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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拜師之失魂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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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二沒有訊息了。我和王八也沒有去中醫院去找劉院長。日子又回到了往常波瀾不驚的狀態,王八每天上班下班,董玲隔一兩天來給我們收拾房間,順帶著挖苦我幾句。我天天跑到勞動局去找工作,當然也跟王八上下班一樣,總是早上去,中午回,一天又一天。吃飯睡覺看碟子,就這樣過著。重複的生活讓我連日期都記不住。

邱升的這件事情,彷佛已經很遙遠,甚至我自己都在懷疑,這件事情到底發生過沒有。我的記性越來越不好,很多事情我明明做過,但臨到頭卻感覺自己是第一次做。明明有些事情從沒做過,但做的時候,又感覺自己已經重複過這個動作很多次了。

王朔在他小說裡,說這個感覺是前視感,我倒是寧願相信是時間本就是錯亂不堪的,只是人類自己的意識一廂情願的認為時間的流淌跟河流一樣,從前往後,一成不變。比如現在,也許我正在看的碟片,早在我三十年後我就看過了,可是時間在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於是我剛租到的盜版美國大片,看起來有無比的熟悉感,連某些情節都能無端的預測。甚至我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和我現在正在呼吸的空氣,都是那麼熟悉。雖然我站在從前往後的時間順序來看,我從未經歷我這個場景。

失業的人,是不是每個都想我這樣喜歡胡思亂想呢。

但有個東西,我不願意看到的東西,又無時無刻的提醒著我,邱升走胎的事情,是真實發生過的。不是未來,而是以前。

王八臥室裡擺放的那個石礎。

王八每天晚上都要把那個石礎看上好久。他很想知道這個石礎到底有什麼神秘之處。到底有什麼巨大的靈力藏在其中。可我總是不願意看見那玩意。我強迫自己,忘掉它,即便是看見它,也當看不見。

可我知道,永遠把石礎視而不見是不可能的。因為王八絕對會找我幫忙,跟他一起弄個究竟。很多次,王八欲言又止。我看得出來,他想求我,但又說不出口。他在擔心什麼。怕我拒絕嗎。

呵呵,我想我真的會拒絕。

可是當王八在這個晚飯後,真的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竟然答應了。我預先想好了無數種方式來拒絕他。可是我事到臨頭,還是答應了。

王八說,趙一二這麼久都不來拿這個石礎,他應該是知道我們不會因為這個石礎出什麼亂子。

我認為王八說的有道理。

這些天,王八翻了好多太平天國的歷史記錄和相關小說。他想把這東西弄個明白。

我倒是想把石礎拿到夷陵廣場旁邊給賣了。但東西是劉院長交給王八的,我不能偷。

王八小心翼翼的把石礎放到客廳的桌子上。我們各坐在桌子兩端。把石礎看著。那個無來由的前視感又出現了。

我問王八:「這個場面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很久以前,我們也做過跟現在一樣的事情,也是這麼坐著,看著這個石頭。你有這個感覺嗎?」

「沒有,你別亂想了,我們見到這個東西,還不到兩個月呢。」

我把石礎上上下下看個遍。除了上面一些詭異的花紋,和一個玄武的雕刻。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古怪。連那些白影子都消逝得乾乾淨淨。

我把手指觸到石礎上,又感覺到了刺骨的冰涼。

我儘量剋制手指上帶來的陰冷恐懼。身上一開始發抖。

「感覺到什麼沒有?」王八問道。

「他們說很擠。」我把手抬起。不願意再放上去了。

王八想了一會。自言自語說道:「難道真的是這種法術……」

我問,「這石礎到底什麼來歷。跟什麼法術有關。」

「有一種法術,在清明兩朝有流傳,應該是來自印度那邊。不是我們中國人的法術。但是到了中國,被我們老同行運用。」

我問,「這個石礎和印度那邊有什麼關係。」

「印度的吠陀教和錫克教都有很多分支。其中一些偏門的支派,是用人命來煉術的。」

「這個我知道啊,世界上很多宗教的祭司和僧侶都這樣。不光是印度的教派。阿斯克特人不就喜歡大批次的殺人祭祀太陽神嗎。」

「有一種殘忍法術,在吠陀教裡是很常見的修煉方法。」

「什麼法術,說來聽聽,快說快說。」印度這麼遠的地方,發生什麼都跟我沒關係,我不害怕。想聽聽王八說的到底有多玄乎。

「吠陀教在印度成為英國殖民地之前,那種法術很常見,中國沒有正式的文字典籍介紹過。可是這種法術傳到中國來了,雖然方式和運用上有所改變,我還是能看出的確就是吠陀教的那個法術。」

「你莫跟我講世界歷史了,好不好。到底是什麼法術?」我最討厭王八在我面前顯擺,做出個什麼都懂的樣子。

「這個法術和這個石礎有關係。」王八說道:「我當然要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我等著,看王八還給我賣什麼關子。

王八不閒扯了,「瘋子,你還記得疊魂嗎?」

「疊魂!那不是廣西那邊的一個家族祠堂的秘傳法術!」我笑著說:「怎麼可能,這是我們中國的道法。」

「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王八說道:「可我現在能夠肯定了,老懞所說的那個廣西的家族的疊魂秘術,就是吠陀教那個法術到中國的變種。」

「可是我看不出來兩者到底有什麼聯絡啊?」

當年我們在學校讀書,晚上吹牛的時候,也喜歡講各自家鄉的奇聞異事。來自廣西的老懞,就曾經講過他老家一個風俗:浸豬籠。

老懞的老家也是多山的地方。家鄉的名字很古怪,叫那蒙,是個鄉建制。靠近雲南,人口漢苗混雜,屬於不發達的地區,很貧窮。落後是當然的事情,到了九十年代,老懞都考取大學了。那蒙的實際管理竟然還是家族式,國家的行政建制都是擺設。老懞老家的那個幾個村,埋沒在大山深處,大部分人都姓蒙,聽說都是當年秦朝南拓疆土,蒙氏的後代。村裡也有少數的雜姓,還有不少苗族。只要生活在那蒙,但都得聽從蒙氏祠堂的家族管理。

其實我從老懞的高聳的顴骨和黑黝的皮膚,還有一張闊嘴,我當年就想過,就算是自稱蒙氏後人的蒙氏家族,估計早就流淌著當地苗裔的血液。

老懞跟我們講的就是他老家的浸豬籠的往事。

他說他親眼看見過一次的。一個木訥的丈夫無法忍受妻子的風流——他的妻子實在是太過分,竟然把野男人叫回家裡,兩個人竟然一起欺負,這個家庭的主人。那個丈夫無法再忍受了,就把這事情告到族長那裡。

族長是個年輕人,他這麼年輕當上族長是因為他的長房的大兒子。

族長很同情這個窩囊的丈夫。當即帶著眾人把兩個姘頭給抓住。

年輕的族長很謙恭的徵求長輩的意見,同族的老年人都一致贊成,用老辦法,浸豬籠。

當時已經是八十年代。這種私刑,在別處絕對是不允許的。可是在那蒙,就可以。村民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法律一說。他認為的法,就是蒙家祠堂的家法。執行人就是祠堂的族長。

老懞跟我講到這裡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很平淡,無所謂,浸豬籠麼,在中國古時候的農村實在太普遍平凡了,無數的文學和影視作品都不厭其煩地描述過多次。

可是老懞說的他老家的浸豬籠不一樣。

老懞家族的那個豬籠不是竹子編的,而是用一種在家鄉很常見的藤木編織出來。那種山藤有個特性,浸水之後,會慢慢收縮。收縮的程度超乎人的想象,到最後這個大籠子會縮小成燈籠大小。

族長征求了族人的意見後,就把兩個男女放進豬籠裡。然後泡進水中,然後專門一個人,站一個在旁邊給他們遞飯。他們家族的浸豬籠,並不是要把人淹死,也不是把人浸在水中懲罰之後再打死——這兩種方式,在解放前的中國是很常見的。

老懞老家的浸豬籠,竟然還要給裡面的人送飯。可見行刑的過程有多麼漫長。籠子浸在水中,會以非常緩慢,人無法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收緊。

兩個人在水裡泡著,泡了幾天後,皮膚會開始潰爛。這時候,籠子就縮小到貼近他們身體的程度。這個種山藤本身也許會分泌某種神經素,類似於腎上腺素的東西,讓籠子內的人,無法死掉。這就太殘忍了,比電刑槍斃砍頭的死刑要殘酷很多。

