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話一
這個經歷我將仍舊以第一人稱來敘述。但是這個經歷中的「我」,相對於前面長篇系列裡的瘋子的身份背景,並非完全重疊,而是真實的我。為了大家在看帖時,不引起閱讀上的困惑,我特意說明一下:這是個單篇,和以往的小說背景沒有任何的聯絡。
插話二
你有沒有走過夜路……
不是行走在城市的路燈下,而是一個人在深夜,走在空曠的平原,或是樹木繁茂的山嶺。黑夜中,你走在遠離城市,人跡稀少的鄉間。只有你孤單一人,你的身邊都是漆黑的夜空,把無邊無際的農田、河渠、樹木籠罩。你只能靠著手中的微弱的電筒光線摸索前行。你看不到四周遠處到底隱藏著什麼,你只能去想象,去猜測,用你身上各個毛細孔的神經觸梢去感覺……黑暗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你莫名的心悸,身上的汗毛豎起,你也許會希望是某個路過的野獸。但這種希望往往是落空的,因為你知道,那些在黑暗中默默關注你,尾隨你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當然會儘量不去深入的思考這個問題,甚至相反,你會努力把這讓你毛骨悚然的想法,從你腦海中驅除,你會想一些開心的事情,比如剛才的晚宴吃了什麼樣的美食;比如你會開始唱歌,唱自己平時並不愛聽的歌,但那些歌的曲調,絕對是高亢而尖銳的;你還會跟自己說話,一對一答,努力讓自己沉浸在這個有趣的遊戲中……
可是沒有用,你會無奈的發現,你根本無法驅除這個攫著你心靈的恐怖念頭。你腦海還是能預感到一它們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或是從你背後把你緊緊掠住。於是你會回頭看去,可是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你知道它沒走,它只是突然退遠而已,隱藏在濃濃的夜色中,它正等著你回過身,伺機而動。你所懼怕的那個東西,也許是面目猙獰的無常夜叉,也許是身體扭曲器官爆裂的煞屍,也許是安靜溫柔,卻壓抑不住殺機的白衣或紅衣女子……最沮喪的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所害怕的,究竟是什麼模樣的物事。
你會突然感覺到身邊有一個物體在晃動,你連忙看去,可是眼前又什麼都沒有了。你安慰自己,眼花了。我在這裡告訴你,你沒眼花,你確實是看見了,其實你自己也知道。
當你勉強平定心神,卻忽然聽到身邊不遠處的一聲詭異的叫聲,你會突然嚇的跳起來,心臟彷佛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別把這聲音當做昆蟲或是其他小型動物的鳴叫,來安撫自己受驚嚇的心神,你也知道,是它們……
它們來了。
插話三
人有魂魄,白日無所見。若是行走夜路,一魂魄會行於肉身前三步。替肉身試探前方有無陰煞邪氣。所以夜行,絕不能太快,必要慢慢行走,若是快了,超過身前魂魄,便兇險無比。遇到兇惡恐怖物事,千萬別驚慌失措,否則魂魄散去,無人可救。
行夜路從丑時起,人必定要警覺,眉毛聳動,眼皮跳,背後麻,耳朵鳴,都是惡鬼在身邊的徵兆。可咬破中指,用鮮血辟邪。若不是太甚,點燃一支香菸,亦可。如果只是覺得若有若無,拿出手上鐵器:鑰匙、水果刀之類。
千萬別在郊野行夜路的時候唸咒或是佛經,千萬別唸!除非你是道德高深的僧侶道士。
千萬不要在夜空中問沒有來歷的人物的姓名,也不要報上自己的家門。除非你是本領超強的術士。
千萬別跑,千萬別加大駕駛車輛的油門。一定要看清腳下的道路,不是用眼去看,要用腳尖去試探……
其實你照做了也沒用,該找上你的,就不會放過你……
正文:
湖北省興山縣,位於宜昌市西北,南部與宜昌縣(現夷陵區)霧渡河鎮交界。霧渡河往東南方向是地勢較為平坦的丘陵地貌。過了霧渡河大橋,地勢陡然升高,海拔提升,進入連綿的崇山,進入興山界內,便是典型的高山地形。興山縣北部與神農架交界,西部峽口與秭歸縣相鄰。人口較平原地區稀少,山村闢野,古時風俗,至今流傳。
八十年代《黑暗傳》被學者從鄉間土壤裡發掘出來,全國風俗文化學界都轟動一時。《黑暗傳》被發現的地區,就是興山。那些遠古流傳下來的喪歌,至今還在打喪鼓的藝人口裡傳唱。在葬禮的夜晚裡上唱誦。代代相傳。
我有個好朋友是興山人,小時候我們一起長大,是非常要好的夥伴。他的母親的戶口一直在興山沒有轉到宜昌市內,所以他的戶口也一直在興山的一個鄉里,那個鄉地處高嵐和興山城關(老縣城,如今縣城因為三峽水位的原因,搬遷到古夫)之間的省道上。夾在高山之間的一個峽谷出口。
我那個好朋友叫李夷,在讀書學的是醫科,我們同年畢業,當時都在宜昌市很難找到工作,但他的派遣證在興山老家還是起了作用。在那個鄉醫院裡當了臨床醫生。而我,卻無處收留,在家裡閒著。一呆就是一年,在家裡遊手好閒。
李夷知道我一直沒有找到工作,一次回宜昌看望他父母后,找到我,叫我和他一起回興山,到大山裡散散心。我當時的確在家裡呆的煩悶透頂。馬上就答應了他的好意。
於是第二天就收拾好幾件換洗衣服,跟著李夷到興山去。到興山的客車本來是下午就要發車的,可是不停的在市內繞著圈子,多載了幾個客人。到了五點多鍾,才從宜昌出發,走過小溪塔,往無窮盡的山巒裡開去。
車還沒到黃花,天就黑了。
我在車上睡覺,被山路上上快速回旋的客車顛簸抖醒,往窗外看去,客車正在順著盤山公路,從山巔向山下飛速駛去。山下有個繁華的集鎮,密集的燈火,一片輝煌,那就是水月寺。
