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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拜師之趕屍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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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屍這種秘術的前身,在道家看來,不是什麼很玄妙高深的法術。道行到了一定的地步,把死人的魂魄招回片刻,或是給死者喂服丹藥,也可還魂。沒有多玄乎,一般的神婆通靈人都會。當然魂魄是收不齊的,人有三魂七魄,少一個都不能算活人。勉強能收一魂就不錯了……

可是湘西趕屍,把這個法術的層次給提高,不僅能讓死人回魂,還能讓這個僅有一個魂魄的死人,行動起來。這就不是一般的道家法術了。有苗家的某些養蠱的秘術融合進來……

趕屍並不僅限於湖南西部,貴州,渝東地區,雲南東部,甚至湖北恩施南部,是趕屍盛行的範圍……

我雖然能夠趕屍,但還是沒有想明白,當初我的老師教我趕屍的一些咒語和法術,究竟有什麼玄機在裡面。我也懶得去探個究竟了……

你格老子莫做出個這樣的表情!老子也不是什麼都懂。

還有,別沒有什麼事情都問我,一天到晚問這麼多,你不累麼。從現在開始,一天只准問一個問題。

趙一二突然就不耐煩起來。不給王八說下去了。

王八問道:「為什麼呢?你既然教我,就應該告訴我啊?」

「既然是我教你,就是我說了算,這就是規矩。」趙一二站起身,把茶水往桌子上一放,走出門外,「你已經提問一次了,有什麼明天再問吧。我要去覃么憨子家去喝酒了,晚上他們家要跳撒葉兒荷,我要請神,晚上回不來。明天你下山的時候把這本書帶走,回去自己看。」

王八正要說想和趙一二一起去,可趙一二已經走遠了。沒辦法,還有兩個病人在等著,王八手忙腳亂的給一個老漢扎銀針,扎的那個患風溼的老漢,呲牙咧嘴。王八心裡緊張,火罐也沒燒好,蓋到老漢的腰上,裡面的酒精還沒燒完,登時把老漢的腰上燎了一個水泡。那老漢急了,連忙站起身,匆匆走出去,「我還是後天再來……」

王八又向另一個咳得厲害的小孩走去,那小孩竟然哭起來,那小孩的母親連忙拉著小孩走了。

王八看了看趙一二遞給他的書,是本很破舊,沒有頭也沒有尾的舊版線裝書。

王八鬱悶極了,不知道趙一二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正式收他為徒弟。

是的,王八還沒有正式成為趙一二的徒弟,我有點幸災樂禍。王八現在正式的身份還是律師,搞的還不錯,連續打贏了幾場經濟糾紛的官司,掙了不少提成。每個星期五去西坪到趙一二那裡,為了節約時間,都是包車去的。每次去還給趙一二大包小包的帶些好酒好煙,甚至在西陵後路買上幾斤剛出鍋的豬腦殼肉,用飯盒裝好了帶著,他倒是會投其所好。真會拍趙一二的馬屁。

直接輸入圖片連結即可插入圖片,限5個連結至於我現在,過的比從前開心多了。草帽人的事情,陰魂不散的糾纏了我這麼多年,我心裡總是隱隱不安。現在趙一二幫我解決了這個大難題,如釋重負。

我又找了份工作,又找了女朋友。真是時來運轉。

我每天上班都是早上三四點鐘起床,王八寓所的那個物業保安,總是抱怨我吵他睡覺。其實他經常在半夜給一些晚歸的業主開門,忙不迭的給人家開啟柵欄門,讓小車進來,生怕怠慢了。可是看見我推著掛著兩個牛奶筐子的腳踏車,輕輕敲他的玻璃窗,就故意聽不見,給我擺半天的譜,才懶懶的起來開門,還滿口嘀嘀咕咕。我總是滿臉堆笑,給他陪不是。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送牛奶。每天早上挨家挨戶地給人送牛奶。送一瓶牛奶掙一毛五分錢。我每天要送100瓶出去。爬幾百層樓。

因為每天早上進出不方便,我便從王八的寓所裡,搬了出去,搬到曾婷的屋裡去住。

曾婷是我現在的女朋友。在老城區的巷子裡,租了個房間,有廚房廁所。條件雖然比不上王八的寓所,但比王八那裡進出方便。再說,我總不能把女朋友帶到王八家裡住著吧。

曾婷也是我和朋友喝酒認識的,她在計程車高推銷啤酒。我那天喝醉了,和幾個朋友去跳舞,我看她長的還行,就點她的酒喝。談起來,竟然也是我當年初中的校友,比我小三歲,剛好我畢業,她進校。

兩個人談起為什麼不在家裡住的時候。她黯然說,跟她的老媽搞不好,就搬出來了,樂得耳朵清淨。

這一說,我們就有了共同話題,我說我好不容易回次家,卻和老頭打了一架,結果……

就這樣,隔兩天又去計程車高,就和曾婷熟了。

和曾婷住一起了,我感覺就和古時候,宮廷裡太監和宮女對食一樣,就是找個伴結對生活。比太監宮女對食強點就是,兩個人可以相互用身體慰藉一下對方。總比早上醒來身邊睡個不認識的人來的穩當。

曾婷每個月交房租,我就交水電費和買菜,她做飯。也不是經常做,我們都不常在家吃飯。她洗衣服,我就隔幾天收拾一下房間。還好她也不是很講究,若是她跟我媽一樣,天天要求家裡更賓館一樣乾淨,我也受不了。

兩個人默契地過著aa制的生活。

曾婷每晚兩三點才回來,剛好我就這個點要起床去送牛奶。早上回來了,兩個人還能在床上一起睡上幾個小時,睡到下午起來,起床前,相互釋放一下身體分泌的旺盛的荷爾蒙。

日子就這麼過著。

有時候曾婷下班早,也叫上我和她的朋友一起宵夜。那群女孩一看見我就跟我開玩笑,「高階知識分子來了。」

她們都笑話我,讀了十幾年破書,卻還要送牛奶。

我就覺得奇怪了,咱好歹也是憑勞動掙錢。有什麼好笑的。

有個女孩一次把我說急了,她說我幸好算得上人模狗樣,不然乎不上婷婷。

我就故作神秘的叫大家都安靜。

女孩子麼,都容易一驚一乍的,我就說,我能看見鬼呢。

把她們都給鎮住。我對那個取笑我的女孩說,「你昨晚是不是被鬼壓了。」

那女孩說:「你怎麼知道,被壓好久了。」

「誰叫你晚上吸那麼多k粉,你精氣弱了,鬼不找你找誰。」

那女孩就當了真,嚇的不敢說話。

我趁勢加把火,「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背心麻麻的……哼哼,一個穿了好長的裙子的女鬼,正在背心後面,把你腰給抱著呢,我剛才看你走過來,就發現了……你看你看,那個鬼還摟著她呢,還在望著我笑……」

看著那女孩被我嚇的花容失色,我心裡才平衡。

第二天曾婷在床上問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真的看得見那些嚇人的東西。

我說我是嚇那個女孩的。

曾婷就說,那你為什麼一猜就準,她被鬼壓。

我就不說話了,其實我是推測的,吸毒吸多了的女孩,被鬼壓很正常。

我岔開話題,就說:「你也少碰那個東西,喝點酒就行了。」

曾婷就笑:「打king被鬼壓,喝酒被你壓,也沒什麼分別。」

我哈哈的笑,我這個人不喜歡太一本正經的生活,曾婷這點還是蠻好的。

就這樣過吧,我也懶得記日子,過一天是一天。

直到我被派出所關起來。

曾婷沒得錢保我,只好去找王八幫忙。王八到了號子,剛好和裡面的刑警打過交道。三言兩語的,就把我給弄出來。

王八給我接風去黴氣,請我吃放。在紅星吃螺螄。我和曾婷窮,平時都是吃路邊攤,那裡上的起紅星酒樓。好不容易逮著王八宰一頓,我好酒好菜的點著,曾婷這丫頭就是上不了檯面,吃個螺螄窸窸窣窣的,滿手滿嘴是油,比我吃相還難看。哪像董玲斯斯文文的慢條斯理的吃。

我忽然意識到,我和王八之間是有距離的。單單是我和王八之間,我意識不到,可是兩人把各自的女伴帶著,層次就出來了。雖然曾婷長相不比董玲差,氣質上卻是天壤之別,我無來由的感到悲哀。真是他媽的同人不同命。

王八問我,什麼時候和曾婷結婚。

曾婷正在把一個螺螄殼扔到地下,聽到這句話,把我給指著:「我跟他結婚……哈哈……哈哈……」曾婷喝了一大口酒,「我們都還沒玩好呢……」

我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王八眉頭皺著眉頭說:「你們都住一起了……」

曾婷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窮鬼一個,我還要養他呢,他拿什麼娶我?」

我把曾婷望著,意思要她閉嘴,還嫌丟人不夠啊。

王八還在語重心長:「你們這樣不對……」

我急了:「你和玲玲不也是住一起,怎麼不說結婚。」

王八激動起來,「那是不一樣的,我們之間可不像你們……」

「你就省省吧。」我做出不信的樣子,其實我心裡是相信的。王八想入道門,估計早絕了六親的心思。

王八說,「你也是的,這麼大的人了,還跟人打架,也不怪婷婷不願意跟著你。」

「喂喂,我都說了幾千遍了,不是我,是我同事說要跟別人講理,為什麼要偷我們同事的牛奶,我也是去看看熱鬧……」

「你去看熱鬧……」王八哧了一聲,「當初在學校打架那次你不是說去看熱鬧……」

「你這麼說,就不厚道了吧,好像有次,我是替你出頭呢。」

「那時候,二十不到,現在你多大了?」

「我真的沒動手,媽的我看那個夥計被我的同事揍的夠嗆,我想去看看到底有沒有事,哪曉得警察就來了,我同事跑的倒是快……」

王八還要說。

我擺擺手,「算了算了,別說了,反正你也不信我。」

曾婷在旁邊插嘴:「他還有本事打架啊,他也只有跟我打架的本事。」

王八來了精神,「瘋子,你這就不對了,怎麼能打女人呢……」

我要崩潰了,再說下去,誰知道曾婷還要把我的糗事抖出來多少。連忙改變話題,「你跟趙一二學手藝,學的怎麼樣了。」

剛好,董玲要去洗手間,曾婷陪著她去了。

王八愣了愣,說道:「學的很慢,師父好像不太喜歡我,可是他上個星期給了我一本書,我沒看懂,你幫我看看。」王八把一本破舊的線裝書給拿出來。

我拿在手裡翻了一會,說道:「這書上的文字古怪,能看懂不多。一些稀奇古怪的字不說,就是一些漢字,我也只認得字,連在一起,就暈菜。天書都給你了,你還說他不喜歡你啊。」

