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乞丐坐在路中間玩耍,在相互推搡。劉院長開的很慢,離他們還有五六米遠,就停下車,把手伸出車窗,對著他們擺手。兩個乞丐很知趣的走開。
劉院長繼續緩慢的開著,一個橙色的皮球從馬路彈過來,彈到車頭的蓋子上,劉院長準備去撿。
「別撿,」我提醒:「別撿,撿了會出事的。」
那個橙色的皮球繼續穿過馬路,繼續往長江的方向滾過去,已經滾到濱江公園的草地上。那兩個乞丐正在發瘋的追逐,皮球滾到長江大堤的護坡,在護坡上一下一下彈著,就是不滾下去。那兩個乞丐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不再跟著追,站在原地。
雨水越來越大,劉院長開了雨刷,可是開了一會,雨刷的晃動的越來越慢。彷佛有什麼東西流到雨刷和車玻璃之間,增大了摩擦力。車內的水汽附在玻璃上,讓劉院長的視線受阻,劉院長拿起抹布,在窗子上擦起來。
我把頭低下,我不敢看。今天是七月半,我本來就不該出來的。街上的東西,劉院長和董玲不知道,可我都能看得見。有好多面色黝黑的野魂,正在伸出舌頭舔著車前玻璃。舌頭上滴著粘液,把雨刷粘在玻璃上。劉院長要把手伸出去,去探弄雨刷,「別……別去摸……」我嗚咽的說著。
街上的陰冷氣息在變重,陽世的味道慢慢細微不可聞。包括那個梨子的腐爛味道,都被雨水沖刷,變得淡了。空氣中泛起屍臭和泥土的沉重氣息。
他們馬上就要全部出來了。
「還有十分鐘,子時就到。」趙一二故意把語氣放緩:「你知不知道子時之後,宜昌會變成什麼樣子……」
王八勉強擠出笑容,「到這步了,你嚇我,我也不會回頭。」
「你以為我在嚇你!」趙一二哈哈大笑:「我倒要看看你今晚到底有多大膽子!」
趙一二手招了招。幾張紙錢漂浮過來。在王八面前飄著。
王八一陣戰慄,知道面前有什麼東西。雖然看不見,但王八心裡明白的很。王八從荷包裡掏出點糯米,灑在前面。幾聲風聲戾叫,紙錢被風帶到空中。
「哼哼,在我面前顯擺嗎?」趙一二有點不高興。
天上的黑雲沉沉的壓下來。王八的耳朵裡,彷佛聽見無數的慘叫。那是陰間的鬼魂在陰關裡面擁擠,都想快點衝到人世間。
「今年的年成的確是不好,鬼都多些。你這小子,難道知道吃我們這碗飯餓不死嗎?連律師都不願意當。」
王八呆呆站著,身邊的哭號聲他已經聽的很清楚了,用不著趙一二帶他走陰,他現在就可以感受到陰魂就在附近,而且很多,非常多。
趙一二又把摳機看了看。
「時候到了,」趙一二臉色非常鄭重,說話沉著:「閉眼。」
王八把眼睛閉上。趙一二用一根銀針,飛快的在王八的耳垂上刺了一下,王八的耳垂滴出一滴鮮血。趙一二用個小瓶子收了。
「你的腎魄,我留下。」趙一二在唸著道家的咒語,王八聽不懂,這不是他以前看到過的任何道家典籍有記載的咒語。王八的耳朵生疼,剛才耳朵疼痛的時候,他感覺身上一陣寒氣從腳底的湧泉穴開始順著足少陰腎經,一直冰涼到耳朵。王八現在身上覺得輕飄飄,空蕩蕩的。
「這就是落魄的感覺嗎。」王八內心裡對自己說道。
「你可以開始了。」趙一二拍了拍王八的頭頂。
王八把眼睛睜開。他再次看到的世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王八的內心震撼且驚赫無比。
——雨停了,我能夠感覺到雨停了。
「時間到了,來不及了。」我低聲說道。
董玲喊著:「不行,王哥不能去當神棍的,他是個好律師。怎麼能去幹那種事情。」
董玲要開車門。
「你別出去,」我勸董玲:「至少不要這麼慌慌張張的出去。現在十一點了,鬼等的就是你這種失魂落魄的人。你聽不到嗎,電力大樓鐘樓的鐘聲正在響呢。」
「你在騙人,電力大樓的鐘聲最後一次是十點。每天都是這樣!」董玲急躁的哭起來,可她馬上安靜,她正在聆聽,「璫——璫——璫——」。電力大樓的鐘聲正在一聲又一聲的敲響。
「今天是七月半,鐘樓會敲十一點的鐘聲。」我說道:「你不知道麼?鐘樓也在提醒世人,該睡覺了。」
這個城市已經屬於陰間,只有不多的人還在這大街上,不識時務的遊蕩。他們還以為這路上的行人如往常一樣呢。
劉院長的車突然熄了火,發動不起來。劉院長一遍又一遍的打火,可是發動機每次都是轟鳴幾聲,旋即悄然無息。我看見車外的鬼魂在往車下面鑽。
三個人呆在車內,董玲在吭吭的哭泣。我蜷縮在座位上,恨不得躲到椅子的下面。劉院長掏出煙,狠狠的抽起來。
董玲不哭了,鎮定下來,「我沒事了,我們下車走吧。」
我把草帽完全蓋在臉上,開啟車門,「我聞不到王八的味道。」我接著說:「王八已經在走陰了。」
「你快帶我們去找趙先生!」董玲尖聲喊起來。我的草帽被一陣旋風吹掉,無數的魂靈在董玲身邊飛舞,對我喊:「找啊……找啊……哈哈……荷荷……」
我向草帽跑過去,可是草帽如風箏一樣,在空中飄浮著。我追不到,我還要去追。劉院長在後面把我死死抱住,「路上很多車,你別追了。」
可是在我的眼中,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車輛。
我無力的說道:「王八已經開始走陰,但我知道趙先生在那裡,就在前面的路口,濱江公園對面的解放路口。這麼多的陰魂全部來自於那裡,那裡就是陰關。趙先生在點數。是鬼說的。」
劉院長用手托住我的腋下,穩穩的向前走去。董玲在輕輕抽泣。
我的草帽沒有了,我心裡無比慌亂,我不能沒有草帽,不能沒有草帽……
路上的都是慢慢行走的魂魄。向我們的方向走過來。
有的鬼魂在地上爬,有的倒退著在走,有的身體在古怪的扭曲,還有很多疊在一起,疊了好高。他們都沒有腳。他們正對著我們走過來。
鬼魂多的超出我的想象,隊伍漫長,沒有盡頭。劉院長看不見,董玲也看不見。
我腿軟了,拖在劉院長的胳膊上。
王八的眼睛睜開。
眼前的世界變了,不再是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物。星座大樓的模樣變成了一座高塔。電影院變成了廟宇的形狀。身邊矮小的建築,也成了古老的飛簷殘壁。
無數的鬼魂從電影院和星座大廈裡面鑽出來。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飛快的從鑽到街道上,然後向城市裡各個角落裡竄去。
王八明白了,為什麼解放路的前身叫通惠路。
王八終於如願以償,能夠清晰的看見這些從陰間出來的鬼魂。還有很多鬼魂都從解放路口的半空中滲出來,一群一群的滲出來,出來後,急迫的魂魄,呼嘯著四下飛散。但大部分的鬼魂,都是用不緊不慢的速度在沿江大道上蹣跚行走,這個隊伍已經綿延了很長,王八看不見隊伍的前端。
鬼魂出聲的很少,集體卻發出類似喘氣的聲音——嗚——嗚——,也有哭號的聲音夾雜,但整個隊伍,在王八看來,無比的寂靜。每個鬼魂都彷佛拖著腳步在行走,其實他們的腳下都是空的。街上的的雨停了,空氣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化出了濃烈詭異的灰霧,這霧氣在沿江大道上漫溢,緩慢卻又不可抗拒。鬼魂的隊伍漸漸湮沒在霧氣中。王八在霧氣中勉強能看到高高低低的魂魄在裡面顯現。霧氣更大了,把所有進入裡面的魂魄全部掩蓋。
趙一二拿著一個五種顏色的三角旗,站到高處,不停的揮舞著,旗幟所向,某些鬼魂們都順著方向分流散開。
「趙先生……趙先生……」王八喊道。
趙一二不理會他,趙一二現在面色緊張,從來沒見過的緊張。從他的表情裡,再也看不出一絲平時玩世不恭的神色。
「師父!」王八大聲喊道。
可是趙一二不理會他。王八明白了,趙一二現在根本就聽不到。
鬼魂隊伍中一些鬼魂聽到了王八的聲音,停下步伐,扭頭朝向王八。脫離隊伍,向王八走來。王八嚇住了,嘴裡喊著「滾!滾!」
可那幾個鬼魂邊走邊在獰笑。
趙一二現在全神貫注,立在陰關和陽世交接的地方。兩邊的聲音都傳不到他耳中。
王八手中的螟蛉在嗡嗡的響。那幾個魂魄慌慌地回到隊伍中。淹沒進去,找不到蹤影。王八突然想起了趙一二的交待,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他要在這滿是鬼魂的街道,走十幾里路,走到寶塔河的天然塔。
平時坐車只需要半個小時,走路需要兩個小時。可現在他知道,能在天亮前走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王八眼前的世界是個不熟悉的世界,連道路都完全改變,所有的建築都已經形狀扭曲,整個世界在他眼裡,都是飄渺虛無的影像。他不知道這世界是否真實。
王八發現他想抬一下腿,都艱難無比,不是沉重,而是太輕飄。他走不穩。
卯時之前走到天然塔,太難了,太難了。
王八心裡倔強起來,就算是走不到,也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遠。
開始吧!
