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收了喜錢,對他們說道:「我後天再來,今天下的符,只能管兩天,我要回去準備些東西再來,還要叫上我的一個朋友,才能治好。」
鍾家夫妻頓時灰心喪氣,老鍾說道「難道沒弄好?他還沒走?」
王八把老鍾看著,看的老鍾發毛。
「你知道是誰在纏你,對不對?」王八說道:「後天,我帶我兄弟來,你帶我們去你家的老墳。」
「老鍾不是宜昌人,他在這裡那裡有老墳呢?」鍾妻說道:「他老家在山東,難道去山東?」
「我說有,就肯定有。」王八說完就走出門外。
鍾妻對老鍾說道:「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在宜昌有親人死掉的。我從沒聽你說過。」
老鍾愣著不說話,看著王八走了。門還沒關上,一陣風吹進來。
哐啷一聲,客廳的裝飾鏡,掉到地上,碎的滿地。
我和曾婷正在屋裡吵架。
「叫你去一趟為我家,你會死啊!」曾婷罵道。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我拒絕了。
「我也討厭我媽,可是我每年過年的團年飯還是回去吃了的,你跟我去吃頓飯又怎麼樣啦。」
「反正我不去,你就是怕回去了,跟你老媽合不來,讓我去當炮灰,轉移你老媽的目標是不是?我沒那麼傻,我不去。」我對曾婷說道:「你老媽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知道我是個送牛奶的,不把我從屋裡趕出來,才是怪事。」
其實我是擔心,郭玉發現我的是她以前的學生,那個她最頭疼的徐雲風,那就不是把我趕出來這麼簡單了。當年我畢業後,給她寫了一封信,把我的所作所為都一一坦白了:比如她上廁所的時候,糞坑裡突然炸了一個炮仗;她家養的母雞,為什麼會三天兩頭的莫名失蹤;她家的蜂窩煤,為什麼會經常變得稀巴爛;為什麼……這些都是我,徐雲風做的,可是我現在在沙市了,您來找我吧。
我在沙市寄出這封信後,開心了好久。
真是天道迴圈,這個帳,還是要我來還,我到郭玉家吃飯,她肯定要問我的姓名和身份……打死我也不去!
曾婷想不到我的這些緣由。還真的以為我是怕郭玉瞧不起我,才不敢去她家。
「你說你也是的,什麼不好乾,一個大男人,送什麼牛奶。」
我說道:「送牛奶怎麼啦,送牛奶也要人做啊。」
「你打算一輩子送牛奶嗎?」曾婷話題來了:「上次劉院長要你去醫院上班,先去當個護工。在自學考試,靠個拿個醫生的文憑,你怎麼也不願意呢。」
我說:「我不願意當醫生。」
「你到底要幹什麼啊?連醫生都不願意當。」曾婷氣急敗壞:「你知不知道,當醫生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比你送一年的牛奶都多。」
「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讓我當醫生啊。」
「我知道啊,王哥跟他說的好話撒,還有趙師傅也幫你說話,你這個人怎麼就那麼不識好歹呢。」
「他們要我當醫生,是因為我身上有個本事,你知不知道,」我說道:「我能感知到別人的感受,趙先生和劉院長說了的,這個本事當醫生蠻合適。」
「是啊,那你怎麼不願意呢。」
「我不行啊,我要是真的當醫生了,有這個本事,媽的,平常感冒發燒的病人來了,我最多跟他們一樣,咳嗽兩聲,就算了。要是得心臟病的、癌症的來找我,我不是慘了!」
「可是……」曾婷有點遲疑了,她覺得我說的有道理了。