車過了水月寺又上了一個大山,這時候時間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左右。山上空寂無人,可我突然看見路邊一個人在慢慢的行走。
我連忙問我身邊的李夷,「為什麼這個人要在晚上,走在這偏僻的山路上。」
李夷對我的問題很奇怪,「既然住在大山裡,走夜路當然稀疏平常。」
「難道不害怕的嗎?」我問李夷。
李夷愣住了,看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客車過了高嵐,高嵐號稱十里畫廊,可惜黑夜裡,我沒有機會去觀賞。
車過了高嵐二三十分鐘後,我們到了李夷的家鄉,那個地處於大山之間的峽谷出口。
李夷的好朋友在停車的位置等著我們。我下了車,在黑夜裡打量這個鄉集:在大山裡,這算是個人口很集中的集鎮了。省道的兩邊都是私人的小洋樓。離公路更遠一些,可以看到,一邊是開闊的河灘,一邊是較為平緩(相對宜昌的地勢而言)的山坡。河灘上的民居更密集一些。而山坡上的建築就稀稀拉拉的點綴在各處。
李夷的好朋友是個初中老師,這個鄉的初中就建在山坡上,教學樓和教室的寢室樓,與陡峭的懸崖幾乎平齊貼著。
李夷帶著我到了他的好朋友的寢室,我進去了看見裡面還坐了幾個人,都是年輕男女。一一介紹,分別是鄉郵局、鄉政府、水電站上班的職員,我同學是醫生。
他們年齡相仿,又在鄉里的要害部門上班,都是讀了書分配回來的。所以大家都談得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朋友圈子。
我有了種欠羨的感覺,但生分感很快消散。
因為有酒喝。
李夷在上車前,就打電話通知了他的老師朋友,所以我一進門,就聞到了撲鼻而來的香氣。臘肉和鮮魚煮火鍋的香味。如今十多年過去,我仍記得,那晚吃的臘肉和魚肉的鮮美,還在齒間留香。火鍋裡還有一種醃製的植物根莖,味道酸酸的,無比美味。我同學說是芋頭杆,醃好了,佐餐下火鍋都很合適。這東西只有興山這一片才有。別處少見。
酒喝的是當地村民自家釀造的苞谷酒。六十多度,醇和芬香,入口是苞谷的一股甜糊味,下了喉,就如同一條火線燃燒,一直燒到胃裡。
幾個年輕男女,在斗室裡飲酒聊天,屋外的山風颳的格格作響。間雜著一聲怪叫,我聽得害怕。他們哈哈笑起來,說徐哥你的膽子好小,這是貓頭鷹叫的聲音呢。
「聽說貓頭鷹叫的時候,就是有人死掉。」我問他們:「是不是真的。」
「每晚這麼多貓頭鷹叫,那裡來的這麼多人去死啊。」他們笑我疑神疑鬼。
我也釋然,也笑起來,繼續和他們喝酒。
酒喝到尾聲的時候,其他的幾個朋友就走了,出了門走進山間的夜色。我不禁替他們擔心。想起了來的時候,在路上看見的那個走夜路的人。
把這個事情,又對李夷和他的老師朋友給說了一遍。
老師朋友聽了之後,對我說:「既然你這麼感興趣,我就給你講個我們這裡走夜路的事情。」
李夷插嘴說道:「是不是前幾年上包坪的那個事情啊?」
「是的。」老師說道:「我給徐哥說說,當個故事講一講。」
我酒喝的多了點,點了點頭,示意我很感興趣。
老師就開始講起來:
「一個人,到離自家三四十里遠的一個親戚家裡串門,吃了晚飯,突然想起自己家裡的母豬有可能晚上要下崽,就非要回去。這個時候已經天黑定了。親戚也沒想到他突然要回家,山裡人家麼,都是隔得遠的,來了客人,一般都要留宿,第二日再走。」
親戚們就勸他,不必這麼晚了走回去,山路崎嶇,容易出事。再說,也不見得母豬今晚就下崽。
可那個人心裡惦記母豬下崽,非要回家,無論親戚如何挽留,鐵了心要走。親戚就不再強留了。給了他一個火把,讓他在路上照著走路。
那人本來喝了點酒的,藉著酒膽,就出了門。往家裡走去。走的都是小路,非常偏僻。走了幾個小時,到了半夜,他的酒醒了,才開始覺得有點害怕。畢竟這荒山野地,很遠都沒有人家,除了山還是山。
那人有點後悔了,想往回走,可是算了算路程,已經走了一半路程,往家裡走的距離和往回走都差不多。
他越走越害怕。心裡想著,早知如此,就該聽從親戚勸說,讓親戚家來個人送自己回家的。也不至於現在一個人孤單行走在孤野山地。
那人心裡想著,腳步加快,就想快點回家。山裡的路麼,就是爬山下山,再爬山,再下山。其實直線距離並不遠,路程都耗在了山路上。他行走到了一個山頂,然後快速下山。
這時候,他看見了對面的山坡上,有個火把在燃燒。他高興極了,原來也有人跟他一樣,在行走夜路。他連忙對著前面的山坡喊道:「兄弟,你一個人走啊!」
「是啊,家裡有人死了,我回家奔喪啊。」對面山坡上的人也喊過來。
其實兩座山距離很近,可下了山,再爬山還是很遠的。雖然兩人能相互喊話,要真的走近,至少還要走個把小時。
那人現在就想有個人陪著自己走路,連忙喊道:「兄弟,你等等我啊,我過來,一起走路。」
「好啊。」那邊山坡傳來聲音:「我在這裡等你。」
那人就看見那個火光就停在原地不動了,看樣子是在等他。他飛快的向山下跑著,下到山底,又快速上山。
兩個一起行走,就沒那麼害怕了。
那人腳步飛快的上山,想快速和等著他的陌生人會合。
看著山坡上的火光離自己越來越近。他走的更加快了。
可是。
當他走到那個火光近處的時候,他走不動了。
他看見,那個火光。那裡是什麼火把的光線。明明就是個長明燈燃在那裡。長明燈放在一個未入土的棺材上。
棺材旁邊是個土坑,看來是下葬的時候,天色已晚,家屬就把棺材放在這裡,等著第二日來繼續埋下去。
那人嚇的癱了,原來剛才和自己對答的人聲,竟然來自於這個棺材。
他就躺在原地,軟倒在地上。第二天,他的親戚不放心,專門有人去他家問候,走的是大路。沒有在路上碰見他。可是他的堂客說他晚上根本就沒有回家。