王八的心念一動,還沒有抬腳。就發現自己已經和身邊的鬼魂一樣。漂浮著前行。一下子走了好遠。王八心裡一陣欣喜。卻又發現,自己一步都邁不動了。這個場面,自己一會會飛,一會無法動彈的場面,王八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經歷過。在什麼時候經歷過呢,王八想起來了:
在夢中。
王八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個肉身凡人,還是個魂魄。他很不習慣這個感覺。
王八凝神靜氣,慢慢的走起來。走得很困難。但能勉強前行。
王八正式開始失魂走陰!
走到頤環大廈——頤環大廈已經成了一個黑氣瀰漫的閣樓。王八看見頤環大廈下的人行道上,三個人正朝著自己的方向慢慢挪過來。
「你們來幹什麼!」王八對他們喊道:「瘋子,董玲,快回去。別在這裡。」
瘋子晃了晃腦袋,好像聽見王八的喊聲,但隨即又害怕地把頭抱住。董玲神色焦急,但她看不見王八,更聽不見王八的聲音。
劉院長扶著瘋子,一步一步對著王八挪過來,董玲在後面。
王八攔住他們,可是他們一一從王八的身體穿過,如同穿過一個立體三維的幻象一般。
連瘋子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董玲!」王八轉身,向董玲抓過去,「這麼晚了,為什麼不回家……」王八的手穿過董玲的軀體,抓了個空。王八又向瘋子站過去,手剛剛觸到瘋子的肩膀,手指就飛快的灼燒起來。王八疼的大喊。瘋子的八字有六個火,能燒鬼魂。王八開始確信自己是個鬼魂了。一個非陰非陽,帶著肉身行走的魂魄,這就是走陰。
可是瘋子卻狂叫:「我們快走,有鬼在摳我脖子啦,我好怕,我們快去找趙師傅。」
王八喊道:「我不是鬼,我是王鯤鵬,你們別亂走!」王八想走回去,再次攔住他們。可是王八,發現自己已經無法走回頭路,一步都走不了。一道無形的牆,攔在他的面前。他看著三人,慢慢的向陰關的方向走去……
走陰的人,是不能往回走的。往前走一步就是一步。沒有往後退的道理。
至少那裡還有趙先生。王八略感安慰。卻忘了自身的處境。
王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街道上無數的鬼魂向王八撲過來,「王鯤鵬……王鯤鵬……王鯤鵬……王鯤鵬……」每一個鬼魂突然不再動作遲緩,每一個都變得面目猙獰,白牙森森,向王八撲過來。一些身體殘缺,行動遲緩的鬼魂,也在地上爬著,想王八挪過來。
王八被鬼魂們撕扯著,把王八往沿江大道的正中央拉去,王八被拉進昏暗的霧氣中。霧氣中的厲鬼更多,王八無法抵抗他們兇惡的攻擊。每一個鬼魂都想鑽進王八的身體。可是每一個都想這麼做,鬼魂自己也廝打起來。打贏了的鬼魂,荷荷怪叫,把王八往懷裡抱。王八不再呆呆的站著了,他念起三清咒,也參與了毆鬥。
王八瘋狂了,他發現自己是這群鬼魂中力氣最大的。只要他不停地念咒,他就力大無比。他首先把一個衝到他面前的鬼魂揪起,然後重重摜到地下,另一個衝上來,他很輕鬆的把那個鬼魂撕成兩半。他回手一肘擊,身後箍住他鬼魂的頭咕嚕嚕的滾了好遠。沒有頭的鬼魂在地上爬著摸索,找他的腦袋。可是無數的鬼魂在紛亂的跑動,那頭顱不知道滾到那裡去了。後面的鬼魂還在緩慢而又不可停滯的前行,眾多的鬼魂把那個無頭鬼魂壓在了地下。尋找頭顱的鬼魂,一眨眼的功夫,就踩的稀爛,身體融化到霧氣中。
王八明白了為什麼學趙一二的詭道為什麼第一步就是走陰了,一個鎮邪的人,首先要能有勇氣去面對自己恐懼的東西。
王八愈戰愈勇,鬼魂們不敢再靠前,王八面對著他們,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王八無奈的發現,自己倒著走,比正著走,要輕鬆的多。王八倒退著,向路邊倒退,王八想離開鬼魂的隊伍。那些鬼魂,不再相互廝打了,都把他看著。王八心裡不再混亂,他掏出了準備好的糯米,撒了出去。
鬼魂都尖吠著退遠。追趕王八的厲鬼,大部分都慘叫著回到了隊伍中,恨恨不已,霧氣裡面的怪叫,一聲聲的傳出來。
王八不停的往後退。發現自己退到了江邊的大堤上。
王八心想,就順著大堤走吧,熟悉的道路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可是長江的流向,還是沒改變。
王八心意已決。慢慢的走著,他忘了自己正在反身著走,因為倒著走無比順腳。還有幾個鬼魂沒死心,仍舊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其中一個纏滿繃帶的鬼魂離他最近,始終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王八倒著走一步,那個連面部都纏滿繃帶的鬼魂就跟著走一步。可是那個鬼魂亦不敢靠近。旁邊的鬼魂躍躍欲試,想饒過那個纏滿繃帶的鬼魂,搶進王八,卻被繃帶鬼咬得吱吱亂叫。飛快的跑了。
只有這一個了,好對付的多。王八心裡想著。
「叔叔,」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能幫我,把球撿過來嗎?」
小孩子能夠看見他。王八想著,這不奇怪。人在七歲之前,都是能看見鬼魂的。
王八卻糊塗了,那有深更半夜,有小孩子在江邊玩耍的,而且身邊一個大人都沒有。他竟然忽略,今天是七月半。王八沒有平時細緻思考能力了。
王八向小孩的指向看去,一個橙色的皮球正漂浮在江水靠近岸邊的地方。
看著小孩焦急的樣子,王八被蠱惑了。他向皮球走去。
——我看見趙一二了。
劉院長也看見。他腳步加快,帶著我飛快的走過路口。無數的陰魂在我們身邊掠過。我強忍著害怕,趙一二就在前面,馬上就沒事了。我心裡安慰自己。
層層疊疊、無邊無際的陰魂在或快或慢的走動、飛奔、漂浮、旋轉……就如同大海中的渦流。
趙一二就是這個漩渦的中心,鬼魂在他四周不遠的地方移動,卻沒有一個能靠近他方圓幾米的範圍。我們和趙一二隔著路口,雲集路上的鬼魂不像沿江大道上的那麼安穩,都在瘋狂的疾奔。我們過不去。
趙一二正在把一個旗幟往懷裡收,他看見我們了。趙一二手指了指。路口狂奔的鬼魂都堆積著,留出通道,等著我們過去。我對劉院長說道:「快走,快走。」
趙一二說道:「急什麼,不是有我在麼。」
劉院長扶著我,董玲跟在後面,戰戰兢兢的過了路口。我回頭看去,堆積起來的魂魄已經好高了。可他們都不敢拂逆趙一二的意思。不敢越雷池一步。下面的鬼魂被壓的吱吱亂叫。
趙一二手一擺,鬼魂疊起的垛子頓時垮塌,鬼魂更剛才一樣,仍舊瘋狂的在道路上飛奔。
劉院長能感覺到四周的陰冷呼嘯。
「老趙,這就是你以前跟我說的陰關。」
「是啊,你看我多威風。可惜每年只有這一天,他們才這麼聽我的。平時有這麼厲害就好了。」趙一二惋惜的說道:「小徐若是肯跟我學,他十年後,應該能御眾鬼,可是你這個苕……」
趙一二用手把我指著,看見我的模樣,說不下去。
我抬起頭,把趙一二盯著看。我不再在乎空氣中刺寒的冷風吹得我皮膚刀割般的疼痛,我對著趙一二,等著趙一二說話。
「我幫不了你,別這樣看著我。」趙一二冷冷的說道:
「你已經死了。」
「是的……」我嘆了一口長氣,「我早就死了。」
「聽著,你聽清楚。」趙一二把我的頭按住,「你的註定要在那年死掉的。小徐學了你的蛇經也沒辦法救你。」
我哭起來,「不是的,我不會死的,是他不肯救我。我不想死,我的兒子是傻子,沒有我,誰照顧他。」
「你活了四十九歲,夠本了。你還嫁了人,你還有一兒一女……人世的福分,你能享的都享了,不該享的,也享了。夠了……夠了……」
「我死了我兒子怎麼辦。」
「就算是我放在當年,我也沒辦法治好你。」趙一二說道:「你是蛇根,你自己清楚。」
我不說話了。慢慢的坐下來。
「王哥去那裡啦!」董玲在喊著問趙一二:「你把他弄回來。」
趙一二說道:「路是他自己選的。你也改變不了。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別亂跑,等著他回來。」
董玲急的跺腳,「不行,我要去找他!」
趙一二把口水蘸了蘸在手指上,「你怕不怕髒?」
董玲喊著:「我要去找王哥……」
趙一二把手指往董玲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董玲「哇」的一聲驚赫的叫出聲,她也看見了沿江大道上浩蕩的鬼魂群。
「王哥是不是在他們中間,是不是……是不是……」
