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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借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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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是去不成的,這種事情,平常人根本無法知曉。懂一點的,就算知道,也沒資格去。這次老田家的事情,來了這麼多神棍和道士,都沒搞定,如果我……」

「如果你搞定了,」我接了王八的話頭:「名聲就大了,你就有機會去了,是不是?」

王八被我說中心思,默不作聲。

媽的,看在三年的洗髮精的份上,就幫他去看看究竟吧。

我和王八還在往羅師父的住所的半山坡上爬,我就覺得那屋子不對勁,太不對勁了。現在時辰還早,太陽還高得很,可是就看著那屋子照不到太陽,陰森森的。也許是我的心理因素在作怪。反正我就覺得看那房子不舒服。

到了房子跟前,就一個破土牆屋。都什麼年代了,山下的房子都磚混的小洋樓了,這房子還是幾十年前的土牆屋。

門也是老式的木板門,很破舊。門虛掩著。門欞上還有對聯,紙都泛白,不曉得貼了多少年頭。

上聯:勤勞致富,早日實現四化

下聯:修身養性,改天得道飛昇

我一看著對聯,忘了害怕,捂著嘴樂了。這對聯半文半白,不倫不類,又對不上平仄。連橫批也省了。真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王八沒看對聯,只是看著飛簷上的神獸。一邊是狴犴,一邊是睚眥。王八說:「進去後,咱們機靈點,這屋子搞的太邪了。」

我問王八:「這兩個神獸有什麼問題嗎?」

王八指著石頭雕像對我說:「狴犴守天牢,睚眥主殺伐。一般懂風水的人,那個會用這兩個神獸鎮守房屋。這羅師父絕對在走旁門。」

王八這句話一說,我至少明白一點:這房子風水的風水,喜進不喜出,殺氣又重。想到這裡,我就不想進去了。

王八說:「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怕我們在這裡會怎麼樣啊,羅師父這樣的人,除非萬不得已,不會節外生枝的。再說了,他還敢對我們有什麼不利嗎。你當警察都吃乾飯的啊。」

「誰知道,他會用什麼方法對付我們。反正我不進去。」

「你連陰司都見過了,還怕這個活人嗎?」

「你不是也一樣害怕,不然非要拉上我幹嘛。」

「誰說我怕了。」

「你現在不停的在摳耳朵,你一緊張就喜歡摳耳朵,這麼多年同學,你有什麼習慣是我不知道的。」

我和王八正在推攘,互相指責對方膽小。屋裡面突然就傳出了聲音:「有客啊,請進。」

我和王八一聽,一下子都愣住了,詫異的感覺壓倒了害怕。羅師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可這聲音分明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女孩聲音口音。

這下不用爭了,不進去都不行了。我和王八把木門推開,門樞吱嘎的緩緩響起,我聽得渾身發麻。王八摳耳朵摳得更兇了,看來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進了門,屋裡面黑洞洞的。進去了好長時間,眼睛才適應屋內昏暗的光線。慢慢瞧清楚了屋裡的佈置。屋內的擺設很簡單,就幾張木頭椅子,一張春臺。春臺前面有張涼椅,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坐在涼椅上。看來就她叫我們進來的。

「羅師父……不在嗎?」王八問道。

「大。爹。蠻。忙。」那女孩扭了扭脖子,「有。什。麼。跟。我。說。吧,算。命。五。十,找。人。八。十,找。牲。口。三。十……」

王八正準備掏錢,女孩又說:「不。用。給。我,算。準。了,給。大。爹。」

剛才叫我們進門的時候,這聲音不是這樣的,雖然口音沒變,但語速和音調變了。這個細節我很清晰的察覺到。可是王八好像一點都沒有注意。難道只有我聽的出來嗎。我想問一下,王八,但王八正在根本不搭理我跟他說話。

我開始注意這小女孩,發現她面相很怪,嘴巴鼻子都算俊俏,可是兩隻眼睛隔得太遠,彷彿各自生在額角邊上。眼睛還一個大一個小。說話的節奏也怪異,嘴裡的字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沒什麼音調上的起伏。

衣著一般,但脖子下圍著一圈圍脖。圍脖溼漉漉的,我仔細看了,原來是女孩嘴角在不停的滴涎水。怎麼還有十幾歲的人淌口水的?