我加了一把火:「要是把我分到婦科,來個月經不調的找我看病,我怎麼辦,難道在你面前喊肚子疼啊。」我邊說,邊用手捧著小腹,對著曾婷輕輕喊道:「醫生……我肚子好疼……」
曾婷臉板了一會,終於忍不住「撲哧」笑起來。
我又說道:「這還是好的,要是來個男病人,是陽痿不舉的。怎麼辦,我可不能害你啊,要是真這樣,你也不會傻里傻氣的,肯定給要找好幾頂綠帽子戴戴。」我說到這裡,好像是真的發生一樣,「不信,老子不幹,虧大發了!」
曾婷把我耳朵揪著,「我真倒霉,怎麼找了你這個窩囊廢。」
總算是把曾婷哄開心了,我暗自抹了一把汗。劉院長的確希望我當醫生,可我已經二十四了,那裡有精力和錢去讀書撒。再說了,當醫生,那裡是這麼好當的。當年我就是多做了一次閒事,讓那個草帽人纏了我這麼多年,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我把曾婷抱起來,「醫生,我……我……我好像不行了,幫我看看啊。」
「滾蛋!」曾婷在我肩膀上捶著,呵呵的笑:「今天不行……」
和曾婷正在鬧。
房門就咚咚的響,我把曾婷放下來,敗興的說道:「誰啊,這麼會找時間。」
我去開了門,一看,是王八。
王八開門見山,對我說道:「明天你跟我去那個老鍾那裡嗎?」
「那個老鍾啊?」我問道。
「就是找我治邪的那個。」
「你要我去治邪,你還真的要我幫忙啊?」我想推辭:「我可不想看死人骨頭。」
「不是,」王八說道:「我想讓你去看看那個老鍾到底心裡有什麼秘密,他這個人,城府很深,我探不出來。你去幫我探知一下。你有這個本事的。」
我想了一會,抽了根菸,慢慢說道:「我答應過你,我會幫你的,再說是個活人……沒問題……你只要不讓我去背什麼屍體哦、算什麼鬼魂討命哦……就行。」
「那就這麼定了。」王八笑著說道:「我後天來接你。」
過了兩天一大早的,王八就來找我。我和他去的那個地方,在夜明珠和小溪塔之間,是個較富裕的農村。
看見老鍾家裡氣派的房子,我心裡想著,媽的,淨是有錢家裡鬧鬼。虧心事做多了的。
我和王八剛進門,正碰上老鍾的妻子往外跑,看見我們了,慌張的喊道:「小王,不得了啦,老鍾不見了。」
「怎麼拉……慢慢說。」王八安慰鍾妻。
「老鍾不見啦,早上起來就沒看見他。」鍾妻急的神情慌亂。
王八說道:「快帶我到臥室裡看看。」
我們連忙進屋,我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怪味。說不上是臭味,但是很不好聞。我連忙皺眉頭。
我向王八說道:「不用上樓了,這屋裡怨氣好大。泥巴味好重。」
王八楞了一會,急忙說道:「老鍾上山了。蔡大姐,你告訴我,老鍾的老墳到底在那裡。」
「我真的不知道啊,」鍾妻急的要哭出來了:「他從來就沒說過,他有家人埋在宜昌啊。」
「那快去打聽,這個村裡埋人的地方一般都在那裡,老鍾家的墳墓,離這裡不遠。」
鍾妻說道:「那不用問了,這個村埋人的地方,就在後面的荒山,修高速公路的邊上。」
三人也不耽擱了,匆匆的往後山跑去。
果然在一個山坡上,遠遠就看見一個人直挺挺的站在墳地裡。
我們走近來,可老鍾並沒有注意到身邊來了人。只是對著身前的墳墓哭著喊道:「我錯了,我錯了,你就放過我吧。」鍾妻愣住了,沒有上去問他老公的究竟。
老鍾哭了一會,忽然又把頭抱著,在地上打滾。滾了一會,用頭往墓碑上撞去。王八和鍾妻連忙去拉扯老鍾。老鍾慘叫著,又哭喊起來,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打滾。
我想墓碑看去,看了心裡疑惑不已,這是個合葬的墓。墓碑上寫著:「夭兒鍾煥亡妻秦宗文……」
我心裡想著,難道王八要治的墳墓,是老鍾前妻和兒子的墓地嗎?