籠子一天比一天緊,可裡面的人,還有意識,他們苦苦哀求,讓旁人給他們一個了斷。

但是這個請求,是無法得到回應的。籠子被家族的神棍,注入了詭異的靈力,能讓裡面的人,無法死去。即使身上爬滿蛆蟲,肉體腐爛。仍然無法死掉。

到最後籠子縮小到無法想象的空間,裡面的骨骼緊緊糾纏在一起。那些骨骼仍舊能微微的顫動。

人死了,但魂魄出不來。

直到籠子縮小到骨灰盒的大小,裡面的魂魄也混為一團,肉身和骨骼都被慢慢化掉,只剩下一團白色的渣滓。

然後就被蒙家的人,拿到祠堂,掛在牌位的上面。一串又一串的籠子,掉在神位的上方,如同燈籠一樣。被這種法術鎮住,永遠守護著蒙家的神靈。

王八在聽的時候,馬上就打斷老懞,說他家鄉的那個私刑,絕對不是浸豬籠,而是一種法術,就是疊魂。

寢室裡就有人罵王八,包括我,大家說好了今天晚上不講鬼的,說說老家的典故就行。王八卻非不識時務的質疑老懞的故事是跟鬼有關,明明是浸豬籠,卻指鹿為馬的說是什麼疊魂。

王八當時沒有跟大家解釋。他平時傲氣的很,懶得跟任何人解釋。

當時把全寢室的人聽得毛骨悚然。但隨後大家都忘了。現在看來王八沒有忘,他一直記得,他認為老懞不是瞎編的……

現在王八跟我說起了這個事情。我也很快的想起了老懞當年說過的典故。

王八這兩天到處查古書,還翻閱相關的風俗神話小故事,知道了老懞說的廣西老家的法術疊魂,跟這個石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我把王八看著,對王八說道:「你不會要我現在幫你在石礎上摸索,應證你的推測吧。」

王八說:「你比我有能耐,你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你試一試吧,只是看看。」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想做。

王八說:「你把玄武的眼睛盯著看,應該能看出講究。我仔細看了很多次了,整個石礎都是青石材料,唯一不同的就是玄武的眼睛——兩顆微小的瑪瑙。」

我也想看看,到底這石礎有什麼古怪。想著趙一二放心的把石礎交給王八——趙一二既然自己不拿,肯定是給王八或者是我留下的。

趙一二到底有什麼用意。

我把石礎拿起來,放在面前,仔細的端詳。看到了玄武的瑪瑙眼睛。眼前一片斑斕,自己彷彿鑽了進去。

「停電啦!」我喊道,「怎麼啦,怎麼啦,全市停電啦。」

「你看到什麼啦,你怎麼啦?」王八制止我的慌亂。

「我好像我好像我好像……」我惶急中,終於意識到這點,「我看不見……」

我把手上的石礎狠狠的甩向一邊,「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眼前一片黑暗,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對著王八大喊:「我看不見啦,怎麼辦?怎麼辦?你快幫幫我!你快想辦法幫我……」

我開始焦躁的站起來,胡亂的走動,腳碰在茶几上,摔了一跤。

王八連忙來扶我,我一把抓住王八的頭髮,拼命的拽,嘴裡哭喊著:「快幫幫我,我不想做瞎子!」

王八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不停的安慰我,「瘋子,別這樣,別亂,我們馬上去醫院。」

王八把我扶到沙發上坐著。我思維一片混亂,手足無措,我把王八的肩膀死死抓住,哭著說:「王鯤鵬,救救我,救救我,你千萬別走,你快想辦法救我。王鯤鵬,我求求你了……」

王八對我說:「你坐著別動,我去拿錢包,我們馬上就去醫院。」

王八的身體在我手中消失。我一個人處在無垠的黑暗中。內心惶惑不安,比死了還難受。胸口裡空蕩蕩的,無盡的空虛把我吞噬。

我等了好久,王八都沒回來,也許並沒有多久,只是這段時間對我的感覺來說,實在是太漫長。

我把頭仰著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徒勞的睜著,拼命使勁,好像這樣會恢復我的視覺一樣。

還別說,我眼睛又模模糊糊的能感覺到燈光了,光線越來越強,「哈哈」我大笑起來,「王八!我又能看見了,我看得見啦。」

我的視力在瞬間又回覆了正常,剛才完全是虛驚一場。

我看見王八正在我面前不遠處,打著電話,「你快叫個計程車到我樓下來,瘋子出事了,你快來,別問這麼多……咦,他又好了……你還是過來,我們到醫院去。」

我用我的眼睛貪婪的看著四周,不敢再閉上眼睛,生怕閉上後,再睜開,又是一片黑暗。

我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對王八笑著說:「我又能看見了。」

王八後悔的說道:「早知道,我們的確不該碰這個石礎。」

他這麼一說,提醒了我,我立馬跳到王八跟前,卡住王八的脖子,「就是你,就是你,差點讓老子變瞎子……」

我心裡又後怕,且開心,無比激動。

不把王八好好折磨一番,無法傾瀉我的鬱悶。

王八掙扎著,嘴裡的話斷斷續續:「你剛才看見什麼了……你變瞎之前……看見什麼了……」

我哪裡聽得進王八的話,更不會回答他,只是把他用力的推搡著。

鬧騰不知道多久,董玲進門了,才止住。

董玲進門了,看見我王八正在拉扯,冷冷地說道:「他不是好得很麼,活蹦亂跳的,還知道打人,剛才急什麼,天塌了似的。」

董玲叫的計程車還在樓下等著。

我們一起下樓,上了計程車。

坐在計程車上,董玲問王八,「非要這麼晚了去醫院嗎,我看瘋子好端端的,沒必要了。」

「去中醫院,找劉院長。」

「為什麼?」董玲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去中醫院,而不是去中心醫院去檢查,中醫院的眼科裝置明明比不上中心醫院。

我和王八卻明白,我的眼睛暫時失明,和石礎有莫大的關係,現在找不到趙一二,只有去找劉院長。

坐在車上,我看著車外璀璨的街道霓虹,心裡舒適。原來眼睛是這麼重要,只有經歷過一次失明瞭,才能體會到這點。

王八問我:「你剛才到底看到什麼了?」

我不敢說,怕說出來,眼睛又會變瞎。

王八追問:「你說出來,劉院長才有可能幫到你,萬一,你還會再瞎呢?」

「你這個烏鴉嘴,想找打是不是。」我罵了王八一句,但想著王八說的也有道理。

「那些白影子,我又看見了。你說的沒錯,他們真的跟你說的一樣,是疊魂。」

「我就知道我沒猜錯!」王八說道。

「他們是被人趕到一個很小的石頭房子裡面,很小的房間。那個石礎也在裡面。開始只有幾個人進去,然後不停的有人再進來。房子裡越來越擠,比上下班高峰的2路車還要擠。可是仍然有人進來,不是走進來了,是塞進來。」

我心情慢慢平復,回想著看到玄武瑪瑙眼睛之後,我在那一瞬看到的事情。

「那些人,很慌亂,很害怕,在石頭屋子裡緊緊貼著。他們都在哭。可是還有人在往裡面擠。」

王八說道:「是有人在外面逼著他們進去的。」

我想到了北王韋昌輝的一些歷史記載,王八說的沒錯。這種事情,韋昌輝絕對做得出,他肯定是用刀槍逼著這些打仗的俘虜,也許不是俘虜,而是太平天國的友軍,也有可能就是抓來的平民——趕進那個石頭屋子。