「這段時間,師父老是要我學招魂,又不講個究竟,不知道該怎麼學。」王八很鬱悶。

我說:「我看你也沒那個命,當個神棍,不,術士,乾脆安安心心的當你律師,把董玲給娶了,安心過日子多好。」

王八歪著嘴笑一下:「你沒當律師,你不知道,這人心太險惡,我實在是不習慣,還不如當個跟師父一樣的人,單純的多。」

正說著話,董玲和曾婷回來了。曾婷看見我手上的破書,一把奪過去,「你還會看書啊,還真不得了,王律師,我問你,你們真的是大學同學麼,我看他的文化,比我還不如,我至少還讀了衞校。」

我是無語了。

我對王八說:「看不懂就算了,順其自然,這次欠你人情,有什麼忙,我一定幫。」

我後來非常後悔這麼大方,把話給說滿了,下不來臺。

曾婷看著書,竟然跟著書上的字念起來,我和王八開始也沒在意。可是曾婷唸了好長一段,還沒停。

王八就注意到了蹊蹺:「婷婷,你會認這本書上的字。」

「唉呀,這是我那個老爸老家的方言麼,用差不多的漢字讀音寫下來了,瘋子沒跟你說嗎,我老爸是常德人。」

我和王八一聽,更奇怪了。

「你在瞎說些什麼,這上面還有三分之一的字,連王八都不認得,你怎麼認得。」我要把書扯過來,免得曾婷胡說八道。

曾婷哈哈笑著說:「你們肯定不認識撒,這是女字。」

這句話一說,我和王八都明白了。女字,怪不得,我和王八認不得。

「你怎麼會看女字的?」王八問道。

「在老爸老家,女人都會認女字啊,我小時候,婆婆教過我的,比語文書上的漢字簡單多了。不過,你們男人的確是看不懂。」

女字,中國南方存在的一種特殊文字,湖南江西都常見,就是在女性中代代相傳一種文字。很多考察民間文化的學者,都對這個事情很瞭解。電視上都說過。

我和王八聽說過,可沒見過。

曾婷看見我和王八都對這本書上的女字感興趣,人來瘋(宜昌方言:表現欲)犯了,對我們說道:「我老家的方言,你們肯定聽不懂,我翻譯給你們聽。」

曾婷就開始念起來:「把丹砂塞進亡人的鼻孔裡,再用銀針戳人中和百匯兩個穴道,不能見血……」

「停……停……」我打斷曾婷,「你就別扯瞎話了。」

「怎麼啦,」曾婷問道。

「這是本古書呢,你會文言文嗎。」

「可是……」曾婷委屈的說:「這書上就是這麼寫的啊。」

「瘋子,你別搗亂,讓婷婷再念一段。」王八說道。

婷婷接著念:「……亡人回魂後,若不起來,可用酒灌入喉嚨……如是,喜神可站立……符貼必貼於印堂上七分……」

婷婷不念了,把書一扔,嚇的厲害「這是本邪書,專門教人趕屍的。」

「你知道趕屍?」王八問道。

「是啊,我知道,我老家的人都知道。」曾婷有點害怕了,「我爸爸老家的村子外還有個房子,平時也不住人,我有次去玩,就看見幾個死人站在裡面……後來才知道那房子是專門給趕屍人留宿的……瘋子!你們打聽這些東西幹嘛?」

我有點相信曾婷沒有騙人了。

吃了飯,我們四個人走到外面,兩個女孩子現在親熱的不得了。要去解放路逛服裝市場,還要買髮夾,挨著致祥路一家門面一家門面的逛,我和王八懶得進去,就坐在路口,等著她們。

我問王八,「你也相信婷婷說的,這本書是教你趕屍的嗎?」

「絕對是的。」王八拿出書翻了翻古書,說道:「師父給的,應該不會有錯。」

「那你怎麼來解釋,婷婷念出的那些話,太口語化了,太直白,和這本書的文字不相符。」

「我認為正好相反。」王八說道:「趕屍匠都是湘西的大山中的農民出身,有那個學富五車的人去趕屍呢,所以這本書就是從前的趕屍匠寫的。就按照方言和口語寫下來的。」

「哈哈,你別太肯定。」我笑起來,「我倒是認識一個學問很高的人,去學趕屍。」

王八興奮的問道:「你認識?在那裡,帶我去引薦一下,你怎麼從來沒你聽說過。」

我看王八被我糊弄的團團轉,得意的說道:「這個人不就在我面前嗎?」

「媽的,撩老子……」王八也笑了。

「還有個事情……」

不等我說完,王八就嗯了一聲:「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和王八都在思考同一個事情:為什麼這本教趕屍的書,會有女字。難道是個女的寫的。可是趕屍匠最忌諱陰氣,女人陰氣重,不可能當趕屍匠。我和王八都被這個問題困擾。

我和王八討論了半天,都得不出結論。

董玲和曾婷逛好了,來找我們。我和王八也沒想出道理出來。

王八也不會問曾婷唸書上的字了,他既然知道是湖南的方言,和女字,就有辦法看懂這本書。王八認得沙市荊州博物館一個賣門票的,其實是個民俗專家,在學校讀書的時候,他們就認識。應該有辦法找人去認女字。至於湖南方言,找個湖南人就更容易。

和曾婷回了家,我剛從號子裡出來,打算明天白天再回牛奶公司報道。曾婷今天專門請了假的。兩個早早的梳洗睡了。

可兩個人都是夜貓子,一時半會睡不著。我就抽根菸,靠著床背,想著趕屍書上女字的問題。

曾婷就在旁邊陰陽怪氣的說:「你在想什麼哦?」

我沒說話,還在想著問題。

「你就莫惦記噠,玲玲這種姑娘兒,怎麼看的上你。」

「你格老子的亂說什麼?」我不耐煩了。

曾婷把我的煙奪過去,抽起來,「剛才你,看別個的眼神,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啦,也不嫌自己餓癆(宜昌方言:不好解釋,有貪心的意思,也有太期盼而不顧形象的意思。)」

我又拿支菸點上,「你吃個什麼飛醋,我現在在想事,別煩我。」

曾婷說道:「你別把我當傻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啊,就算是董玲不告訴我,我也看得出來,你那點心思。」

「我他媽的我怎麼啦我!」我急了:「我和她上過床嗎……你激動個什麼?」

曾婷格格的笑起來,「我才懶得吃你的醋呢,你當然沒本事和她上床,可是你以前好像跑到別個床上,脫|光了衣服,抱著別人的枕頭和內衣內褲過乾癮……哈哈哈……哈哈……」曾婷笑的喘不過氣來。

我嗡的頭就大了,媽的董玲這丫頭怎麼連這種事情都說。我把煙丟掉,又把曾婷的煙也奪過來扔到床下。手上就不老實。曾婷本來就在笑,被我摸到敏感地方,就癢的厲害,極力躲閃。

兩個人打鬧一會,就親熱起來。

我喘著氣問曾婷:「你到底看上我那點?」

曾婷說:「你好歹是個大學生,我以前找的男人都是混混,再說你看著也斯文些……在姐妹們面前也有點面子。」

「還有呢……」

「還有……還有……這方面還過得去……」

「哪一方面?」我把嘴湊到曾婷的耳朵旁邊問。

「那方面撒……」曾婷躲閃著說。

「哪一方面?」我故意問。

「那方面撒。」曾婷嬌喘著說道:「你個死狗日的輕點。」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已經完全把曾婷當做夥計(宜昌方言:女朋友)了。

過了一個星期,王八來找我。早上到奶站找的我。我送了牛奶,正騎了腳踏車,回到奶站。把瓶子卸了,跟著王八去過早。

王八說:「那本事的確是教人趕屍的,他已經把書看過一遍了,但還沒完全弄懂。」

我吃著熱乾麵,嘴裡蠕蠕的說:「無所謂,來日方長,慢慢學。」

「可是師父已經決定讓我趕屍了。」王八神情有點沮喪:「他跟我說,他已經找人帶信了,準備讓我去湖南秀山去趕一趟屍(王八錯了,秀山是重慶地界,湘貴渝三省交界的地方。)可他好像不會帶我。」

「哦」我吃著麵條,「那你小心點。」

王八把我看著,我故意忽略他的眼光。把注意力都放在熱乾麵上。

「是師父要我來找你的,他說就問問你。說不定,你會答應的。」王八笑了笑,站起來,招呼老闆付了帳,「我真的沒想讓你幫忙,我相信我一個人能做到。可是師父叫我……」

我把噎在喉嚨的熱乾麵吞嚥下去,叫住王八:「你做得到麼,你連書都沒看懂。連趙先生都對你沒信心,叫你找我幫忙。」

王八說道:「我知道你不想再和我,做哪些事情,說實話,我蠻不好意思的,我是真的不想來找你。」

我站起來:「我欠你人情不是一次兩次了,再說上次我也說了,有什麼忙我肯定要幫你的。」

王八呵呵的笑起來:「以後有什麼事情找你,就先把你灌醉了再說。」

回到屋裡,我對曾婷說,「過幾天,我有可能去湖南一趟。公司安排我去考察市場。」

「你就別騙我了,你和王律師要去趕屍,玲玲現在天天和我通電話。」曾婷接著說道:「就你一個送牛奶的,你們公司會安排你去考察市場?下次說假話的時候,腦袋多想哈兒。」

「媽的個比的,死女伢子,老子遲早要把她舌頭割下來。」

曾婷愣了一會,突然說:「你能不能不去……」

我笑了笑,把她的臉拍了拍,「怕我死啊,捨不得我啊?」

「死遠點……」曾婷把我的手開啟,「你儘管去,到時候回來了,進了門,看見我和別的男人在床上,別扯皮就行。」

我正想著說幾句俏皮話,摳機響了。

我一看,是王八的夷陵通。我出了門,找了電話回過去。

「到伍家崗來,在附屬醫院等你。」王八在電話裡說道。

我回去加了件衣服。

曾婷把我看著,鼻子哼了一聲。

進了附屬醫院,不用找,就看見了王八站在醫院大樓下。

正在抬手,看見了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站在王八旁邊也向我點頭——趙一二趙先生。

我走過去,兩個人一刻都不耽擱,馬上把我大樓的一個通道走去。那地方是臨時的停屍間。

趙一二沒做聲,王八邊走邊說:「趕屍的計劃變了,後天就要趕屍,就在宜昌開始趕屍。」

我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宜昌那裡能趕屍呢。只有湘西能趕屍。」

趙一二說道:「先別說這些,你們先把喜神看了再說。時間不多。」

心裡陡得緊張起來。我的心理預期的是一個星期之後,可是這事情突然就提前了,而且馬上就要去看一具橫死的屍體,我沒得準備,冷風一吹,我不由自主的發抖起來,有點後悔不讓曾婷把羊毛衫給我找出來穿上。

