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堂侄媳婦(就是死者)的五七,也不用多跟你說了,我知道你看到了望老太爺,哦,那個胖子(這一句話,就把我給鎮住了),你莫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告訴你,你知道的東西,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東西,我也知道。」
你仔細的告訴我打笳樂的情況……
哦,那個敲鈸的是鄧村的向豁子……
吹嗩吶的是黃金口的朱三憨子……
「打平鼓的我倒是不認得。向豁子和朱三憨子笳樂打的是好啊,不管哪個屋裡做喪事,都要請他們,連峽口那邊的一個和尚廟做法事,都請他們幫忙。」
聽到這裡,我彷佛找到了大救星,原來這老者認識在墳頭上打笳樂的人,這麼說來,不是我撞邪,看花眼了。而是實實在在有這幾個打笳樂的人。我長出一口氣,心裡懸了幾天的石頭終於落地。
我急忙對老者說:「那你告訴他們撒,說我沒撞邪,跟這件事沒得任何關係,不用我幫什麼忙了。我看見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真人,沒撞邪。你們該過事(宜昌方言:泛指一切紅白喜事)的過事,該埋人的埋人。我就先走了。」
這時,那老者嘴角也露出那種詭異的微笑,我又看到這個怪笑了。我心裡開始發毛。可這還沒完,老者接著又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的寒毛全部豎起。
「向豁子和朱三憨子已經死了五十多年了。」
繞了一圈,原來我還是見到鬼了。我怕的厲害,安靜的坐下。繼續聽著老者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這些人都怕你嗎?」
「為什麼?」
老者沉默一會,慢慢的說道:「你聽說過邪煞沒有?」
我搖搖頭。
「你是從街上來的,怪不得不知道。」
「到底什麼是邪煞!」我大聲喊道,我嚇極了,可這老東西還在跟我賣關子。
老者還是不緊不慢地說話:「我堂侄媳婦,是橫死的,而且有怨氣,所以死後,墳裡有打笳樂的聲音。如果五七不把她請出來,另外找墳地埋葬,過了百日,就會出邪煞。」
「那又怎樣?」
「百日後,邪煞叫誰的名字,誰就會死。」
「出邪煞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懷疑到時候該你叫。」
「哈——」我一聲冷笑,「我信了你,才是邪性呢。」
「你算過命沒有?」這老頭子淨給講我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你的八字怪。」
我想起自己當初在學校和王八給自己算命,知道自己的八字缺兩門,看來真有點邪門。
「在墓地的時候,你看見的胖子就是望老太爺。」老者說道:「望老太爺選中你了。」
「為什麼選中我?」這句話一說,我自己就知道是廢話,老者剛剛才說,我的八字古怪。
我他媽的沒事去聽個什麼熱鬧啊。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湊熱鬧了。
「既然是我叫,那為什麼你的堂侄孫女來找我,叫我來救他們一家,那是個什麼意思?」
老者說:「是我要她找你來的。」