在看著這古怪的房子,背心的汗毛根根豎起,毛孔開了,寒氣直往身體裡面鑽,這屋裡有個很邪性,很不好惹的東西存在。我正想給王八使眼色,叫王八別輕舉妄動,卻來不及了。

王八不饒彎子,他看那個羅師父不在家,心裡也沒什麼顧忌。沒剛才那麼緊張的樣子。直接說:「算個命,年,月,時(個人隱私,不公開)的八字,幫我看看。」

那女孩聽了王八道出的八字,果然就嗯了一聲,愣著神,心裡計算起來。有那麼點風範。趁著女孩算生辰的時間。我想把剛才的疑惑講給王八聽。誰知,還沒等我開口,王八就先湊近我,用很輕的聲音說:「屋裡很怪,沒有供奉呢。」

我一聽,心裡猛地一收,果然,我還真沒注意到,這屋裡沒任何供奉。一般中醫總會掛幾個「懸壺濟世」「在世華佗」之類的感謝錦幅。坐館算命的會供奉自己所屬流派的祖師。再不濟,也會掛張福祿壽,或是松樹的年畫。

可這個屋裡什麼都沒有。看來王八能察覺到的事情,我忽略了。所以,我能注意到的事情,王八未必知曉。可現在我沒時間提醒王八了。

屋裡突然變了氣氛。我突然覺得好熱。渾身燥熱,像是每個毛孔都在冒蒸氣一樣,這和剛才冷颼颼的感覺完全相反。

要出事了,不用分析。就知道不對勁。

王八也在急躁地撓後頸,看來他也跟我一樣,覺得燥熱。兩人默契的在屋裡到處看,想知道,什麼地方出了狀況。讓本來陰森森的屋子變得這麼熱。

可是看不出來到底為什麼屋裡變熱了。

不過我們不再去無謂找了。我們忽然警覺,女孩怎麼一個八字還沒算完。照理說,算命的人天天和農曆,節氣,四柱打交道一個八字最多兩分鐘就大致出來了。時間長的,都是想多騙點錢,故弄玄虛。

我們現在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了。好像快十分鐘了。別說一個人的八字,就是五個人的八字,也該出來。

我和王八齊齊向女孩看去,突然發現,那女孩還是保持著剛準備計算八字的神色,一點沒變化。連坐姿都沒變。一張嘴半開著,涎水吊過了下巴。

我想通了一點,罵王八:「你要她算我的命幹嘛!不是招惹他們嗎?」

「那你要我怎麼辦,難道要他算我的啊!」

「老子的命比你賤,就該給她算,你他媽的真是夠朋友。」

「你八字缺門,招鬼,但是火獨旺,又驅鬼。不說你的,用誰的。」

「老子的命被借了,怎麼辦,你賠我的命啊。」

「你都幾十歲的人了,都定型了,誰會有精神借你的命。你的命很硬的,我看他們想借都借不動。」王八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你的命又不好,二十歲都還是窮鬼加半文盲,那個有興趣借啊,你說是不是。」

王八這麼一說,我心裡安定多了,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可上面的理由沒說到真正的點子上。光報個八字,是借不動我的命的。再厲害的人,只要不知道我的出生地、一歲前居住地、父母的八字、拿不到我身上的毛髮指甲(當然鮮血更好,但我可能給嗎?)……的確借不動我的命。