老鍾在地上鬧了一陣子,突然又不動了,跟個死人一樣的挺在地上。
王八對鍾妻說道:「他現在沒事的,我看時間還沒到,我還有時間。」然後看著山坡打量起來。
王八看了一會,對鍾妻說道:「這個墳,當初就已經被治過了,可是現在山被炸開一半,當年治墳的法術破了。」
我這才注意到,這個山坡,因為修高速公路的緣故,硬生生的被一劈為兩半,老鍾前妻和兒子的墳墓距離炸開的山壁並不遠。看來是因為這個緣故,當年被治住的邪煞,又出來了。
我看向王八,王八向我點點頭,示意他的猜測完全正確,這個事情,還是要著落在老鍾自己身上解決。
我走到老鍾身邊,把老鍾的眼睛看去,老鍾現在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啊」我坐在地上,把自己的頭捧住,「好疼啊,疼死我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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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把我拉到身邊,嘴裡唸叨了兩句咒語,我從老鍾的魔障中逃離出來。我看著老鍾還在地上疼的打滾,臉上卻不動聲色,這麼大的痛苦,還能做到不狂呼亂叫,只有兩個原因:要麼這個人精神意志特別強大;要麼他自己認為受這些折磨是應該的。
轟隆隆的,修公路這邊的挖掘機又開始工作了,高速公路早已建好,這裡本不是修路的地方,可是路政部門臨時又增加了上下公路環形道路,就施工到這裡。
挖掘機一響,立馬來了幾個村民來阻攔。一個工頭摸樣的人對著村民解釋:「半年前,就下了通知了,要你們自行遷墳,可是你們不聽……」
村民聽不進他的解釋,要揪挖掘機的司機下來。工人們也急了,圍攏過來,眼看就要群毆。
我看見挖掘機挖過的地方,的確有破碎的棺材板,看來是來不及遷墳的殘跡。接著山下又來了一群人,打著笳樂,那群人手裡拿著鐵鍬和挖鋤,看來是來遷墳的。這群人看見要打架了,連忙衝過來,村民的人數佔優,手裡又都拿著工具。他們把挖掘機司機從車上拉下來,一頓猛揍。其他的工人要來幫忙,也被他們用鐵鍬驅趕。
那個工頭大喊:「住手!好,我再等你們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我們再來挖。這是國家的決定。你們跟我們做事的扯皮,有什麼用。」
村民們見他這麼說,就停止毆打挖掘機的司機。工人都走了。
那群遷墳的村民,開始在一個墳墓旁放鞭炮,打笳樂,家屬們開始哭起來。幾個年輕人,用手中的工具掘土。
王八對我說道:「你看到了麼?是不是……」
「是的,是的,化生子。」我點頭說道。
「你們說什麼?」鍾妻撲過來,大聲問道:「化生子,這麼會這樣,老鍾怎麼會和化生子扯上關係?」
王八不說話,想了一會。對鍾妻說道:「你先照看一下老鍾,我看看墳地。」說著就繞著老鍾前妻的墳地走來走去。
那邊遷墳的人家,終於挖到了棺材,一個老頭子在棺材旁做法事,又是燒紙,又是倒酒的,完畢後,幾個年輕人把棺材的蓋板掀開。那個老頭子,就一根一根地把死者的骨骸,從棺材裡拿出來,遞給他的徒弟,他徒弟,就又放進準備好的新棺材裡。家人們都在一旁跪倒。
他們收拾了十幾分鍾,才把骨骸完全放進新棺材,然後家屬們又抬著新棺材,想山下走去。那個撿骨骸的老者,完了事,看見了王八在老鍾家的墳前,轉悠。
王八看了看天,突然問我:「瘋子,戊寅在八七年的正月十四的水分是多少?」
我下意識的答道:「水分走了十一分半,偏了三刻正。」