老者跟我說了這多話,透露這麼多隱密的鬼事,這個事情的脈絡,我漸漸地捋順了。我他媽的真是傻。我身上又開始流冷汗,感覺背心已經溼透。我顫巍巍的把那句話說出來:
「他們怕我叫他們的名字?……」
老者把我盯著,不說話。
我猛地跳起來,站在地上,「你們不懂法律的嗎?」
「你多心了,小夥子,我堂侄媳婦死的當晚就報警了,警察還把她屍體拖到鎮醫院解剖了的。確定是自殺。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你把他們想的太惡了,犯法的事,他們那裡敢做。其實他們怕你,比你怕他們厲害得多。」
「那叫我來到底做什麼?」
「我有辦法把這事給壓下去,但要你來做。」
我突然聽到豬欄屋裡那個瘋子在狂叫:
「主啊——」
聲音悽慘,聽的人渾身不自在。
想到我是被這家人連哄帶騙的弄到這鬼地方來。心裡有點不爽,賭氣說道:「既然邪煞要報復,這都是你們的事情,跟我也沒什麼關係,再說你把這事情說的這麼玄乎,我還不一定信呢。」
我扭頭看門外,那些臉色緊張的群人,只有老婆婆的老漢,悠閒的坐在一旁抽菸。
那老者不看我了,眉頭狠狠的皺著,臉色很難看,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茶杯看,茶杯裡的青油油毛尖一根一根豎著,密密麻麻。老者說話了:
「你的自己的確不會有什麼關係,你也可以但你想想,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墓地見到了陰司,如果真的再死人,你以後怎麼辦。所有人都會躲著你,害怕你,把你當成通陰的怪人。都會把你當牛屎一樣噁心。」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大叫。我感受到了老者語言中的悲哀。但我還在死犟。
「我今年八十七了,一直一個人住在山凹裡,住了一輩子。有事的時候,他們都恭恭敬敬的請我幫忙,平時沒事看見我了,比看到到鬼還怕,躲的飛快……你願意這樣過?」
我眼前一陣眩暈,分明看見那個胖子(現在我知道他是望老太爺了),坐在這老者的身後,看著我笑。
我明白老者的身份了。
我手撐著下巴,呆呆的想了好久,對老者說:「你說,怎麼搞?」
「我的大侄孫姑娘說,她看見她媽死前,把一個金戒指吞到肚子裡,可是警察屍檢,沒有找到那戒指。」
「是不是警察給私自拿了?」我插的飛快。
老者冷冷的說:「他們不敢。」
老者繼續說道:「你把那個戒指從我堂侄媳婦喉嚨裡掏出來,我們再另外找穴地安葬她,這事就結了。」
我一聽是這個事情,一泡熱尿差點沒撒在褲襠裡。我跟老頭子反駁:「警察解剖了都找不著,怎麼還會在喉嚨裡!」
「還在喉嚨裡,警察找不到,不見得你就摸不到。」
我胃提到胸口上來了,蹲在地下,乾嘔。嘔了一大灘清水在地下。我怎麼能去幹那麼恐怖的事情,我絕對不去幹,我打定主意,對老頭子大聲喊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幹?非要拖上我?」
「我自己能做,就不叫你來了,望老太爺看中的是你。」老者邊說,邊把他的兩隻袖口捲起,我看了他的小臂,嚇的「啊」一聲吼。
老者的手和旁人一無二致,但僅限於手腕以上。他的是手臂,這哪裡是手臂,就是兩根橈骨,纏著幾根血管,一點肌肉脂肪都沒有。血管之所以沒有掉落,只是因為骨頭表面包著一層極薄的透明皮膚。