跟著趙一二和王八的身後。聽著趙一二邊走邊說:「王抱陽,不是我不帶你,你上次那個石礎,我要想辦法安置,剛好這些天的時辰合適。有什麼意外的話,你可以放棄,別太犟了。不過你也別太灰心,小徐在旁邊,你會少很多麻煩。」

「算是你兒看得起我」我心裡悻悻的想著。

我滿腦子裡都想的是,等會將會看見一個什麼血肉模糊、或是病的身體變形的軀體。越想越怕。那些在家裡壽享天年,正常死亡的人,誰會被趕屍啊。都是在外面闖蕩,飛來橫禍死掉的人。這種屍體會好看嗎。

想著這些,腳步就遲緩,就想留在甬道里,讓他們進去。可是趙一二和王八到了一個房間的門口,竟然站著我。我實在是無奈,只好硬著頭皮,也跟著他們進去了。

我以為停屍間裡會很冷清,孤身在外死掉的人,不會有什麼人來看望的。可是我錯了。停屍間裡,一大群人在裡面。

看穿著都是民工,而且是建築工地上的民工。有些人的鞋子上全是水泥漿,也有衣服上沾滿斑斑點點石灰水的。什麼年齡段的都有,從十六七歲到五十多。

我們一進去。屋裡的人都圍過來,惡狠狠的把我們給看著。

年齡最長的問:「你們是——」這老漢說的是四川口音。

趙一二也不羅嗦,「我是你們鄉里黃蓮清的道友,他沒跟你們帶信麼。」

「趙天師,趙天師來幫我們啦」這群人立刻嘰嘰喳喳的沸騰起來。聽口音,都是一個地方的老鄉。

山裡人,就是喜歡大驚小怪的,趙一二就是高明點的神棍而已,那裡能稱呼天師呢。

年老的那個人,扶著趙一二的胳膊,腿一軟,就慢慢跪下。心情激動,開始哭起來:「趙天師要幫我們啊,我們已經守了兩天兩夜了,守不下去了。他們那些畜生,不准我們帶根伢子走啊,我們說不要賠錢都不搞哦,只要讓我送他回去就行。可是他們不答應,非要火化。剛才還說了狠話的,後天就把根伢子送到火葬場去。如果我們不同意,就抓我們……」

老漢歪在趙一二的身上,哭的老淚橫流。其他人也跪下來,有的擦著眼睛。

我心想,趙一二就是個神棍,又不是政府領導,跟他說這些有什麼用。

趙一二,不說什麼了。向停屍間裡的病床走去。

我和王八也跟著,走到病床前。看見一個死去的年輕人躺在上面。

我渾身瑟瑟發抖,這看別的死人不同。別的死人,看了之後,馬上就入土為安,或是灰飛煙滅。跟我就沒什麼關係了。可這個死人,我和王八還要和他打幾天幾夜的交道。叫我如何不怕。

死者是個年輕的男子,看著三十不到的樣子,比我和王八大不上幾歲。說實話,看到屍體之後,我心裡鎮定多了。死者沒有我想象的那麼誇張,很安靜的一個人,就躺在病床上,這時候我發現,他身下還有一個擔架。看來是急救沒來得及,死掉後,直接用擔架搬過來。

估計他出事到死亡的時間比較長,我看見他的痛苦的表情還在臉上沒褪去,不是瞬間的驚愕,而是長時間的折磨導致的。

我推斷的沒錯,旁邊的眾人,也就是死者的老鄉和同事,跟趙一二說,他在工地上幹活,也該他出事,不知道怎麼就掉進電梯井裡。都不知道掉下去多長時間,晚上沒回去工棚,大家也不以為意。第二天中午了才想起這個人,有可能出了事。才在電梯井裡給找著。

老闆當時還挺仗義,說救護車慢,馬上用自己的小車送他去的醫院。結果到醫院不久還是斷氣了,醫生都可惜,其實傷的不算太重,就是時間耽擱久了,失血過多。

人死了,老闆立馬就翻臉,只同意給點錢,兩三千塊就想打發。

工地的老鄉當然不答應。跟老闆扯皮。老闆馬上招呼人要把這個死者拖到火葬場給火化。

老鄉都急了,這才到醫院來,他們都是重慶秀山一個鄉里一起出來,或多或少,都帶點親戚關係。人出了事都互相照應,可那裡搞的贏有背景的工地老闆呢,告狀都沒用,警察都說了,人死了就要火化,老這麼堵著,是違法的。

年老的那個說的眼睛水,汪汪的。一再的重複:「我們不要賠償也不行嗎?就想根伢子有個混沌的屍首回去。」

他們老家的風俗就是人死在外面,也非得送回家安葬。才算是入土為安。

這也是湘西趕屍盛行的原因。

王八比我膽大得多,我故意聽老漢講話,不去看屍首。可王八卻圍著屍首滴溜溜的轉了好幾圈。眉頭皺著,好像在想什麼問題。

我看著那個死者,直挺挺的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布,一條腿蜷曲著,這是臨死前痛苦痙攣的姿勢。我眼光下垂,心裡彷佛被什麼一隻手狠狠的揪了一下。擔架放的並不整齊,一個手把伸在病床外一點,上面正在一滴一滴的滴血,也說不上完全是血,而是粉紅色的人體分泌的液體,又看著是淡黃色。

從旁人說的話推斷,他至少已經死了兩天了。我吸了一口冷氣。

趙一二安撫了這群人。對他們說道:「確定他們後天要來強行拉人嗎?」

眾人都點頭。表情絕望的很。

「你們能不能多拖住他們一天,就一天。」趙一二說道:「剩下的事情,你們就不用管了,你們就盡到心意了。」

眾人隔了一會,說道:「行,一起出來,這點事情,我拼死也要拖到大後天。」

趙一二和眾人說著話,好像在交代什麼。眾人都圍著趙一二。

我把王八拉過來,用手指了指那個擔架把手,「死了兩天還在滴血呢……」

王八拉著我蹲下來,把靠近把手的被單,慢慢掀起。我不想看,但還是看了。屍體的身下,在擔架上,積了一灘血水。就是我剛才看見的油脂和血的混合體液。在擔架的帆布上滲不下去,積的多了,才從把手上往下滴。屍體皮膚全部上表面都凸起一個個小水泡,一些水泡已經破了,那些體液正順著肢體,往下流。

這他媽的什麼毛病。我捂著嘴和鼻子,用手指那些水泡,眼神問著王八:怎麼回事?

王八小聲說,「這些水泡是死後才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不是摔死的嗎?」我問王八,「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王八對我搖搖頭,示意我別多問。揚揚頭,意思說,我們待會出去再說。

直接輸入圖片連結即可插入圖片,限5個連結我不再問了,王八卻又把那被單繼續往上掀,我心裡說:「別掀了,別掀了……」

可王八並不停止,我看見了一個讓我驚赫的東西:一條蛇盤在屍體的大腿上。我耶的叫了聲。

怎麼會這樣!

王八也被嚇了夠嗆,坐在地上。

旁邊正在和趙一二說話的老漢,突然就走過來,把王八掀開,用手整理被單,把被單死死的掖好,對著我說「你們幹什麼!別亂動……」

旁人也擠過來,把我和王八看著,看樣子若非我們是跟著趙一二來的,就要動手揍我們。

趙一二連忙把我們拉開,跟眾人告辭,「你們放心,我答應了黃蓮清,該做的一定做到。」匆匆扯著我們走出停屍間。

趙一二邊走邊問:「你們看見什麼了?是不是有蛇,是不是……是不是?」

雖然趙一二不止一次這樣洞察永珍,可我還是打心裡佩服趙一二這個什麼都知道的本事。

王八說:「是的,青蛇標。」

趙一二罵道:「這個老糊塗……真是個老糊塗!」

我懶得聽師徒二人莫名其妙的對答。

心裡想著剛才那具屍體的古怪。還在後怕。

我問道:「趙先生,你是要我和王八把這個屍體弄回湖南嗎?可是隻有湘西才趕屍啊。」

說著話,我們已經走到醫院門口,就看見一輛警車已經停在門口了。一個警察跟著一個包工頭模樣的人,和我們擦肩而過,向停屍間走去。隔了一會,就聽見停屍間裡面鬧鬨鬨的。

趙一二有點急了,「時間很緊,我要走了。」

趙一二走了幾步,又回頭,對我說:「這個事情,你們能幹就幹,不能幹就算了。別勉強。」

我正想說,我不想做,趙一二卻匆匆的走了。

留下我和王八,站在路邊。我問王八:「趙先生這是急著去那裡啊。」

「還記不記得那個石礎,」王八說:「他要用那個東西鎮蛟,在水布埡,現在冬天,枯水,這幾天的時辰最好。」

「我們這是真的要去趕屍嗎?」我接著問:「這是宜昌,不是湖南貴州。」

「這事,師父跟我說過。」王八說道:「以前我也一直想著一個問題,湘西的人死在外面,都需要趕屍匠把屍體趕回去。可是說起來,趕屍的範圍都離不開湘西方圓幾百公里的距離。若是超出這個距離了呢,比如跟剛才我們看到的死人一樣,死在了湖北,怎麼辦?」

「是啊,是啊,從沒聽說過。」

「師父說了,還是一樣,趕屍。」王八見我一副吃驚的樣子,連忙說道:「只是沒到湘西那塊地方,一般的趕屍匠趕不動屍體,就只好請屍體所在當地懂道行的人幫忙,把屍體弄到和湘西交界的地方。」

「趙先生就是給那個什麼秀山的黃蓮清幫忙?」

「是的。」

「那怎麼趕,屍體都趕不動……」

王八呆了一會,才說道:「其實師父要我找你,不是別的,只是要你幹力氣活。他要我們把屍體背到水布埡去,他在那裡等我們。」

「這是背屍,不是趕屍。」

「誰說的,背屍不是趕屍,趕屍難道非要是那種跟著人一跳一跳的嗎?」

「那我們怎麼背?」

「師父說了,那就看我安排,只還要弄得走,怎麼都行。而且,在晚上子時之後,陰氣旺盛時,能把屍體喊魂喊回來點,能跟著我走,也說不定。」王八把那本古書,拿出來,「我已經會招魂了。」

我還想找理由,讓王八和我推辭這件事情。可是看著王八非常有把握的樣子。就說不下去了。

王八看懂我的心思,說道:「師父說了,你不願意,就不勉強你。」

我不敢把話說死,敷衍著說:「讓我想想。」其實我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不幹了。要我揹著個屍體,晚上到處跑,還不如殺了我。