王八說道:「對啊,就是這樣。他往西北方向走了九步,然後停下來,轉了個身。他不能再走了,因為這邊的山坡已經被開山的炸藥炸開,用挖掘機把泥土和碎石都弄走了。」
王八走到老鍾面前,用手指著那個方向。老鍾現在頭疼的好些了,看見王八這般表情,勉強說道:「是的,當初治墳,請的那個老人,是說邪煞的竅孔在那裡,專門種了竹子和桃樹在那裡,還下了鎮魂術的。」
「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你在這裡有個墳啊,村子裡張貼布告,要遷墳,你怎麼也當沒看見一樣。」鍾妻問老鍾,「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你發邪症跟這個墳墓有關是不是,剛好這個地方被開山了,你就開始犯邪。」
我們四個人都同時不說話了,我們知道了老鍾的毛病所在:化生子。
化生子,在宜昌,也是很兇惡的一種邪門事情。
家裡的小孩,突然沒緣由的就生病,可是送到醫院就沒事,好端端的。當醫生勸告父母,說小孩很健康之後,父母把小孩帶回家裡,小孩就又開始犯病。開始只會發燒發熱,哭鬧叫喊,後來會漸漸發展到跟死了一樣,沒有氣息。可是隻要在醫生面前,小孩就又會活蹦亂跳,而且非常的乖巧。
這種病症,是醫學上完全無法解釋的。
化生子自己是不會病死的,但是化生子比任何一種邪術都兇惡。因為,化生子會把家庭裡的家屬一一克死掉。首先會從其他兄弟姊妹開始,然後是家裡的老人,最後是父母……直到家裡絕戶。
所以當家人知道了小孩是化生子後,都會及時的把化生子給治住。避免家庭其他的成員被剋死。
用什麼辦法來治化生子呢?我想到這裡,心裡不寒而慄,只要是宜昌人,都知道該怎麼治化生子的,可是誰都不願意過多的提及。
王八向老鍾看去,老鍾眼神無光,嘴角正在抽搐。是的,他的那個死掉的兒子,就是化生子。
「你真的這麼做啦?」我向老鍾喊道。
「我不這麼做怎麼辦?」老鍾無奈的說道:「我開始也不信邪,可是他把他媽媽都鬧死了……」
「你以前的前妻不是病死的嗎?怎麼現在你又這麼說!」鍾妻跪在老鍾身邊,搖晃著老鍾的身體:「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沒有告訴我。」
「你知道這些,沒什麼好處的……」老鍾悽慘的說道:「是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承擔。」
我和王八相互對望一眼。默契的相互點點頭。
那邊收拾骨骸的老者和徒弟,已經站了一會子了,這時突然插話問道:「你兒……是不是長陽趙先生的弟子?」
王八在老者面前用手做了個手勢。
老者看了說道:「趙先生找到人學他手藝了,是好事啊。本來我看見這個墳太兇了,想幫忙治一治的,可有你在,我就不用多事了……」老者的語氣,對王八十分尊敬。向王八一再拱手,走下山去。
王八也回禮,給那老者道別。
王八轉身對老鍾說道:「你們馬上去找人,明天挖墳。」
「那要不要弄一副棺材來。」鍾妻以為要遷墳。
「不用,」王八冷酷的說道:「這個墳不用遷。」
王八在墳墓四周用劍符,把幾個方位都鎮住了。對老鍾說道:「我還要準備一下。你沒事吧。」
「能不能把我前妻的骨頭撈出來。」老鍾哀求道。
「不能。」王八說道:「沒辦法的,我只能這樣做。」
「那就報應我好了,我不治了。」
「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被鬧死?」王八說著話,眼睛卻看著鍾妻。
老鍾慌了,「幹她什麼事情?」
「跟她沒什麼關係,我剛才算過了,你的那個二十年前死掉的兒子,這個化生子又在作祟,他要克的不是你,是他的兄弟姊妹。」