我的雙腿打顫,內心飛快的想著:我如果跟他走上相同的道路,是不是身體的某些部位會發生這同樣的變化。
我不寒而慄。心裡權衡:和在屍體嘴裡掏戒指相比,那件事更容易接受一些。
靈堂裡的蠟燭又被人重新點燃了,我注意到蠟燭的擺放,才發現擺的方位有規律,心想,若是王八在這裡就好了,他懂奇門遁甲這一套。
老者讓人端了一盆水進來,燒了兩張紙錢,把灰落在水盆裡。嘴裡嘰咕幾句,點點頭。旁人就把停在堂屋正中的棺材蓋開啟。我不敢往棺材裡看,面朝著棺材,眼睛閉著。我知道我現在很丟臉,但沒辦法,這個恐懼來自生理上,我剋制不了。
棺材蓋一開,老婆婆的子女就一起撲到棺材沿上,嚎啕大哭,數落自己的不是,怠慢了母親,讓母親死了都不安生。看著他們哭的悽慘模樣,我覺得自己剛才懷疑他們的不孝,實在是無中生有。心裡有點愧仄。
我半閉著眼睛,一步一挪地移到棺材邊,鼓起勇氣,把眼睛睜開。心裡想著「別怕別怕……」
可看到那老婆婆屍體,我還是一股涼意直竄到腳底,雙腿就軟了。老婆婆已經入土個把月。一個死了個把月的屍體,會變成什麼樣子,就算現在不是夏天,屍體也開始發拋(宜昌方言:浮脹)了。還好,我只看到屍體的臉,屍體的眼睛裡的瞳孔已經變得很淡很淡,和眼白的顏色基本沒什麼差別。臉上全是土黑色的斑。嘴唇緊緊閉著,卻夾了一截舌頭伸在嘴外。舌頭的顏色是紫色的。老婆婆是上吊死的,是不是吊死鬼都是舌頭伸出的樣子。我儘量讓自己胡思亂想,讓自己分神,免得太害怕。
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老者示意我停一停,他咦了一聲,輕輕把老婆婆頭上的一縷白毛撥開。我這才看清楚,這縷白毛長在印堂的地方,可我剛才把他當做蓋在屍體額頭上的頭髮。老者想了想,然後叫人拿了剪子來,把那縷白毛剪了下來。收了起來。
老者對我說:「別害怕,越怕越出事。」
現在要我別怕,這不是在瞎說嗎,我怎麼能不害怕?
老者把水盆裡水澆了點在屍體的下巴和腮幫子上,接著用手揉屍體的腮幫子,揉著揉著,我就看見屍體的嘴漸漸張開,應該是揉鬆了下巴上的肌肉,把腮幫子緊繃的肌腱給鬆弛了。
看著老婆婆黑洞洞的一張口,這嘴張開了,屍體的臉看起來比剛才詭異百倍。我一想到馬上要把手伸進這個黑洞洞的嘴裡,心裡緊縮的厲害,甚至酸酸的,我的嘴角在抽搐,怎麼都抑制不住。我聽見了「科科……科科」的聲音。過一會,才發現是自己的牙齒在敲。我想也好放棄,可是現在騎虎難下,我想著老者那雙手臂,把奪門而逃的心思也免了。
老者把事先準備好的艾蒿水,用嘴含了,噴在我的手上,從手肘開始噴,一直噴到手指尖,噴得很仔細,連續噴了幾遍。
老者不做什麼法事了,所有人都不動了,都靜靜把我看著。
該我了。
你說我一個整天無屌事的保安,安安心心地上個班,和營業員貧貧嘴,拿著工資吃吃喝喝,過的多好,怎麼就吃飽了撐著,去聽什麼墳墓傳出的笳樂。現在惹火上身了,我他媽的怎麼就這麼賤,這下自作自受了吧。
我一邊罵著自己,側著身子,斜靠著棺材,慢慢把手伸向老婆婆的那張嘴,手臂抖動得厲害,對不準屍體的嘴巴。慢慢的手指就觸碰到屍體的嘴唇。我把頭扭過,不敢再看屍體。脖子揚著,看著堂屋的櫞子。
我激動的把冰箱的冷凍櫃開啟——整整兩盒牛奶冰棒,已經全部凍好了,我開心地拿出來一盒,用力抽出一支,放在嘴裡——味道真好啊。「少吃點,別拉肚子。」老媽在一旁警告我。我才不聽呢,我要把這兩盒牛奶冰棒一口氣吃完。可是怎麼啦,我的手凍在做冰棒的鋁盒子上了。好涼好涼,涼的徹骨。