王八說道:「三天後晚上十點半,我在火葬場等你。等到十二點,你不來,我就不等了。」

和王八分了手,我回到屋裡。看見曾婷還睡在床上,這個時候已經是她上班的時間了。可她還沒走。我把曾婷搖醒,「你遲到啦,還不去上班。」

一看曾婷,懶懶的不想動。曾婷細聲說道:「我不舒服,今天不上班了。」

草草洗漱一下,我也睡了。我打算明天就給王八打電話,就說我不去了,當面不好意思說,打電話就容易說出口些。

晚上我就做噩夢,看見那個屍體,站在我面前,身上流著膿水,對著我喊:「揹我……揹我……」我被他說的心軟了,就想去背,剛走近,手扶到那個屍體的胳膊,那屍體的胳膊一下就化成了一條蟒蛇,順著我的手纏繞起來,一直纏到我的脖子,我憋得換不過氣。嗚嗚的掙扎。

我急的要命,可又聽見屍體的呻|吟聲,一聲一聲的聽的瘮人。

我猛地坐起來,醒了。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一看天都亮了。我還在回味剛才的恐怖夢魘,卻聽到耳邊,又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呻|吟。

是曾婷在哼哼,我一看,她正蜷曲著身子,捂著肚子,一聲一聲在呻|吟。

我忙忙穿好衣服。又拿來衣服要給曾婷穿,要帶她去醫院。

曾婷死活不幹,「我沒事,睡一會就好了。」

我火了,把被子掀開,拿了件襖子,把曾婷一裹,拿了條毛線褲給曾婷穿,這丫頭不聽話,就是不願意跟我上醫院,兩條腿亂彈。我一煩,把她屁股使勁拍了一下,才老實。

可是看樣子,曾婷疼的厲害,坐起來都難,走不得路。我攔腰把曾婷抱起,往門外走。

邊走邊罵曾婷:「還不去醫院,犟什麼犟……」

曾婷胳膊勾著我,用一隻手扳了扳我的下巴,我扭過頭,和她看著,看見曾婷對著我眯著眼,撇嘴笑著。

「還笑,笑個批!」我還沒罵完。曾婷突然就嘔吐起來,吐的東西混合著鮮紅的血跡。

我一下就慌了神,連忙攔了計程車,往最近的醫院送。

到醫院一折騰,曾婷住了院,檢查結果是她十二指腸潰瘍。住院保守治療。

我坐在曾婷旁邊,嘴裡罵著她:「你賣酒的還是陪酒的啊,為了多賣點酒,命都不要啦。」

曾婷現在沒力氣跟我吵,就耍賴地朝我笑。我就不好意思說下去了。心裡卻著急:剛才在醫生跟我催錢了,要兩千塊的押金,我和曾婷都沒有醫療保險。而且我現在手上只有三四百塊錢。付了檢查費,已經告罄。

想了想,找曾婷要了董玲的電話,叫董玲來醫院幫我照看一下曾婷。

打了電話回來,我問曾婷的家在那裡。

曾婷咬了嘴唇就是不說。

我說,董玲馬上來了。

就走出去找曾婷的父母去。總不能別人的姑娘病了,都不通知一下。再說,我確實沒錢了。

還好,我們以前讀的初中都是一個子弟學校。子弟學校的學生父母都是同一個企業的。和曾婷認識這麼久了,從平時的口風,大致也知道他父母的基本情況,曾婷在說她老家的時候,無意提起過她父親的名字。

打聽曾婷父母的家難不住我。我找到以前的一個初中同學,他現在在這個企業的勞資科上班,我把大致情況一說。那同學想了想,哈哈,笑起來,不就是郭老師的女兒嗎,是不是確定叫曾婷啊。郭老師的老公姓曾,以前是科的科長,現在退休了,前兩天還來我這辦了養老保險手續的。

「你不會說是郭玉這個郭寡母子(宜昌方言:兇惡陰毒的女人,這麼說也有詛咒的意思)吧?」我目瞪口呆。

同學說了下大致的方位——河運新村棟單元號。我向這個地方走去。邊走邊想,沒想到曾婷是郭玉的女兒。我到現在都不會叫郭玉為老師,我一直都不認為她不配當個老師。

郭玉現在搬家了,當年她家住平房的時候,家裡玻璃被我經常砸破,那個被我嚇唬的哇哇大哭的小丫頭片子,竟然是曾婷!當年我不只一次的在背後大罵,要操郭玉家的所有女性,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天還真記得這事兒……

既然知道曾婷是郭玉的女兒,我就不難理解,她為什麼不在家裡住了。就算是家裡條件再好,我估計,曾婷也不願意回家的。可是現在曾婷在醫院裡躺著,不找她父母想辦法又能怎麼樣呢。

果然,郭玉的表現,和我預料的一模一樣,她已經認不出我這個曾經的學生了。但對當我在門口對她說曾婷在住院的時候,立即用我當年無比熟悉卻又噁心的語氣說道:「是不是墮胎了?」

郭玉的對自己女兒都這中尖酸刻薄的語氣說話。而且說話的時候表情特別激動,和話語的冷漠成反比,我太憎惡這個語氣了,當年我就受夠!

我氣的要命,立馬反身走去。邊走邊說:「在二醫院住院部樓室。反正我把話帶到了。」

「你們自己做的好事,自己去解決,當初說了永遠回來的,永遠不來求我的,現在怎麼又知道來找我了……嗚嗚……不要臉死女伢子……不把自己當人……」雖然郭玉在哭,我覺得噁心。天下竟然有這麼當媽的,我算是領教了。看來當她姑娘比當她學生還要痛苦百倍。怪不得曾婷從來不回家,病了也不願意我找她家人。

我走在路上,灰心喪氣,我覺得自己好沒有用,二十多歲人了。連兩千塊錢都拿不出來。女朋友住在醫院,自己只能在街上閒逛。做人做到這樣,還不如真的找塊豆腐撞死了算球。我走到一個小賣部,打算給王八打電話,心裡想著,這次找王八借了錢,可就沒面目跟他推辭趕屍的差事了。王八肯定會答應借錢給我,然後漫不經心的提起一下,後天晚上你來不來啊……我猜他就會這樣,肯定會這樣。

我把話筒又放下了。

我走到九碼頭的河邊,看著一群遊客從客運站裡,嘻嘻哈哈的走出來,走到街上,好奇的打量著宜昌的街道。我看著,心裡無來由的就生出憤恨:憑什麼你們都開心,我就這麼倒霉。

看見一個五十多的婦女,肩上背了一個很精緻的坤包,她剛剛打了電話,放了進去。我看她身上的呢子大衣,並沒有口袋,知道她的錢包肯定在坤包裡面放著。

心裡激動,突然就想衝過去,把坤包給搶過來,然後跑掉,我從小在九碼頭長大,地形熟的很,跑到小巷子裡,誰也追不上我。

心裡想著,就不由自主地跟在那個外地婦女身後。越走越近。

正想實施這個大膽的想法,客運站的派出所的一個警察從旁邊插了過來,估計是看見我的樣子可疑。我頓時洩了氣。走到馬路的另外一邊。心裡鄙視自己,連犯法都沒得狠氣,老媽罵我罵的沒錯,我就是個死無濫用(宜昌方言:窩囊廢)的東西。

在街上轉了一遍,還是想不出來注意。我從學校出來一直都混的不好,很多同學都不願意借錢給我了。爹媽呢,我想了一下,就打消這個念頭。

眼看時間不早了,肚子餓起來,想起來自己從早到晚,還沒吃過任何東西。不知道曾婷吃了沒有,她現在能不能吃東西,也搞不清楚。

回到病房,正看見,董玲在喂曾婷喝稀飯。董玲其實還是蠻照顧人的,可惜王八……

董玲看見我了,就罵我:「你這人怎麼拉,婷婷都病成這樣了,你倒是跑哪裡去了,給我打了電話就跑,我來了就她一個人,你是怎麼當人家男朋友的……」

曾婷不說話,只是微微笑。看樣子她除了氣色差點,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

我受不了董玲連珠炮的責難。馬上走到病房裡去。走到電梯出口的大廳一角,蹲著抽菸。心裡苦悶,煩躁得很。

忽然就看見郭玉從電梯裡走出來了,提著一個保溫杯,走出電梯了,卻站著不動。站了好長時間,我的煙抽完了,才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我怕郭玉當面去罵曾婷,就跟在後面,免得鬧起來。可是郭玉挨著病房的視窗一個一個的找,看到曾婷的病房了,卻沒有進去。我擔心她隨時會衝進去大罵自己的女兒,到時候可怎麼收拾。

不過這擔心是多餘的,郭玉站了一會,並沒有進去,而是轉頭向護士室走去。郭玉問護士,曾婷的情況,就把保溫杯給放在了護士室的桌子上。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等護士發現了,知道她是曾婷的家人,自然會送到病房的。

郭玉又走到臨床醫生的辦公室,剛好就在通道里一問,就是負責曾婷的醫生。

郭玉問需要多少錢,手就在掏腰包。

那個醫生很奇怪,「錢已經給了,曾婷的男朋友給的。」

這下我呆住了。

郭玉也搞黃昏了,嘴裡念著:那個窮小子,不是剛去找我要錢嗎……

醫生就帶郭玉去看賬單的簽字。

我顧不得許多,也走近了,搶上去看,簽名是董玲。

郭玉也看見我了,對我說:「你繳費就繳費,怎麼寫個女孩名字?」

收銀員說:「不是他,是個戴眼鏡的小夥子,給的現錢。」

我其實早應該想到,無論什麼事情,董玲知道了,就等於王八知道。

可是我沒想到,王八這次竟然不動聲色的幫我。難道是怕給我施加壓力嗎。我把自己的腦袋捶了一下:王八肯定看出來我不願意跟他去趕屍了。所以故意揹著我幫我付錢。就是不願意讓我覺得欠他的情。

我有到了病房,不出所料,董玲就惡狠狠對我說:「你快點掙錢去啊,我可是用我的壓箱錢(宜昌風俗:女子出嫁帶到婆家的錢)幫你們繳的費。你可要快點還。」

我無奈的笑笑,不忍心戳穿。

晚上董玲回去了。我趴在病床旁邊睡,病房裡空調開了,我熱的要死。衣服脫了又冷,曾婷說道:「這床擠得下兩個人,你睡上來。」

我一上病床,曾婷就緊緊把我摟住。頭靠在我胸口上,溫順無比。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潤,從腹部升起,溢滿胸腔。鼻子酸酸的。

又過了一天,曾婷的氣色好些了。畢竟她年輕,身體恢復快。胃病本來就是她平時不注意飲食習慣引起的,喝酒又沒得節制,比我還兇。睡了兩天,又吃了幾天稀飯。雞湯是她媽郭玉送來的,兩天都是護士提進來,說她媽媽又把雞湯忘在護士室了。