「我們結婚幾年了,一直沒有要小孩。」鍾妻說道:「可我沒問題。是老鍾不想要。」
王八把頭轉向老鍾,「沒用的,你怕生下來又是化生子,是不是?可是你老婆想要個小孩子。」
老鍾把妻子的肚子看著,愣了一會,大聲喊道:「誰叫你這麼做的!」
鍾妻下意識的捂住腹部。
老鍾站立了一會,嘆了口氣,對王八說道:「那就聽你的吧。」
我們回到老鍾家裡,鍾妻要請人挖墳,吃了飯就出去了。
我對老鍾說道:「你為什麼不送他去醫院?」
「送誰?」老鍾言辭閃爍,其實他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不用和我繞圈子了,你兒子為什麼成為化生子,你其實也知道。」我說道。
老鍾一下就站起來,動作過猛,把桌子上的碗碟都撞掉幾個在地上摔碎。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老鍾把我指著,「我不信,我不信你有這個本事,你是聽別人說的是不是?」
「和你一起撞人的,已經死了,第二年就死了。沒人知道這個事情了。」我低聲說道:「你犯病的時候,腦袋裡不停在想你當年的事情。」
老鍾的腦門亮晶晶的,我看見他下巴上都在滾落汗珠。
「你八二年跟著部隊來宜昌開車,我沒說錯吧。」我繼續問道。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是人還是鬼?」老鍾渾身瑟瑟發抖,「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去部隊打聽了?」
「你腦袋裡,滿是想著八二年,八二年,嘴裡都說出來了。」我騙他。
老鍾下意識的把嘴捂住。
「你的好兄弟,老莊是怎麼死的,我知道他是開車衝進長江了。」我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當年我們相互承諾,誰要是死了,就去照顧對方的家人,我的家人只有母親在老家。他在宜昌談了個女朋友……」
「老莊死了,所以你和他的女朋友結了婚。」我看見老鍾的記憶了:當年他在江邊,和一個年輕女子,對著長江痛哭。遠處長江正在慶祝合攏。
我大聲說道:「你是當年參加截流的司機?為什麼沒有在合攏的時候去傾倒土方。」
老鍾說道:「都已經合攏,就留了那麼幾十米寬的口子,留給國家領導來看的。最危險的是我們最開始傾倒的過程,我們都立了生死狀的填到八十米遠的時候,水流太急,倒下去的填料根本落不下去,都被江水沖走了,書記急了,要我們自願報名,把車開下去,無論生死,都給兩千塊。」
「你跳出來了,可是老莊……」
「我對不起老莊,死的應該是我。」老鍾哭起來。
這下我完全看到了他們當年的對話:
老莊:「今天好像有警察來找我們車隊的隊長,我們撞人的事情……」
老鍾:「人是我撞的。我來扛。」
我又看見,老莊開著車衝下去的瞬間,老莊怎麼也打不開車門,車門扣死了。一個遍體鱗傷的人也坐在車裡,看著老莊拼命的開門。東風車衝進長江。
「人是你撞的?對不對,是你開老莊的車撞的人?」我皺著眉頭問道。
「那晚老莊喝醉了,是我開的車。我也沒想到會撞到人。我沒想到啊。」
我擺了擺手,「你知不知道,你們當時撞的那個人,並沒有死。」
老鍾呆住了,過來半天才慢慢說道:「那纏著我的,不是他?」
「不,你們做的事,太狠了,他還是死了,他不怪你們撞他,那是意外,他怪你們把他丟在新場(宜昌周邊一個地名,距離市區二十公里)。」
「我來告訴你他到底為什麼會纏著你不放吧?你知道他死前把你們詛咒了多少遍嗎?」我站起來,開始繞著客廳裡的桌子走。走的很慢,一瘸一拐的。