就知道他出了事,發動村裡人去尋找。還沒出村,一個戴孝的男人就來問了,說他們村裡有沒有人失蹤。原來是埋人的那家人,早上再上山的時候,發現了他。他已經無法動彈,就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口吐白沫。
這個人被抬回家裡,灌了好幾碗薑湯,才緩過氣來,把昨晚的事情說了。然後就又昏迷過去,捱了十幾天,也死掉。這就是我們這裡傳了好久的事情。
那個老師朋友說的我毛骨悚然。眼睛向窗外看去。不免暗自心驚。心想幸好我不用在這個張牙舞爪般的大山裡走夜路。我可沒這個膽子。
可是我錯了,我幾日後,還真的在這個神秘的深山裡走了一次夜路,遇到的事情,較剛才老師朋友說的事情,詭異之甚,沒有半分遜色。
李夷的鄉醫院一個他分了套房子當寢室。還是個單元樓的一個二居室,和那個老師朋友一樣,也靠在懸崖下面的山坡上。
接下來幾天,我就到處行走遊玩。李夷陪了我一天,就去上班。我一個人在鄉集附近的山澗裡到處逛。看見和省道平行的是一條小溪,可惜,因為興修山地小型水電站的緣故,河道都乾涸。否則,景色更美。
天天白天遊玩,晚上喝苞谷酒吃臘肉,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
過了幾天,李夷突然興奮給我說,可以帶著我到周圍的大山深處的行政村去,這樣我就可以跟著他走的更遠了,可以到更多的地方遊玩。
這我才知道,李夷所在的鄉醫院,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有醫生到大山深處的村落來去尋訪一下,順便帶點藥過去。讓村民們不至於連最基本的藥物都匱乏。至於費用,因為並不多,縣上的財政就補貼給醫院了。那些村落多數都掩藏在無盡的深山老嶺裡面,很不起眼的一個山坳,就居住著幾百號人。交通更為不便的,是那些住在山頂上的村民,估計一年都難得下一次山。
李夷的提議讓我很興奮,但我遲疑的問他,要不要走夜路回來。
李夷笑著說,很多村落,早上從鄉里出發,有可能晚上才到,哪有剛到,扭頭就走的道理。遠一點的地方,住上兩晚都不稀奇。
於是和李夷爬山到四周各個山村遊玩,每到一個村子,我們都受到熱情的接待,李夷就給村裡的人看看小病,到了晚上村民就熱情的接待我們喝酒。雖然他們都很窮,但只是手上沒錢,吃喝都很豐裕。我天天喝苞谷酒,吃臘肉,看大山裡的風景。恨不得一輩子就跟著李夷這樣過下去。
到了晚間,在山民的家裡留宿。住慣城市最不習慣的,就是天黑後上床睡覺,那是絕對的黑暗。屋裡面是一丁點光線都沒有的。半夜起來上個廁所,找打火機都不方便。
我經常把木製的窗板開啟,往屋外無垠的黑暗裡看去,看著隱隱的山巒起伏。心裡莫名的心慌。
李夷的這個工作很快就結束了,前後不到半個月,他又回到醫院上班。我很希望他能多走幾天的。
我打算走了,老是麻煩他,我也不好意思。
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經常就聽見有人在單元樓下焦急地喊著某個醫生的名字,我開始被吵醒過幾次,第二天問李夷,李夷說,那是山裡有人生急病,抬來就醫。
黑夜裡聽著那些焦慮的說話聲音,總是讓人不太安心。我若是沒聽到就罷了,只要聽到就心裡惴惴不安,下半夜都睡不好。起來抽菸吧,聽著黑夜裡貓頭鷹的叫聲,更是填堵。
一個下午,我和李夷在鄉里的集鎮上閒逛,我已經跟他過說我要告辭了,他挽留幾次,見我決意要走,就到集鎮上去買魚,打算用臘肉和魚燉火鍋。算是給我送行。
李夷在集鎮上走的樣子我看了暗自好笑,他把夾克披在身上,手臂卻沒有套在袖筒裡,而是反手背在身後,慢慢踱著步伐。跟熟人打著招呼,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
在集鎮上一個中年婦女看見李夷了,連忙熱情的對李夷打招呼:「李醫生,好久沒看到你了,你怎麼四個月前來了趟梅右坪(我想了,還是把真實地名隱去吧),就再也不來了。」
李夷有點不好意思,摳著腦袋說道:「有點忙……」
那個婦女說道:「那你明天能不能來一下,我家大伯這幾天又嚴重了,老是喊疼。你上次給的藥,他也吃完了。」
李夷嘴裡推脫:「我忙啊,走不開啊……」
我在一旁納悶,明明李夷前段時間天天在帶著我往山裡面跑,給偏僻的山村送藥,怎麼現在他又推辭呢,這本就是他的工作範圍之類的事情啊。李夷肯定也不是嫌這個工作累,他和我幾天前還去了一個山村,那個村子在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上,他沒半點怨言。
那個婦女說道:「李醫生,你最好來一下撒,我們這幾天村裡不知道怎麼了,好多人都中邪,向華也弄不好他們。」
「朱么么,那不是中邪,那是癔症,是種病,不要聽向華的那套封建迷信,我上次就跟你們說過的……我不是託人帶了藥嗎……難道犯癔症的那個田家月沒吃……」
「吃了……吃了……」朱么么用手摸著頭髮,眨著眼睛說道:「不過還是沒好,她一直在鬧……」
我一看就知道朱么么在撒謊,言不由衷。
「田伯伯好些沒有?」李夷問道:「你剛才說他又在疼。」
「是啊……」朱么么的聲音小了點,「也不曉得能不能好。」
晚上喝了酒,李夷對我說:「風風,明天我不能送你上車了,我要去山裡一趟。」
我說:「是不是下午你碰到的那個朱么么說的梅右坪?」
「是的。」我要去一趟。
「乾脆我也陪你去吧。」我曉得李夷又要往深山裡去,就想跟著。
「行啊。」李夷答應的非常爽快。
於是我取消了回宜昌的行程,第二日一早,就和李夷在這個大峽口等車。這個峽谷的方向是往西南方向延伸進去的。我問李夷,順著峽谷走,是不是會走到秭歸?