但我被王八拿來當炮灰,心裡還是非常不痛快。還是對著王八開罵:「狗日的,就知道找我沒好事。虧老子把你當兄弟……」

王八卻不回嘴了,我怒氣正旺,管他回不回嘴,正想踢他幾腳。可看見王八還是不動。眼睛直勾勾望著。

望著那女孩。

女孩已經站起來了。女孩的個子很矮,十二三歲的小孩不會只有一米出頭。

女孩正把我死死地盯著。只用一隻眼睛。因為她另外一隻眼睛根本就睜不開。我看著她兩隻眼睛中間,鼻樑上方大片的空白,隱隱透出青印。驀地想通了一件事情。

「她是腦癱,王八,她是腦癱。根本就是個沒的思維能力的腦癱!」

還沒等王八說話。

女孩的嘴張開了,張的好大,我還在想,如果我的嘴張這麼大,下巴肯定要脫臼。

女孩的扁桃體都看的清清楚楚。甚至看到女孩的舌下的另一小片小舌頭。

「她還是個夾舌頭。」王八也看見了,驚呼道。

女孩面無表情,但是一個聲音從直直地從她喉嚨裡發出來:

「荷——荷——」

沒有任何開心或悲傷的情緒在聲音裡。就是乾燥單調的「荷荷」聲音重複。

我和王八嚇極了。王八從身上拿了個玉出來,這玉聽說是雲南買的,還開了光的。王八把玉遞給我。我連忙奪了過來。

女孩突然變了聲音。

「咦啊——呀——」尖叫起來。

唉呀,這是個什麼聲音,我覺得自己的耳膜就要被貫穿。

女孩繼續尖叫,但還是那種沒有任何情緒的尖叫。卻比任何普通的歡呼,驚訝,痛苦……的尖叫要詭異百倍。聽得我渾身顫抖。

我和王八實在是沒任何膽量繼續呆在屋內了。跌跌撞撞地逃出門,飛快的向山下跑去。跑的過程中,連頭不敢回。

第二日,我和王八、老田一早到了鋼球廠秦四海家。這次算準了時間,確定老秦在家。老田在筒子樓樓道里站立很久,不知是擔憂兒子,還是想起了從前在這簡陋宿舍裡生活的日子。老田愣了一會。敲了敲門。

老秦開了門,見是老秦,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年輕人。把身子側著,讓我來人進去。屋裡很簡陋,還是90年代前期的簡單擺設。老秦家的日子不好過。五屜櫃上擺著亡妻的照片。屋裡冷冷清清的。

「我上次來,是嫂子去世。」老秦看到了照片,說道。

「是啊,搬走了幾年,還回來趕情。」老秦說的很簡短。

「當年我們一起從宜都下知青返城,又一起到這廠裡當工人。住都要住一起,非要這個套間當單身宿舍。」

「是啊,要不是我結婚,你還不得搬,不過跟沒搬一樣,把隔壁的房子給要下來了。」

「那幾個大學生還不服氣,是你要打他們,他們才老實的給我騰位子。」

兩個人天嘮嘮叨叨地敘了會舊。言談感傷。然後兩人抽著悶煙,互相不做聲了。大家都清楚對放心裡在想什麼,但礙於幾十年的交情,一時無話。

暴風前總是要安靜會的。果然老田撕破那層薄薄的虛偽。

「你養兒子,我也是養兒子。」

「別這麼說,這麼說,好像龍龍的事跟我有關一樣。」

「難道沒關係?」

「跟著你來的是兩個律師吧。無憑無證的事情,不能亂說。他們應該很清楚。」

王八插了嘴:「就是我查到你這裡來的。」

老秦呲的一聲冷笑:「你是個知識分子。難道查這些迷信東西。」

「田叔叔,他已經認了,是他乾的。」王八嘴上說著,臉卻朝著老秦,「我剛才說過是迷信嗎?」

老秦沒想到王八說話如此乾脆,一點都不拖泥帶水,馬上從他話語中找出線索。再說老秦心虛的很,滿心裡就想著請羅師父借命的事情。現在老田找上門了,言談一激動,當然會脫口而出。