老鍾看見我走路的樣子,嚇得大喊:「你別過來,你找我了,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我走了兩步,停下來,想了想,對老鍾說道:「他是個笨人,不靈活的人,不知道向路人求救。」
我又開始走起來,「他只想回家,他只想回家,他很笨,不知道找人救他。他只是順著來路,往宜昌的方向走。」
老鍾跪下來,對著我哭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繼續走起來,走的很慢,兩條腿都開始疼起來,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走到花豔(宜昌近郊的一個地名),已經走了兩天一夜了。實在是走不動了,幾個好心的路人給了點水喝,在路邊撿了個發黴的花捲吃了。開始嘔血了。
我開始趴在地上,在地上爬起來。繞著桌子爬。
老鍾開始給我磕頭,「我該死啊,我該死啊,我以為你要死了,我不該丟下你啊。」
——爬到紅衞了,有人在問:「死了個叫花子哦。」
我嘴裡說道:「還沒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用手把老鍾指著:「我不會饒過你的。」
老鍾拼命的磕頭,腦門上鮮血淋漓。
——來了幾個領導模樣的人,對著屍體問道:「你怎麼樣?你是哪裡人?你住在哪裡?」
我從地上站起來,對著老鍾說道:「你第二年和老莊的女朋友結了婚,第三年,生了你的兒子。」
我說完後,坐到一邊,不停的喘氣。這活太不好乾了。幸好我沒答應趙一二當他的徒弟。現在沒我的事了,我從老鍾哪裡得到的資訊,已經全部說了出來。剩下的事情,是王八的問題了。
王八走到老鍾面前,慢慢的對老鍾說道:「當年你的兒子。是不是跟你現在一樣,在醫生面前安然無恙,在家裡昏迷休克……」
老鍾說道:「是的。」
「我第一次看見你,就知道你家墳上出了問題,並且知道跟化生子有關。」
「你是用斧頭砍的,還是用火燒的。」
老鍾已經沒有什麼表情了,默默的說道:「斧頭。」
「啊——」一聲尖叫從門口傳來。我看見鍾妻站在門口。
鍾妻對著老鍾說道:「你……你真的那麼幹過?」
老鍾說道:「沒辦法,他把他媽都剋死了。我不這麼做,怎麼辦。聽老人說,再下去,就是我媽。」
「你告訴我你前妻是病死的。」
「她的確是病死的。」王八插嘴說道:「只是病的不一般,太古怪而已。」
老鍾低低的說道:「是啊是啊,晚上睡覺前還好好的,早上就不起來,睡到中午,我下班了,她還躺在床上……她就這麼死了。煥煥從頭天晚上就不停的笑,她還說,兒子今天好乖,沒有鬧,沒想到,是因為要把她剋死了。」
「這都不是真的,你騙我的,是不是。」鍾妻說道:「怪不得這些天,屋裡總是有人在笑,卻不知道是哪裡傳來的笑聲。」
老鍾說道:「我知道煥煥是化生子了,於是當晚,我喝了一瓶白酒,把煥煥抱到後面的山坡上,煥煥那天不哭了,也不犯病,好乖。我把他放在草地上,看了好久。我下不了手啊……」
鍾妻喊道:「你是個殺人犯!你怎麼能用斧頭砍死你兒子啊!」
我和王八沉默了,這就是治化生子的方法,宜昌人都知道的方法。殘忍而又血腥。躲避法律,被世俗認可的方法。
老鍾對著我喊道:「為什麼不找我啊,讓我死了算了啊。」
我連忙擺手,「別看我,我只是探知到你的記憶而已。和那個被撞死的人的經過。別對著我喊。跟我沒關係。」
老鍾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一個大男人哭的悲慘無比。我和王八看的心酸。慢慢走出門。我回頭看了看,鍾妻把老鍾的摟著,兩夫妻抱頭痛哭。
走在路上,我問王八,難道治化生子,非要這麼做嗎?