曾婷不動聲色給喝了,當做沒聽見。

我也覺得郭玉太固執,既然擔心姑娘的病情,天天到護士室去詢問,就不能到病房來親自看一看嗎。

這一天終於到了,天氣變得更冷。窗外的寒風颳的呼呼的。

到了晚上九點,我對曾婷說:「我走了,這幾天就不來了。反正晚上你也不用輸液,白天有董玲在……自己注意點……」

走到門口看了看曾婷,曾婷眼睛紅紅的,想說什麼,卻什麼都不說。

人的衝動都是暫時的,無論我在路上如何滿腹悲壯,義氣填膺。可是從麻木上下來,看著火葬場的大門。剛才的激|情,登時褪卻。火葬場的建築建在半山坡上,在黑夜裡看著無比陰森。在我看來,就是個張牙舞爪的怪獸,等著我自投羅網。

山裡的寒風比市內更猛,一下就把我的層層衣物都穿透。冷的我渾身哆嗦。

火葬場的門房,看見我了,什麼話都不說,就把柵欄門開了條縫。示意我進去。

我走進去後,門房仍舊不說話,把門給關上。

我順著火葬場裡面的坡道往上走。火化爐在半山腰。

我心裡努力不去想一些恐怖的事情,可是腦海裡的恐懼感,無論怎麼努力,都揮之不去。煉人爐這個建築裡好像一個人都沒有。門卻開著。門裡面是個長長的通道,通道盡頭,有點燈光。我來過火葬場,知道這甬道的左邊就是火化爐,甬道盡頭是個大廳,專門停放排隊等待火化的屍體。

我不敢進去,在外面喊:「王八,王八,王鯤鵬……」

沒人回答我,我的聲音被呼嘯的寒風吹得無影無蹤。

我想著不能站在這裡跟著傻子一樣的老獃著。下了下狠心,硬著頭皮,走進門裡。

一進門,外面的寒風聲音立馬就消失。通道里安靜無比,卻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到盡頭的那點燈光。我膽戰心驚,慢慢提腳向前走去。

「咚咚」兩聲,身後的門突然被風吹的關上了。我連忙向回跑,拼命的去推門,可是門怎麼都推不開。我嚇的黃昏了,推了半天,才想起來,門是朝裡開闔的。一拉,果然,門才開了。

可是我更害怕了,這證明,風是從甬道里往外吹,才把門給闔上的。

我身上抖得更厲害,腿又是軟的,一步一步的往裡面挪。內心糾結無比,一面是內心的本能不要進去,不想進去;一面是催促自己快點走,快點走到甬道盡頭,王八在那裡等我。

我狠了狠心,腳步加快了點。可是一走快,人就撞到了一個東西上,一個堅硬的東西狠狠的頂在我腹部,膝蓋也撞了上去,一陣疼痛。我身體因為慣性,上半身已經壓倒了前方,手向下一伸,按在一個較柔軟的物體上,保持住身體平衡。另一隻手摸索,才知道自己撞到了一個活動病床上,醫院這種病床多的是,移動方便。火葬場也有,專門放死人,推到火化爐的。這火葬場的工人也太缺德了吧,下了班都不收拾一下,把病床弄得亂七八糟的,橫在通道中間。

想到這裡,我身上的血液都冷了。因為我知道,我現在手上按著的較柔軟的東西,是什麼。

透過我手掌的觸覺,我甚至能感受到屍體的軀體被我擠壓,細微的骨骼繃繃收縮的聲音。還有肌肉反彈的輕微顫動。

「荷——」我相信我聽見了身下的屍體發出了一聲嘆息,一股植物腐爛的惡臭撲鼻而來。我大赫,用力把這個活動病床往旁邊一擺,往前衝去。

又撞到了一個病床,我絕對能夠肯定,上面有一具屍體。我故技重施,把病床往旁邊推,可是推不動,旁邊也是病床,而且橫七豎八的停放著,現在被我推的卡住了。

我急了,爬到病床上,想翻過去,站到病床上了,視線開闊了點,而且現在離前方的燈火近了些。我看清楚了點病床的位置。就在病床上跳著。

可是……可是……

我一腳踩在一個屍體上。那屍體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尖叫,我勸說自己。努力讓鎮定下來,只是屍體食道里沒有消化的事物腐爛化出的氣體。被我踩出來了。我安慰我自己,別擔心,這個有客觀的解釋的。

可是我不管怎麼樣努力壓制內心的恐怖,我仍舊害怕至極,我往前面一個活動病床上又跳過去,故意跳的偏了點,就是不想踩到上面的屍體。可是我沒站穩,從上面摔倒地上。

下面發生的事情,我就無法解釋了,我無法用任何理由為自己解釋了,安慰自己了。

病床上的屍體因為我的手在掙扎中,扯住床單不停的拉扯(我現在手在扯著胡亂掙扎,但當時我自己不知道),上面的屍體,一下又一下的從病床上往床邊挪動,然後翻過身,狠狠的撲到我身上。

屍體的手臂本來是橫著交叉在胸前,掉下來的時候,突然就伸開了。在我的視角看來,就是一個回魂的屍體,伸開雙臂,撲向躺在地上的我,要把我死死抱住。

我狂叫:「王八,救命……」

我把身上的屍體狠狠掀開,站起來,沒命的往甬道盡頭跑去,邊跑邊喊著:「王八……王八……你到底在那裡……你在幹什麼!你在那裡……」

我嘭的撞開了甬道盡頭,那扇門後有王八,媽的,我要打這個狗日的,我喊了他這麼多聲,他為什麼就不回答我。

當然沒人會回答我,因為王八不在裡面。

只是火葬場停屍的大廳。裡面胡亂停放著等待火化的屍體,至少有七八具。一盞昏黃的燈泡在屋頂亮著。

沒有王八,這裡沒有王八。

我還以為自己沒仔細看,又往裡面走了幾步,又看了一遍,只有死人,沒有王八。

他在搗什麼鬼!我心生憤恨。王八,你到底死那裡去了!

我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哪怕一秒鐘。於是馬上轉身,往回跑。

我走不了。

停屍大廳的門站了一個人,就是我剛才進來的那個地方。就在我面前,可是這個人不是王八。

是附屬醫院我們去看的那個摔死的年輕人。

那個摔死的年輕現在,渾身赤|裸,身上只有一條短褲穿著。皮膚到處都是潰爛的,留著膿血。那個詐屍的年輕人一隻手臂對著我抬起來,眼睛看著我。雖然他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在對我說:「揹我……揹我……」那個年輕人的手臂上纏繞了一條蛇,蛇頭正對著我吐著信子。

和我前幾天的夢境一模一樣。

我聽到了一聲慘烈的呼喊,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繞,久久不散。

隔了好一會,我才發現,這個慘叫,是發自於我自己的喉嚨。

我連忙往後退,退了幾步,身後撞到一個活動床上。推不動了。我嚇得呆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死人能站起來。以前草帽人附身的時候,最多也就是能看見飄渺虛無的鬼魂而已。和現在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過我發現那個死掉的年輕人,移動的很慢。

倒是那個青蛇標在他身上竄上竄下的飛快移動。突然那條蛇就被屍體身後的一隻手給捏住,被提了起來。一個老頭子從屍體身後冒出來,板著一張臉,惡狠狠把我看著。

又一個!

我嚇得連喊都喊不出來了。

那個老頭子對著我喊道:「你叫個什麼叫,差點就讓你搞砸了。」

我聽見這個是活人的聲音,雖然是個破鑼嗓子,比聽見徐懷鈺唱歌都悅耳。

恨不得把他這個老頭給抱住。王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跑出來了,對我說:「不好意思,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

那老頭子把蛇提起,小心翼翼的塞進一個大玻璃瓶子。對著王八說:「這就是趙先生說的小徐啊,我看就是個膽小鬼麼,連死人子站起來都怕,幸好趙先生沒收他做徒弟。不然臉都要被他丟盡了。」

「你們剛才去那裡了,怎麼不答話,我喊了你這麼久!」我驚魂未定,都要哭了。

「我以為你不來了撒,就和霍師傅想方設法的把屍體上的蛇給收起來。霍師傅說了,蛇在屍體身上,我喊不回來魂的,喊回來的魂,都要被青蛇標給收了。」

「你們剛才在那裡?你們怎麼不出來,害的我……」

「我們剛才在火化爐那邊,」王八遲疑了一下,「剛剛喊了魂,不敢答應你,怕驚動了……」

我明白了,原來王八在練習趕屍呢。他說過他回招魂的。現在那個屍體,挺直著軀體,站著不動。王八對他一點都不害怕。在屍體身上上上下下的拍著,又貼了一個符貼在屍體身上,念幾句詞,搖了搖手上的鈴鐺,那屍體就真的跟著王八走了一步。

「你們在火化爐幹什麼?」我恨恨的問。

「明天要拿著東西交差,」那個老頭子說道:「民政局都來人了,非要我火化,我答應了趙先生,要把屍體交給你們。所以只有加夜班,燒了幾個人,餘了些灰出來。明天頂數。」

王八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對霍師傅說道:「十一點過了,那我們走啦,這次辛苦你兒了。」

霍師傅說道:「不是趙先生,我都不曉得現在什麼樣子了,我當初就答應過趙先生,無論什麼事情,只管打個招呼……還有,小王,你別以為你現在趕得動屍體了,出了火葬場,你還是弄不懂的,這裡陰氣重,屍體才聽你的。出去了,你們還是要背。」

王八卻信心爆棚,「沒事,沒事,我已經會了,師父給的書,上面的方法很管用。」

霍師傅說道:「給他穿衣服吧。」說著就去一邊拿了件壽衣出來,把我看著。意思很明顯,要我幫忙給屍體穿上。

王八不知道施了個什麼法術,那屍體就倒下,王八穩穩扶住。霍師傅把壽衣遞給我,我拿著壽衣,咬咬牙,給屍體穿起來。那壽衣本來是個老頭子的,衣服小了一號,我穿的艱難無比。不過屍體現在安靜的很,還是勉強給他穿上了。

