他眼睛了揉去,這下就惹了麻煩,那小孩沒有防備,被我揉了好多痱子粉進去。他疼的受不了,就死命的哭。把大人全都驚動。大人連忙帶他去洗眼睛,我當時以為他的眼鏡要瞎了,嚇得六神無主,嘴裡只是唸叨:「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還好,痱子粉沒有什麼刺|激性,小孩洗了眼鏡,就安靜了。大人們見沒得什麼事情,又回到桌子上去打牌。那個小孩的父親還怕我老爹打我,勸說我老爹「沒得事沒得事,小孩子瘋,蠻正常的。」

我為這家人的通情達理,深深感動。

沒人跟我玩了,我就一個人無聊的坐在這家人的柴火堆子後面,逗他們家的狗子。

這時候,我就聽到那家人的女主人帶著她的小孩,又在給她的小孩洗眼睛,邊洗邊問:「還疼不疼啊。」

那小孩就說:「疼。」

他們和我隔著個柴火堆子,其實很近,聲音聽的很仔細。

那小孩估計洗眼睛的時候,還是很不舒服,又開始哭起來。

這時候,我聽到了那家女主人對我惡毒的詛咒:「這個短命的,把你害成這樣,沒得良心的,小害人精……心怎麼這麼狠……」

她邊給小孩洗眼睛,邊咒罵我。

我不怪她,我當時非常內疚,所以被罵,我覺得是應該的。但聽人在背後罵自己,心裡總是不舒服,而且覺得怪怪的,甚至有點尷尬。

我就儘量躲著那個女主人,生怕被她看見我了,逮住我臭罵。

到了晚上,大人牌打夠了,我們吃了飯。我老爹老媽就領著我回家。那家人就給我們送行。一直送到公路上。這時候,我經歷人生第一次最偽善的事情。

那個幾小時前還惡毒詛咒我的女主人,此刻,彷佛已經完全忘卻了我對她小孩的傷害,滿臉堆積著笑容,和藹極了,親熱的抓著我的胳膊,另一支手摸我的臉,「今天沒玩好吧……不要緊……下個星期天再來玩……大媽再給你做嘎嘎吃……小傢伙……看著就好乖哦……」

知道我那時候的感受嗎?就一個字:

怕!

我現在又有相同的感受了。和十幾年前一摸一樣的恐懼感又來了。甚至這家媳婦的臉,我都想當然的變成了,十幾年前那張虛偽的表情。

這家的媳婦絕對非常地恨我,我十分肯定。

你們家老太婆又不是我害死的,我就是個看熱鬧的,這麼恨我,犯得著嗎!

我還在自怨自艾,那家的么姑娘突然開口說:「先別說了,吃飯吧。」

我這時候才看見稻場上放的幾張桌子,都陸陸續續端上菜餚,看來是流水席。我就奇怪了,他們家到底怎麼了,還這麼鄭重,請客吃飯幹嘛。

我不敢多問,這時候,屋內走出來一個老人,穿著件老式布袍,衣服還是對襟的,腳上也是布鞋,山羊鬍子已經全白,看著年紀不小,精神卻好。那老者,看見我了,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冷冷的說:「來了啊。先吃飯。」隨即邀請我一起上桌子。我被請到桌子上,背對著大門,面朝著山灣,緊挨著那個老者,做了個上席的位置。

我見著老者年齡,比這家的老漢還大得多,不知道是什麼來歷,農村裡,能坐上席的,一般是貴重的客人,或者是身份尊貴的輩分高的長輩。我看著老者應該就是這家的什麼親戚長輩。

老者沒有對我很客套,拿起筷子就夾菜,端杯子喝酒。坐在桌上的其他客人人都紛紛勸我喝酒,給我夾菜。真是純樸好客,我好久沒受到過這種待遇了。

我處在這麼個古怪尷尬的環境,很不是滋味,就想找點話題說一說,我小心翼翼地問老者:「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都是這家的親戚啊?」

這只是一句很隨意的問話。卻跟炸雷一樣,把眾人都給說愣住。大家都不吃飯了,也不說話,面色凝重,靜靜地把我給看著。看得我內心發毛。

還是那老者,把眾人望了一遍,眼裡閃爍著鄙視。他回答我很簡短:「是的。」

我還不知趣,出於禮貌。又向老者問道:「你兒是……」

那老者卻轉開話題:「來,喝一口酒。」

我把酒喝了,心裡忐忑不安,處境尷尬。總想跟老者說點什麼,一來是閒聊可以讓自己放鬆些,一來我看能不能從談話中探點口風出來。好讓我知道到底是個什麼狀況,而不是老是胡亂猜測,這家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至少不能問他們的身份,我告誡自己,身份是他們的忌諱。剛才我一問他們的身份,只是問他們是不是死者的親戚,他們都極大的反應。看來不能再問。

我敬了老者一杯酒,酒勁一衝,也懶得跟他賣什麼關子。直接問老者:「老師傅,今天擺酒席到底是為什麼啊。」

老者回答我道:「家裡過白事撒。」

「過白事?你們家又有人……去世了?」

老者搖著頭,手向這家人的大姑娘一指,「不是,今天是她媽重葬的日子。」

重葬?是個什麼意思。

「今天是她媽去世的五七,鬧的這麼厲害,我們只能在今天把她請出來,重新埋。」

「你們把棺材又從墳地裡挖出來了?」

「恩」老者點點頭。繼續吃菜。

我把四周一看,果然是家裡死人擺流水席的排場。我小腹一陣緊張,肌肉緊縮,好難受。

「那遺體在……」

老者說:「是的,就在堂屋裡擺著。」

我的頭皮一陣發炸,好像每個頭髮根都變成針,扎我的頭皮發木。我忍不住回頭往堂屋裡瞄了一眼,果然就是白幡掛在那裡,隱隱就能看到棺材的一角。這下看清楚了,堂屋裡點了好多根蠟燭,圍著屋內牆壁密密麻麻的放著白色蠟燭,靈臺上也是……只要不是走人過路的地方,全都是。這些蠟燭雖然都點著,但一點都不覺得屋裡有光亮,還是陰森森的昏暗一片。