老秦望著老田說道:「你也信這種事情嗎,還是太擔心兒子了,懷疑老夥計算計你。」

老田早就是老江湖了,見的世面那是老秦這種下崗工人可比。老秦無論言談年,還是舉止,還有表情,在老田看來,無一不顯露一種資訊——老田心裡有鬼。

老田卻跟問尋常家常似的:「小敏呢,嫂子死的時候,我好像還看見她了的。」

「你曉得小敏腦殼的病撒,生下來就是哈寶(宜昌方言:痴獃。)。幾年前就送到別處治病去了。」

「啊——啊」屋裡傳出兩聲輕呼。是我和王八喊出的。

——風寶山羅師父屋裡的腦癱女孩。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老秦退了一步,手把我和王八指著。他現在已經猜出我和王八已經去過風寶山羅師父那裡了。

「你到底什麼個什麼人?」我忍不住激動:「連自己的女兒都賣給別人當人傀。」

老秦徹底攤條(宜昌方言:崩潰、也有妥協的意思。)了。老秦跪在地上,眼淚流下來:「我也沒辦法、我也是沒辦法……」

「老秦,你養兒子,我也是養兒子。」老田也沒有別的話好說。

老秦泣不成聲:「我只有一個兒子,我什麼都沒有,我窮,我,沒本事,我姑娘的病也看不好,我堂客也死了。我全部沒有辦法。兒子也要死了,我那裡活的下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小軍去死……田老弟,我錯了,我沒得辦法……」

「你就忍心看著別人的兒子替你兒子去死?」王八忍不住了。他看見老田已經氣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老秦如此厚顏無恥的哀求著老田。心想:也只有老秦這種人格卑劣的人,才會和羅師父這種施邪術的神棍打上交道。

七年前,老秦的女兒秦小敏已經快到上學的年齡,可仍然只會叫餓了,連爸爸媽媽都喊不出來。大小便不能自己控制。醫生已經放棄治療,勸說老秦夫婦把女兒送進肖家巷聾啞學校。老秦夫婦那裡有錢送女孩去上聾啞學校,兩口子一籌莫展。

老秦愛人是官莊人,無奈中,聽老家的親戚說起,風寶山有個狠人,會治邪,就是脾氣古怪,不好打交道。那狠人就是羅師父。

夫妻兩人馬上去拜訪,說了無數好話。終於把羅師父請動,到家裡來看看女兒的病情,到底有沒有辦法醫治。

羅師父不知道在秦家施了什麼法術,秦小敏馬上就能蹦蹦跳跳的走路,會喊人,說話也說的利索,夫婦二人如同見了大救星。對羅師父深信不已,連呼是活神仙。

夫婦兩人請了厲害人,筒子樓居民擁擠,又是一個工廠的同事,相互認識,都來看稀奇。一時間好多人都拉著自己的子女來算命,包括老田的妻子。一般的人命都沒什麼,可羅師父在看田鎮龍的命的時候,算的時候長了些,不像別的小孩,三言兩語就打發了。

不料羅師父隨後說的話讓夫婦二人徹底冰涼:「你們姑娘的病好治。可你們兒子的命難得救活。」

秦家夫婦愕然。可羅師父下面的話更讓他們震驚:

「救你們的兒子也不是沒辦法,把你們的姑娘給我做徒弟。」

「小敏是個哈寶,怎麼學得會您的手藝?」老秦的愛人知道把女兒給他,絕對沒有好事,這個感覺是強烈的。再者羅師父面相不善,又是個跛子。

「你們不信我,那我就沒的什麼辦法了。」羅師父手擺了擺,「你們兩口子的八字不合,配得很兇。當媽的估計還要走在兒子前面。」

老秦夫婦認為羅師父是在恐嚇他們,拒絕了羅師父的要求。羅師父卻好像對秦小敏很感興趣。

走之前,偷偷在老秦的耳朵邊說:「年月日,我會再來。」走之前,還把秦小敏的頭摸了摸。

那個日期就是老秦妻子的死期。

老秦等羅師父走後,給妻子說了這個事,妻子說是羅師父為了招小敏,故意嚇他的。不用理會。

可是羅師父把老秦妻子的死期算準了。

老秦在守靈的當晚,和羅師父交談了半夜。終於答應了把秦小敏交給羅師父。

老秦老婆死了,女兒又是腦癱,如果連兒子都招橫禍夭折。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可羅師父告訴他,讓他兒子免厄運的方法,讓他猶豫了。猶豫了很久,到天亮都沒有答應。