霍師傅走到甬道上,手腳麻利的把活動床都給推開,看來他是這裡的老燒屍工了,黑暗中都無比熟悉。我和王八,走出火化爐的建築物。又到了戶外,冷風吹來。我又開始發抖。

王八向霍師傅拜了拜,「我們走啦。」

霍師傅笑著說:「看見你師父了,就說我老霍蠻惦記他的,有時間來喝酒。」

「鬼才找你喝酒呢!」我心裡暗暗罵道。

王八現在走一步,身上的鈴鐺就響一聲,屍體就隨著鈴聲一步步的跟著王八走。

我在電影上看過趕屍,沒想到讓我看到了真實的趕屍。而且是我的好朋友在做這個事情。我無限感慨,怎麼什麼古怪的事情都讓我給碰上了。

兩人一屍,走到火葬場大門,門房仍舊是一言不發的把門開啟,等我們出去了,門又關上,一句話都沒說,問都不問一句。

霍師傅說的沒錯,屍體出了大門,就不動了。無論王八怎麼施展法術,又是帖符又是念咒的,就是一動不動。

看著王八忙的不亦樂乎,我顧不上害怕,呵呵的笑起來。

王八沒了辦法,正急得抓耳撓頭,那門房卻又走出來,隔著柵欄門,遞了兩根竹竿和一把繩子出來。

王八嘆了口氣。示意我把竹竿平抬起來。

王八把屍體的胳膊抬起,把竹竿夾在屍體的腋下,然後用繩子把屍體的雙臂捆在身體上,捆的很牢固。然後不說話,站到屍體的前面,用肩膀,把伸在屍體前方的竹竿子用肩膀給扛起。我一看,差點沒把肚子笑破:「哈哈,這就是趕屍啊,王八,原來這麼簡單啊。」

我也把伸在屍體後方的竹竿給扛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跟抬轎子一樣,把屍體給抬起來,竹竿很有彈性,隨著我和王八的腳步,一顫一顫的,中間的屍體就順著節奏一上一下。

我和王八就開始了趕屍的過程。

大冬天的,天氣很冷。又颳著風,風聲吹在山谷裡,跟貓子叫喚一樣。我和王八看著屍體,走在火葬場通往市內的山路上。

我走了兩步,就不樂意了。看見這屍體老是在我面前晃晃悠悠的,看我的堵心。我對王八喊道:「停……停……」

王八停下:「怎麼啦?」

我說道:「不行,我要和你換位子。我在前面,你在後面。」

王八想了想,「好,我們換。」

我換到了前面,走了幾步,總覺得身後冷颼颼的,心裡想著,媽的這屍體不就是在後面把我給盯著嗎。會不會突然發難,把我給抱住,或是做出什麼我想象不到舉動。我越想越怕,背心一陣神經末梢反射的酸癢,「停下……停下……」

「你還是回到後面吧。」王八有點不耐煩。主動走到前面。

我走在後面,心裡安心多了,盯著屍體雖然鬱悶,但被屍體盯著看,更鬱悶。還是這樣好些。

屍體本來是個很強壯的人,一百四五十斤,我和王八每人負重七十多斤,應該是比較吃力的。趙一二看來真的是要我當力工的。我搬運都當過,前段時間又天天早上起來爬幾十百層樓,身體鍛鍊的結實的很。感覺不怎麼吃力,可是王八養尊處優怎麼久了,也沒見他鍛鍊過,可他好像也不累。

我想了想,估計跟竹竿具有的彈性有很大關係。走了一會,我和王八的步伐開始有默契了,王八身上走一步之前,鈴鐺會響一聲,我就會隨著響聲邁一步。

現在是晚上快十二點了,路上沒什麼行人,摩托車來之前,很遠就有馬達的轟鳴和燈光。我和王八就把屍體和竹竿平倒在路邊的草地,做出走路的樣子。

走了幾十分鐘,走到農校,王八停了下來,看著前方密集住戶稀稀拉拉的燈火,不知道怎麼辦。

我懶得去想辦法,我只是來幹力氣活的。王八和我站了幾分鐘,估計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不知不覺的走過這段人煙集中的路程。

兩個人抬起竹竿,繼續前行。走到一個小賣部旁,裡面的老闆是兩個年輕的夫妻。正在關卷閘門。女的就看見我和王八還有屍體了。女的好像要尖叫,卻被他丈夫把嘴給捂住,然後卷閘門就轟得一聲給拉下。

我心裡一陣惡作劇的開心。

卻馬上開心不起來。

幾條狗正在從四周的房屋裡竄出來。屍體身上的腐爛氣味,惹到狗了。

王八怕狗,嚇的動都不敢動。還好有我,我不怕狗,從小就不怕,狗對我只有兩個態度:要麼看見我就跑,要麼和我特親熱。

我和王八連忙退到路邊的一個角落,我站到王八身前。手裡握了個磚頭,準備砸帶頭的那隻大狗。可是狗子們衝過來的速度太快,領頭的大狗從我的胯|下鑽了過去,我來不及阻攔。其它的幾隻狗,也紛紛擦著我的腿,跑了過去。

狗子的目標就是屍體,王八去阻攔,卻被其中的兩條狗扯住褲腿,被糾纏住。

其餘的狗子撲到屍體上,開始狠狠的撕咬起來。我連忙去打那些狗子,可是狗子不理會我,就只是咬著屍體。我急了,拖著其中一條狠狠的揍起來。那條狗被我打的慘叫,在黑夜裡悽慘無比。

王八忽然嘴裡發出了幾聲奇怪的呼喝。那些狗才停止撕咬,楞了一會,尾巴都夾在後腿。四下分散跑掉。

我和王八不敢逗留,急忙抬起竹竿,快步前行。

又走到了無人的山路,我們累得氣喘吁吁。我問王八:「你會這個驅狗的本事,怎麼不早點使出來?」

王八說:「剛才我嚇忘記了,看見你和狗子打起來,才想起。」

「你還會這招啊,我以前這麼不知道。」

「師父教我的」王八說:「師父說他以前倒霉的時候,討過飯,從叫花子那裡學來本事。」

「有沒有什麼本事,是趙先生不會的。」我挪揄王八。

「師父說,幹我們這行,什麼樣的本事都要會一點,畢竟不是在城市裡老老實實的獃著,要到處行走的,技多不壓身。」

又走了一截,我們悶著沒事,我無話找話:「剛才在火葬場,那條蛇,是怎麼回事?」

王八遲疑一會,才說道:「師父說,這人一起的老鄉,那個帶頭的老頭子,應該懂一點事情,放了條蛇在屍體身上,就是想留住魂魄,可是弄巧成拙,我好不容易喊回來的魂,被蛇給收了。」

我想起了趙一二說過的蛇根的事情。「為什麼又是蛇,蛇和人區別這麼大,魂魄卻能通。」

王八說道:「等我有時間了,再去研究這個事情吧。」

我腦袋了總要去想個什麼事情,才能克服眼前這個渾身留著膿水的屍體。

我展開聯想,中國人一直說自己是龍的傳人,其實龍不就是蛇嗎?伏羲和女媧的圖騰,下半身就是纏繞在一起的蛇體。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有道理,不禁得意起來,忍不住對王八說了。

王八聽了,不耐煩的說道:「瞎扯!」

我就不停的列舉史書上關於蛇的傳聞。王八就逐條地跟我辯駁。

兩個人嘮嘮叨叨,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港窯路上,在雙匯附近,我們又停下來,前面是港窯路,路上有明亮的路燈。我和王八可不能這個樣子在市區裡走路。

王八仔細的看了看屍體,不禁叫苦:「壽衣都被狗子撕爛了。」

王八想了想,對我說道:「不行,我要到家裡,給他拿一套衣服來。」

我還沒回過神。王八就丟下我走了,邊走邊說:「你在這裡等著,我拿了衣服,再叫個計程車來。」

「你不會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陪著他吧……」我無助的喊著:「我跟你一起走。」

「亂說。」王八走遠了。

「你他媽的小心被車撞了。」我對王八走去的方向罵道。

天色黑黑,就我一個人了,不對,還有個屍體站在無垠的黑暗裡。

王八不在,我不敢靠近屍體。可我又也不敢走遠。那個屍體在黑暗裡,雖然看不清臉孔,可我總覺得他在對我說:「揹我,揹我……」

「背個批!」我自言自語,蹲在地上,掏出煙,可打火機一打燃,火苗剛出來,還沒等我點菸,就熄了。我把外套解開,把打火機放到衣服裡擋著風,又打火,可是跟剛才一樣,火苗剛燃,就熄滅。

我愣住,手開始發抖。如果這打火機直接打不燃就還罷了。可是明明已經燃了,卻熄掉。

肯定是被鬼吹滅的。我自己開始嚇自己。手裡就啪啪的不停的打火。搞了半天,才把煙給點著。

現在是幾點了?一點,還是兩點,也許三點。我下意識的去摸身上的摳機。可是摳機沒帶在身上。

一群很年輕的小夥子和女孩走過來。看樣子是農校的學生,在外面喝了酒,現在才回校,沒了車,準備走回去。

看見這麼多人來了,我心裡舒坦了。人多些,我就不怎麼害怕了。

這群學生看見了我,一個男生連忙走過來,跟我打招呼:「這麼晚,還有人在這裡啊……嘻嘻……」

看來是喝酒喝醉了。

「兄弟,弄跟煙抽抽。」

我連忙把煙盒掏出來,給他們逐個打鋪。希望他們能呆的久一些。

可是幾個女生,卻隔著幾步站著,不敢靠近。

男生開始發酒瘋,「兄弟,乾脆給點錢我們花花。」

這下我就煩了,怎麼都這樣,老子讀書時候好像也是這麼發酒瘋的,喜歡在街上糾纏陌生人。連他媽的臺詞都一樣。下面他們就要說「別給我耍花樣,把錢拿出來……」

「兄弟,把錢借點給我們撒。」一個男生說著。

我當然不幹,我身上沒錢。他們肯定認為我是敷衍,老子要捱打了。

「喲呵。」另一個男生說道:「還有一個兄弟啊,你們兩個這麼晚,站在這裡幹嘛?」

我連忙說道:「別……」

那個群男生走到了屍體跟前。

「哈哈,怎麼俏皮的衣服啊……」一個醉的厲害點男生說著。

可是其他的幾個就沒說話了。

那個男生好像酒醒了,沒有往下說。他們都愣愣地站在原地。

隔了好久,其中一個狂喊:「媽啊。」

站在一旁的女孩也開始尖叫起來。

男生們轉身一起跑起來。他們喊得太慘。我以為屍體詐屍了,也跟著他們跑了幾步。他們回頭一看,我跟著他們在跑,更加沒命的喊起來:「鬼啊——」

我停下腳步,心裡鬱悶。老子就這麼像鬼嗎。

王八過了好久才回來。計程車隔了好遠,停在路邊。

王八倒是不耽擱,三兩下,把他帶來的衣服給屍體穿上,然後揹著屍體,往計程車走去。

我在後面跟著。可是快到計程車了,計程車突然發動起來,一溜煙的開走了。王八喊著:「我還沒付錢呢,你別走啊……」

我呵呵的笑:「明天農校裡肯定鬧得沸沸揚揚了。」

王八問我怎麼回事。

我就把剛才那群學生,看見屍體,又把我也當鬼的事情慢慢說出來。

王八聽了,也呵呵的笑。可是走了一會,王八停下,「我背不動啦,該你啦。」

我退了一步,「不行,不行,我不背。」

「都到這時候了,你又說不背!」王八隨即把聲音放柔和,「乖,有我在,沒得事的。」

我還能說什麼,只好站在屍體前面,彎下腰。

屍體被王八扶到我背上,我剛直起身,就覺得屍體的雙臂一合,把我的脖子給緊緊箍住。

我咦咦地叫喚,在地上轉圈圈。王八說:「沒事沒事,是我弄的。」

揹著屍體在路上走,比剛才用竹竿抬著走,就不扎人眼睛了。可是這樣實在是太累。我和王八換了好幾趟,才勉強走到地勘的門前。王八遠遠的招來一輛計程車。開啟後門,我扶著屍體,先把屍體放進去,然後挨著坐下。王八上了副駕駛。