趙一二喊道:「夠了,別再喊了,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你別添亂。你出了事,王鯤鵬那小子更走不過去!」
我的頭好疼,炸裂的疼痛。我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太疼了,如同一把尖刀在顱內不停的攪動。
劉院長把我抱住,「不行,我要送他去醫院。」
「沒必要,」趙一二冷靜的說道:「他馬上就好了。」
我躺倒在地上,開始抽搐,腮幫子酸酸的,我開始吐出白沫。我的脖子梗著,我緩不過氣來,用手捏著自己的脖子,努力想呼吸。我頭腦混亂,胸口憋悶異常,我的腳在地上拼命的踢動,鞋子都掉了。
劉院長把我扶起來,用手指甲掐我的人中。
「水……」劉院長招呼董玲「快拿水來。」
董玲也六神無主,這時候到那裡去找水去。
趙一二拿出他那瓶沒喝完的酒。往我的嘴裡灌進來。
火辣的酒水燒灼我的喉嚨,我一陣反胃,酒倒灌到我的鼻腔,我鼻子也尖銳的疼起來。但是我的精神在這個刺|激下,漸漸恢復。
我不再掙扎,慢慢的在劉院長的攙扶下,坐在地下。
我知道,這輩子都不會聽到草帽人的聲音了。我安靜的坐著,慢慢呼吸。
身上好熱,媽的,這個草帽人穿了這麼多衣服在身上。雖然天空在下雨,空氣溼冷。但畢竟是夏天,身上穿三四件衣服,還是熱的很。
我煩躁的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一件又一件。我熱很了。光著膀子,只穿了條內褲。讓雨水淋在自己的身上。我長呼一口氣,溼潤的空氣,在肺裡週轉。我啊的一聲,吐出憋悶了我好長時間的濁氣。
我看著身邊的環境。
解放路上的溼漉漉的。樹木上的葉子不停的滴下水來。
我看不到那些鬼東西了。
欣喜異常,知道纏住我的草帽人走了。我朝著趙一二,想給他磕頭。
趙一二說:「別——要是給我磕頭,就是我徒弟了。」
我左右為難。不知道該怎麼感謝趙一二。
趙一二說道:「你能解脫出來,還是要感謝你自己。以後你就不要再想著那個人了。你要是謝我,就把蛇經的內容告訴我吧。」
我湊近趙一二的耳朵,把當年草帽人告訴我的東西一一說出來。邊說邊忘。
劉院長在一旁問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什麼蛇經,什麼草帽人……到底怎麼啦?」
我心平氣和,問道:「你是不是答應王八了」
「你們兩個還真是兩個活寶。一個拼命的要學,一個卻生死(宜昌方言:極力)的不願意學。」趙一二接著說道:「王八已經走陰了。」
「他的眼睛會不會有事,當你的徒弟,是不是會變瞎。」
「那來的事情。這事,你不學,就此了斷了。你也不用擔心他會瞎,更不用擔心你自己。」
「哦」我開心起來,「這就好,太好了。」
董玲在一旁罵道:「你怎麼這麼輕鬆,王哥還在走陰呢。」
「相信我」我笑道「王八沒事的。他沒你想的那麼沒有用。」
「那你現在帶我去找他!」董玲還在不依不饒。
「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啦。」我擺擺手,「我跟你一樣,看不見那些東西了。草帽人已經走了。我可看不見走陰的王八。」
這街上到處都是鬼魂,雖然我現在看不見,但我知道。我可不想到處亂跑。
「媽的!」趙一二忽然說了聲粗口。趙一二把我指著:「小王八蛋的,應該不把你這麼快弄清醒。」
我把自己指著,不知道那裡得罪了趙一二,「我怎麼啦?」
「剛才應該多看看你的樣子,媽的,蛇根很難得碰見。老子這次虧大了!」
我忍不住笑起來,王八才真是應該當趙一二的徒弟,他們對玄術的痴迷,都一般的態度。
「你兒這麼有本事,還怕碰不到像草帽人這樣的蛇根嗎?」
「放屁!放屁!你以為蛇根這麼好碰到嗎?老子就見過你這個水貨蛇根一次而已。知不知道蛇根有多難的遇到。你媽的小王八蛋,光告訴我蛇經有什麼用,沒得蛇根讓老子多瞄幾眼,有什麼用!」
的確,草帽人這樣的怪人,這世上還真難得碰見。
劉院長說道:「老趙,你說的蛇根是不是當年在學校裡,我們爭論過的那個事情。」
趙一二「哼哼」兩聲,「還是老子說的是對的吧,你現在看到真的蛇根了。剛才你和小徐在一起,應該看得很清楚了。」
「我還是不相信。這有違醫學常識的。」
「那你把小徐看看,」趙一二把我的肩膀拉著,對著劉院長喊道:「你還犟,你這個什麼都好,就是喜歡跟老子抬槓!」
「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的,人怎麼會生出蛇種。」
「到底怎麼回事?」我也喊起來,我覺得加入劉院長趙一二的爭論,很過癮。
「老趙當年在學遺傳學的時候,跟我抬槓,說不同的物種可以繁衍後代。這明顯是違背醫學的基礎理論麼。他說人可以生出蛇胎。」
「不是蛇胎,是蛇根。中國從古代就有蛇根的記載。你不喜歡看書,沒得知識,少見多怪!」
趙一二又和劉院長吵起來了。
「醫學上說的很明白了,鑑別不同動物基本特徵就是,不同科的動物無法繁衍後代。古今中外這個實驗做了無數次了。」
「那是你不知道而已。再說蛇根也並不是非得蛇和人交配。」
「你們倒是聽聽。」劉院長激動起來:「這是學醫科的高材生說出來的話……」
「這是事實,你非要跟我犟。」
「你們能不能輕點聲音說話?」我小心翼翼的問道。
「幹你屁事!」趙一二和劉院長同時罵我。
我不說話了,乾脆聽著他們吵架。從他們爭吵的過程中。我明白了草帽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草帽人是個典型的蛇根。
蝮蛇生性好淫。喜歡在婦女的晾曬在屋外的內褲上纏綿排精。若是那個孕婦,夜間忘記吧自己晾在露天的內褲收回,第二天又不知道重新洗的話。穿上內褲,就會生下蛇根。當然這種情況實在是太罕見,所以蛇根在世上,很少有人見到。就算是見到了,也當做一些無法醫治的症狀來治療。
蛇根的壽命都很短,往往生下來就死了。活到草帽人這樣幾十歲的,更是少見。那草帽人一心惦念著子女,捨不得死掉,寧願活在世上,受著無盡的痛苦,也不願意死掉。甚至找到蛇經,想找人治好自己。蛇經在歷史上失傳已久,她從何得來,無法可知,想著草帽人這樣的身體,能巴巴的尋找蛇經,受到的磨難,不知超出常人幾萬倍。
蛇根天生魂魄不全,又具備某些蛇類的生理特徵。
草帽人的表現,就是如此。也是如此,蛇根死掉,也不會變成厲鬼,纏住常人。這個道理,我也聽明白了。我也知道了,草帽人其實就是我自己而已。
這個完全扭曲遺傳學的示例,別說是劉院長這種醫生,就是一般人,又有哪個會真的相信。最多當做茶餘飯後的閒談而已。
幸好,草帽人已經走了。我吐了吐舌頭,還好,我什麼都舔不出來了。
趙一二和劉院長還在吵架。可是吵的內容變了。
劉院長罵道:「老子不跟你爭了,你反正口才好,會日白,不然當年這麼那麼多二球聽你日弄(宜昌方言:蠱惑),去做傻事。」
趙一二聽到這句話,不跟劉院長吵了。站著不動,皺著眉頭,眼光看著長江對面。這個神情,我見過,在中醫院病房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表情。
劉院長和趙一二以前都是在北京讀的大學,可是劉院長對我說過,趙一二沒有畢業,就從學校跑了。當時他用的是逃字。趙一二當年到底犯了什麼事情呢。我估計是打架。肯定把某個學校裡他看不慣的惡棍給收拾了。以趙一二的性格來看,我的推測應該沒錯。而且趙一二肯定把別人傷的很慘,不然不會逃跑。可是這個事情,我總覺得還是有點圓不攏,劉院長說他口才好,很多同學都聽他,這個跟他打架有必然的聯絡嗎。
我自己的事情了結了,心情舒暢。免不了想著旁人的事情。
趙一二慢慢的說道,「小徐,每個人都有些,不願意提及的往事。我有,你也有。王鯤鵬也有……」
我心想,趙一二太厲害了,完全能看明白我的心思,知道我在想什麼。
趙一二說道:「我要去做事了,你們別呆在這裡,最好是到寶塔河等小王。」趙一二說著話,點了點酒水,給劉院長的背上畫了個符。
「從夷陵路走吧,那裡好走一些。」趙一二擺擺手,反身向西壩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劉院長問道。
「你問這些幹嘛?反正說了,你也不信。」趙一二的邊走邊說:「還有一道水門沒開……」
趙一二歪歪地走著,身形隱沒在夜色中,一會就看不到人影。
我突然有點可憐趙一二了,一個人孤零零的,這麼多年來,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是這麼形單影支。