現在你們都知道,羅師父的方法是什麼了。

再去風寶山羅師父家,我和王八不怎麼害怕了。因為這次人多,老田夫婦,還有老田的司機、另外一個經理為了巴結老田,也來了。王八最煩心的是董玲也要跟著來,要看熱鬧。無論我和王八把羅師父說成什麼恐怖的怪物,那丫頭非要跟著。

老田的子彈頭只能開到坡下。一行人徒步向羅師父家走去。到了羅師父門口。我和王八上次被嚇一回,不敢去開門。倒是老田一言不發,伸手把門掀開。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仍舊是那個腦癱女孩——不,應該是秦小敏坐在屋內。不過秦小敏和上次有點區別了,但到底是什麼區別,我想不起來。

依然沒有看見羅師父。

老田的司機最先說話:「你師父呢,在那裡,叫他出來。」這個人估計一輩子都是沒見過邪的,直衝衝的說話,沒得忌諱。

秦小敏什麼話都不說,也沒有表情,臉朝著我們這群人。可我連她的眼眸都瞧不見。她只是個人傀而已。這麼多人齊齊站在這陰森逼仄的小屋裡,氣氛卻是寧靜的叫人害怕。

老田的司機和公司的經理兩個人一個是當過兵的,一個高材生,都是屬於不信邪的人。他們察覺不到氣氛的詭異,不理會秦小敏,冒冒失失地在屋裡到處查尋,看有什麼古怪東西。忽然經理看見秦小敏身後春臺的下面有一堆東西。正放在小敏坐的椅子正後方。

司機對小敏說:「麻煩讓讓。」

小敏就是愣愣的坐著,挺直著上半身,根本沒聽見他說的話。司機不客氣了,把小敏輕輕托起,夾在臂彎。經理把椅子挪開。鑽到春臺下面,拿了一個物事出來。然後舉起給我們看,原來是一坨稻草。

說是稻草不準確,是個扎的很粗糙的稻草人。

一看到稻草人,我就知道大事不好。這是羅師父施邪術的東西。

我對鬼物的直覺太敏銳了,果然我又聽到了那聲:「咦啊」的尖叫。大家都向小敏看去。被託在司機胳膊上的小敏,又張大嘴巴,淒厲的喊著。司機膽子很大,雖然小敏叫的很嚇人,但他並不放下小敏,只是不知所措,僵著繼續托住小敏。

這次是淒厲的叫喊,並且小敏臉上的肌肉完全扭曲,猙獰的面孔無比邪惡。我注意到了,小敏胸前用來接涎水的圍脖不在了,這個小細節,卻不知道暗示著什麼古怪。

「她不溜涎水了。」我對王八說道。

「怎麼會,啊呀,有問題!」

「什麼問題?」

「能流涎水,證明小敏還是活人。」王八突然向司機大叫:「快放下她,快……快……快……」

晚了,小敏的尖叫未停,身體一掙,雙臂順勢一合,把司機的脖子扣住。嘴巴在司機的頭上臉上狂亂的撕咬。司機痛苦地大喊,頭不停的扭動。雙手用力把小敏往外推,可是小敏的手臂彷彿鋼圈一樣箍在司機的脖子上,司機把小敏的身體都舉起來,平抬著和地面平行了,仍然擺脫不了小敏的撕咬。小敏喉嚨發出格格的聲音,我甚至聽到牙齒相互敲擊。司機臉上已經血肉模糊,眉骨附近的皮膚已經被咬出一道口子,傷口的皮膚掉落,小敏的牙齒咬出那條皮肉,狠狠咬住,扭著頭拼命的撕,小敏每把頭往後仰一下,那道傷口就被撕得更長,從眉骨一直撕到了耳廓。