我幻想不下去了,因為我的手已經伸進了老婆婆的口裡。我的手伸不下去,舌頭太突出,把喉嚨堵住。我只能把舌頭往腮邊推擠。
「月光柔和,清風吹拂,我把袖子抱在懷裡,袖子靠著我胸口,袖子的臉在月光的輕拂下,太漂亮了,漂亮的完美,特別是那嘴唇,紅豔豔的嘴唇,微微的翹著。我把低下頭,把嘴湊上去。兩個人的唇,柔軟的觸碰,我快樂得頭暈目眩。」
手又探不下去了,喉嚨太窄,死死的低著我的手背,顎骨生硬,壓的我手生疼。「用力點!」老者在一旁大喝,把我從初吻的回憶中拉回。
我對捷說,「我沒試過……」捷的表情羞澀又放蕩。捷的身體白皙、光潔、柔軟、青澀、火熱、抽搐……
「哞——」我嘴裡嗚咽地發出一陣悲鳴般的痛苦叫喊。
我的手腕被老婆婆的嘴巴咬住了。
我蹦了起來,發狂地手臂甩著,可是是甩不掉,屍體的頭顱還緊緊箍在我手臂上,隨跟著我手臂的揮動擺來擺去。怎麼一具屍體也有百把斤重,我嚇極了,但也沒能力甩掉屍體。倒是把屍體甩得在棺材裡咚咚亂撞。
老者向我喊:「莫動!莫動!」
立刻有人把我胳膊摁住,老者捧住屍體的頭顱,慢慢地往下扯。這個時間過得好漫長,我覺得自己要死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總算是手從屍體口裡抽出來了,我馬上向屋外跑去,只跑了幾步,就渾身癱軟,摔在地下。有人扶我,被我推開。
我哇的哭起來:「老子不幹了,老子不幹了。」我實在是嚇的太狠了,顧不得什麼,就是吼吼的哭,不願意幹下去。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這時候,屋內的所有人,除了那個會走陰司的老者和死者的老漢,他人都齊齊的跪下,老婆婆的子女,竟然磕起頭來。
我還在極度的恐懼中,嘴裡喊著我自己也聽不懂的語言:「因某比米米索寞……盡歸看目連……四散枝骨死綿……行短路……」
旁人見我說起胡話,也嚇的不敢接近我。那老者,站到我面前,打了我兩記耳光,才把我打清醒了,心神才安定。
老者沉著臉說:「給他喝碗薑湯,放蜂糖。」
喝了薑湯,我才把這口氣給換過來。
老者對我喝道:「叫你莫怕,你慌什麼!」
「你騙我,」我指著老者說:「這事沒你說的這輕巧。你告訴我,你的手臂到底怎麼變成這樣的?」
老者沉默了,又說道:「不管怎樣,你還是要把這事做完,你不能停了,不然更慘。望老太爺已經被驚動了。你必須把那東西毆(宜昌方言:掏)出來。」
老者給了我一塊東西,讓我含著,是個噁心的植物莖塊,含在嘴裡一股很衝的怪味。卻讓人的頭腦很清醒。又讓人有點飄飄然的感覺,內心的害怕減弱了點。
我再次鼓足勇氣,走到棺材旁,把手猶豫地喂向屍體嘴巴。死就死吧,過了這關,我這輩子都不去招惹這些邪事了。
老者拿出兩根銀針,分別在屍體的耳根下,扎進去一根。對我說:「不會再闔上了。」
這次手往喉嚨裡探得順利多了。屍體喉嚨冷冰冰的,而且乾澀。我也不敢再胡思亂想些開心的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心裡突然堅定,就想快點把那戒指掏出來。
我的手指尖,突然觸到一個硬東西,我興奮起來,「我摸到啦。」
「快把他毆出來!」老者很緊張。
我的指頭關節一勾,觸碰那個金屬東西的面積更多。可是,那個東西還是邪性啊。我把老者看著,是不是又被他給騙了,或者是這老狗日的根本就是一直在騙我。
我手指感覺到的東西很堅硬,而且有稜有角,邊緣處颳得我手指疼。
戒指應該都是圓潤光滑的表面啊。怎麼會這樣!