「裡面的人越來越多,後進來的人,就只能爬到人頂上,可是不多久,人的身體就頂到屋頂了,石頭屋子,沒有任何空間了,可是還在進人,外面的人還在瘋狂的往裡面擠……」

——噶——

計程車停到路邊。對著我們說:「你們下車吧,我不收你們的錢。」

王八掏出一張50,遞給計程車司機,「師傅,我們急著去醫院呢。」

「我不要你們的錢!」司機狂喊道:「你們給我下車!媽的,要七月半了,什麼邪事都出來了!」

三個人悻悻的下車,還好到了勝利四路了,離中醫院不遠了。我們步行向中醫院走去。

我不用王八追問,不把剛才所見,告訴他,我更鬱悶。

我邊走邊說:「屋子裡人已經塞滿了,越來越擠,然後……然後……」

「然後怎麼啦?」董玲也被嚇的花容失色,但還是想聽我繼續往下說。

「屋外在開始放火,好大的火。屋裡好熱,又悶又熱,屋裡的人都在掙扎,屋裡好熱,好熱,好熱……」

我說不下去了。

「他們都被烤死了嗎?」

「沒有。」我答道:「他們都發現了地下的一個石頭,方方正正的一個石頭。」

「就是那個石礎?」

「是的。」我剋制住內心的恐懼,「那個石頭很涼快,他們都爭相往石頭裡面鑽。」

「果然是疊魂!」王八說道:「用火術,把人的魂魄逼進石礎,這方法是那個王八蛋想出來的。太傷天害理了!」王八恨恨地說道。還啐了一口。

「他們都擠進去了,但是在石頭裡面也很擠,他們怨氣好深。就想跑出來發洩心中的怨毒。可是那個玄武的把他們都給鎮住……啊呀……我又看不見了……」

我把身邊的人一把摟住,「別丟下我……我又看不見了……」

董玲把我狠狠掀開,「你別裝瘋,想佔我便宜。」

我站在地上,又開始惶急的亂竄,兩個胳膊張開,想摸到什麼東西,穩住我的平衡,「我真的又看不見了。」

「你別急,想想別的事情,不要再想著石礎的事情。」王八提點我。

我抱住一棵樹,不敢鬆手。隔了好久,眼前才又有了模糊的光線。視力又開始恢復。

「走吧,快去找劉院長。」王八說道。

「一定要把那個石頭扔了。」我恨恨的說道。

剛好劉院長還沒下班,他的醫術很高,很多病人慕名來找他,他不忍心那些從周邊縣市來的人等他過夜,便加班挨個挨個的診斷,那些人大部分是窮人,估計晚上舍不得住招待所,劉院長邊診斷邊安排一些要住院的病人進觀察室。

所以到這麼晚了,劉院長才準備下班,卻又碰見了我們來找他。

劉院長聽了王八的訴說。一刻都不耽擱,馬上給中心醫院的熟人打電話,安排我去檢查眼睛。打完電話,就自己開車帶我們去中心醫院。

我在中心醫院的眼科,接受了詳細的檢查。

劉院長和我們繼續等,等他的熟人,把檢查報告寫出來。

折騰了幾個小時,劉院長拿著診斷書,招呼我們回家。劉院長又開車送我們回王八的寓所。

在車上我擔憂的問劉院長:「劉醫生,我的眼睛會瞎嗎,到底有沒有事情?」

「沒事沒事。」劉院長輕鬆的說道:「你這是短暫的失明,很多人都有過這種經歷,是因為精神太緊張引起的。你別擔心。」

我一聽,心裡特別舒坦。如獲再生。

到了王八寓所樓下,

我對劉院長千恩萬謝,然後和他道別。三個人準備進樓梯。爬到樓梯二樓。

「小王,你下來。」劉院長在樓下喊道:「你東西掉在車上了。」

「你怎麼老是丟三落四的……」我埋怨王八。

王八摸了摸渾身的荷包,還在遲疑:「我沒有掉東西啊。」

「叫你去就去,你的記性怎麼這麼差。東西掉了都不知道。淨麻煩劉院長。」我現在對劉院長感激的很。見不得王八給他添麻煩。

我和董玲先上樓。走在樓道上,嘴裡唸叨著,回去就把石頭給扔了。

王八下樓來到劉院長車旁邊。

「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王八問道。

「是的。」

「和瘋子的眼睛有關?」

劉院長點點頭。

「你剛才是騙他的!」王八吸了一口氣,「他還是要變瞎。」

「這個事情,也說不準,能解決的只有老趙。」

「我不明白。」

劉院長拿出煙,點上了。看見王八很奇怪,說道:「我也不是完全不抽菸。」

王八問道:「能告訴我究竟嗎?」

劉院長說道:「我叫你下來,就是告訴你,小徐的眼睛,找老趙還有點希望。」

「我害了他嗎?瘋子的眼睛是不是石礎給壞的,都怪我,是我要他看石礎的……」王八急的跺腳,後悔不迭。

「不是這樣。小徐的眼睛是眼球裡有贅生物,我的朋友不能確定是良性腫瘤還是什麼別的東西。,那個東西突然長的很快,壓迫到了小徐的視覺神經,讓他短暫的失明,以後小徐失明的次數會越來越多。」劉院長把報告拿在手上,翻了翻:「直到——無法恢復。」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要瘋子幹這個的……」

「那個贅生物,不是這幾天才長出來的,已經生長很久了。跟石礎沒有絕對的關係。」劉院長安慰王八。

王八沉聲說道:「你這麼說,我心裡也不會好過。除非瘋子的眼睛會好。」

劉院長把菸頭滅了,突然換了話題:「你記不記得,老趙很想要小徐跟他學手藝。而且當時勢在必得。可是小徐沒答應。」

「這和瘋子的眼睛有關係嗎?」王八低落的問。

「老趙曾經說過,他要找一個徒弟,最合適的人選,就是眼睛會異於常人。我以前沒聽明白,以為他說的是,眼睛長的和一般人不同。」劉院長嘆口氣繼續說道:「沒想到,他指的是瞎子。」

「他為什麼這麼說,到底是他會找個瞎子當徒弟,還是當他的徒弟會變成瞎子。」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最好是當面問老趙比較好。」

「我們怎麼找他?」

劉院長低頭想了一會,「我相信老趙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不會因為小徐拒絕當他的徒弟,而不出手相救……但是老趙……他的脾氣很倔……真的不幫……也不是沒可能……」

「劉醫生,你告訴我,趙師傅到底在那裡?」王八焦急的問道。

「我不知道,他沒和我聯絡,他經常是這樣的,有時候好多年都沒音信。」

「那這麼辦,瘋子的眼睛就要瞎了。」

王八用手敲自己的腦袋,「怎麼辦……」

劉院長說道:「我雖然不知道老趙到底在那裡,但我知道明天他會在那裡出現……」

「什麼地方!?」

「我聽老趙喝醉酒了說過,他每年都要到宜昌來守陰關。在七月半陰間的鬼出關的時候,到宜昌的陰關來守……你知道,我是很反感這些東西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每年的七月半在幹什麼,也沒問過,宜昌的陰關到底在什麼地方。」

「明天就是七月十四!」王八一拍手,「就是明天。」

七月半,中國的最著名的鬼節,亦名中元節。在宜昌,鬼節並不是七月十五,而是七月十四。

每年的七月十四,從中午開始,宜昌的每家每戶,家庭成員會積聚在一起,找個山地,在地上用石頭,畫上一個不封口的圓圈,然後把裝好黃裱紙的信封,以及紙錢堆在一起燒。信封上寫的祖先的名諱和子女的名字。找個風俗,由來已久。末了,還要炸鞭,家族眾人才會散去。

七月十四,就是每年一度,陰間鬼門開啟,陰世的鬼魂,到人間的機會。

趙一二竟然被選作守陰關的陽間活人。趙一二到底有多大的來歷和本事呢,簡直深不可測。既然如此,他肯定能治好瘋子的眼睛。

王八腦袋裡想過這些細節,對劉院長說道:「我知道宜昌的陰關在那裡,我明天就去找他。我去拜他為師。」

「小王,你要想清楚。」

「我已經想清楚了。這件事,我有脫不掉的干係,瘋子若是瞎了,我一輩子都不安心。」

王八送走劉院長,也爬樓梯回到寓所。

剛開門,就聽見瘋子和董玲在吵架。

我對董玲罵道:「你少管閒事,這石頭害我這麼慘,我一定要把他扔了。」

董玲把石礎抱著,「這王哥的東西,你說扔就扔嗎。」

「啊喲,啊喲,都王哥王哥的叫上了,王八這個混蛋,還日白(宜昌方言:說謊話)說跟你沒有一腿。」我向董玲撲過去,「別以為你是女的,我就對你客氣。老子現在誰都不買賬,別說王八的東西,孫志剛(當時宜昌市委書記,跟一位改變了中國收容制度的已故打工者同名)的石頭,我也給扔了。」

董玲繞著沙發跑,躲著我。

我急了,翻過沙發,把董玲堵到廚房,顧不了這麼多了,動粗也在所不惜。

董玲大聲喊:「你過來,我用刀砍死你!」

我和董玲正在鬧的不可開交。王八進來了。

王八對董玲說:「玲玲,把石頭給他。」

我訕訕的接過石頭,哼了一聲。扭頭把走向客廳,狠狠地把石礎砸在地上。咚的一聲響,我還不解恨,又踢了一腳。

結果是我馬上坐在沙發上,脫了鞋,看自己的腳指甲蓋翻了沒有。疼的哼哼唧唧。

董玲幸災樂禍的笑起來。走過來把石礎用沙發的布墊包起來給王八。

王八把石礎放到涼臺上,「我明天就把石頭還給趙師傅。今天早點睡。」

我懶得理會王八,仍舊把腳抱著,仔細看著流血沒有。

「玲玲,這麼晚了,你去我臥室睡,我和瘋子睡沙發。」

董玲說道:「我回寢室去,他這個人,白天都讓人受不了,別說晚上又那麼……」

我聽到董玲的話,連忙說:「什麼意思,什麼意思,難道我晚上還騷擾你不成。」

「你晚上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不知道麼,跟個野鬼一樣,坐在涼臺上曬月亮……還戴個大斗笠。」