李夷想了想,說他也不清楚。他沒有走到過盡頭。
一輛破爛的麵包車從峽谷裡面的山路開出來了,帶了幾個人出來。這幾個人的穿著,即便是跟鄉上的人相比,也過時很多。看來深山裡面,道路壅澀,和山外隔絕。
麵包車一天只跑兩趟,馬上就掉頭往回開。我和李夷上了車,在峽谷的中的道路上,車顛簸的厲害。路況非常不好,是用碎石子鋪就的簡易道路,只有三四米寬,兩車勉強能並行。
麵包車破爛不堪,是一輛報廢很久的昌河。反正交警和路政也管不到這裡來。樂得給山裡的村民當唯一進出的交通工具。
梅右坪其實也不算太遠,我和李夷到的時候,中午剛過。麵包車馬上又向山外開去,去接早上送出去的人。
梅右坪在一個高三環繞的山衝裡面,住了不少人,民居集中。房屋多半還是黃土泥磚砌的房子,屋頂是蓋的是茅草。
不過也有經濟情況好的人戶,用石頭起了兩層樓的小洋房。
我和李夷進了村,我馬上就有點後悔,因為我沒有見到村民對著李夷親熱的招呼。相反很多人看見他了,甚至繞開。我就奇怪,和李夷去別的村子,村民都很歡迎。可這裡為什麼看見他了,不跟他說話呢。
李夷好像知道是這個場面等著他。他什麼都沒說,帶著我往村中的一個建築走去。
正走在村中的道路上,一箇中年婦女從屋裡竄了出來,披頭散髮,對著我們說道:「你們來啦,我就知道你們今天要來的。」
婦女的家人也跑了出來,把她往家裡拉,可並不向李夷解釋,彷佛我們不存在。
李夷加快腳步,繼續走著。走到了一個很古老的房子前面,房子的造型還是一百年前的風格,房前有個院子,院牆上寫著文革時期的標語,字跡斑駁不堪。
院裡的一個電線杆子上綁著兩個擴音器,老式的那種。
我明白了,這肯定是梅右坪的老祠堂,後來又改成村支部辦公的地方。很多農村裡都是這樣的。
不知道,現在這個房子,是不是還是村部。
和李夷進了院子,我就知道自己剛才想錯了,這個地方肯定不是村部。而是恢復了祠堂的功能。
因為我看見一群人在院子裡,都是古怪的姿態。而且這群人都是女人,老少都有。大部分人的眼睛都閉著,睜開眼的,也目光都散亂,聚不攏神采。
她們的身體都在搖晃,雙手又節奏的擺動。或坐或站。
一個跟我們差不多年齡的小夥子,正站在人群前面的高臺上,嘰裡咕嚕的說著聽不懂的話。
那小夥子,手裡舉了個鋼針,很大很粗的鋼針,有一尺來長。手擺了擺,一個婦女走到身前。
「向華!」李夷喊道:「你他媽的又在搞什麼?」
那個叫向華的小夥子向我們看過來,愣了愣,看樣子他認識李夷。但他只停頓了一下,就把鋼針刺入身前婦女的臉頰,從右臉頰刺入,左臉頰穿出。
那婦女神色呆滯,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
更讓我驚赫的是,沒有任何血從那婦女的臉上留下來,一滴都沒有。那個婦女嘴上穿著鋼針,走回人群。
李夷大喊:「向華,你怎麼非要幹這些事情呢,沒得來性(宜昌方言:出息)的東西。」
向華還沒說話。那群婦女卻都把頭給扭回來,看向我和李夷。
我看到她們,心裡發麻。
人群分兩邊,左邊的都還好,只是面色呆滯,可是右邊的人群,臉頰上全部都穿了一根鋼針。鋼針的兩頭伸出好長一截,沒入她們臉頰中的只是一小段而已。
一個沒有穿針的婦女在人群中喊道:「它來啦,它又來啦……」言畢,就躺在地上打滾,手腳在地上刨著。沒有穿針的婦女都開始混亂起來,但這個混亂只持續了幾秒鐘。
她們就又開始靜默。
李夷拉著我快步走到向華跟前。揪住向華的領子,「你說過,不幹這種事情的。」
向華一點都不在意李夷的質問,只把手往人群中指了指,「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那東西,又來了……」
我連忙向人群看去,看見那些沒穿針的婦女開始爭吵起來。她們說話的聲音很快,話語也含糊不清。我聽了一會,只聽明白了幾句話。
「你是修正主義……」
「你才是修正主義……」
「赫魯曉夫從不搞個人崇拜,他的倒臺是沒有人崇拜他!」
「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的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
她們說的都是什麼語言啊?我聽得發毛,這哪裡是九十年該說的話呢?