劉院長帶著我們往他的車走去,一直到了車上,都沒有感覺到什麼怪異。車也很快的發動。劉院長拐彎,向夷陵路的方向開去。我還以為他會直接掉頭走沿江大道的。
現在子時都要過了,道路沒有什麼人,劉院長還是開的不快,我在車上看見了他的中華煙,不客氣地抽起來,抽到第五支,車到了寶塔河。
「我們在這裡等,還是進去?」我問劉院長。
天然塔在紙廠裡面,現在紙廠倒閉,空蕩蕩的,留了個門房,只是個擺設,柵欄門都虛掩的。我們商量一會,下車,走進了紙廠。穿過紙廠的廠區,到了河邊。
天然塔就在矗在江岸上,離江水近的很。
天色黑黑,長江悠長,看著這個寶塔立在江邊,在這個時間。我心裡莫名的一陣酸脹的感覺湧上來。既不是傷感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類似於柔軟激動的情緒,沒來由的瀰漫住我的思維。
董玲也不鬧了,安靜的坐在寶塔邊的石座上,靠著抬寶塔的夜叉,看樣子是要睡了。
我卻沒有睡意,和劉院長有一根無一根的抽菸。
「劉院長,你能說說你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嗎?」我問道:「趙先生,是不是有過很傷心的往事,我看見他兩次,都很不開心的樣子,肯定是想起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瞭解他的事情。」
「你們當年讀書肯定是好朋友撒。我看見你家的相簿,都是你和趙先生,還有陳阿姨的合影。你們關係當初一定非常的要好。而且……」我偏了偏腦袋,「趙先生兩次不高興,都是和你吵架之後。都是你說了什麼,才讓趙先生很難過的。」
「沒想到,你對趙建國這麼好奇。」劉院長說道:「可是你又不跟他學手藝,你若是問他自己,不是更好。」
「趙建國!」我吃驚的說道:「趙先生的俗名是趙建國。這名字好土。」我呵呵的笑起來。
「他失蹤了四五年,我找他的時候,到處在長陽問趙建國的名字,沒人知道。後來我又去長陽,聽長陽的同行說西坪出了個姓趙的高人,又會治病,又會鎮邪。我想著有可能是老趙,去碰碰運氣。到了西坪一個山頂上的小村子裡,看見他開的診所,再問旁人,才知道已經在長陽大名鼎鼎的趙一二趙先生,就我的老同學,好朋友——趙建國。」
劉院長找了趙一二四五年!他們當年的關係,看來真是非常的鐵。我在讀書的時候,也有幾個自認為關係很融洽的同學,現在他們都在湖北其他的城市,畢業幾年了,我都沒去看過他們一次。振哥結婚我都沒去。
「趙先生是因為打架才退學的嗎?」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
「他當年的確喜歡打架,不過他打了人,誰都不敢找他的麻煩。替他擋災的人多了去。他是學生會的幹部,預備黨員,學業非常出色,北京好幾個醫院都找我們系的主任,點名要他畢業後分配過去。其實當時他已經不是學生了,他的已經在學校的附屬醫院,開始掛號坐診。甚至在沒拿到從業資格的情況下,參與了好幾次外科手術。只不過學校不敢宣傳而已。但他的專長還是內科。他擅長臨床診斷,他自學了中醫,根本對學校的中醫課程不屑於顧,說學校教的中醫從根本就錯了。」
劉院長這麼說,我可不吃驚。中醫的理論基礎和西醫完全是兩碼事,用西醫的套路詮釋中醫,當然是掛羊頭賣狗肉。中醫的理論,在現代的科學環境下,無法找出合理的解釋。比方中醫的基礎,經脈學說,在西醫的解剖學上,完全就是毫無依據,空中樓閣。至於中西醫結合,那更是扯淡。兩個完全不同基礎的學說,能糅合在一起嗎?所以這世上,若是那個醫生說他能結合中醫西醫,肯定是吹牛皮。
這個道理,連我都懂,趙一二當然知道。
「趙先生是因為質疑學校的教學方式,才被學校趕出來的嗎?」
「不是不是,你問這麼多幹嘛!你自己去問老趙去!」劉院長激動起來,很不耐煩。
我更能肯定,劉院長和趙一二當年的退學遭遇,有很大的聯絡。
我不說話了,把煙狠狠地抽著。劉院長會跟我說的,他憋了這麼久,應該會對我說的。
劉院長把手中菸頭拋掉,對我說:「今天跟你講的事情,你聽過就算了,別到處亂說。」
「這個事情,是你和趙先生都不願意面對的事情嗎?」我知道劉院長要說了,可還是忍不住多嘴。
「這是我們這一代人,都不願意提及的經歷……」劉院長說道:「具體的事情我就不多說了,我只說說我和趙建國有關的事情。」
我安靜的聽劉院長的訴說:
「從安陽的火車站開始說吧……」
王八看見小男孩期盼地把他看著,眼光巴巴的。對小男孩說道:「你離水遠點。我幫你去撿球。」
那個繃帶鬼突然發惡,撲向王八,王八向它踢了一腳。那繃帶鬼,滾到一邊,一時不敢上前。
小男孩焦急說「叔叔,我要球,我要球……」
王八呵呵的說:「我現在就去幫你撿,你媽媽在那,我把球撿了,你就快去找你媽媽,我沒時間幫你找她了,這裡很危險,到處都是……」
小男孩忽然喊道:「叔叔你看,我媽媽來了。」
王八果然看見二三十米開外,一個婦女急匆匆的走過來。
王八心裡寬鬆,走進江水,夠著身子去撈皮球。可是手在水上一蕩,皮球卻飄得遠了些。
小男孩在哭了,「我要球,我的球……」
王八嘆口氣,把褲子往上捲了卷,又往江水中走了兩步。
繃帶鬼看見王八走進水裡了,興奮起來,瘋狂搶到王八跟前。王八一拳,把它彈開好遠。繃帶鬼嘰嘰的叫著。
王八翻過身,又往水中走了兩步,水漫過大腿了,褲子都打溼。王八這次夠到了皮球。心裡高興,回頭對著江岸,喊道:「恩,我幫你撿到啦……咦……」
岸邊的小男孩和他的媽媽都看不到蹤影。
王八終於醒悟。
可是晚了,江水一陣嘩啦作響。好幾個胳膊從江水中伸出來,有的扯住王八的胳膊,有的勾住王八的脖子。
王八猝不及防,被拉進江水。
王八一下就被拉到江水的深處。腳探不到水底。慌亂中,咕嚕嚕喝了好幾口江水。
江水中的水鬼,把王八糾纏起來。江水中寂靜無聲。水鬼把王八的身體死死抱住。王八往水下沉去。
王八水性很好,自小在長江裡游泳。雖然沉到水裡,並不慌亂。他從小能在水裡憋氣,常常抱著石頭在江水裡呆幾分鐘。
可是王八身上糾纏的水鬼太多。王八嘴裡不能念出任何咒語來救命了,他試了試用心默唸避水咒,發現這個辦法並不可行。
王八一點一點地摳開胸前的一個手指。手指滑膩膩的。恨不得用嘴去咬。
王八的腿突然被一個東西糾纏住,猛的往深水的地方帶過去。江水變得十分的沉重。壓在王八身體的四周。
王八開始無法抑制地喝水。王八在意識泯滅的最後一刻,想起了趙一二給他的螟蛉,他腦袋裡閃過一個念頭:自己馬上就淹死在這裡,趙一二的螟蛉怎麼辦,趙一二是不是會很失望。
那個螟蛉就在這時候開始發光。
雖然在漆黑的水中,即便是王八閉著眼睛,仍能夠感知到這個知了殼子映出的紅光。
水鬼都慌忙的鬆開王八的身體。如同觸電一般鬆開。
這個過程一直都是靜謐無比。
王八腳底在江底的蹬了一下,身體慢慢往水面浮上去。過程實在是太漫長,王八覺得自己的已經憋不住氣了。在王八絕望的時候,他的頭頂冒出水面。
王八手划著水面,踩著水。他搖搖頭,忽然感覺到了恐懼,這個恐懼感來的太遲了。竟然延遲了這麼長時間,王八的思維在剛才,一直都空白的,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害怕。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自己的反應如此遲鈍。王八腦袋裡混亂的狠,自己對危險的反應已經太慢了。王八到第二天回憶的時候,才能想明白:少了腎魄的他,怎麼可能還和從前一樣靈活。
王八憑著本能,慢慢地往岸邊游過去。
王八邊游泳,心裡的寒意開始兇猛的溢到四肢,在這個彷佛深淵般的江水中,到底有什麼恐怖的鬼怪,在伺機等著機會,把他再一次抓住。也許就在下一刻,自己的小腿就會被一個兇猛,但又不知道倒是什麼形狀的東西,狠狠扯住。把他往無底的深淵扯下去……
王八想到這裡,一股寒意,充溢全身。甚至小腿因為恐怖太甚,痠麻的感覺轉變成為痙攣。
江水冷的徹骨。王八奮力用手臂划著水面。可是和夢中一樣,無論他怎麼使力,王八總覺得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前進半分。
王八迴轉身,把身上的那個知了殼子拿到手中,勉力舉起來。雖然他思維混亂,也知道,螟蛉是辟邪的法器了。螟蛉在王八的手中抬出水面。紅光變得亮了一些。把附近的江面照的清清楚楚。可是王八非常後悔看到眼前的場景,恨不得把眼睛閉住,但眼皮子不聽王八的指揮,蓋不下來。王八心裡無聊冒起一個念頭:怪不得瘋子,不願意學趙一二的手藝。
誰願意看見類似的場面呢。
這個場面,比剛才更讓王八驚赫!