「住口!」王八吼道:「別說了。」

「王八,她說的是真的嗎?我真的夢遊嗎?」我站起來,質問王八:「你告訴她我夢遊,我自己怎麼不知道,你怎麼從來不告訴我。」

「如果你還把我當兄弟,聽我的,馬上睡覺。」王八把手指向董玲:「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玲玲,可是我們成不了。我一直把你當妹妹。現在聽哥哥的話,洗澡睡覺。」

王八是怎麼了,今天說話的口氣,為什麼這麼奇怪。好像在交代什麼似的。我一時不明白,但心裡惦記著自己的眼睛。也懶得去想了。後來我很後悔,其實王八真的是在交代我們事情。

一夜無夢。

七月十四,鬼節。

白天三個人在屋裡,無所事事,都各自心懷鬼胎,氣氛凝重的很。

吃過晚飯。外面開始下起雨來。悉悉索索的,安靜的讓人煩躁。

董玲悶了一天,終於開口:「王哥,我走了。」說著話,把鑰匙遞給王八。

「嗯」王八接過鑰匙,悶聲說道:「早點回去,今天是七月半,晚上不太平,別在街上亂逛。」

董玲走了個把鐘頭,我和王八還是無話。相互看著。

王八看了看手錶,走到涼臺,抱起石礎,到門口,對我說:「瘋子,我把石礎還給趙師傅去。」

「你知道老趙在那裡麼?」我冷笑:「別給我假惺惺的,你到底要拿這個石礎幹什麼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就是想把這石礎治好,給你當法器。」

「我不想跟你說,」王八開啟門,「這石礎,我真的是拿它還給趙師傅去的。」

「你就別騙我了,你一點心思瞞得過我麼。你還騙我幹嘛,那一天晚上拿石頭出去不好,非要選在今晚。今天是七月半,你是不是想出辦法,在今晚治好這個石礎了。」

「你別管!」王八說道:「你別管這麼多,我有我的做法。」

「你叫我別管!」我跳起來,「老子的眼睛就差點被它弄瞎了,你叫我別管。當初是誰把我拉進來摻和這個事情的?」

王八愣住,一言不發。

「是你!」我指著王八:「我要是瞎了,王鯤鵬,你記住,就是你王鯤鵬害的。沒別人。」

王八把我看著,看了好長時間,才慢慢說道:「瘋子,石礎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我現在就去補救。我去找趙師傅去。」

「你不就是想去當他的狗腿子撒!你們早就揹著我知道了該怎麼治石礎,不惜拿我墊背。你為了當他的徒弟,連我都賣了!」我終於把我心裡話說出來。我顧不了這麼多了,撕破臉皮。

王八走出門口,把門帶上。

「滾吧,滾吧,你他媽的今天和那個姓趙的都被鬼整死才好,老子心裡才涼快!」我對著門破口大罵,渾然忘了這個房間,其實是王八的。

王八走了不久,門又咚咚的響起來。

是不是王八良心發現,又回來了。我心裡一陣激動,畢竟是多年的好兄弟,他不會這麼無恥,連我都算計的。

可是開啟門,我就失望了。是董玲和劉院長。

董玲一進門,就慌慌張張的問:「王哥呢,王哥呢……」

「他走了,」我咬牙切齒的說道:「拿石頭去討好姓趙的神棍去了。」

「老趙若是要石礎,犯不著那天在我家裡留給你們。」趙院長解釋。

「那……那……我怎麼知道他們的陰謀詭計。」我對趙院長心存感激,說話不敢太過分。

「你倒是告訴我,王哥去那裡了!」董玲對著狂喊。

「你急個什麼,發脾氣的應該是我。」我也對著董玲喊:「你們早來半小時,不就在樓梯碰見他了。」

趙醫生說道:「小董,算了,這是小王自己決定的事情,你就別干涉了。」

「不行,不行,王哥怎麼能為這個雜碎,變成瞎子。我不幹!我不幹。」董玲嗚嗚的哭起來。

「你這個死女伢子,到底在說什麼?」我說道:「他怎麼會為我變成瞎子,明明是他不夠義氣,媽的,糊弄我這麼久,就是和那個趙……趙……一二狼狽為奸,惦記石礎的好處!」

董玲氣的說不出話,指著我,頓了半響,才慢慢說道:「你這個混蛋!王哥是替你去當瞎子去的!」

「小董,你別這麼說,這個事情我也猜不準,也許我錯了。不見得會這樣。」劉院長連忙說道:「我只是跟他說,老趙想找的徒弟,也許是個瞎子,可是不見得當他徒弟,非得變成瞎子。」

「什麼什麼?」我驚呆了,「你說什麼?」

董玲哭的泣不成聲:「你不願意當他的徒弟……但你眼睛又壞了……王哥就想替你去當瞎子……」

我倒退一步,重重的坐在沙發上,「你們都在騙我是不是,聯合好了王八和趙一二騙我是不是,你們到底想在我身上搞什麼……」

「你這個混蛋,滿心都想著自己。」董玲氣壞了,抓了個沙發的坐墊,狠狠向我砸過來:「虧王哥對你這麼好,你沒工作,王哥給介紹工作,你沒錢花,王哥養著你,你沒地方住,王哥收留你。王哥經常說,他就這麼一個好兄弟,比親兄弟還好。可是你……你……」

我呆了,真的,我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我一直認為,王八做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從來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是現在聽到董玲這麼一說,我知道,我錯怪王八了。不僅是錯怪,而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王八對我有這麼大的恩惠。

現在,聽劉院長和董玲的意思,王八並不是完全想當趙一二的徒弟,他還想取代我,去當個瞎子……

我做過幾分鐘的瞎子。我知道當瞎子的滋味。

「你總是罵王哥不學正經事,老是想著學法術,但你知不知道,你從學校就開始,被那個草帽人給迷惑住了,你被草帽人附身了,他想治好你,知不知道。可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要不是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坐在涼臺上夢遊,戴個大斗笠一樣的草帽曬月亮,他也不會告訴我的。王哥想把石礎當法器又怎麼啦,他還不是想用石礎驅你身上的邪!」董玲說的話,讓我渾身如同螞蟻在爬。

我一直以為王八在利用我,其實他……

而我,竟然一直在夢遊,那個草帽人竟然從來沒有在我身上離開。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一片混亂。不行,我得捋一捋,這個事情,我還沒想通。

可是董玲不給我時間去思考了。

「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跟我去找王哥。王哥到底去那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嘴裡蠕蠕的說著。

「那就快跟我們一起去找!」

「我不出去,我今天不能出門。」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出門。」

「今天是七月半,我每年的今天,都不能出門的,王八沒告訴過你嗎?」我輕聲回答。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只顧著自己!」董玲把劉院長一拉,準備出門,「我要是王哥,把餵你的飯餵狗都不分給你,狗養了這麼久,也知道好歹。」

董玲的口氣,完全對我的人格否定了。

我蜷在沙發上,腦袋裡跟漿糊一樣,什麼都不能想,什麼也不願想。把膝蓋緊緊抱住,嘴裡重複的說著「今天是七月半,我不能出門,我不能出門……街上好多惡鬼……我不出門……我不出門……」

直到董玲和劉院長走了好久了,我還在無意識的唸叨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

王八在解放路和沿江的路口下了計程車,遠遠的看見看見趙一二和一個叫花子坐在路邊花壇上。走到跟前一看,竟然和叫花子喝酒。老趙手裡捏著半瓶酒,另一半倒在乞丐的破碗裡面。他和乞丐各自拿著半個烤鴨,狂吞大嚼。邊吃邊喝,還大聲說些什麼,聽不太清楚,不是宜昌話。乞丐說了一兩句話,引得趙一二哈哈大笑。

等王八走近,趙一二站起身來。把鴨子往王八面前一遞,「吃點嗎?」

王八看著乞丐手上拿的半邊鴨子,骯髒的很,想著趙一二這半邊肯定好不到那裡去,心裡想著,手上那裡接的過來。

趙一二把鴨子收回,「不吃就算了。」

王八把趙一二盯著看。正要說話。

卻被趙一二打斷。「我知道你來幹什麼的。想跟我學手藝?」

王八點點頭。

趙一二把吃剩的鴨子給了叫花子,那叫花子拿了鴨子,謝都不謝,提溜走了。

王八說道:「如果瘋子答應跟著你學,你就會治他的眼睛,他就不會瞎了。是不是?」

「我什麼時候說過他要變瞎了,我可沒這麼下作。我只是覺得他當我徒弟挺合適的,跟他瞎不瞎有什麼關係。」趙一二笑了兩聲,「可那個傻子,竟然不知好歹。好像我老趙喜歡求人,還求著他當我徒弟似的。」