王八說道:「老鍾必須這麼做,不然後患無窮。」
我沉默了,心想,難道就不能有更好的方法嗎,非要這樣家破人亡。可是看著王八堅定的表情,我知道,這種事情,不是靠人的感情用事能解決的。
我對王八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化生子只是嬰兒的一種慢性病,被民間的流傳過分了。也許老鍾的兒子當年只是白血病,或是別的什麼病症,只是醫學上無法解決。」
「那你怎麼解釋化生子的家人,都離奇死掉。」王八盯著我問:「老鍾的前妻,沒任何徵兆的就死了。」
「也許是家人被小孩的病拖的久了,自己也有病,扛不住了。」我堅持道:「說不定,根本就是自殺的。」
「這不是我關心的範圍,我只能用鎮邪的辦法來做。」王八的口氣很決絕。
我知道,王八已經完全把自己當做趙一二的傳人了,可是我總是不願意去接受這個事實。
第二天,我和王八在申時到了老鍾前妻和兒子的墓前。
老鍾和幾個年輕人在那裡等著我們。鍾妻不在這裡。
王八看了看錶,說道:「開始吧。」
幾個年輕人開始挖土。王八在一旁找了幾個大石頭,支了個土灶,老鍾那了個鐵鍋放上去。王八指使人找了些枯枝樹葉,塞到鍋底,點燃了。讓後把隨身帶的一壺粘稠的液體倒進去。
我聞到了濃烈的桐油味道。
老鍾拎了一隻公雞過來。看來這些道具,都是王八已經跟他交代好的。
王八拿起一個鋒利的菜刀,向公雞揮去,公雞的頭掉下來。
可下面的事情,我和旁邊幫忙挖墳的小夥子們一樣,都目瞪口呆。
掉了頭的公雞,竟然跟沒事一樣。竟然還踱著步子,一步一步的走著。王八看著沒了頭的公雞,點頭說道:「恩,這個雞子找的好。」然後把公雞的腦袋扔進滿是桐油的鍋裡。
王八走到沒頭的公雞面前,那公雞好像知道有人來到它身邊了,竟然開始飛快的跑起來,兩個翅膀,撲閃的跳動。那些挖墳的人,都過來看稀奇。嘴裡都嘖嘖有聲。
王八對著公雞啐了一口。
公雞被斬斷的脖子裡噴出鮮血,鮮血衝了尺把高。公雞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王八把公雞提起,等著挖墳的人繼續挖土。
王八的作為,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包括我。那些年輕人,不等王八吩咐,都拼命的挖起土來。我在想,趙一二的門派——詭道的法術,怎麼比茅山道術還要邪門啊。倒是和苗家的巫術類似,我忽然想到,也許苗家的巫術根本就是和詭道一脈相傳。不然趙一二為什麼和秀山的黃蓮清來往如此密切。
眾人把墳墓挖成了一個大坑,裡面的棺材露出來了。王八跳下去,用手中的公雞脖子上的鮮血,往棺材蓋板的接榫處,仔細的塗抹著。抹得很慢,一點都不遺漏。
王八又從懷裡掏出幾根長長的釘子,那釘子鏽跡斑斑,不是第一次使用了。王八把釘子交給旁人,示意他們在棺材的四個角上釘下去。
一個小夥子,聽從吩咐,開始邦邦的釘起來。
可是釘的時候,開始我還聽見是邦邦的聲音。越往後,聲音越來不對勁了。我聽到了咚咚的聲音,那聲音並不跟著小夥子釘釘子的節奏發出的。