王八的視線所到的江水。全部漂浮著水大棒(宜昌方言:江水中的浮屍),在紅光的照射下,層層疊疊的浮屍,擁擠在江水中,光線範圍之外,也模模糊糊的看見無窮無盡的物體在江水裡沉浮,都是浮屍——全是浮屍,綿延不絕,把長江完全充斥。這些浮屍,不再如剛才一樣兇惡,都靜靜的漂浮在水面上、沉在水面下。無聲無息,有的還在慢慢的隨著水勢的流動緩慢旋轉翻滾。
離王八最近的,赫然就是騙他下水的小男孩,仰躺在水面上。
小男孩的一隻手蜷曲在身前,手指僵硬的半彎曲著。面部沒有腐爛。兩眼緊閉,嘴巴張的老大,白慘慘的臉龐還顯露著臨死前的恐懼。江水一蕩一蕩,小男孩的頭髮夾雜一些破爛的碎塑膠袋子,隨著江水晃動。王八忍不住仔細看著那個小男孩的屍體,他實在是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
王八仔細的看著,小男孩屍體的嘴巴,裡面的還能模糊的看見有些泥沙,嘴唇有一丁點慘淡的紅褐色。
王八盯著小男孩看著,心裡想到:他是不是在江邊玩耍,失足落水呢。王八想著這個無稽的問題。眼睛還是悲憫的看著男孩的煞白的臉部,屍體的臉有點發脹,在紅光的照映下,無比悽慘。
小男孩的眼睛突然睜開,望著王八,雖然他的臉龐朝向天空,但王八能感覺到屍體的眼神對著自己。
「叔叔,我要皮球……」小男孩吐出嘴裡的泥沙,旋即格格的笑起來。
王八狂叫起來,翻轉身,發瘋的往岸邊游去。
這次王八能遊動了,撲騰幾下,離岸邊只有六七米的距離。王八仰起頭,看著岸邊,計算著自己還要遊幾下,才能夠到江岸的護堤。
王八的心沉了下去。
那個全身裹纏著繃帶的厲鬼,正站在岸邊,繃帶微微抖動,嘴裡格格作響,等著王八……
——「安陽火車站?」我不禁好奇的問道:「你們在北京讀書,為什麼又跑到安陽的火車站去了?」
「我不想說太多,我只能告訴你趙建國失蹤之前,我見過他最後一面的情形。」劉院長說道:「有一些事情,我這輩子都不想提起,我給你說的,還在我能接受的範圍之內。」
「為什麼,劉醫生,趙先生的事情你也參與在裡面嗎?」
「當年的事情,有誰沒有參與呢……」劉院長馬上改變了話鋒,我也看到了他類似趙一二的深邃目光:
十二年前的六月二十九日。劉院長能夠清晰的記得這個日期。
河南省安陽火車站是跟非常的大的中轉站。安陽位於河南河北交界處,在華北地區是僅次於鄭州和石家莊的鐵路交通樞紐。
火車站貨車車皮的排程場,是個非常大的場地,幾百個車皮停在這裡,到處是交集的鐵軌。一邊伸向城市,一邊伸向遠方,沒入天際。
趙建國在一節車皮悶罐裡等了一天了。時間已到傍晚,他在幾百個車皮中,選擇了任意選擇了一個,無聊的躺在裡面。抽著悶煙。
趙建國穿著的牛仔褲和旅遊鞋,還有白色的襯衣,留著長頭髮。這在當時是很時髦的打扮。只有家境較好的學生,才能如此考究的打扮。趙一二是個很注意形象的人,他不屑於穿在學生中流行的回力球鞋。
可是趙建國現在身上骯髒不堪。他面色暗黑,目光呆滯。
趙建國看見遠遠的走來了兩個人,從鐵路邊的農田走過來。他警覺起來,躲在一個車皮後面,悄悄的看著來人。
他看清了來人。閃身出來,對著陳雲和劉忠智招手。
陳雲看見趙建國,飛快的跑過來。撲上去和趙建國抱在一起。劉忠智在後面慢慢走著,讓他們又更多的時間親近。
趙建國和陳雲抱了一會,對著走過來的劉忠智,急切的問道:「有吃的沒有?」
劉忠智從背後的背包裡掏出麵包和健力寶。
趙建國還沒等劉忠智的胳膊伸直,就把麵包搶過來,飛快的撕開包裝,往嘴裡狠狠塞著。吃的太急。噎住了,咳嗽起來。陳雲拿過健力寶,開啟了,遞給趙建國。
趙建國,喝了一口飲料,卻噎的更厲害。蹲下去,使勁吞嚥好久,才勉強能站起來,面色通紅。
趙建國又喝了兩口飲料,才再啃麵包,吃的慢了些。
陳雲和劉忠智等看著他吃東西。等著他吃完。
趙建國吃了一個,手向劉忠智伸去,劉忠智又遞了麵包。
趙建國吃了第二個,才開口說話:「你們都還好麼?」
「我們沒事。」
趙建國嘴裡還在咀嚼,「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麼好!」劉忠智狠狠說道:「你以後怎麼辦?你說說看,你怎麼辦……當初叫你別去,別去。你他媽的就是不聽我的。現在弄成這樣,你開心啦?」
「你別跟我來這套!你們沒資格說我。」趙建國激動起來:「如果不去,我這輩子都會後悔。」
「你們已經摺騰了幾個月了,為什麼還不罷休呢?」劉忠智痛心的說道,「非要把事情鬧的不可收拾。你們才甘心嗎?」
「你他媽的,別在我面前做出這個樣子。你腦袋裡只有你自己,你有想過我們的國家嗎?」
「是的,是的,我只在乎我身邊的人,可是你呢,你狗日的連身邊的人都不在乎!一個連親人朋友都能放棄的人,憑什麼談論為國為民!現在你看到啦,你們連累了多少人!」
「住嘴!」趙建國喊道:「我沒錯……我沒錯……付出代價是必要的……」趙建國的聲音小了點。
「放你媽的屁!」劉忠智罵道:「你現在在說什麼,當初你在禮堂裡演講,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個狗日的淨他媽的騙人!有本事你別跑撒!有本事別躲在這裡撒。」
劉忠智暴跳如雷,指著趙建國的鼻子大罵。
「我至少比你強!」趙建國把手中的健力寶瓶子狠狠砸向劉忠智,「你他媽的只會做縮頭烏龜!」
陳雲在一旁大喊道:「你們別吵了!求求你們了。」
兩個大男人安靜點了。
「你爹到學校來找過你了。」劉忠智小聲說。
「什麼……」趙建國說道:「他來幹什麼,跟他有什麼關係……」
「你還知道惦記你爹啊,你不是說付出代價是必然的撒」
「我爹怎麼啦!」趙建國慌了。
「你惹了這麼大的禍,還瞞得住他麼。他已經不是縣衞生局局長了,他呆不下去了。可他巴巴的從長陽來找你,就是擔心你出事。」
趙建國愣住了,神色慌亂,雙手在自己的身上亂摸。摸出個煙盒子,卻已經空了。
劉建國從兜裡掏出一包煙遞過去。
趙建國抽出煙,用火柴點,可手抖得厲害,半天點不燃。
「我爹會理解我的。」趙建國說道。
「你別自己安慰自己了,你說我只在意身邊的人,你倒是高尚。你高尚……你高尚……你為別人想過沒有,你爹為了你,連公職都丟了。」劉忠智又激動起來:「還有小云,她怎麼辦?」
「你別說了,你不要說!」陳雲哭起來。
「我想了,云云跟我一起走,大不了找個偏僻地方,躲幾年,再到我老家的山上當個代課老師也沒什麼。」
劉忠智搶上前去,一拳把趙建國掄倒在地。
「你要一個研究生跟你去當代課老師!」劉忠智對著地下的趙建國狂喊:「小云已經考起研究生了!你這個只會為自己著想的王八蛋!你他媽的是不是臨死都要拉個墊背的!」
陳雲把劉忠智掀開,「我願意跟著建國走,智哥哥……」
「你現在怎麼跟著他走,你怎麼走……」劉忠智激動過甚,哭起來,說話也結結巴巴:「你……現在……的……現在的……情況……怎麼跟他去到處跑……」
趙建國站起來,對著陳雲欣喜的說道:「云云,你考起啦,哈哈,你考起啦。」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她現在讀不成了。」劉忠智隔著陳雲,又踢了趙建國一腳,「學校要開除她了。」