王八說道:「他不願意,是有他的原因的,他受過刺|激,一個草帽人的給他的刺|激太深。他才很排斥這種事情。」

「有可能不是草帽人這麼簡單……」趙一二打了個呵欠,突然改變話題:「你這麼有能耐的年輕人,宜昌還真數不出幾個,竟然知道宜昌的陰關在這裡。」

王八聽了,有點激動,「沒什麼奇怪的,全國各地的陰關都開在近水且平日人煙密集的地方。我也是猜的,我來回在西陵一路到二馬路找你好幾遍,才看到你。」

趙一二哼了一聲,「你做事從來就是這麼死心眼嗎?」

「我只知道,我該做的事情,我一定要做。」

趙一二把王八歪著頭看著。眼神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躺在沙發上,努力的讓自己睡覺。我每次心裡很亂,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想睡覺。也許一覺之後,再醒來,煩心事都沒了。

我好像漸漸睡著了,可在臨睡前,我心裡還在不停的想著,王八到底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真的為我去當瞎子嗎。這個事情若是我們相互交換,我會怎麼做。我想,我最多隻會安慰他,說不定心裡還會陰毒的幸災樂禍,誰叫你小子命好,現在吃到苦頭了吧……

這個想法太毒了,可是我無奈的發現,這個想法是真實存在的……

好冷,屋裡太冷了,我想起身把空調關掉,可是並沒有聽到那個老爺窗機的轟鳴聲。我懶得起來,我現在只想睡覺。什麼都不去想……

「我不喜歡放棄我要做的事情。」王八對趙一二說道。

街上的行人少了,天下著雨,寥寥的行人,都打著傘,一些在街上游蕩的年輕人開心的說笑,有的心情好的,還跑到江邊去玩。可是江邊,有好多人一處一處的燒紙錢。隱隱還有哭聲傳來,那是淹死在長江裡的小孩的父母,來給子女送錢。

街上的行人好像比剛才多了一點。

趙一二看見王八在觀察街上的行人。對他指點道:「諾,那個打傘的,就是黑色傘的,好幾年前病死的,是點軍的老四子來收的他的魂,他捨不得他家人,老四子在醫院連續搞了幾夜,都拉不走他。沒辦法老四子才喊我幫的忙。這個人也算是重感情,每年都在這裡等他老婆老燒錢。鬼門沒開,就早早的來了。」

「不是鬼門還沒開嗎?還沒到子時啊?」王八問道。

「不一樣的,鬼門開了,這街上就是鬼魂的街道。但現在還不是,這時候街上的人比鬼多。子時過了,街上的鬼比人多。」趙一二輕聲說:「你在那本書看見,七月半非要子時之後,鬼才出來的。」

王八心裡一凜,聽了趙一二的說的話,他繼續打量那個打傘的人,那個人(鬼)靜靜的站在一棵樹旁邊,安靜的站著。

「還等什麼哦。」趙一二不屑的說道:「每年都來等。他老婆頭三年,每年今天都來燒紙,哼哼,選這個地方燒紙,這地方應該和他們有很深的淵源,這可不是該燒紙的地方。」

王八想著,說不定就是他們在這裡認識,或是男人未死的時候,兩個人在這裡有過美好的回憶。

「他老婆第四年就沒來了,可是他還是每年都站在這裡等。有什麼等頭,死都死了。記掛這麼多幹嘛。難道他老婆守他一輩子啊。」

王八聽著趙一二念念叨叨的說著,忽然醒悟,趙一二是在故意岔開話題,他不想說瘋子的事情。

王八對趙一二說道:「趙先生我想問你,瘋子的眼睛到底會不會出問題。」

「出了問題怎麼樣,不出又怎麼樣?」

王八明白了,趙一二其實很在意瘋子不願意跟他學手藝。趙一二的心胸也不是那麼寬廣。

「這世上,有誰願意做個瞎子呢。」王八說道。

「徐老弟瞎了好啊,幹我們這一行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跟他一樣的變瞎,他若是瞎了,雖然看不見陽世間的東西,可陰間的東西,能看的明白透徹,比我看得都多,到時候,他就是湖北四川數一數二的術士,受同行敬仰的。」

王八愣住了。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本事。」趙一二撓撓頭,「竟然不願意。」

王八心裡一緊,他弄不明白到底是趙一二會找個瞎子當接班人,還是當了他的徒弟後,會變成瞎子。這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王八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面過多的糾纏。

「我能代替他嗎?」

「能啊,不過你要和他一樣,也許會變瞎。」趙一二輕鬆的說道:「你變瞎就是真的瞎了,你不具備他的生辰水分。他與生俱來的命格,你沒有。你瞎了後,所有的法術,都得跟常人一樣,一步一步的去學。」

王八愣著。心裡在猶豫。趙一二說的太現實了,雖然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不能一下子接受。

「你要想好哦……」趙一二提醒他。

——我醒了。是的,我又醒了。

我冷,身上好冷。我凍的全身發抖。屋裡氣味很衝,那個死丫頭用的粉底,飄得屋裡到處都是,我咳嗽得差點喘不過氣。一股摩絲的酒精味道,把我的鼻腔燒的火燎一般。

我得快點出去。不能呆在這裡。

我走到王八的臥室,翻他的衣櫃。拿出一條羊毛褲,脫了自己的西裝短褲打算穿上,可還沒套上去,羊毛的靜電就打的我渾身戰慄。我慘叫一聲,把羊毛褲扔掉。只好繼續翻弄王八的衣櫃,找出棉質的秋衣秋褲,找了三條,我一一套著穿上。這才稍稍暖和點了。我身上不再發抖。

我得出去了,我要去找王八,我不能讓王八頂替我。他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情,我欠他的確情。我怎麼也要阻止他這一次。

我把我的行李箱開啟,草帽正放在箱底。我把愛惜的把草帽撫摸兩下,戴在頭頂。然後帶上口罩……還有墨鏡。差點忘了……手套。

我輕輕的走出門。並不是我怕打擾到誰,而是我從來就是這麼輕微的動作。任何動作都是如此,從來如此。

我走到了大街上,天上的雨很小,但一絲一絲的水汽還是慢慢浸潤我的裸|露皮膚。我的額頭如針扎一樣。

街上的光線太強了,路燈太刺眼,隔著墨鏡,我仍然被扎的眼淚橫流。可是我還是要把口罩掀開一點,我要聞王八身上的氣味。王八的味道我很熟悉,他喜歡用一個很不知名的鬚後水。我把信子吐露出一點。

空氣裡無數氣味的分子,洶湧的粘附在我舌頭上,雨水中二氧化硫的味道、綠化帶的泥土肥料味道、下水道里動物屍體和汙水混合的腐敗味道……燒汽油汽車的尾氣,最讓我無法忍受,我開始嘔吐。

我追著王八身上的鬚後水氣味,慢慢的在街道上走著。不時一輛汽車從身邊開過。晃過的汽車車燈,讓我痛苦不堪。我也許沒有精力去找到王八到底在那裡了。

我蹲在地上,喘著氣,只能輕輕的喘氣。

我打起精神,站起來,繼續走著。王八的味道還在,他沒有在這裡攔到計程車。

前面有一團強烈的火光。我要繞過去,我要繞到大樓的牆角,挨著過去。

一群人在火光邊,有的跪在地上,有的站在。他們都在說話。跪著的人,正在用把手中的值錢一疊一疊往火堆裡燒。燒出的煙燻得我無法呼吸。我把口罩重新把嘴巴蓋住。但還是不行,我吭吭的咳著。喉嚨要破了。我感覺到喉頭的鮮鹹,又是一陣咳嗽。

火堆上的陰鬼開始打架了,那些燒過的紙錢,化成陰間的錢串子,被空中的鬼魂們瘋搶。鬼魂們在空中飄浮著爭奪,帶出一陣旋風。一些更惡的鬼魂,竟然到火堆裡去撈還沒有化成錢串子的紙灰,被燒的吱吱亂叫,忙不迭的散開,紙灰被帶的到處飛舞。鬼魂尖厲的叫喊,我耳朵好疼。我把草帽的簷子拉下來。