我顧不了這麼多了,手又往喉嚨裡伸了一小截,兩根指頭夾到了那金屬玩意。
老者急切的問我:「捏到沒有?」
「捏到了……哎哎……怎麼回事?」我喊道:「那東西會跑!」
那金屬東西竟然在我的手中掙扎,掙脫了我的手指,向食道的深處鑽去。我心橫了,猛的把手往裡面杵進一截,手肘沒入屍體的口中。
我一把將那金屬怪東西給抓住,牢牢握在手中,無論那鬼東西是什麼,我也不放鬆。我也能肯定,那鬼東西不是戒指。因為它還在我手心裡掙動,硌得我手心一陣一陣的疼。那東西是活的。
我現在沒那麼害怕了。
當我手把那鬼東西捏住的時候,我就不再怕了,恐懼來源於未知,但我現在什麼已經都明白。我的確有走陰司的潛能。
我看見靠近門檻的那個十幾歲的小孩,站在稻場上對老婆婆說:「我學費掉了,不敢跟我媽講。」老婆婆說:「你要相信耶穌哦,要多少錢。」
王波伢子,你這個小日白佬。我下意識地抑制住說話的衝動,現在絕對我不能出聲。
我開始把手臂從屍體口中拔出。
眼睛慢慢掃過眾人。
我看見了周老二的媳婦對老婆婆說:「我打麻將把錢輸了,你兒借點錢我去買點飼料,我把雞蛋賣了就還你……」
向春,你賣雞蛋的錢呢?我差點脫口而出,隨即把牙關咬住。
「我兒子生病了,差點錢打針……」
你也是騙子,望開貴。
還有望開喜,還有胡桂花,還有黎保伢子……
他們現在都在靈堂,齊齊的跪在我面前。我把他們一一看過。他們看見我的模樣,都嚇的發抖,向春的還尖聲乞求:「大媽,我錯了,我錯了,我現在就把錢燒給你。」說畢,掏出幾張10元的鈔票,惶惶的在棺材前的火盆裡燒了。
我終於把手從屍體的嘴裡抽出來了,拳頭握得緊緊的,手臂和拳背上血肉模糊。靈堂裡一陣腥臭。老婆婆的屍體,七竅,流出血來,一點一點的往外滲。
老婆婆的兒子也嚇住了,坐在地下,往後退。
望開仁對他媽說道:「憑什麼只有我一個人供你吃供你喝,你的錢又沒有隻給我一個人。」
「你是我兒子啊」
望開仁說:「你還有兩個姑娘撒,你又不只是生我了一個!」望開仁說:「你去找你的姑娘去。」
「我不是已經把錢都給你嗎?」
望開仁說:「你才給了我多少錢?」望開仁說:「你到底……」望開仁說:「還藏了多少錢……」望開仁說:「你的錢呢!……」望開仁說:「你這個……」望開仁說:「老不死的……」望開仁說:「怎麼會……」望開仁說:「只有兩千塊……」望開仁說:「的私房錢……」
「仁伢子,我真的只有這麼多錢了,已經給你了。」
楊翠鳳說:「媽……」楊翠鳳說:「不怪我們……」楊翠鳳說:「心狠……」楊翠鳳說:「你把錢……」楊翠鳳說:「都給了外人……」楊翠鳳說:「只給……」楊翠鳳說:「我們……」楊翠鳳說:「這麼點錢……」楊翠鳳說:「你兒還有……」楊翠鳳說:「幾天活撒……」楊翠鳳說:「把錢藏著……」楊翠鳳說:「幹嘛……」
我恨恨地看著這對不孝的兒子媳婦,喉嚨咯咯的響,極力忍著喊話的衝動。
兩口子看著我,嚇得說不出話,只是咚咚的給我磕頭,磕了幾下,又掉頭給棺材磕頭。
望開仁說:「這個月……」望開仁說:「的油米都……」望開仁說:「給你了……」楊翠鳳說:「媽……」楊翠鳳說:「我們家裡的……」楊翠鳳說:「情況……你又不是……」楊翠鳳說:「不知道……」楊翠鳳說:「說好了……」楊翠鳳說:「一個月二十斤米……」楊翠鳳說:「一斤油……」楊翠鳳說:「你把錢給誰了……」楊翠鳳說:「就找誰去……」