「又喝醉啦。」司機的語氣是那種見怪不怪的。

王八附和:「就是就是,叫他少喝點,可是不聽,現在醉的跟死了一樣。」

「去那裡?」司機發動計程車。

「鎮江閣。」

我坐在屍體旁,現在人多了,我膽子大了些,仔細看著屍體的臉。屍體臉上雖然黑的厲害,卻看著有點血色。那個霍師傅,還是有點本事,把屍體臉上弄得挺乾淨。還給屍體頭髮梳了個偏分。

車到了鎮江閣,我拖著屍體下了車,王八在前面故意拿個大鈔,讓司機找零,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司機很警覺,不停的看我把屍體往車外拖。屍體畢竟是屍體,不是活人。他肯定看出端倪了。估計他在懷疑我和王八是殺人犯,準備往長江裡拋屍。

王八使了個花招,我沒看見他的動作,但我聽見了他身上的鈴鐺輕微響了一聲。

「麻木(宜昌方言:這裡指醉酒的酒鬼,別的場合也有稱呼呼載客摩托的意思),還不謝謝師傅,送了我們這麼遠。」

屍體竟然抬了抬手,在司機看來,是個表示感謝的意思。

我們到了鎮江閣輪渡的渡口。等著天亮的第一趟輪渡,準備過長江。

我把王八的肩膀捶了一下:「本事啦,蠻行了嘛。」

王八笑著說:「小菜一碟,算個什麼。」

天漸漸亮了。我和王八還有屍體都坐在江邊的護堤臺階上,王八說了,現在沒必要避人,越避越讓人懷疑,乾脆就把屍體當做病人,現在沒人會注意別個的閒事。

我能怎麼樣。心裡不禁有點佩服王八的機智。怪不得他靠的起律師。

冬天長江上很容易起霧。很不巧,我和王八就碰上了。長江上起霧,輪渡就不通,只能等霧散去。要過河的人聚集的越來越多。都站在渡口的護堤上,焦急的等著輪渡。

霧到了早上九點多,才慢慢的消褪一些,有人就在喊:「船來了,船來了……」

我也想長江上看去,果然輪渡一點點的在霧氣中顯出形狀,就慢慢的往我們這邊開過來。大家都一窩蜂的跑到渡口,我連忙背起屍體,也搶了過去。

「我這裡有病人,麻煩大家讓讓,我這裡有病人……」王八倒是蠻會利用屍體。

輪渡超載太多。船身都歪歪的。我和王八站在輪渡的靠輪機室旁邊,這裡柴油機的聲音很大,人少些。

輪渡往長江對面的朱市街渡口開過去,開的很慢。我無聊的看著船身劃開江面,泛起絲絲水花。天氣很冷,水面上散著水汽。

輪渡到了長江正中,我忽然發現一個蹊蹺的事情。輪船開了很久了,可是怎麼老是不到對岸。我坐輪渡很多次了,輪渡過江需要多少時間,我心有數。可是現在,早就該到對岸了。

我心裡疑惑,抬頭看著前方的江中的西壩廟嘴。

(這裡,我就要解釋一下,畢竟看帖的童鞋,有很多不是宜昌人。西壩就是葛洲壩的壩基,是個江中的洲。廟嘴就是西壩這個洲的下游最末端,有個很高的建築,是船閘的排程塔。)

隔了好久,我看著廟嘴的方位,竟然沒有任何移動。

船被定在江中了。我連忙仔細看著江面,果然江面上如同鏡面一般,好大一片,輪渡就如同被釘死在這個鏡面般的水面中間。

熟悉長江的人都知道,江面越是如鏡面般光滑,下面的水流就越是湍急洶湧。我從小遊泳,看見這樣的水面,就遠遠的遊開。

說不定現在,水下就有個兇險的旋流,力量之大,連輪渡都不能脫身。

我想王八看去。王八臉色緊張,他也注意到這點了。王八下班抬了抬,我順勢看去。

看見輪機室的一個老師傅匆匆的走出來,向船長室走去。幾個水手,正在甲板上神色緊張的走來走去。

忽然一個女聲叫喊起來:「船歪啦,船歪啦。」

我的確發現,我站的這邊的船舷,離水面很近了。甲板在傾斜。

眾人都慌亂起來,混亂不堪,本來靠另一邊的乘客,也紛紛擠過來,到這邊的船舷看個究竟。船身傾斜的更嚴重。

「大家別慌,大家別慌,這只是正常狀況,不要慌,我們正在解決,這是正常狀況。大家請坐回原位。不要慌。」輪渡的喇叭開始發出聲音,說的很冷靜也客氣。

可是船上的水手卻非常兇狠,惡狠狠的吼著眾人,要乘客回到原位。

船身還是傾斜著,船上的眾人,更加緊張,有小孩子在哭。

我對王八說道:「怎麼辦,是不是跟這個兄弟有關?」我指了指身邊的屍體。

王八說:「怎麼這麼不順呢,我明明把功課都做足了啊。我在他身上貼了避水符的,怎麼還是招了水裡的東西……」

船上的喇叭又開始響了:「有哪位病重的乘客,請親屬帶他到後甲板來一下。」

我和王八咯噔一震。

這船上的人,說話屬於很客氣了,他其實知道有死人在船上。只是沒有明說。

我把王八看著,「怎麼辦?兩三百號人命在船上呢?怎麼辦……怎麼辦。」

王八愣著不做聲,在想什麼。

「我們不能為了個死人,連累這些人命吧?」

船舷離水面只有一米多點了。船傾斜的厲害。

「我去跟船長說,看怎麼把屍體扔進長江……」

「不行。」王八突然說道:「我看船不見得會翻。」

「你在放什麼屁?」我罵起來。

「你沒注意到嗎?」王八慢悠悠的說道,慢的我想打他。

王八繼續說:「船上的人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是因為有這個屍體了?船被水下的東西給焊(宜昌方言:死死吸住)住,原因有很多種。為什麼喇叭裡喊話的人這麼確定知道是因為這個死人?」

「我怎麼知道!」我壓低聲音,「我只知道,水裡的東西肯定是衝著屍體來的。」

「相信我。」王八拍拍我的肩膀,「船會沒事的。」

船上的幾個水手正在人群裡仔細的看察,我知道他們是在找死人。王八早就把屍體弄著坐在甲板上栓纜繩的柱墩上,面朝著船舷外,還把手臂擱在欄杆上。屍體就像個滿腹心事的人,默默的看著長江。

水手朝我們的方向來了。我心裡想著,快點來。把這屍體看出來。可是也想著王八也許是對的,如果那樣,王八豈不是很失望。他不是個喜歡放棄的人。

水手越來越近了。

王八忽然站起來,向水手走過去,「我要見你們輪機長。」

「待會再說,我們有別的事情」水手很不耐煩,「別擋道。」

「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王八手上做了個手勢,「我有辦法……」

王八頭向長江擺了擺。

水手很吃驚。看樣子是王八的手勢,把他們鎮住。

一個老年水手連忙分開眾人,嘴裡說著:「大師傅,跟我來。」

王八跟著水手去了二樓甲板,我要守著屍體,看著他上去了。我看見船上驚慌失措的眾人,無比歉疚,心裡想著,船舷若是再傾斜,我就把屍體給掀下去。

王八和船上的人交涉的很快。

王八和船上的一箇中年人又走到甲板上,那個中年人估計是輪機長。

「有沒有賣菜賣禽畜沒賣完的,快點過來。」輪機長喊著。

江南點軍區的菜農很多都是早上做紅光(宜昌另一個渡口)的輪渡過江,到市內趕早市賣菜,因為那個渡口在凌晨專門有一趟輪渡,方便菜農過江賣菜。所以又很多菜農,賣完菜了,就從鎮江閣回江南,不用再繞遠路。

人群中馬上就有人閃開身子,把身邊菜農顯出來。

有很多賣蔬菜的,還有幾個賣雞鴨的,甚至還有一個菜農牽了頭羊,沒賣出去,打算帶回家。

王八高興壞了,「夠了,可以了。」

水手們就衝上去,把菜農的蔬菜搶了過來,往水裡扔。菜農沒醒悟過來的,就護著蔬菜,跟水手打。

旁邊已經明白的人,就幫著水手,紛紛把蔬菜往水裡扔。有的把雞趕的到處飛,一下有幾隻,飛到了江水裡。

蔬菜和雞子一落入水中,飄都不飄一下,立馬沉了。

賣菜的都還好,幾個蔬菜,值不了幾個錢,明白過來,還自己主動往水裡扔包菜和茄子。可是賣雞的就很固執,哭著罵捉她雞子往水裡扔的人,罵了還不解恨,衝上去用指甲挖。

王八走到牽羊的那個老農面前。老農不停的搖頭。

王八回頭對輪機長說道:「羊子算我的,其他的你們負責……」

王八面對老農,接著沒說完的話:「好不好?」

老農嘴裡嘀咕著:「羊子是給人吃的,不是喂水鬼的……」

王八說道:「我不讓你吃虧的。」說完就去牽了羊子。老農並不阻攔。三四個水手一擁而上,把羊子拋起來投入長江。

羊子在長江上漂著,因為水流異常的原因,竟然往上游西壩方向漂了半分鐘,有個二三十米遠了,這個過程,羊子在不停咩咩慘叫。突然叫聲嘎然而止。一個水花從水下驀地湧上來,把羊子蓋住,等水面平靜,羊子沒了。

眾人看著,都發出驚愕的呼聲。隨即眾人又開始歡呼起來,船開動了,船擺了擺船頭,向江南的渡口駛去。

王八往我這邊看了看,卻沒有走過來。

船靠了岸,我又把屍體背上,順著跳板,走上江邊的沙灘上。

王八等我走上渡口邊的馬路了,才追上我。和我一道走著。

「果然是有問題,」王八對我說道:「剛才輪機長對我說了,就在前天,南津關的一個治水的師傅,找到他,對他說,這幾天若是船出事,肯定是船上有死人,要他把死人給扣下。再交給長航。」