一個小孩看見我了,指著我哭起來。

大人看到我,都愣著不做聲。我慢慢的拖著腳步走了。那小孩還在哭喊。

「你想好沒有」趙一二催促王八做決定,「跟著我了,你有可能會變瞎。」

王八不說話,頭頂冒出冷汗,雖然在昏暗的路燈下,趙一二也能看見他額頭上在泛光。

「哼哼,還以為你有多仗義。」趙一二冷笑道。

王八還在遲疑。

趙一二說道:「還有一個小時,就子時了,我可沒這麼多時間跟你耗著,我要做的事情多著呢。」

「當你的徒弟,就真的會變瞎嗎?」王八沉聲問道:「瘋子呢,他的眼睛會不會好。」

「你到底是來找我學手藝的,還是來求我治你朋友眼睛的?」

「我到底會不會變瞎?」王八喊道。

——我費盡全身的力氣,才饒過了那一群燒錢的人。我停下來,慢慢坐到地上,歇了好幾分鐘,才拉下口罩,伸出信子,仔細的搜尋空氣中王八的味道。我好累,幾乎就察覺不出來王八的鬚後水的氣味。王八仍然順著這個路在走。我的信子裡,突然察覺到了一股騷味,我猛地警覺。立馬站起身。想快點走。可是那個騷味,我最害怕的東西散發出的騷味,越來越濃。

我背心發麻,快步走著。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老人家,你要不要幫忙。」

我擺擺手。

那人看清了我的面孔。眼睛瞳孔瞬間放大。她用手緊緊把嘴巴捂住。強忍住恐懼的叫喊。

我笑了一下,她反身就跑,摔倒在地。

我踉踉蹌蹌的從女孩的身邊走過。我要快點走,那東西越來越近了。我好怕……

王八不再喊了,慢慢的靜下來。呆呆站著,猶豫不決。趙一二抽了兩支菸了,王八還是在呆呆的愣著。

「呵呵,我倒是有點喜歡你了。」趙一二拍了拍王八的肩膀,「不難為你了。今後就跟我學吧。」

「瞎就瞎吧!」王八一狠心,「既然都這樣了……」

「我好像沒有說過,跟我學詭道的,一定要是瞎子,我只是說,小徐那樣的瞎子最合適。」

王八剛剛鬆了口氣,旋即又緊張,「瘋子,還是要變成……」

趙一二哈哈的笑起來:「他不跟我學詭道,就不用變瞎子啦。」

「你……沒有騙我。」

「看來不告訴你,小徐的眼睛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不會死心的。」

王八開心起來,但立馬又冷靜。等著趙一二往下說。

「小徐的眼睛不會變瞎,他只是會失明一兩年而已。他的眼睛在等一個東西長出來。」

「什麼東西,劉院長說他的眼睛裡有贅生物。」

「你若是想聽,就別他媽的插嘴。」趙一二在王八面前說粗口了。但表情不再冷淡。

「你聽說過雙瞳沒有?」……

「我在問你列?」

「你不是叫我別插嘴嗎?」王八委屈的說道。

「嗨,其實小徐學我手藝挺好的,怎麼非要是你,你沒有他好玩。」趙一二說道:「雙瞳,你不知道嗎,就是一個眼睛裡有兩個瞳孔那種。」

「我知道項籍和黃宗羲是雙瞳,史書上有記載。可他們一個霸王,一個是大儒,跟我們這一行無關。」

「誰說沒有關係。你看不看香港電影?」

「我不喜歡看,瘋子喜歡看電影。不過我也看過幾部。」

趙一二的聲音有點惋惜,「別提那個蠢貨。你看到過沒有,香港電影裡經常提到的要去給黃大仙那裡拜神。」

「我知道,電影裡說的黃大仙是宋朝的一個道士,俗名黃裳。」

「呵呵」趙一二開心多了:「黃裳,可是出了名的捉鬼鎮邪大師。在北宋無人可出其右,還有人說他最後成仙了。我們這一派,跟他有點關係。」

「哦,可是他的事蹟和瘋子有關聯嗎?」

「你在聽什麼!」趙一二大吼:「當然有點關係,黃裳就是雙瞳!只有雙瞳的人,才能成為當世頂尖鎮邪人!」

——那東西越來越近。我得快點走,可是我身上的力氣越來越小,腿太沉重,我抬不起來。一個吊死鬼從我身邊徘徊,我拉住他,「幫幫我,我走不動了。」吊死鬼把我看著,我的抓住他的袖子突然一空,吊死鬼走遠了。

「幫幫我、幫幫我……」我無力地向吊死鬼的後影喊著。

來了,那東西來了。

一隻野貓撲到我的身上,用爪子把我的脖子死死勾住。我撕心裂肺的疼痛。抬起手,抓住野貓,想把它拽下來。可是我力氣太小。那野貓在咬我。

又一隻來了,我能清晰的感覺到,但我無法阻止。另一隻撲到我的胳膊上,對我的手一陣狂咬。

「喵嗚……嗚嗚……嗷嗷……」貓子發瘋了,纏著我死死的咬。拼命地攻擊我。還有一隻正在向我跑過來……還有一隻……還有一隻……

我在地上翻滾起來。想擺脫身上的貓子,可這是徒勞的。沒用,貓子越來越惡了,我能感覺它們在撕扯我的皮肉。

我不停地滾,可力氣越來越小,我滾不動了。貓子在嗚嗚的獰叫。

我聽見了董玲的聲音,董玲在焦急的跟劉院長說:「王哥到底會去那裡,我們問問樓下的人,他們天天看見王哥,也許知道。」

劉院長回答:「我去問問。」

我扯著喉嚨喊道:「劉院長……劉院長……」

「是瘋子,我看見過他這個模樣!」是董玲的聲音。

總算來救星了,劉院長邊對董玲喊道:「是小徐嗎,真是他嗎?」,劉院長幫我把身上的貓子全部趕開。

我嗚咽的哭著。

「你是誰?到底是不是瘋子?」董玲站在我面前,強忍著恐懼,問我。

「我……我……」我說不出話,掏出王八的房門鑰匙。

「是瘋子,沒錯。」董玲從劉院長的車上拿出幾個創可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她幫我把被貓子咬傷的手上皮膚一一貼住。我脖子好疼,但我不想讓她來弄。我把草帽往下扯。

「幸好我們又折回來看小王回家沒有。」劉院長說道:「不然,碰不到你這樣。」

我無力的說道:「別問了,我帶你們找王鯤鵬。」

劉院長說道,「那快上車,帶我們去找。」

「現在不行,我不能上車,我要聞出他上計程車的地方……」

「你的臉上怎麼全是血絲!」董玲尖叫起來,「你的眼睛呢?」

我把額頭上的那層皮膜揭開一下,眼睛在裡面。董玲差點昏了。

一個眼睛,兩個瞳孔,才能洞悉陰陽兩道。

自古便是如此。

「有雙瞳的人多了,歷朝歷代,多得是,跟天生六指或是長尾巴一樣,不是什麼稀奇事情。只是,即便是有道行的雙瞳者,都不會在史上留下名聲。除非是像黃裳這種凡俗兩界都很出色的人,才有記載。」趙一二說道:「更多的雙瞳者,都和小徐一樣,沒有任何作為,終生默默無聞。因為,他們都沒有走上學道的道路。第二個瞳孔,就長不出來。」

「我明白了。」王八說道:「怪不得,他能看見鬼,特別是這兩年,他常常撞邪。原來是這樣。」

「你錯了。」趙一二說道「他的第二個瞳孔沒長出來,又沒有學過道法,應該是看不見的。他的八字有六火,燥的很,陰魂都會避這他,他火焰高,更不可能看見。」

「可是實際情況相反,他都看得見。就算是平時,他也看得見。」王八回答。

「那是因為,那個草帽人。不是他自己看見,是草帽人看見了。」

「你也看出,瘋子身上的那個草帽人出來了!」王八說道。

趙一二頓了頓:「草帽人你知道他的來歷嗎。」

「當年我們在沙市讀書,一個守門房老頭,人很好,我們每次在外面喝了酒,半夜回來都給我們開門,所以我們就和這個老頭很熟。經常買了酒菜在他值班室裡喝酒。有一天,那個老頭子請我們去他家裡吃飯。他說老是吃我和瘋子的不好意思。」

到了他家裡,就看見了他的老婆——一個在房間裡帶著草帽,縮在牆角陰暗處的一個老年婦女。

草帽人很瘦,安靜的坐在牆角,一動不動。

那個守門房的老頭,讓他的女兒把他老婆,就是草帽人帶到屋外,那時候天已經黑了。草帽人就坐在屋外的大樹下面,月亮出來後,就移到月光下。

守門房的老頭,等他老婆出去了,才敢生火做飯。估計他一家每天都是這樣過的,天天晚上八九點吃飯。當時瘋子就說,這個人真可憐,一天到晚只能坐在黑洞洞的屋裡,到了晚上才能出去換換氣。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趙一二聽到這裡,打斷王八,「你們認為那個草帽人是得病了是不是?」