「你們不是跟學校承諾了,退出了嗎?」
「你現在怎麼不罵我們背叛你啦,怎麼不說我們和你的理想背道而馳啦,怎麼不說我們是沒骨氣的窩囊廢啦……」
「學校還是把你們賣了?」趙建國說道:「老子要去打死那個姓周的王八蛋,狗日的說話不算數!」
「周院長是個好人,你別侮辱他!」劉忠智說道:「他一直維護我們,不僅是我和云云,他到現在都在替你解釋,說你是一時衝動……」
「那小云怎麼不去讀書……」
「你他媽的這個王八蛋,你……」劉忠智又要從過去打趙建國了。
陳雲要跪下來了:「別說……別說……」
「不,我要說。」劉忠智喊道:「趙建國你這個混蛋,你自己做過什麼,你自己都忘了嗎?」
「到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趙建國聲音軟了。
「云云已經退學了,她不讀研究生了,她為了你,什麼都放棄了。她一個女孩子,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可能再去讀書了。」
趙建國愣在那裡,不說話。就這麼呆呆的站著,臉上不知道顯出什麼表情。
「鄭衞星跟我有交情,他女朋友是護士,你們可以去找他……」
劉忠智把手高高的抬起,趙建國下意識的躲了躲。
「我不打你……」劉忠智高抬的手,慢慢放下來,「你以為我要打你是不是,這樣你就可以做出個英雄主義的樣子,裝逼很痛苦,裝逼迫不得已,裝逼很偉大……不不不……我不打你,打了你,我的手會髒……」劉忠智笑起來,笑聲比哭的還難聽。
「云云,我說的沒錯吧,他就是這種人,你覺得你的堅持值得嗎?他還罵我們沒骨氣,臨陣脫逃,背叛他呢……」劉忠智挽起陳雲,「我們走吧,就當做個王八蛋從來沒有出現過。」
陳雲哭著對趙建國說道:「不要緊的,建國,我不要緊的,我們到你老家的山上去。」
趙建國不說話。拼命地眨巴自己的眼睛。
「走吧……走吧」劉忠智看都不看趙建國一眼,「我們走吧。」
「趙建國!」陳雲突然大吼:「你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的?」
趙建國還是一言不發,突然蹲下來,把臉捂住。
「趙建國!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去找鄭衞星!」陳雲掙脫劉忠智的手,衝到趙建國面前:「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趙建國蹲在地上,喊道:「別問我,別問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陳雲不哭了,「智哥哥,你是對的,我們走吧。」翻身走去。劉忠智啐了趙建國一口。也走了。
兩人走了十幾米遠,趙建國忽然喊道:「忠智,你會幫我照顧云云的……是不是?」
劉忠智站住不動了,但仍然把背心對著趙建國,「你是誰,我不認識你,我不願意跟我不認識的人說話。」
「你當初就喜歡云云是不是?你還恨我先你一步,搶先對云云攤牌是不是,你恨我,你恨我橫刀奪愛,是不是……」
劉忠智不理會趙建國了,走快幾步,追上陳雲,把陳雲扶著:「你說他是個人,還是條狗啊?」
陳雲破涕為笑:「這裡好像只有我們兩個是人呢。智哥哥。你說的那個啊,我看不見。」
趙建國看著陳雲和劉忠智走遠,一直看到他們走進蒼茫的夜色中。
隔了好久,一聲高亢又淒厲的哭喊,才在夜空中響起。
劉院長把話講完了。
我眼睛睜得老大。半天回不過神來。
我看著劉院長肥肥白白的樣子,一副官相,一看就是久經官場的老油條。可是他說出的故事——我倒是寧願相信是故事,卻無法接受,我無法接受如此震撼我心靈的兄弟之情。
我想起王八了,王八這麼多年來,對我如何,在我腦海裡一一晃過。可是我竟然還罵他,罵他出賣我,為了一個石礎出賣我。王八的內心之難過,也許就如劉忠智當年一般吧。
我把董玲看了看。董玲現在已經靠著扛塔夜叉睡著了。
我微微笑了笑,媽的,我他媽的以前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對劉院長說道:「我要去找王八去了,董玲就交給你照顧。」
「沒事,我天生就是被人託付的物件,我習慣了。」
我想起了陳阿姨臃腫,坐在麻將館打牌的樣子,笑起來。劉院長其實蠻會開玩笑麼。
「你小心點,你好像看不見那些東西了,會不會有事?」劉院長在身後問我。
我擺擺手,「可是趙先生也說了,我八字有六火,妖魔鬼怪都怕我呢。」
我現在心情激動,勇氣非凡。
王八,老子來了,你要撐住啊。
王八撐不住了。
他能感覺到身後無數的溺水屍體在向他擠過來。可是他又不能游上岸。
王八越來越累。力氣馬上就要耗盡。
王八的腰部又被一個水鬼給橫抱住,他再也沒有力氣反抗了。眼前一黑,無助的往水下沉去。
在昏迷之前,王八聽到了一聲無比尖銳的叫聲。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七月半的子時之後,一個缺了魂魄、熄了罡火的大活人,在鬼魂看來,無比珍貴。都想搶進王八的肉身,借屍還魂,在陽世多逗留幾天,為了這區區幾天,即便是壞了王八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王八已經在水中昏迷,諸多的水鬼,搶奪著王八,王八的身體被拱出水面。
纏滿繃帶的鬼魂,看見王八的肉身,即將被水鬼搶去。在江邊尖銳的叫喊。喊聲引來幾個從陸上行走的孤魂。這幾個孤魂,看見王八了,都顧不得陰世的水界,撲到水中與水鬼爭搶。
趙一二現在鬱悶的很,猶豫不決。
老天爺怎麼老是和他作對,連找個徒弟,都不省心。明明看中了徐雲風的資質還行,卻是個膽小鬼。倒是王鯤鵬一門心思的想跟他學,又只是空抱一腔熱情。詭道總不能失傳在自己的手中,可是金仲的德行,實在太差,比他師父還混蛋。把螟蛉交給金仲……趙一二搖了搖腦袋:那還不如失傳算了。
趙一二已經進三十五歲,滿了三十六的實歲,就沒法把螟蛉交出去了。可是,王鯤鵬這小子實在是太差勁,才走了幾步,就被大河的水鬼給拉下去。若是徐雲風,那水鬼現在估計手都燒沒了。趙一二一想到這裡,就煩躁起來。怨恨自己的命數,當個神棍都當不好。連徒弟都弄不來一個接班。
趙一二剛才看見長江下游的水面紅光閃了閃(趙一二現在鎮江閣下游半里,王八在一馬路江邊,其實不算遠),就知道王八被扯進水裡不說,囑咐他到二道巷子再使用的螟蛉,也早早的掏出來。這就算了,可是看樣子,王八拿出了螟蛉也沒有上岸,仍然沒有擺脫水鬼。
這麼差火(宜昌方言:水平低)的人,乾脆算了,放棄算了。這次讓他受點驚嚇,以後就死了求道的心吧。
趙一二打算交代水猴子,讓他去保王八的命去,再拖下去,王八可真被水鬼拉死了。
可是趙一二停止了這個打算,他看見了下游的江面又紅一下。趙一二笑了笑,這死腦筋,又把螟蛉拿出來用了一次,總算是還沒傻到底。
當年老師對趙一二也是說,螟蛉只能用一次,可是趙一二走在洛陽橋上,從頭到尾都拿著螟蛉驅鬼,根本就沒把老師的話聽進去。完了,被老師一頓好罵,他當時就翻臉跟老師對罵,不用螟蛉,不就是想害死老子麼!