那些嘴上穿了鋼針的婦女都沒有加入爭吵,只是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
那些爭吵的婦女有的開始唱歌了。
「……思想……傳遍千家萬戶……佔領……一切……陣地……」
「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
這些婦女到底在幹什麼。我想起了昨天朱么么在鄉里對李夷說的話,她們是中邪了。我心裡權衡比較,認為李夷說的癔症,反而不太靠譜。
李夷對著向華喊道:「我給你帶的藥呢,你是不是沒有給他們吃?你怎麼不聽我的。」
向華嘴裡掛著微笑,「你帶了幾顆園子(宜昌方言:藥粒),夠她們吃嗎?」
嘴裡高喊著語錄的婦女們開始相互毆鬥起來。廝打的厲害的,相互揪著頭髮,打得連鼻血都流出來。
向華連忙跑進裡屋,不一會擴音器裡傳出了他的聲音:「把你們家裡的堂客和姑娘都帶回家去,今天不行了,我弄不來了。你們來帶人走……」
一會功夫,院子外衝進來好多村民,都是男人,把廝打中的婦女扯開,強行拉著,扛著往院子外拖。那些中邪的婦女,仍舊不肯干休,兀自拳打腳踢。意識混亂,連自己的男人都打。
「一些反革命都是紙老虎……」
「無產階級革命……堅持到底……」
人聲嘈雜中,我把這兩句話給聽明白了。
那些嘴上穿了針的婦女就安靜馴良,順從的跟著家人回家。片刻功夫,群人都散盡。
我心裡懊喪,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該想著跟著李夷來這裡,本想又混一頓酒菜,沒想到李夷在這裡根本就不受歡迎。還遇到這些爛事。
「她們病了多久了?是不是我走之後,就開始了,你怎麼不通知我們醫院。」李夷對向華連珠炮的問道:「村裡有多少人病了,上次我來,只有田家月一個人啊,怎麼回事?」
向華不說話,帶著我們進了屋內。看來這個地方就是也是他的住所。我們都坐下。
向華才開始說話:「我說了啊……這……這是中……中邪,不……不是生病。」向華原來說話有點夾舌頭,吐詞不清,還有點結巴。可是剛才他在做法事的時候,說話不是這樣。
「放屁!那裡有什麼中邪。」李夷說道:「這是癔病,癔病也會傳染的,精神狀態在人群中相互情緒感染。這很危險,容易出事的。」
「都是……是婦女,那你……你怎麼解釋。」向華說道。
「癔病本來就容易在婦女中發病。」李夷說道,「虧你還在衞校上了幾年的學。」
「已經有……有三分之一的婦女有這……這個症狀了。」向華說道:「到那裡找人來……來治,我……我只能用這個辦……辦法。」
「糊塗!」李夷說道:「你是村裡的赤腳醫生呢,怎麼能搞迷信這一套。」
「那……那裡是什麼赤腳醫生,你……你當現在是……是什麼年代啊?」向華說:「我連醫……醫士的資格都沒……沒有,當……當什麼醫……醫生撒,還……還不如接我……我老頭子的……的班。」
「這麼大面積的癔症傳染,聽說你們這裡不是第一次了。」
「是……是啊,上次是……八五年……是我老頭治……治好的,可他……前年死……死了,就該……該我來治……我家是幹什麼的,你……你和我一起讀書的……的時候,就……就知道啊。」
聽了他們的對話,我算是明白了,原來梅右坪的中邪(李夷叫癔症)隔上十來年,就會迴圈發作一次。看李夷和向華說話的口氣,他們是老熟人。李夷小學在宜昌讀書,初中時候因為戶口的關係,回到老家上的學,中考才考起的三峽高中,才又回到宜昌的。向華應該就是他的初中同學。
而且剛才那些婦女中邪的症狀,在梅右坪不是第一次了,聽向華的口氣,肯定也不止兩三次。
「不行,你明天跟我回鄉里,去拿藥回來治她們。」李夷說道:「我們醫院剛進了點‘富馬酸奎硫平’,你把這些藥帶回來。」
向華嘆了口氣:「好吧,我……我也不願意……做哪些事情……我……我明天跟你去拿藥。」
向華張羅著給我們做飯。我看了看屋內,真是家徒四壁,除了幾張破爛椅子,和一張八仙桌,堂屋裡什麼都沒有,八仙桌的一條腿還是斷的,用木棍給釘上。屋角一個骯髒的床板上裹著一坨鋪蓋上面吊的蚊帳烏七八黑。還有兩個廂房,一間應該是村裡的播音室。另一間黑漆漆的,不知道住的什麼人。
向華飯做的很快,就是用薯仔炒了盤臘肉,端上來了,想了一會,出了門,回來拿了幾個雞蛋,又給我們炒了個青椒炒蛋。端上來後,他進了那間黑漆漆的廂房。把一個老年婦女抱出來,給坐在八仙桌旁,這是個癱瘓的婦女,應該是向華的母親。
我們開始吃飯,我夾菜的時候,抬頭看了向華的母親一眼,發現她正死盯著李夷看,目光狠毒。我嚇得連忙低頭,繼續吃飯。
吃晚飯,天色尚早。
李夷對向華說道:「你帶我到田家潤屋裡去看看吧,她的爸爸聽說病的很厲害。」
向華把李夷看了看,愣了一會,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把碗筷給收拾了,又把他母親抱回廂房,我聽見他母親在低聲咒罵。
李夷把隨身帶的藥放在屋內,對向華說道:「這次的消炎藥我帶了不少來了,你明天跟我出去了,再帶點回來。」
向華把他母親安頓好在屋裡,在裡面答應兩聲。然後出來,和我們向村的另一頭走去。走到一個黃土牆的房子前面,稻草上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蹲著在玩耍,鼻涕吊的老長。這個黃土房子橫向較長,有兩個大門。
「李醫生,你來啦。」向聲音看去,是在鄉里遇到的那個朱么么。
李夷說道:「是啊,聽你說伯伯病情嚴重了,來看看。」
「潤兒——」朱么么看著,「李夷來啦。」
沒人回答,朱么么對李夷說道:「她肯定出去尋豬草去了……」
李夷沒說什麼,就往屋內走去。
我看見了那個病人,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在床頭疼的身體弓起來,嘴裡爹孃的在輕聲呻|吟著。看見李夷進來了,想打招呼,卻說不出話來,臉上噶白,汗珠留下。