「我好歹也是你們的媽撒……就忍心我餓死啊?」
望開仁:「你死也死到外面去!」
我手中的那個怪東西,突然使勁掙扎,在我手心踢動。我感覺那鋒利的金屬甲殼要把我手心割破了,我鬆了鬆,用指頭捻住那東西。
現在看清楚了:是個金閃閃的釘錘邦邦(宜昌方言:金龜子)。
老者興奮的大叫:「給我,快把它給我!」把手湊了過來。
我手一緊,又把那釘錘邦邦死死攥住。我看著老者,緩緩搖搖頭,「沒門。」
我把頭一扭,看見老婆婆的么姑娘,正趴在棺材頂,那黃裱紙輕輕擦拭老婆婆口鼻中、眼角邊的血,嚶嚶的哭。
望開玉說:「媽,你吃了飯沒有。這麼晚了走這麼遠幹嘛?」望開玉說:「媽,不是我說你,你這麼大把年紀了,信什麼洋鬼子的教撒。」望開玉說:「當初就叫你莫把錢給那個神經病神父,那是個瘋子,你偏不相信我。」望開玉說:「你現在倒好,沒得錢了,也不見那個神父來給你碗飯吃。」望開玉說:「你還不是要來找我們。」望開玉說:「這世上,那個能靠的住哦,除了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望開玉說:「可是你也曉得,我嫁到這家了,日月也不好過,你女婿已經出門到浙江打了兩年工了。」望開玉說:「勤扒苦掙弄點錢,都要給你孫子上學撒。」望開玉說:「你兒莫哭了,你兒吃了飯,先回去,我明天去找哥哥去」望開玉說「他和嫂子太不對了,怎麼能把你趕出來呢。」
我的眼光劃過棺材,看見了老婆婆的大姑娘,她現在躲得棺材遠遠的,靠著大門的門板,身上跟篩糠似的,哭都哭不出來。釘錘邦邦又在用力了,好像馬上要從我手中的縫隙裡鑽出來。
「把它給我!」老者發狂的喊:「你還想不想活了!」
我用另一隻手對著老者一指,豎起食指搖了搖。我什麼都知道啦,你這個老東西騙不了我拉。你想養這個邪煞,我偏不讓你如意。
老者的眼中也閃著恐懼,哈哈,該他害怕了。
我回頭又向大姑娘看去。
望開紅說:「媽,你把錢都給了弟弟和弟媳婦了。」望開紅說:「又來找我幹什麼?」望開紅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望開紅說:「我沒得義務養你哦。」望開紅說:「楊翠鳳一看就是個騷東西。」望開紅說:「楊翠鳳把你錢乎到手了,不管你了吧。」望開紅說:「你兒還是回去,等哈兒莽子回來了,又要打我。」望開紅說:「你兒片(宜昌方言:賴)在這裡也沒有用,我反正不得管你。」望開紅說:「你現在一分錢都沒得了,就知道來找我拉?」望開紅說:「楊翠鳳這個賤貨,騙光你的錢,又叫你來找我,是不是?」
望開紅說:「媽,你的這個戒指還在啊。」望開紅說:「給我看看撒。」望開紅說:「你兒莫掙撒。」望開紅說:「你兒莫動,我捋不下來。」望開紅說:「媽,你兒這戒指戴了好多年哦,怎麼這麼難的捋下來。」望開紅說:「你兒把錢都給楊翠鳳噠,這個戒指就留給我了啊。」望開紅說:「你對楊翠鳳這麼大方,對我怎麼這麼嗇啊!」望開紅說:「我就不還給你啦,你兒總要給我留點東西撒,不要什麼都把給楊翠鳳那個賤貨。」望開紅說:「你兒怎麼還不回去啊?」望開紅說:「我就不信,弟弟不給你飯吃。」望開紅說:「他們敢,忤逆不孝的,等我有時間了,是要回去找他們說說道理的。」