王八是被繃帶鬼的喊聲給叫醒的。他一醒,就發現自己被一群浮屍給擠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浮屍,明明是僵硬的手臂,卻在剛才那麼靈活,把他狠狠揪住。浮屍還在水裡滾動,自己隨時有可能再沉下去。
王八想著,看來自己不是吃這碗飯的料,先把命保住吧,想到這裡,就把螟蛉又拿出來用了一次。昏迷片刻前,他都應該想到這點的,可是被水鬼拉下去,折騰一會,才想的起來。頭腦裡反應這麼還真應了失魂落魄這句話。
螟蛉閃了閃,水裡的屍體飄開去。王八看見那個岸上的繃帶鬼也連忙退後。王八走上江邊的護堤。驚魂未定的王八,兩腿一軟,坐在護堤的斜坡上。看著江水。
剛才的浮屍,全部在江水中直立起來。一些身體腐爛嚴重的屍體,暴露在空氣中,帶著江水的腥氣,惡臭無比。王八看著這些屍體,慢慢的往江中退去,又慢慢的沒入江水之中。
王八休息了一會,沒有發覺什麼異樣。心裡想著,看樣子還有機會,繼續走陰。但是不能再使用螟蛉,不然趙一二肯定會生氣,就算是走到寶塔河,也不會答應教自己手藝。
王八想到這裡,心裡突然一緊,剛才浪費的時間太多,現在可沒時間休息,要快點走路。
王八看著那個不遠處,滿身纏著繃帶的鬼魂,心裡盤算,該怎麼擺脫這個死死糾纏的鬼魂呢。
王八不敢走在江邊了,穿過濱江公園的草坪,又到了馬路邊的人行道上。
浩浩蕩蕩的鬼魂隊伍已經消失,現在已經是丑時,所有的鬼魂早已消散在夜空下個每一個角落裡。
王八身體輕飄飄的往寶塔河方向走著。眼前的道路,和道路上的樹木,雖然都看得見,但卻又模模糊糊的,並不真切。走到海事局這個地方,明明一個電線杆子和一個垃圾桶在前面,王八想從垃圾桶旁邊繞過去,可是走了好多遍,都被垃圾桶給擋住。王八費了半天勁才明白,自己的現在看到的一切現實世界的事物,都是這麼虛幻而模糊的,並不能完全感知明確。恰好相反的是,街上的鬼魂,他倒是看得真真切切,無比清晰。
王八停住了,他看見了二道巷子路口的沿江大道。一溜的殘肢斷臂鬼魂,牽著,把馬路攔著。王八過不去了。
王八看著馬路延伸的方向,國酒大廈,已經變成了一個吊滿靈符的長生樹——無比巨大的長生樹。對面未竣工,只修了裙樓的供銷大樓,成了個青銅巨鼎的模樣。看來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在陰間都是風水寶地。
王八沒時間去打量這陰間的堪輿。他要想辦法,走過二道巷子的路口。
其實他多看看陰間的堪輿該多好,就算是當不了趙一二的徒弟,他把沿江的風水地都給看一遍,過幾年,隨便買個房子,都能在幾年內賺十幾萬。
二道巷子路口的厲鬼,還沒有死心,今晚他們一無所獲。本來拉了兩個冒失的男女,卻在最後關頭,讓他們跑了。
現在他們看見了王八。幾個鬼魂就又開始激動起來。等著王八走過來。有幾個興沖沖的去找車去了。
王八硬著頭皮繼續走著。這一關,他完全沒有信心走過去。剛才在河裡的遭遇,讓他沮喪無比,走陰比他想的要艱難百倍。
但王八還是得走,慢慢的向前走去。那些厲鬼越來越近,看的越來越清楚。一個半邊臉皮都沒有的惡鬼,把王八盯著看,另一半臉掛著微笑,半邊沒有臉皮遮蓋的牙齒,即使在黑夜裡,也看得出來閃閃發亮。
開著單位麵包車的餘洋,在夷陵路和勝利四路的十字路口等紅燈,嘴裡罵著,「搞個什麼電子眼,深更半夜的,還要等紅燈……」
麵包車後座的同事也都附和地罵起來。今天公司同事聚餐,在果園路原味吃的飯。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餘洋喝的少點,就讓他開車。
餘洋突然心血來潮,「我們乾脆到陶朱路再去喝酒吧,今天發工資,不喝好不罷休。」
後面的同事都高聲叫好,餘洋方向盤一轉,車頭右轉,順著勝利四路開往沿江大道。車開到沿江大道路口了,餘洋下意識的又往右拐。雖然他也喝醉了,但還是比較清醒地知道車往右拐不會被拍照。
王八腦袋昏昏沉沉,想饒過攔著路面的群鬼,可是他失去了方向感,竟然想橫穿馬路,從另一邊繞過去。他走到一半,忽然看見那些鬼魂已經圍到了他四周,不停的在他身邊舞蹈,無比的開心。王八被感染了,也開心起來。心情舒暢多。王八的身體躍躍欲試,也想加入其中。可是眼前一片光亮。光亮後的黑影,無比迅速地向自己靠近。
是車燈。王八清醒了。王八在一瞬間,發現了自己的處境。他孤零零的站在馬路中間。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面前的車,已經只有兩三米遠了。王八沒有任何反應。心裡暗道:不好!
餘洋在撞到人之前的那一刻,也清醒了,腦袋血液裡的酒精彷彿在那一霎全部消逝。但餘洋也來不及了。餘洋狠狠的把方向盤一歪,卻忘了踩剎車。車身在偏離車道之前,還是把前面的人給撞倒。餘洋在車撞到路邊的大樹之前,還在用眼睛的餘光檢視,撞倒是個什麼樣的人。
麵包車前部被大樹頂的深深的凹進去。
方向盤兇猛地戳進餘洋的胸口,餘洋開始大口大口的吐血,車門開了。餘洋的腦袋順勢偏下來,腦袋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吊在肩膀下,餘洋的意識開始模糊,但他還是睜大眼睛,看著自己撞到的那個人。那個人竟然站起來了,渾身繃帶。
作為人的餘洋,最後的意識,就是一絲疑惑。
餘洋,慢慢的站起來,開始很慢,但是有人在旁邊幫他,幫他的人有兩個,一左一右的把他的胳膊挽起。慢慢的飄到馬路中間,餘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他也把兩旁的胳臂拽緊,一起飄到馬路上,和新同伴,把馬路攔起來……
王八還是孤零零的站在路中間。生死一線的後怕,讓王八呆了。他明明感覺到麵包車已經撞到了他的身體,可是他只是往後微微退了一步。但是那個渾身纏滿繃帶了鬼魂,瞬間站在自己之前,隔住了麵包車猛烈的撞擊。
王八懵了。王八把自己的頭髮抓住,狠命的搖晃,好像這樣,他的大腦會恢復清醒一般。
纏滿繃帶的鬼魂,悠悠的站起來,拉著王八,繼續前行。王八已經沒有自主意識,被繃帶鬼魂牽引著行走。走到了攔著馬路的那群鬼魂前面。
王八連害怕都已忘記。
繃帶鬼魂和王八靜靜的站在攔路鬼前。站了片刻。
攔路鬼中的兩個把手鬆開。留出空隙。王八和繃帶鬼魂走了過去。
一直走過勝利四路路口。王八仍然沒有從剛才驚心動魄的過程裡解脫出來。路上尖嘯的救護車鳴聲,讓他略微恢復點清醒。
「你是誰?」王八問著繃帶鬼魂,「是趙先生指派你的嗎?」
繃帶鬼魂想出聲,可是發出來的只是一聲尖銳的叫喊。
繼續走吧,王八想著,但還是回頭看了看。王八看見了那一排攔路的惡鬼,其中一個正在用跟他一樣疑惑的眼神,把他也望著……
九碼頭的仍然是人聲鼎沸,王八心裡平靜多了。看著路邊的成片的酒桌,王八心裡有了歸附感。雖然看見的眾人,都是和自己素不相識,但王八看著他們,卻十分的親切。
是啊,當一個專業的神棍,要承擔多大的痛苦啊。這不是用孤獨寂寞一句能概括的感覺。
王八內心感慨:明明是個活人,卻要身處於陰世間的鬼魂之中。這份孤獨感,遠遠比恐懼來的要更讓人難受。王八非常理解瘋子為什麼寧願潦倒,也不願意吃這碗飯了。
王八想到這裡,猛的對自己說道:不行,不能後悔,我一定要做到……
王八邊走邊看,發現好多酒桌上,喝酒划拳,大聲吆喝的食客之中,總有幾個,根本不是人。可喝酒的活人,並不知道。
那些夾雜在活人中的酒鬼,貪婪的吃著菜餚,也是興奮異常。有一個鬼魂,夠著身子去夾菜,眼睛珠子掉進火鍋裡都不知道。身旁的一個活人,已喝的醉醺醺的,從火鍋裡用勺子撈出那個眼珠子,當成肉圓子,喂在嘴邊,一口一口慢慢吃著,最後一口全塞進嘴中。
王八看不下去了。加快步伐。繼續走著。
港務局到了。成堆成堆的磷礦,如同小山般。磷礦堆散出一陣又一陣的血腥味道,裡面傳出喊聲:「救我出來,求求你啦,救我出來。」
王八開始還能狠下心,不去聽。可是王八還是忍不住了。跑到磷礦堆跟前,去抓那些伸出來的手臂。用力拽,繃帶鬼魂又在尖叫了,王八看見磷礦堆上面的石頭在開始滾落下來。
王八想把手抽出來,逃掉。可是磷礦堆裡的手,死死的把他拉著,王八掙不脫。
繃帶鬼魂撲到磷礦堆伸出的手臂上,狠狠咬著。王八提著半截手臂,跑了開去。磷礦石堆垮了,把繃帶鬼魂埋住。
王八看著還攥著自己手掌的半截手臂,手臂從小臂的中段斷裂,血淋漓。可是流出來的不是鮮血,而是黑水。
王八遠遠離開磷礦石堆,走了幾步,又看見那個繃帶鬼魂走到了自己身邊。
「你到底是誰……」王八問道。
我飛快地從寶塔河往回走,順著夷陵路走,我邊走邊到處看。我希望我能感覺到王八出來。
我不能肯定我能看見他。
街上已經完全沒有行人了,時間對環衞工人來說,又早了點。溼淋淋的街道,散發出潮溼的味道,混合著灰塵的腥氣,淡淡的。
我走到了萬壽橋,萬壽橋正在改建。老橋被拆的破爛不堪,新橋卻沒有修好。只留下了一個很窄的通道,供行人通過。
我停下了腳步——王八過不了這裡。
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陰世的東西,我已經看不到了。可是我現在看到萬壽橋上瀰漫著濃烈的白霧。在清冷的夜間,覺得陰冷非常。
這橋上,一定有很多鬼魂,雖然我看不見。但我知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散發出的能量是寒冷的,在這橋上,積聚了如此的多魂靈,以至於橋面上的空氣溫度急劇下降,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水霧。
我想著王八是不是也該走到這裡了。按時間算來,他應該過了這裡,難到我剛才錯過了嗎?