「這兩天越來越嚴重了。」朱么么對李夷說道:「昨天都沒沒有今天這麼疼的厲害。」
李夷問道:「止疼藥和消炎藥都吃完了嗎?」
向華說道:「早就完了。」
李夷不問什麼了,把身上帶的止疼藥拿出來給那個漢子吃了。
「伯伯,你今天要跟我出去,到鄉里去住院,你的病藥開刀。」
「什麼……」朱么么在旁邊驚訝的說道:「這麼嚴重了呀!要開刀住院……那裡有錢……」
「伯伯的膽結石已經很嚴重。我上次就說了,他的病藥開刀,切除膽囊。今天一定要把他送到醫院去,若是穿孔,腹腔感染了,就有生命危險。」
朱么么一聽就急慌了:「這怎麼搞?這怎麼搞?」
看著那漢子疼的悽慘的樣子,我也覺得不忍。
李夷想給他打杜冷丁,可是杜冷丁是管制藥物,雖然便宜,卻帶不出來。李夷想了想,對朱么么說道:「我看見你菜園子裡種了幾棵罌粟,把果子弄下來,熬了湯給伯伯先喝點,也許能管點用。」
大山裡的人家,種幾棵罌粟稀疏平常,都是拿來當佐料用的。
李夷轉頭又對向華說道:「你去把麵包車的司機叫來,今晚送我們走。」
向華應承著往外走去。
剛好一個年輕的婦女走進來。進門看見這個場面,連聲問道:「爸爸,你是不是又開始疼的厲害啦。」她看見了李夷,臉上的表情甚為驚訝,蠕蠕的說道:「你……也來啦。」
我一看見這個年輕婦女,就覺得眼前光亮一閃,這個年輕女子太漂亮了,雖然穿的非常土氣,腳上還蹬著解放鞋。可是仍舊掩蓋不住她的美貌。興山真的是出美女啊。想不到這個窮山僻壤的,還有如此姣好的女子。古時四大美女之一王昭君是興山人,自古興山出美人,我今天總算是見識了。
李夷沉悶的聲音說著:「伯伯今天一定要出山,到醫院去開刀,再晚了,送到城關醫院都來不及。我看他膽結石引發的炎症已經很嚴重了。」
那漢子彷彿在印證李夷說的話,又忍不住高一聲低一聲的呻|吟起來。
朱么么連忙說道:「那就不等了,快把大哥送醫院,潤兒,青青我來照顧,我現在就把你叔叔喊來,是好是歹,他明天回來給我帶個口信。」
言畢,朱么么,匆匆的走了出去。
我的眼光離不開那個美貌女子,原來她就是李夷說的田家潤,她和李夷也應該是同學。
大家都手忙腳亂的收拾起來,準備送田家潤的爸爸出山。李夷把隨身帶的輸液器具給拿出來,熟練地給他紮上針,吊了個藥瓶在床頭。一時急了,也來不及做皮試,估計李夷上次來,治療過他,也知道田家潤的父親青黴素不過敏。
田家潤和李夷忙碌著,相互不怎麼說話。我插不上手,幫把手,反而添亂,乾脆在一旁看著。
過一會,向華回來了,卻苦著臉,「司機說……說了,今天不……不能出山。」
「為什麼?」李夷向向華喊道。
「你知道的,我們這裡的規矩,今天是什麼日子,你不記得嗎?」
「都什麼時候了!」李夷大喊:「還信這些鬼把戲,你帶我找司機去。」
說著話,李夷把向華一拉,去找司機去了。我也要跟著,李夷阻止,「風風,你留在這裡,幫著照看一下。」
李夷和向華又去找醫生去了。
我留在屋裡,想幫田家潤收拾,可又無從下手,只好幫忙看著輸液瓶的藥水,滴的快慢,用手去裝模作樣的調一下。
田家潤邊收拾邊對我說,「你也是李夷的同事嗎?」
「不是不是」我莫名的緊張,「我是他朋友。」原來美女也能給人無形的壓力的。我連看都不敢看她。
田家潤沒意識到我的尷尬,對我說:「哦,那謝謝你啊。」
我仰起頭對田家潤說道:「我又幫不上什麼忙,最多下力,幫著背一下伯伯。」
田家潤感激的對我笑了下,我看見她兩個深深的酒窩在臉頰顯出來。
這酒窩太俏皮了,我不禁想著,跟整形手術做出來一樣。隨即我又想到一個事情,也許她臉上的酒窩還真的不是天生的。我回想起了,向華給村裡婦女臉頰穿針的場面。
田家潤手腳麻利的把一點衣物給收拾好了,在他父親的床單下又掏了一個小布包出來,那裡面都是零碎的小鈔,只有一個50的面值包在最外面,田家潤把小布包掖在腰裡,我看著她掀起上衣的衣角,連忙把頭往旁偏去。
李夷和向華帶著麵包車司機又來了,李夷還在訓斥司機,把司機罵的狗血淋頭。司機連聲說好話,賠不是。看來當醫生就是好啊,誰也不敢得罪。
李夷一進來,就招呼我們把田伯伯往田家潤收拾好的一個床板上抬,要我舉著輸液瓶子。把田伯伯放平了,李夷和向華一前一後的把床板抬起來。往屋外送,我連忙跟著,不敢怠慢。
走到院子了,那個小女孩就哭起來,「媽媽……媽媽……」要跑過來跟著田家潤。
田家潤站在床板旁邊一時不知所措。
剛好朱么么拎著一個男人的耳朵過來了,嘴裡罵著:「叫你灌,灌馬尿,大哥都病成這個樣子了,你還去灌……」
那個男人應該就是田家潤的叔叔,卻是醉的二黃八調的。走路都不穩當。但他看見田伯伯的樣子,清醒了不少,「大哥,大哥,你好些沒有。」
「還不幫著抬大哥出山去!」朱么么吼道:「田昌年,你硬是灌不有(宜昌方言:不夠),是不是?」
田家潤的叔叔原來叫田昌年。
田昌年這時候更清醒了點,嘴裡說著:「今天不能出去啊,今天哪裡能出去呢……」
朱么么連忙又把剛才用罌粟果子熬的湯給田伯伯餵了點,嘴裡說著:「大哥啊,喝點,喝了就不疼了,我在家裡先守門,昌年回來了,我就來看你。」
田家潤對朱么么說道:「二媽,青青你就看著點啊。」
那小女孩很巴她的媽媽,不肯讓田家潤走,拼命的哭。
朱么么連忙把青青抱到屋裡去了。向華也喊著,「朱么么,你幫我給我媽送個飯撒。」
朱么么在屋裡答應:「這還用你來說嗎。」
村內的路很窄,麵包車在村口停著。我們急急忙忙抬著田伯伯往村口走去。可是還沒走到村口,我們停下來——一群人在村口攔著路。
那群人裡,竟然還有向華的癱子母親。
向華的母親說道:「今天任何人都不能走。向華,怎麼你也瞎搞呢?」
「田伯伯已經病成這個樣子了,不送醫院,很危險的。」向華對他母親說道。
李夷對著眾人喊道:「你們不保證你們以後不生病的嗎?你們要是也病成這樣,難道不往醫院送嗎?」
「不行,今天誰也不能走。」向華的母親說道,「今晚山路走不通……你們又不是不曉得。」