王八點點頭。

「可是西醫的說法,反而讓我們更糊塗,根據症狀,我查了一些書籍,說是是內分泌失調引起的,身體的某個腺體出現了病變。或者還有一個說法,綜合性過敏症狀,病因不明。我和瘋子就決定要幫她看看,用中醫看。最後決定讓瘋子去看相關的醫學書籍,瘋子答應了。可是瘋子看了書之後,去給那個草帽人的帶脈和三焦經燒艾蒿的時候,那個草帽人病情加重了。」

趙一二說道:「哼哼,你們膽子也真大,什麼都不懂,看了看書,就以為自己能幹了是吧。你們這是那別人的性命在開玩笑。」

王八說道:「瘋子一直為這個事情耿耿於懷。那個草帽人在被他艾蒿炙條把穴道燙了。在瘋子面前哭,說自己要死了。瘋子嚇的夠嗆,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就知道,小徐不願意跟我學,就是有原因的」趙一二說道。

「那草帽人對瘋子說,她有個秘方,有一些法門讓人學習,是常人學不到的東西,很靈很隱秘的法術,瘋子只要進行某些儀式——儀式的事情是瘋子後來跟我說的,開始他只說了方子的事情——瘋子就能學會很多秘術,有可能治好草帽人。我沒有看到那個方子,但是瘋子看了。瘋子看了悶了兩天,沒有答應。把那方子交還給了草帽人……草帽人後來就死了……他家人說的,草帽人死前,非要回老家……再後來,瘋子雖然還在學習水分,但他不再對這些東西熱心。甚至還開始厭惡……再後來瘋子就變了,平時沒事,就是在晚上開始夢遊,跟那個草帽人一樣的姿勢坐在月亮下,曬月亮。我就知道瘋子被草帽人給纏住。可是一直到現在,我都想不出能把草帽人驅趕的方法。我一直在想辦法把草帽人從瘋子身上驅除走。」

「你當然找不到,因為草帽人根本不會附在小徐的身上。草帽人已經死了,的的確確的死了。小徐只是這件事情印象太深,他當時肯定很自責,甚至認為草帽人的死因,是他的所為,所以,他潛意識裡希望草帽人不要死。這個念頭多了,他的精神世界裡,就會真的出現一個草帽人。」

「趙先生,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老子好歹也是醫科大學出來的,八十年的學生,哪像你們讀書天天混日子,我們學習很刻苦的,剛才是心理學很基本的課程理論,我當年心理學成績很不錯。」

「可是瘋子那些和草帽人一樣的習慣和姿勢,還有他跟草帽人一樣害怕光線害怕水害怕油煙,最害怕貓,和當年的草帽人一模一樣。那些貓也怪,看見草帽人就咬。」

「你不相信我麼,我幹驅邪鎮鬼十年了,我難道看不出來一個人身上有沒有鬼纏著?」

——董玲離我一米遠的距離,不願意靠近我。我慢慢的走,努力搜尋空氣中的氣味。

氣味在大路口附近沒有了,我對董玲說,你把臉轉過去。

董玲看向遠處。我把信子伸出來,仔細的感覺,我能確定王八在這裡上了計程車,這裡兩小時內停過三輛計程車,一個計程車上面香水味很濃,一個司機有狐臭。王八上的那輛計程車,後廂肯定放了梨子,梨子有幾個在腐爛,我聞的很清楚。

我招呼董玲,上了劉院長的車,劉院長一直在慢慢的開著車跟著我們。我把車窗開啟,腐爛梨子的味道很濃,很容易在空氣中感覺到。順著路走就可以了。

劉院長踩了踩油門,車速變快。我尖叫起來,「風……我怕風……」

劉院長沒有辦法,只能放慢速度。這個速度沒法上幹道。只能在人行道邊緩慢行駛,但總比我走路快多了。

董玲不敢埋怨我拖延找王八的時間。她現在怕我。只要是正常人,有那個不對我現在的模樣心悸呢。

「你兒說,那個草帽人其實就是瘋子自己?」王八還是不能完全相信:「他所有行為,都和草帽人一樣。」

趙一二不耐煩的說道:「你記好了,跟著我學東西,不見得都是跟陰司有關。我告訴你,小徐和草帽人有相似的症狀,是他的心理問題,不是他生理機能出毛病。他有心理過程障礙,草帽人如對他影響很深,嚴重到精神能夠改變他的生理上的反應。我現在瞭解他了,也許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死亡,而且死掉的人,跟他有關係。他一定是認為自己害死了那個草帽人,聽你說法,好像是他有機會治好草帽人,可是他因為某些自身原因,拒絕了。如果他一天不擺脫這個想法,他就永遠會存在這個感知障礙,他的精神很敏感,命格又特殊,他能夠根據自己的精神能力,完全理解草帽人所有的痛苦,並且重複草帽人的痛苦。你明白嗎?」

王八聽的昏頭轉向。他不懂心理學,誰沒事去看這麼無聊枯燥的東西呢。

「其實,小徐當個真正的醫生也不錯的。」趙一二說道:「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他能感受到別人的想法和感知。有這個本身,當醫生省事多了。一看病人,不用檢查,就知道病人在受什麼痛苦。」

王八高興的說道:「那好,這就好辦了,問題出在他自己的心理上。就好辦了。」

「你說好辦?」趙一二把王八斜著眼睛看著:「我曾經治好過一個胃癌晚期,讓他多活了五年。可是我從沒治好過一個精神分裂。」

「瘋子……瘋子……」王八苦笑道:「當年是誰給你起的外號……」

「小徐沒瘋,每個人都有多重的人格,只是大多數人的主要性格佔絕對的強勢,壓制了其他的人格狀態。你難道沒有想過,突然沒來由想做一些你平時認為很難堪或很不屑的事情。或是你喝醉了,說出你一直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困擾。這都是亞人格的表現。」

「草帽人的狀態,就是瘋子的另一個人格。」

——「快停車,快停車。」我喊道:「退回去。」我哭起來,靠著車窗狠狠的嘔吐。

劉院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把我看著。把車熄了火。

董玲嚇得不做聲。

「怎麼啦,小徐,乾脆這樣,我們先送你去醫院吧。」

我開始低聲嗚咽。

「不行,」瘋子說道:「媽的,必須得過去。」

劉院長問道:「到底怎麼啦?」

「前面好大的血腥氣,好多鬼在路上攔著。別開車過去,開車要出事的。」

瘋子還喊:「一定得過去,不過去王八就瞎了!」

我對劉院長說道:「你兒開車,從旁邊的巷子繞,我和董玲走路。」

「我為什麼要聽你,跟走路。我不下車!」董玲喊道。

「你要扶著我,我走不動。」

我和董玲下了車,董玲把我的胳膊扶著,拖著我走路。劉院長把路往夷陵路方向開,我告訴他從一馬路繞到沿江大道等我和董玲。

二道巷子的路口到了。我停下,不敢再往前走。路上的情形太兇惡。

十幾個鬼魂,都是殘肢斷臂的鬼魂,並排牽著,沒有手的鬼魂,之間就拖著血淋淋的腸子,攔在沿江大道上。惡狠狠的盯著往來的車輛,他們在尋找,找著路邊冒失的行人過馬路,在觀察走過車輛的司機,是不是火焰低,黴氣重,或是喝醉了酒……

有兩個鬼魂看見我和董玲。

董玲把我往公路中間走去。我不願意走,董玲狠狠把我拉著,往路中間的鬼魂拖。我喊著,但聲音太小:「別去……別去……」

董玲聽不見在喊她。仍舊把我往路中間拖。我看見遠遠一個大客車的燈光。

攔在路上的鬼魂開始激動了,有幾個在格格的笑。他們很開心,總算找到人來了。他們在邀請同伴,他們想讓我和董玲明年跟他們一樣,站在這裡等待火焰低的倒霉蛋。

董玲仍舊把我往公路中間拖。我掙扎,但也不能放手。董玲現在的力氣比我大得多。

我被董玲一步一步拖著。

我和董玲從人行道走到機動車道旁邊的綠化帶了。和那一排鬼魂很近了。我開始狂吐,血腥味道,惡臭的血腥味猛烈的灌入我的鼻孔。

董玲面無表情,緊緊拽著我,向路中間繼續走。那輛大客車已經看得見車頭了。是個疲勞駕駛的司機,估計已經走了幾天的318國道,剛從最後一班汽渡過來,司機現在很放鬆了,到了市內,他以為沒有318國道那麼複雜的路況。司機在打瞌睡。