我準備回頭,去找尋王八。我真的沒有把握能不能看見他。
我拿不定注意,萬一王八在路上有了什麼意想不到的波折呢,從而影響了他的前行速度(這個我猜對了),說不定他還沒有走過來,說不定,他……
我立馬打消這念頭,我對趙一二有信心,我相信,他不會眼睜睜看著王八被鬼魂拉去的。只有王八這個死心眼,真以為趙一二讓他走陰,就任由他不聞不問了。若是我,根本就不擔心。我絕對相信,趙一二有能力,留下後手,不讓王八出事。
趙一二卻在焦急,看來王鯤鵬這次凶多吉少,自己又走不開。趙一二想著王八靠著江邊走的話,應該沒事,有水猴子幫他。走陸路,除了攔路的那一群兇一點,讓他用用螟蛉就算了。可是看樣子王鯤鵬是執拗著不會再用螟蛉了。趙一二擔心起來,他忘了萬壽橋在修橋,失魂走陰最忌諱過橋,更別說,橋重新修整,驚動了當年鎮壓在橋下的厲魂。趙一二想起當年被老師騙著上了洛陽橋的情形,暗自為王八捏了一把汗。
趙一二學的是詭道,不擅長推算未來。算術的用途都在驅邪追魂上面。
王八走到萬壽橋了。王八停住。王八彷佛看見橋對面站著一個人,看身形是瘋子。王八搖搖頭,瘋子不會這麼大膽,跑到這裡來等他的。一定是鬼魂蠱惑的他幻覺。
王八膽子變大了。他明白了為什麼跟著趙一二學手藝,首先要走陰。
也許以後終身都要和陰間的鬼魂打交道,不把恐懼心驅除,如何當個神棍,至於術士,更是無從談起。
王八沒時間去想,那繃帶鬼魂的來歷了,繃帶鬼魂什麼聲音都發不出。王八不敢肯定它到底是趙一二安排來的,還是一個有更多意圖的厲鬼。
王八走上了橋,在進入濃霧之前,繃帶鬼魂,拉了拉他。
王八沒有遲疑,進入迷霧。
「小夥子,你喝不喝汽水……」一箇中年婦女拿著一個農藥瓶子遞給王八。
王八不理會。
「你喝一口罷,不要你的錢……你喝不喝……你喝不喝。」王八的鼻子被捏起,農藥瓶子被開啟,往他嘴裡倒去。王八揮開了那個女鬼,農藥瓶子掉在地下,女鬼慌忙的趴在地上,把流的滿地的農藥當瓊漿玉液般的舔起來。
「看我跳啊,看我跳啊……」一個滿臉淤泥的漢子,對著王八喊道,「看我跳啊。」言畢,縱身從橋欄杆上跳下運河。王八忍不住好奇,探頭往橋下看去。
「哈哈……」那個漢子根本沒跳下去,他勾在橋邊的欄杆上,就等著王八伸出腦袋。兩個胳膊把王八的脖子抱住,死命的把王八往橋外扯。
王八勉強掙脫那個漢子的糾纏,卻看見一個身上到處是血洞的少年攔在他身前。血肉模糊的少年對著王八大喊:「打贏老子了,就放你過去!」
不等王八答話,一個三十左右的男人,把王八的胳膊死死拉著,這男人異常的瘦小,全身的骨頭都突出來,佝僂著身軀,渾身瑟瑟發抖,「借點錢我買菸,兄弟,就借三十……」
王八走不動了,身邊擠滿了鬼魂,各種各樣的鬼魂。
可是這還不夠,一群民工模樣的人走了過來,這群鬼魂穿著是三四十年前的打扮,都衣衫襤褸。
橋上的鬼魂開始發惡了。兇狠的撲向王八。
王八沒有半點反抗的能力。繃帶鬼魂搶到王八身邊,和鬼魂們糾纏在一起。
繃帶鬼魂頭上的繃帶散開。露出了一張無法看清五官的臉龐,臉上的皮肉紅黑相間,滲著黃色的油脂。這是一個嚴重燒傷的面孔。
王八看見了,顧不得身邊的危險處境,大聲喊道:「是你!」
趙一二曾經對我說過,每個人都有不願意提及的陳年往事,他有,我有,王八也有……
我在橋邊正在沒來由的想著趙一二給我說過的話。
我好像聽到了王八的聲音,來自橋上。
我看見橋面上的濃霧開始混亂的攪動起來。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是王八的聲音無疑了。我衝向濃霧。
我跑的很快,帶出的風,把濃霧從中間一分為二,我什麼都看不見。我跑過了。橋上的濃霧又合攏,濃霧在四下飄散。
我回頭慢慢往濃霧中再次走去,我看見了霧中有個紅色的東西在發光。我不做任何思考,憑直覺就知道,那紅色的東西,和王八密切相關。
我走到紅色的東西旁邊,伸手把那紅色的玩意拈到手裡。
我又能看見了。
王八就在我身邊,被眾多鬼魂把鼻孔口唇捂住,即將憋死。一個女鬼正在往他耳朵裡吹氣。
我把這些鬼魂一一看過,他們現在都放開了王八,離我們遠遠的。但他們又跑不了。都愣愣的把我看著。
這些鬼魂都被紅光映照,看得好清晰。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現在從肩膀一下,全是火焰,火焰的最白熾處,就是我手裡捏著的螟蛉。
這東西到了手裡,就變得完全不一般了。王八從那裡弄來的寶貝(我當時還不知道趙一二的螟蛉),太順手了,我手揮了揮。王八突然在一旁喊道:「等等……」
所有的鬼魂,全散開了,消逝在我的視線裡。我在這一刻,體會到了御鬼的權利給我帶來的樂趣——我叫你們來就來,叫你們回去就回去,要你們幹嘛就幹嘛,你們都得聽我的。不過這個情緒很短暫,我隨即心情平靜。把螟蛉還給王八,王八立馬在我面前變成一團模糊的影響,非得仔細看,才在夜色裡勉強感知到他的身軀。
我扶著王八走過了橋。
我牽住王八,兩人走著最後一段距離。
王八走的很慢,我不催促他。也許他在猶豫,選擇做神棍的道路是否正確。我希望他改變這個主意。可是王八最終還是沒有放棄。
我們在卯時之前走到了天然塔。
董玲還在睡覺。劉院長把身上的外套蓋在她身上。趙一二也在,正在和劉院長相互看著抽菸。
趙一二肯定知道王八過關了,看樣子他和劉院長寶塔下,呆了不只一時半會,地上全是菸頭。
我把王八扶著,走到趙一二面前。趙一二把燒了張黃裱紙,掏了個精緻的小瓷瓶,在王八頭頂糊弄幾下。王八的腎魄歸位。
東方的山巒有了一絲泛白,卯時到了。
王八走陰結束。又回覆成常人。
可是王八沒有站起來,仍舊癱坐在地上。我彎下腰去,看見王八正在哭。哭的滿臉鼻涕眼淚。只是沒有發出聲音而已。他跟著我一路,都是哭過來的嗎。
「你怎麼啦,嚇的哭啦?」我沒看見過王八這麼窩囊過,他在我眼裡從來都是很堅強的。
趙一二對著王八,冷冷說道:「算了,她已經走了,她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我不在乎,當年我就看著她這個樣子去世的……我一點都不在乎。」王八說道:「我答應過她的,要學最厲害的法術,替她報仇。」
「你若是跟我學手藝,為的是報私仇,那就算了。」
「她已經死了很久了,我真傻,知道她不會忘記我的!」王八拼命的敲自己的頭:「我早該知道是她的。」
「你們在說什麼?」我在一旁,被他們說得摸不著頭腦。
趙一二把螟蛉收回來,「能答應我,放下心中的怨恨嗎?」
王八不做聲。
「如果你答應,你以後的名字就叫王抱陽。」
王八擦乾臉上的淚痕。
「弟子王抱陽,給你磕頭了。」
「還沒完呢,做我徒弟那這麼簡單。不過……你先跟著我學幾天吧。」
王抱陽,這個名字在幾年之後,名震湖北四川湘西的巫術界!
「鵬哥哥,我們真的去燒他家的稻草嗎?」
「恩,他這麼罵你爸爸,還說你是化生子,要殺你呢。」
「鵬哥哥,我好怕,他會不會知道啊,他厲害呢,你還沒放暑假的時候,他就說你要來,還要放火,叫你嘎嘎(宜昌方言:外婆)把你看緊點。不然對你嘎嘎不客氣。」
「他敢,我叫我爸爸從宜昌喊警察過來,把他抓起來。他憑什麼說你是化生子,你都十二歲了。我聽我嘎嘎說了,他就是還記恨著你爸爸在以前給他戴過帽子,批鬥過他。說他是什麼……什麼牛鬼蛇神……說你爸爸偷他的東西,他的寶貝……」
「我爸爸為什麼要給他戴帽子啊,戴帽子不好嗎?就是不戴帽子,他也是個妖怪……嘻嘻……」
「鵬伢子,你為什麼要去放火……」嘎嘎罵王八:「你這次惹大禍了,這麼辦,幸好韓天師說浮萍本身就是化生子,該死……」
王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知道,那些火,只追著浮萍燒。可他沒事。
幾天之後。
「你疼嗎?」……
「你身上這麼多紗布,你熱不熱?」……
「你能不能不要死?」……
「我以後要比那個妖怪跟厲害。再去燒他,把他燒死。」……
「我錯了,對不起……嗚嗚……對不起……」
我曾經聽王八說過一次,王八的母親是秭歸茅坪人。說的那次,我正在三峽,和他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