「我不管這麼多,我今天一定要送他去醫院!」李夷指著田伯伯喊道。
「今晚不行啊,今晚山上太惡了,你們聽我的撒,我又不是要害你們。」向華的母親說道:「今晚竇疤子要回山,山上兇啊。」
向華母親的話音剛落,頭頂就響了一聲巨大的雷聲,彷彿離大家頭頂不遠處炸響。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把頭腰彎了一下。包括李夷。
這下除了李夷和田家潤,都開始遲疑起來,看來向華的母親所言,不是空穴來風。
天色噼裡啪啦的下起大雨,李夷對眾人喊著:「今天誰要是攔住我了,以後就不要來找我看病,我還不信這個邪了。田伯伯今天出不去的話,就是你們害死的。」
雨點紛紛落在大家的身上,有的人開始找地方避雨,李夷示意向華,兩人繼續抬起田伯伯,往麵包車上送去。大家都被李夷的話給鎮住,沒人阻攔。向華的媽媽用手夠著抓從她身邊走過的李夷,卻被李夷輕鬆的掙脫。
「你們不聽我的,都要死在山裡哦……七四年,田母狗子也是犟,不聽華子他爹的話,非要在今天這個日子要出去,屍身找了幾個月才找到啊……你們都忘記啦……」向華的母親急得哭起來。
我聽得膽戰心驚。看來這個癱子老太太絕對沒說假話。
可人命關天,李夷當然不會為了這幾句話,就放棄把田伯伯送出去。我們都上了車,李夷不停催促司機。
司機現在又遲疑起來,不願意開車。李夷恨不得要動手打人。司機看來和李夷也很熟,經不住李夷的再三催促,就上了駕駛室,發動起來。
「華子,你下來!」向華的母親對著向華喊道:「他們要去送死,你莫跟著去……你下來。」
向華在車上也坐立不安,看樣子就要下來。可他看了看李夷和田家潤,隨即對著窗外喊道:「媽,沒得事的,我明天就回來啦,李夷說的沒錯,大家誰沒有生病的時候啊。車子走的快,我們不用走路的,不到半夜,就到鄉里了。」
李夷對司機說道:「走撒,還等什麼。」
司機一踩油門,向通往山外的石子路上行去。
天上的雨跟瓢潑的一樣。
向華母親在大雨中嚎啕大哭,在雨聲中聽得真真切切。
司機騰出一隻手點菸,手抖抖瑟瑟的,半天沒點燃,我湊過去幫他點了。
司機向我點頭致謝,嘴裡說道:「我們今晚出不出的去哦……」
不曉得是跟我在說,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車往山裡的路上開過去,我看著山路前方沒入怪石嶙峋的大山裡,眼前的場景都被磅礴的大雨給籠罩,看的模模糊糊。
我想著剛才向華母親的話,又看著司機緊張的樣子,他的手扶在方向盤上,還在不停發抖,心裡難免惴惴不安。我又看向向華,向華抖得更厲害。李夷不停的觀察田伯伯的病情。田家潤滿臉的焦慮,嘴裡喃喃的在說:「中午怎麼不告訴我,又疼的厲害呢。」
只有那個田昌年,從座位上歪了下來,辦躺著坐在車板上,不停的哼哼。應該是酒勁上來了。
本來就已經是快傍晚的時分,天上烏雲沉沉的壓下來,天提前黑了。
雨下得很大,雨滴砸在車頂板上,啪啦的響。
車繼續往山路里開著,我往後窗看去,梅右坪已經隱沒在半山腰,在傍晚的大雨中要仔細分辨,才能看見模糊的房屋輪廓。
車在路上拐了個急彎,我的視線,被巨大的山體擋住。看不到梅右坪了。車仍舊順著山勢,在峽谷裡快行。司機有點急,他開的快了點,幸好山路已經到了峽谷裡,若是在山腰的盤山公路,這麼快的車速,就很危險。
我忽然明白,司機為什麼要開這麼快了,他在擔心山洪。下這麼大的暴雨,這個峽谷裡發山洪肯定是必然。峽谷最底部的小溪,已經一改平時溫柔婉轉的樣貌,水流變得洶湧起來,比平時的水位高了好幾米。離車行駛的山路只有十來米遠。
司機看出我在緊張的看著水流,對我說道:「沒事的,再走兩里路,到了竹池子,路就到半山了。」
司機的話剛說完,車頂雨點打下來的震吼(宜昌方言:很大的響動)變得非常厲害。
「這雨……下……下得也太大了吧……」向華面色緊張的說道。
我們也都警覺起來,仔細聽著響動。
「快往前開!」李夷突然大聲喊道。
司機沒頓時把車速提高。咚的一聲,車頂上往內凸了一個深深的印子。然後又是一陣噼裡啪啦的連續咚咚的響動,來自車頂。
山上在落石頭了。那些本就在山頂搖搖欲墜,風化鬆動的大小岩石,在暴雨的搖撼下,紛紛往峽谷裡墜落。我想車窗外看去,看見很多石頭,從兩邊的陡峭山壁上滾下來。
車頂上的咚咚聲間隔越來越密集,不過都沒有剛才那個砸下來的厲害。我心裡想著,千萬別掉個大的下來。
車又開了幾分鐘。聽著車頂的響聲,能感覺落石變得稀少了。
我正喘了口氣。
路前方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是巨大岩石崩塌的聲音。我們都被這劇烈的響聲震懾,我看著眼前眾人,就是剛才還在醉酒狀態的田昌年,現在也醒了,面如土色。大家都相互看著,面面相覷。我看見向華的眼神里透出著一個很明確的資訊——極端震驚。
山體滑坡了。
司機突然「啊呀——」叫了一聲,方向盤歪了歪,往前又開了二三十米,然後狠狠的踩了剎車。我們都隨著慣性往前衝了一下。田家潤死死把父親給揪住,才沒讓她父親從床板上摔下來。
車斜斜停在靠懸崖的一邊,這裡山壁微微向內凹進,我們暫時沒有被石頭砸到的危險。我和李夷跟司機下了車。
「還離得遠呢,你怕什麼啊?」李夷把手往前方指著,「滑坡的地方我們還有裡把路呢……」
司機驚慌失措,一時說不出話。
我也順著李夷的手指看去。卻是黑洞洞的山體一片。畢竟他們在這裡生長,熟悉地形。而我卻什麼都看不到。只能聽見路邊峽谷地段的轟隆隆的流水聲音。
司機突然大喊起來:「不是的,不是的,我剛才軋到人了……我軋到人啦……我軋死人啦……」
我聽到司機的叫喊,心裡既害怕有疑惑,若是真的撞到人,車前怎麼也要有點動靜的。可是剛才,除了山崩的聲音,我什麼都沒聽見。怎麼這麼巧,山崩的時候,司機就撞上人了。
李夷安慰司機:「沒有啊,我剛才一直看著車前面,沒有看見有人在走啊,你被滑坡的聲音搞怕了,在瞎想吧。」