司機麵皮下面的人體組織都顯露出來,白的紅的,血淋漓一片。這下輪著司機叫喊了,這個粗獷男人嚎叫的聲音雖然很慘烈,但比小敏淒厲的叫聲還是讓人不那麼覺得難受。

不對不對,小敏的牙齒咬的緊緊的,怎麼還在尖叫。

眾人被這突然的發難弄懵了,老田清醒的最快,衝上前去,就去幫司機。老田把小敏的腰部抱住,拼命往後拉,司機騰出手,扳開小敏的胳膊。可小敏的牙齒仍舊狠狠咬著那條皮肉,傷口又被拉到腮幫子,終於斷了。可是小敏的手又一揚,手指摳住了司機的嘴巴,把司機的嘴皮子拉了半尺長,眼看司機的嘴皮又要被扯穿。

我要吐了。

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司機這邊,都呆了。

忽然董玲叫到:「這邊……這邊……」

眾人都嚇壞了,順著董玲的指向看去。我一看,才明白,原來尖叫聲,不是小敏的。而是那稻草人發出的。

而此時,那稻草人對經理做的事情,比小敏還要恐怖。

小敏剛才只是把司機箍住,這稻草人就是把經理圍著纏起來。不是用手,而是身上那無處不在的稻草。在不停蔓延、延伸。鑽入經理的口裡鼻孔裡,成束成束的往裡面鑽。連耳朵都沒放過。經理根本就發不出任何聲音。經理的五竅都被塞的滿滿的,面色漲紅,額頭的青筋畢現。

我和王八衝上前去,拼命的把稻草從經理的口鼻耳裡往外攥,可稻草好像無止無盡,老是扯不完。不僅稻草從經理口鼻裡扯不完,那稻草人也厲害的很,稻草順著王八的手,往王八的袖子裡面鑽。可奇怪的是,並不往我身上爬,並且還在刻意躲著我。我當時沒有注意這些,這都是後來董玲告訴我的。

當時我已經急了,掏出打火機,向稻草人點去。稻草非常怕火。一沾火星,就猛的燃燒,被我連續點了幾下。稻草人燃起來。但尖叫仍然未停。看著,稻草人在火焰裡彈動,直到化為灰燼。場面詭異。稻草人燒完了,那邊的司機也擺脫了秦小敏。秦小敏現在已經又變成一個目光痴然,面目呆滯的腦癱。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嘴角滴滴答答的在流口水。

我忽然覺得頭頂落了一個什麼東西,雖然很輕,但還是感覺到了。我用手一摸,原來是跟稻草。開始沒在意,可是接著又落了一根在臉上。我一看眾人,都是跟我一樣的姿勢,在用手拍身上的稻草。

這下大家都注意到了,屋裡到處飄著稻草。從屋頂上飄下來的。現在我們都知道這不是好東西。而且我也看到,那些稻草沒有被弄掉的,已經開始往人體上纏繞,董玲的脖子上纏了一道,她用了好大力才拉下來,皮膚上已經有一條血印子。

每個人都邁不開腳步,都不能走路了。如同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我連忙喊:「王八,這是怎麼回事?」

王八喊道:「讓我想想,在那本書上面看到過。」

「你怎麼不去死!」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喊,但估計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我看到了,」王八大喊。

「看到什麼?」我問道。

「瓦,屋頂的瓦。」

我抬頭向上望去,「瓦有什麼古怪啊?」

「那幾片明瓦有問題。」

我聽了王八的話,看著屋頂上的明瓦,只有三四塊而已,但擺向有點奇怪,長長短短像個「震」卦。

「點火,點火,這個屋子怕火。」我急忙喊道:「燒了田叔叔賠得起吧。」

幾個男人紛紛掏出打火機在屋裡找東西點燃,遍地是稻草,把身邊的攏堆一處,燒了起來。這時好像聽到一聲很沉重的嘆息,不像是人發出的,倒像是房子本身。屋子裡再也不漂浮稻草了。所有人又能走路移動了。

沒想到事情猛然發展到這種地步。雖然我們都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對事實估計不足。一下就傷了兩個人。也顧不得再找羅師父,先把人弄到醫院再說。