我尖叫起來:「我不去,我不去。」

董玲聽不到。我一個胳膊勾住了綠化帶的灌木,另一個手死死拉著董玲。董玲不耐煩了,一下一下地猛拽我的胳膊。

我看見了,一個鬼魂把身上的腸子套在董玲的脖子上,正在用力拉著董玲。長長的腸子就如一條繩子,勾住董玲的意識,而我只能勉強的拉住董玲的手臂。

這情形,就如同拔河一般。

瘋子在大喊:「用力!用力!」

鬼魂又來了一個,他扯住了董玲的頭髮,我支援不住了,胳膊被從灌木上扯脫,我手指胡亂摸索,摳住綠化帶的泥土上,有摳到水泥牙子上,我不能鬆手。

瘋子喊道:「抓緊嘍,忍一忍!」

我覺得我手指要斷了。

大客車呼嘯而過。把那幾個鬼魂又撞得魂飛魄散。套在董玲脖子上的腸子也撞得斷掉,一截一截的飛在空中。

董玲一聲尖叫,喊聲泯沒在大客車的喇叭聲中。

尖銳的喇叭聲刺得我腦袋鑽心的疼痛。一直疼到胸口。

旁邊的幾個路人在慌亂的喊道:「好險,好險,就差一步,這客車就軋死他們了……」

空中的魂魄重新又站到馬路中,慢慢的,有條不紊的,一個一個牽起來,有的鬼魂,又從旁邊鬼魂破爛不堪的肚子裡掏出腸子,給旁邊的鬼魂拉住。恢復到剛才的樣子,連成一排,安穩的橫在馬路上,仍舊安靜的、惡毒的看著路上的行人,車輛上的司機……

董玲清醒了,「我怎麼走到這裡了?我怎麼走到這裡了?剛才怎麼回事,我怎麼了……」

「快走,別耽擱。」我無力地說道:「揹著我,我沒力氣了。」

「你老是想著你朋友,該為自己考慮一下了。」趙一二把腰間的摳機拿出來看了看,「馬上子時就到,你做好準備沒有?」

「做什麼準備啊?」王八愕然。

「你不知道!」趙一二驚訝的說道:「你今天來找我,竟然不知道……你不是要跟我學手藝嗎?」

「跟你學手藝,需要做什麼準備呢?」

趙一二嘆一口氣,「如果是小徐,就知道跟我拜師,要幹什麼事情。可是你,他媽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兒到底要我幹什麼?」

「你當詭道這麼好學啊,你沒看過武俠小說麼!跟老子學手藝,就得先過我的試煉。」

「我懂很多東西,很多法術都會,還不夠嗎?」

「不夠,當然不夠,你他媽的還差得遠呢,我老師當初是怎麼整老子的,那個王八蛋……現在我也用這個方法整你,沒辦法,我們是么房,么房的規矩就比長房多。」

「我該怎麼做。」王八沉聲答道。

「你膽子大不大?」趙一二不等王八回答:「我看你膽子小的很,膽子小的話,就別應承我,跟我學手藝的事情,就算了。」

「膽子是可以練出來的,我試一試。」

「說的好,今天就讓你試一試。」趙一二說道:「你說實話,見過鬼沒有。」

「除了邱阿姨養的小鬼,我從沒見過。」王八老實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小徐為什麼能看見你看不見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是他八字問題,天生撞鬼,」王八撇了撇嘴巴,「可是你剛才說了,正好相反,他的八字是避鬼的。其實是草帽人能看見鬼。」

「那你想過沒有,草帽人為什麼能瞧的見。」

王八搖搖頭。

「因為草帽人不是個人,」趙一二看見王八不知所措,接著說:「怎麼跟你解釋呢,她不是個完整意義上的人,草帽人比常人少了點東西。」

「少了什麼?」

「人有三魂七魄,草帽人缺一魂一魄。」趙一二說道:「缺魂魄的人,一半在陽世,一半站在陰間。」

「這和我跟你學手藝有什麼關係?」王八遲疑的問道。其實王八心裡已經隱隱知道趙一二要幹什麼了。

「子時一開,我就收你一魄,你就什麼都能看見啦。你本身的罡火就沒了,跟鬼一般無異。你要憑你自己的本事,去對付糾纏你的鬼魂,特別是那些很兇的,你要當心。」

「你兒在我身邊,那些鬼魂不都怕你嗎……」王八剛說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趙一二就是要故意讓他這樣的,怎麼會幫他鎮鬼。

「誰說我會在你身邊了,我收了你魂魄,你就從這裡走,順著沿江大道,從汽渡折到夷陵路,一直走到寶塔河的天然塔。卯時前到不了天然塔,你就給我滾蛋,別再來煩我!」

王八眼睛睜得老大:「還有這個規矩?」

「還有,」趙一二嘻嘻的笑著說:「若是你命不好,在路上被什麼惡鬼凶煞給拉去了,出了什麼事情,我可救不了你。我要在陰關守著,一直到天亮。你要是怕,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王八想了想,「好,我試一試。」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想學道法,你是不是跟小徐一樣,受過什麼刺|激。說實話,你的命格太一般,不是學道法的好材料」趙一二把王八盯著:「除了你一根筋的德行,我還瞧得起。其他條件,在我眼裡,一無是處。」

「我決定了。」王八說道:「從小到大,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沒有我做不好的事情。」

「嗯,這點你也不錯,你腦筋還是比小徐靈光,這點像我。那個小徐,智力太低。」趙一二長呼一口氣:「就這樣啦,子時到的時候,我就帶你走陰。」

王八身上在輕微戰慄,也許是有點害怕,也許是略微緊張。

趙一二把一個通紅的知了殼子遞給王八,「這個東西,是我們這派的螟蛉,別弄丟了,丟了我跟你拼命。」

王八把螟蛉緊緊捏在手心,知了殼子非金非石,堅硬的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這個東西可以幫你一次,記住了,就一次。在二道巷子那裡用一次,用的時候,把《太上玄靈北斗真經》任意挑一段念就行……你不會連《太上玄靈北斗真經》都不會背吧。」

「我會背一點。」王八心裡暗自慶幸,幸虧以前做足了功課,早就通覽道家典籍。

「為什麼要在二道巷子用?」王八問道:「為什麼別的地方不能用?」

「為什麼你要問這麼多為什麼!老子教你手藝,就是我說了算!」趙一二故作嚴肅的說道:「螟蛉這東西是我這輩子吃飯的家業,我是幹什麼的,今天是什麼時候,你把他亮出來到處跑,不是在瞎搞!」

王八被罵的沒脾氣。不敢做聲。

「二道巷子在沿江大道的路口,大前年出了特大車禍,死了七八人,這幾個人命都蠻惡,去年又在老地方拉了幾個人。現在他們成群了,鬼成了群,就厲害了。他們現在就在那裡等著,把路都堵死了。就等著有人上鈎。你現在的本事,絕對過不去。把螟蛉拿出來嚇唬他們一下。你過去了,至於其他的劫,自己打發。」

——董玲把我揹著,蹣跚著在路上行走。邊走邊罵:「瘋子你這個王八蛋,天天好吃懶做,長這麼胖幹嘛。」

我不好意思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那些東西還跟著我們沒有,你剛才說我被鬼迷住了。」董玲問道。

「沒有,我們已經過了。」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快到了,劉醫生在前面等我們。」

董玲吃力的勉強往前磨蹭,「王哥要是出了事情,我饒不了你,是不是你把王哥說生氣了,賭氣找趙先生的。」

我不說話。我沒力氣跟她說什麼。

董玲背不動我了,劉院長在前面的路口,下了車,向我們走過來。

「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子時了,如果小王要拜師學藝,就危險了。」劉院長說道:「老趙跟我說過,他當年學藝前,他老師給他出的題目就是讓他七月半子時走陰,差點把他給交代(宜昌方言:完蛋)了。今天他肯定要用同樣的辦法對付小王。」

「王哥只是平常人,那裡像趙先生這麼厲害。他不出意外才怪。」董玲焦急的說著。

我沒力氣跟他們嘮叨這些,只是輕輕說道:「走吧走吧,來不及了。」

雨窸窸窣窣的下得大了些。天空的黑雲壓得更低。雲層中隱隱發出沉悶、綿長的轟鳴。

一群發|情的野貓,蹲在路邊,一齊狂叫。悽慘的貓叫聲,在這個夜空中此起彼伏,空氣中的氣氛開始變了,變得越來越陰氣森森。

董玲坐在車上,突然渾身發麻,身體在無來由的發抖。

劉院長也感覺到了這個意識中的變化。捏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些,劉院長的手心在微微滲出汗來,覺得方向盤有點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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