「沒有,沒有,我真的軋到人了……他突然竄出來的……他突然竄出來的……我不是故意的……」司機驚赫過甚,已經語無倫次。看來他行走于山間的這個道路,就他這一輛報廢的汽車,而且山路偏僻,根本就遇不到什麼車禍。心理素質太差了。
「你靜靜,」李夷大聲問道:「你說你軋了人,你說在那裡。指給我看看。」
司機把車後山路指了指。手臂都軟軟的,抬不起來。
李夷拉扯著司機,往回路走去。我和向華也跟著。萬一真的撞到人,今天就熱鬧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漫畫雜誌,好像是《幽默大師》,有則漫畫講的就是一個開救護車的,本來只是送一個病人去醫院,可是開車太急,把路上的行人撞傷好幾個,邊撞邊往車上塞。
我認為這個司機的膽子太小了,聽見了山崩滑坡,嚇的產生幻覺,以為自己撞到人。我問向華,剛才感覺到車頭撞了什麼東西沒有。
向華也否認了。
你看,我們三個人都沒看見撞人,就是司機自己在嚇自己。下這麼大的雨,有這個時候了,那裡有人走在這個偏僻的道路上啊。除非是瘋子,要麼是野鬼。
我心裡想著,背心上的汗毛就豎了一下。連忙轉念想著,現在最要緊的是,該怎麼饒過前面滑坡的道路。可是從剛才聽到的聲響來判斷,峽谷絕對被壅塞大半。希望垮塌的山體,不是靠路的這邊。
我邊走邊想著這些。四個人就走了二十米的距離了,司機一下跳的老高,指著地上,「我沒騙你們吧,我真的軋死人了……」
我心裡罵著自己,沒見到事實真相之前。什麼事情都不能妄下定論。
一個人直挺挺的倒在路邊,臉朝下趴在地上。腦袋開了瓢,雖然天色只有一點光亮了,但還能看見他紅的白的腦絮腦漿談了一地,血液都順著雨水流到溝壑裡去了。
李夷看了看,沒有向電影裡的醫生那樣,還裝模作樣的用手去試探死者的鼻息,或是脈搏。
司機慌了神,埋怨道:「我說不出來的,華子的媽都說了,今天不能出來的……就是你們……是你們非要出來……現在怎麼辦……我軋死人了……怎麼辦……」
「住嘴!」李夷對司機喊道:「這個人不是你撞死的。是被石頭砸死的,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砸死的。」
「你在騙我,你就是想安撫我,你不用了,我完了,我哪有錢賠……」司機叨叨的自言自語。
「我是醫生!這個人腦袋上是被石頭砸開的洞我還看不來啊!」李夷喊道:「你這個小車子,開的能有多快,能把人的撞的這麼重?他已經死了有一會子了,你看,身上都沒在冒血。」
李夷把屍體身邊不遠處的一個石頭指著,那個司機連忙跑過去看,果然那石頭上還有點血跡和人體組織,粘在上面,沒有完全被雨水沖刷乾淨。
司機這下才定了神。撫著胸口說道:「不是我撞的就好,不是就好……可是——」司機有愣住了,對李夷說道:「我明明看見他撞上來的啊。」
我心裡一緊,若說是司機眼花,那也太巧了吧。
大雨突然就停了,跟突然下的時候一樣,停也停的莫名其妙,嘎然而止。可是遠方的天空仍舊是烏雲密佈,黑雲裡隔一會就閃亮一下。看來大雨移動了範圍。
李夷看了看旁邊的小溪,現在不是小溪了。已經變成湍急的河流。甚至一些石頭都在水裡翻滾。李夷沒說什麼話,自己一個人往前面的道路跑過去。我和向華、司機站在屍體旁都害怕,就又回到車旁邊。
李夷隔了一會回來了,臉色很差。
對司機說道:「路不通了,你回去吧。」
司機跟罪犯聽到大赦的訊息一樣,如釋重負。連忙點頭。上了車,掉轉車頭。
李夷說道:「把那個屍體也搬上來,不能看著他曝死荒野。」
司機和向華樂顛顛的下了車,把屍體也抬上來,放在車板上。他們既然知道要回去了,什麼都願意做。
田家潤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父親看著,他父親現在不喊疼了,精神也較出門的時候好了很多。
車往回開了幾分鐘,到了一個山坳,李夷說道:「停。我們下車。從馬蹄坳走山上小路出去。」
向華驚訝的說:「你……你不是說回……回去的嗎?」
「路不能走車了,我叫車回去。我們還是要送田伯伯出山。」李夷說道。
「可是……田伯伯,好像好些……些了。」向華還在堅持想一起回去。
「他喝了鴉片果子的水,只是緩解了疼痛。可他的炎症很嚴重,今晚必須出去。我們醫院的頭孢才能暫緩他的炎症。」李夷說道,「快下車。」
向華遲疑著不下來。可是看著大家都下來了,李夷把田伯伯的輸液針頭給拔了。招呼我和田家潤一起抬田伯伯下來。田伯伯現在精神好多了,「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勉強站立。
向華看見大家都下了車,想了想,也下來。他下車前,看了田家潤好大一會。我知道了,心裡好笑,原來向華跟著我們出山,並不是李夷的緣故。而是田家潤,他喜歡田家潤。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像田家潤這樣的女子,若是生活在宜昌市內,不曉得有多少男人圍著她打轉轉。可惜,這麼年輕,就結婚了。
李夷對我們說道,「我們從這裡上山。然後走馬蹄坳那個方向出去。」
向華的臉色變得煞白,「馬蹄坳,那是竇疤子他們……他被砍頭……頭的地方呢,每年今天都會下……下雨,下的就是他們的怨氣和血……血啊……我爹當年就給你說……說過的啊。」
李夷說道:「家潤結婚的那天,你也是這麼說的,可我們還是走過一遍……」
「可是那年不一樣,那年沒今……今年這麼兇,今年今天是竇疤子砍……砍頭的整年,第四……四十八年……」
李夷說道:「我們這麼多人,你到底怕什麼。」
田伯伯虛弱的說道:「明天吧,明天天亮了,再請村裡的熟人送我出去,今晚,不能走馬蹄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