「那他怎麼會聽你的日弄(宜昌方言:糊弄、哄騙)」我想起來王八對水手做的手勢,「你對他們說了什麼?」

「川江上自古就有很多治水的高手,跑船的一輩子在水上,難保遇到意外。所以跑船的人都很尊敬治水師傅。」

「你怎麼會治水呢?」我說出口,就知道自己錯了。

王八不會治水,那是肯定的,但是趙一二絕對是治水的高手。王八剛才的手勢,肯定是表明治水人身份的方式。趙一二在治水人中的輩分一定很高。手勢一做,讓輪機長都服服帖帖,連南津關的那個治水師傅說的話都不理會。

「我都說了,船沒事的,那個南津關的師傅,只是叫輪機長把屍體扣下,而不是扔到河裡。」

「那個南津關的師傅,是跟趙先生有仇嗎?還是……」我說道這裡,心裡膽寒。王八說過,他不該怎麼不順的,這麼多周折,肯定有原因。

這屍體不好趕。

我不想去思考這麼兇惡的問題,反正都這樣了,多想也無益。

我倒是對王八學藝很好奇,王八還真是好學,才跟著趙一二幾天啊,都學了這麼多本事。

看著王八滿臉鎮定自若的樣子,我無來由的怨氣上升。

「該你背了!」我喊道。

我和王八在朱市街找了個很破爛的小旅社,守店的小姑娘看著電視,裡面正發著綜藝節目。王八給了錢,小姑娘丟了串鑰匙在吧檯上,眼睛都沒瞟一眼我和屍體。

「要不要開水?」我走到樓梯一半了,小姑娘才喊。

「不要。」王八說道。

小姑娘不說話了,我們上樓她才問,就是想等著我們說不要。

進了房間,王八把屍體放倒,側躺,面朝著牆。拿了個毛巾把屍體的額頭包住,裡面塞了個符貼。我不知道他這麼做到底是什麼道理。但至少這樣看來,屍體更像個病人。

看著王八熟稔的坐著這些動作,我忽然預感到,我和王八的距離,會越來越遠。他在我的眼中,已經不是我所在的世界的人了。

我不願意再想了,一夜沒睡,又是背又是扛的,又困又累。我踢了鞋子,把骯髒的被子往身上一蓋,懶腰還沒伸一個,就睡著了。

王八,不,應該是王抱陽揮舞著一個長劍,劍鋒所到,厲鬼們紛紛魂飛魄散,沒有被劍鋒砍到的鬼魂都向王抱陽跪下。天際混淪,鬼哭的聲音連綿不絕。慘烈無比。

王抱陽的道袍在陰風陣陣中飄起。胸前一朵牡丹燦爛開放,綠色的牡丹。

無數鬼魂都向王抱陽乞求,捧上內臟向他供奉。

王抱陽哈哈大笑,揚著頭,頭髮飛起,面目猙獰。鬼魂們紛紛逃竄,卻又折轉回來,仍舊苦苦哀求。

王抱陽不為所動,鬼魂都化作黑水,在地上流淌。王抱陽的長劍指向董玲,董玲沒有躲閃。我喊道:「不要……」

董玲倒下。

「不要……」我哭起來。

王抱陽的長劍又指向曾婷。

我向趙一二喊道:「趙先生!救命。」

趙一二冷冷的在一旁看著。嘴邊掛著微笑。

「曾婷——」我衝過去抱著曾婷的屍體,可是曾婷的頭在那裡呢,我在地上摸索。手探進黑水裡摸著,摸到了曾婷的頭顱,我小心翼翼的放到曾婷的脖子上。

「活過來……活過來……」我大哭。

曾婷活了,對著我笑,可是這張臉,不是曾婷。是草帽人的面孔。

草帽人對我哭著:「你為什麼不救我……」

我懷裡的曾婷軀體亦化作黑水。

王抱陽把草帽拾起,戴在他的頭上。王抱陽沒有腿了,下半身變成蛇身。

我啊的叫起來,連滾帶爬的撲到趙一二身邊,緊緊把趙一二抱住:「趙先生救我……」

趙一二長袖一揮,把我推開,踏著黑水,漸漸遠去。

王抱陽向我慢慢蛇行過來,手裡還是持著長劍。

我坐在地上不停的後退,腳向王抱陽踢著。王抱陽把劍尖對向我。

我赫極,拿起身邊的一個東西,擋住長劍。王抱陽把那東西一分為二,原來那物事,就是那個叫根伢子的屍體……

我要死了,死在王八的手上……

我開始嗚咽的哭起來。身上篩糠般的抖動。

「醒醒……醒醒……」

我醒了,看見王八正在搖晃我的肩膀。我啊的一聲,推開王八的手。一摸額頭,全是汗水。我還沉浸在剛才的夢魘中不能自拔。看著王八,恐懼不已。

「你在做什麼美夢?」王八說道:「笑的那麼開心。」

「沒什麼,」我想把剛才的噩夢講給王八聽,但覺得太無稽,忍住了。

「我們要走了,已經下午了。我們今天只能下午走路。晚上九點十七分,雪會積到手掌厚,溫度會下降,我們走不成,今天能趕到賀家坪就不錯了。」王八沒注意到我的神情。急急忙忙的說著,「等一下,我去買兩件軍大衣,天氣會很冷。」

「你既然算得到下雪,怎麼不從家裡多帶幾件衣服。」我問道。

「還記得我們在學校裡預測天氣嗎?」王八笑著說:「師父說了,我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早早的去探究天氣。玄術破的太早。我只能推測出一天後的天氣,永遠。不過呢,我可以把天氣算的非常準,精確到秒,而且能算出準確的天氣狀況。」

我腦袋昏昏沉沉的,其實並沒有睡好。

王八出去了,我又在床上躺了一會。等王八買了軍大衣回來,才算是完全清醒了。才對剛才的夢釋然。

王八卻買了三件軍大衣,摺疊好了兩件用繩子繫好,背在身後。另外一件,把屍體給嚴嚴實實的包住。

仍舊是我背屍體。到了樓下。兩輛麻木在旅社門口等著我們。

王八坐了一輛,我把屍體放在麻木司機的背後,然後也坐了上去,隔著屍體,把麻木司機的腰抓住。王八對我這邊司機說道:「師傅,穩當點,病人吹不得風。要不是等不到班車,我們又著急,不會麻煩你們的。」

麻木踩了兩下油門,馱著我和屍體,順著318國道往綿綿的大山裡駛去。

王八預測的一點沒錯。我們還沒到橋邊,天上就開始飄起了雪花片子。溫度急劇下降。坐在麻木上,我被風吹的跟刀割似的,身體都凍僵了。鼻涕掛在嘴上,都不能擦。眼淚也被風吹的流下來。

剛過了土城,麻木也受不了了。天色還早,雖然天陰的厲害,但還是傍晚的天氣。麻木停了下來,說就送我們到這裡,不肯再走。

王八著了急,他的計劃是今晚一定要到賀家坪,可現在連五分之一的路程都沒走到。

土城之後,就是盤山公路。我明白麻木的意思,他們見天氣惡劣,怕晚上回來出意外。

我看了看屍體,看見屍體臉上的雪花都積了一層了,我連忙去抹。這動作被司機看到了。連忙追問,「到底怎麼回事?這個人一直都沒動,是不是已經斷氣了。」

這下把我和王八問的不知所措。

麻木司機用手去探屍體的鼻孔,「死啦,媽的巴子,是個死人!」他叫喊起來:「老子算是倒了大黴,狗日的一個死人在我背後坐了一路。」

「我加錢……」王八說道。

兩個麻木司機不回答,騎上麻木,突突的往回走了。把我和王八還有屍體,扔在大山裡。

寒風陣陣吹過來,我冷的發抖,把王八身上的軍大衣給取來,自己穿上。這下暖和多了。

「今天絕不能在土城過夜,我們一定要走。」王八堅決的說道。

「為什麼?」

王八慢慢說道:「土城不乾淨,晚上事多,不安穩。」

王八說完,就把屍體給背起來。順著盤山公路,往山上走去。我無奈,也只有跟著。

天開始黑了,我和王八走到半山腰,被困住。

我焦急的要命。這麼冷的天氣,不被凍死,也要拔層皮。

看著群山連綿,風光無限。我卻沒有半點心思去欣賞。

還好天無絕人之路,一輛拖化肥的農用車從山下慢慢的開了上來。我和王八招手,在我們身邊停了。

「我們有病人……」王八說不下去了,太假了。哪有帶個病人站在盤山公路的大山上的。完全不符合常理。

農用車司機打量我們好大一會,我連忙掏出煙給他打鋪。

農用車司機,不說什麼了。我和王八連忙把屍體抱上車後的廂板。兩個人也竄了上去。我很感激這個司機,其實他肯定知道這是個死人,但他還是答應帶我們了。好人會有好報的,我心裡為他祈福。

盤山公路上山,又走了截平路,再上山,到了山頂,這就是長陽地界了。我往下看去,再下山,就是高家堰。高家堰是個繁華的集鎮,現在天已經黑定,山下的集鎮燈火一片。

農用車又開始順著s形的盤山公路下山,到了山地,離高家堰還有幾里路的地方,在一個岔路口停下。那個岔路是通往長陽縣城的。

司機在前面說道:「小兄弟,不管你們是幹什麼的,我相信你們沒做歹事,路上小心點。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王八要給報酬。

司機擺了擺手,「我不圖錢,三年前,在這條路上,和人撞了車,被陌生人救了。我今天幫幫你們,算是還個願吧。」

我和王八下了車,農用車朝岔路,往長陽縣城方向開過去。

我們向最近的一個小洋房走去,那個洋房距高家堰的集鎮還有點遠。走進了,看見門口打著招牌——住宿洗車

再走近點,看見大門口有兩個花枝招展的女郎,穿著羽絨服在張望。

我嘻嘻的笑著對王八說:「你知不知道高家堰最大的特色是什麼?」

「知道」王八回答:「小姐多。」

高家堰在宜昌是出了名的風月之地。看來今晚,我們要住在妓院了。

照例是我揹著屍體,王八走在前面。我對王八說道:「你現在這麼厲害了,趙先生教沒教你這一行的切口啊。」

「你別亂說。」王八嚴厲的說道:「師父是什麼人,這種事情那裡能拿來開玩笑的。」

我吐了吐舌頭,悻悻地跟著王八走過去。

「弟娃來吃飯撒……」年紀大點的在跟我打招呼了。

嗯嗯,王八答應著。向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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