竟然把死人從地下刨起來,又多這麼多枝節,還給抬回家,再辦一次喪事。他們在折騰個什麼哦。

我背對著大門,背後感覺一陣又一陣的涼意襲來,那裡還有心情吃飯。剛好我夾了一塊肥臘肉在筷子上,本來想大快朵頤,現在嚼在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沒了食慾,看著面前的群人饕餮,心裡堵得慌。

眾人正吃的酒席。忽然就竄來了一個人,站在稻場的角上,對著眾人大喊:「人是你們害死的,你們這幾個化生子,忤逆不孝,連自己的親媽都殺,你們現在遭報應了吧……」

酒席上馬上有幾個年輕人撲上去把那個瘋子壓住,抓了幾把土,堵他的嘴巴。那瘋子拼命掙扎,「唔唔」幾聲,不知道那裡這麼大力氣,掙脫了,吐乾淨嘴裡的土,跳到稻草堆上,舉著一個十字架,繼續大喊:「是你們殺的,你們連媽都殺,都是沒人性的,現在你們的媽要報復你們啦。」

瘋子就在那裡胡言亂語的叫著,這家人的兒子衝到稻場下,對著瘋子威脅道:「你個老子再瞎說,老子打死你。」瘋子還在喊著:「你們不信主,都要下地獄……」話沒說完,被這家人的兒子用耙子從稻草堆上掃下來,一群人又衝上去把瘋子給死死壓住。找了個麻繩,把瘋子給綁住。扔進豬欄屋去了。

死去老婆婆的兩個姑娘本來在給流水席操持酒菜,聽到瘋子的狂喊,大姑娘就在原處哇哇的哭,手上的盤子也掉在地上。么姑娘在炒菜,也扔了鍋鏟,吼吼的哭起來,邊哭邊說話:

「媽哦,這叫我怎麼搞哦,都說是我不孝哦,是我們害死你哦,你還不如就把我收了算了哦,媽哦,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哦,這麼冤枉,我真不如死了算了哦,我再狠心,也不會害你兒哦……」

么姑娘嘴裡哭著,眼睛卻看著自己的哥哥。

他哥哥,看到妹妹在看自己,嘴裡又說著那些話,突然就一聲大喊,罵他的妹妹:「你說你是冤枉,是個什麼意思?你沒害,那就是我害的媽是不是?」

哥哥的媳婦在一旁尖叫,狠狠抽他男人的嘴巴,:「你在瞎說什麼、你在瞎說什麼……」

只有大姑娘一言不發,聽到弟弟和妹妹說的這些黃昏話,急的渾身發抖,癱在地下。

那老者突然大喝:「你們在裝個什麼瘋撒(宜昌方言:胡鬧),都住嘴!」

一頓酒席,被這瘋子給抄了豁子(宜昌方言:搗亂)。飯也吃不下去了。

我聽了瘋子的話,身上開始流著冷汗,不是冒冷汗,是流冷汗,淌淌地流,因為我心裡想到一件事情:

基督教的信徒,是絕對不會自殺的!

想到這裡,我無意識的往靈堂裡扭頭看去,堂屋裡的蠟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全部熄滅了。

那老者見這個陣勢,並沒有像下輩人一樣慌亂,招呼我,「別在稻場上了,我們到偏屋裡去坐。」我現在就是不願意看見那陰森的靈堂,最好是離得越遠越好,連忙去了偏屋。

我和老者進去了,旁人也要跟著進來,可老者說:「你們都在外面等著。」

其實老者是個很直白的人,待我一坐定。一刻都不耽擱,也不饒彎子。直截了當的對我說:「我來告訴你,為什麼要接你來。」

我不出聲,就是臉上做出期待的表情。

老者喝了一口茶,「其實你過來,不僅是在幫他們,也是在幫自己。」

「這是為什麼啊」我急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你莫慌,聽我說。」

我都急死了,可這老頭還在悠閒的吹杯子裡飄在水面上的茶葉。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包括我,都不願意告訴你身份,更別說自己的姓名。」

「告訴我姓名有什麼好忌諱的。那有這麼邪!」我說道。

「你不信啊,不信你到門外去,找個人問問他的名字,他們不跪下來求你才怪。」

聽老者說道這裡,我恍然大悟:「媽的,原來這些人對我熱情,不是客氣。他們並不是尊敬我,這家人的兒子和媳婦也不是恨我,而是他們——怕我!奶奶的!」

我自己都已經被這群人的詭異場面嚇的三魂出了七竅,那裡有什麼本事,讓他們來怕我呢,而且他們怕我,生怕我知道他們的身份和名字。我知道以自己的智商,肯定是想不出緣由了。就安靜下來,靜等著老者的下文。

老者沒讓我失望,說出了一段話,這話剛開頭,我就瞠目結舌,太匪夷所思了。廢話少說,我現在把和老者的對話大致回想出來吧,應該和他當年給我說的差別不大,畢竟這個事情對我刺|激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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