望開紅說:「你兒搞什麼撒。」望開紅說:「你兒搶什麼撒,一個戒指你都捨不得給我啊。」望開紅說:「給我。」望開紅說:「你給不給我,你這個老東西。」望開紅說:「莽子莽子,快過來給我幫忙。」望開紅說:「啊呀!莽子,這老東西把戒指吞噠。」望開紅說:「老不死的,把戒指吞了都不願意給我。」望開紅說:「你滾,你把你的一把骨頭都把給楊翠鳳去。」望開紅說:「你滾回去,該他們給你送終。」望開紅說:「滾……」
望開紅、望開紅、望開紅、望開紅、望開紅、望開紅……
我死死把腮幫子咬住,但是不行,我還是想叫她的名字。我下巴抖得厲害,我要喊了,我真的要喊了。我用牙齒把嘴唇狠狠咬住,鮮血迸出,我嘴裡鹹鹹的。我忍住了。
老者在旁邊大喊:「你們都死了啊,快幫我把那個東西搶過來。」
我嘴角微笑,把手上的釘錘邦邦遞給離我最近的黎保伢子。黎保伢子看見我臉上詭異的笑容,就已經嚇的魂不附體,更別說有膽子接我手上的那個鬼東西。這麼多人,那個人敢來拿!
我看到稻場上的酒席還沒撤,走出靈堂。群人看著我,紛紛避開。只有老者追著我,但已經沒有什麼精神了,「求求你……莫這樣。」
老婆婆的老漢坐在桌子邊,悶著在抽菸,我看見他的眼角流淚。
望莊福說:「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老婆婆說:「沒得救了,吞了金子,肯定死,老話沒得錯的。」
「你快些吐出來。」
「我不想活了。」
「你快毆喉嚨。」
「已經吞好半天了。」
「我去叫仁伢子來。」
「你莫叫了,他巴不得我死。」
「這群化生子。」
「你幫我,把這繩子從檁子上穿過去,再往下拉。」
「你瞎說什麼?」
「神父說了的,我不能自殺,自殺了要下地獄的。」
「你在瞎說什麼……」
望莊福對我說:「你喊我的名字撒。」
我沒理他,我不敢看他。他現在老淚橫流,泣不成聲。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我把酒席上的殘酒,倒在一個空海碗裡。
老者悽慘的大喊:「莫搞——」
我回頭看著老者。老者嘴裡喊著,卻不敢走近。我看見望老太爺正用手揪著他的耳朵。可他不知道,他只是看著我手上的釘錘邦邦。
我把釘錘邦邦,扔進酒碗裡。
老者在我身後發出一聲慘叫。老者的耳朵掉了。眾人都在驚呼。
釘錘邦邦在酒裡面撲騰一會,飄在酒水面上。漸漸化了。酒碗上冒了一股青煙。
老者有件事,是他沒想到的。
他猜不到我讀書的時候不務正業,和王八研究過一些玄門。有時候,無意學到的東西,真的會救命。
釘錘邦邦沉到酒碗的底部。我仔細看了看,是一枚金戒指,黃澄澄的躺在碗底。靜靜的,隨著酒液的晃動,光線折射,晃晃的,覺得那戒指似乎不真實。
老者把我送到么棚子的大橋上。對我說:「算了,這都是命。」
我說:「你都跟了望老太爺一輩子了,何苦呢。」
「你那裡知道……」老者說:「就算是離開望老太爺……一天也行……這種滋味,你不知道。」
我說道:「望老太爺不會再找我了吧?」
「不會了,你蠻惡。比我要狠。敢明著跟望老太爺拼。」老者說:「今天的事,你不會亂說吧。」
「十年內,我是不會說出來的。」
「你知道我的壽數是九十七……」老者愣住。
我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看著發呆的望德厚,心裡舒暢多了。
(墓地笳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