眾人走到屋外,又都停住了——羅師父攔在屋外的路上。

羅師父就是個身材瘦小,一條腿殘疾的老頭,可現在,對我們來說,就是個凶神惡煞。如同一堵牆般,把我們的去路攔住。

羅師父面色鐵青,住著柺杖,死死的把我盯著看。對我說道:「沒想到是你的命。我還以為是他的。」羅師父把手指向王八。王八臉色變了,難道第一次到這裡來,王八就中了招。

王八下意識地用手在自己身上連拍直拍。

「你不用受赫」羅師父說道:「我搞錯人了,沒起作用。」

羅師父不跟王八講話了,只是直勾勾的看著我。我被他看的心發毛,問道:「你看什麼?」

羅師父嘆口氣,「人犟不過命。我辛苦這麼多年,被你來了兩次,就完了。」

我聽不懂羅師父到底在說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啊。我可不會做法事。他應該說的是王八吧。

「跟你師父說,我認栽。」

我用手指著自己的下巴:「我麼?我可沒什麼師父。」

「你遲早會有的。」

這時候老田的妻子衝到羅師父的面前,用手抓著羅師父的頭髮,狠狠的搖晃:「你把我兒子怎麼了,你還我兒子……你這個老東西……」

那個羅師父也不反抗,就這麼被田妻揪著頭髮甩動,用腳拼命的踢打。羅師父身體很輕,被田妻提起來晃來晃去。老田喊著制止他的妻子,「莫打了,莫打了。」

打也沒什麼用,因為田妻手裡提著的還是個稻草人,只是身上套了件衣服而已。真正的羅師父早就不知道去那裡了,甚至剛才跟我說話的是不是羅師父本身都不能肯定。

我們下了坡,匆匆把司機送到醫院。

可還是不死心,然後又折轉來,去問村民,羅師父的事情。村民都說羅師父早就離開這裡,那個房子已經空了有幾年了。以前是有個羅師父在這裡有點名氣,但走了幾年後,也沒多少人記得了。倒是你們這些外人怪的很,找到這裡來。

我和王八沿路找那個曾經馱老秦的那個麻木。找了幾天都找不到,從風寶山順著黑虎山、火葬場、農校、椰島廠、南苑這條路找了好幾遍,甚至找到龍泉和石板,我和王八描述的麻木形象,沒一個人認識。

找不到羅師父了。

老田夫婦已經完全絕望,卻不料隔了幾天,小田醒了。身體回覆如初,仍舊是個生龍活虎的小夥子。回技校上學去了。

老秦卻陷入了生活的困境:自己的腦癱女兒回來,需要不離人的照顧。不然秦小敏見人就咬。可是如果給她個布娃娃,她就乖了。

秦小軍在醫院裡準備出院的前一天,在上廁所時,摔了一跤。這一跤摔的厲害,跟著就爬不起來。醫院一檢查,原來是車禍當初把他脊椎某節撞了點輕微的裂紋。裂紋太小,當時沒注意到。秦小軍自己也感覺不到。沒想到這一骨溜(宜昌方言:摔跤)把毛病都給摔出來了。秦小軍這輩子都上不成大學啦。別說踢球,走路都很勉強。年紀輕輕的一個人,走路跟著中了風的老頭子一樣。

我問王八,是不是我們在羅師父家裡鬧了一通,把他的法術給破了。

「也許是……也許不是。」王八個狗日的關鍵時候老是掉鏈子,平時卻還是喜歡裝神弄鬼。

「你找打啊。」我威脅王八:「有話就好好說,別唧唧歪歪的。」

「我想了的。」王八說道:「田鎮龍之所以能醒,還真不見得是我們的功勞。而是他自己幫了自己。」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說,雖然田鎮龍的命被借走了,可是他的德行和品性是借不走的。」

「就是,人生一世,命中註定的只佔三分,七分靠自己。」

「所以田鎮龍能醒過來,跟他自己平時與人為善,樂善好施有關係。」

「不錯,但我希望……」

「希望什麼?」

「希望這次他能醒,完全是我們的功勞撒。」

「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王八的表情有點悶悶不樂。

(借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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