小夥子停下了,他也聽出了聲音的古怪。
這時候,眾人都往後退了幾步。因為那個咚咚的聲音,並沒有停止,而是繼續在傳出來。
那咚咚的聲音,來自於棺材的內部。彷彿是有東西在裡面掙扎踢動。而且越來越急切。
眾人都嚇的厲害,膽小已經跑掉。
棺材裡的響動越來越大。我和眾人都嚇得一動都不敢動。
沒人敢去釘釘子了,老鍾走上前去,拿起錘子。王八連忙制止,「你不能動手!」
老鍾不敢妄動。沒有別的人敢幫忙了。王八向我看過來。
我把自己的鼻子指著,「又是我?」
我只好跳進墳坑,拿起沉甸甸的錘子,向棺材的一個角上釘下去。
一錘釘下,我彷彿看見,棺材裡,老鍾的前妻緊緊抱著嬰兒,如同在床上熟睡一般。我手軟了。
王八說道:「瘋子,別心軟,不要讓你看見的東西影響你。」
我咬緊牙關,又釘起來。
一股寒意從棺材裡竄上來,順著手中的鐵釘,傳到我手臂,這感覺直衝我腦海,讓我渾身徹寒:
夜空電閃雷鳴。
老鍾雙手鮮血,抱著兒子的屍體,拼命的昂首哭喊。
我「啊」的叫起來,用力又釘了下去。
我眼前開始模糊了,這個棺材在滲出霧氣。我跟剛才一樣以為,是我的錯覺。可是旁邊的眾人開始慌亂起來,「棺材在冒氣啦,鬼出來啦。」
王八大喊道:「沒事的,那東西出不來。」王八開始在棺材板上一張一張,有條不紊的貼符。整整齊齊的挨著從他那一頭向我這邊貼過來。
棺材瀰漫的陰氣越來越重。我冷的身上瑟瑟發抖。手也顫的厲害,釘釘子的手一偏,砸到我自己手上。我「啊呀」的叫出聲來。
「你怎麼啦?」王八連忙問道。
「沒事沒事。」我把受傷的手指舉到面前,仔細觀察,看流血沒有。還好,只是指甲蓋紫了。我正在看著自己的指甲。
一個人臉突然就衝到我的面前——一張面目猙獰,血肉模糊的臉!臉上血跡斑駁,牙齒白森森的,那人臉是從棺材裡強行衝出來的,現在離我的的鼻子不到十公分。我嚇呆了,呆呆的看著這張恐怖的臉。
那張人臉也把我看了一會,這個瞬間也許只有一秒鐘,也許不到一秒鐘,但我覺得好漫長。
那恐怖的鬼臉,突然一歪,繼續向我衝過來,嘴巴一張一闔,牙齒敲得嘣嘣響,口裡吐出的屍氣,惡臭無比。我連忙往後一退,坐倒在身後的泥土上。
那鬼臉離我更近了,嘴巴已經接觸到我的喉嚨,我能覺得我脆弱的氣管,經不起那鋒利的牙齒輕輕一咬。忽然伸出了無數只慘白的手指,分別從兩旁摳住鬼臉的眼眶和嘴皮還有鼻孔,把鬼臉往回拖去。
鬼臉嘎嘎的叫起來,可是那些手指非常有力,漸漸把這張血肉糜爛的臉孔拖回到了棺材裡。我這才看見,那些手指的根部,都是王八貼的符貼。
現在,我面前的棺材,在我眼中彷彿是透明一般。我能清晰的看見棺材裡的情形。那個化生子,也就是那個被老鍾撞到又丟棄的冤魂。在棺材裡暴躁的衝撞,可是無論他怎麼撞擊棺材板,都沒有用,只要他想鑽出棺材,那些符貼上的手,就狠狠的把他給壓制下去。
王八的表情非常鎮定,鎮定到了那種無所謂的態度,對著我說道:「繼續釘。」然後又仔仔細細的在棺材板上帖符。
我釘第二個釘子的時候,王八已經把符貼妥當了。但留了一塊巴掌的區域沒有貼,其餘的部分,我看見那些符貼化出的手指都變成了鋼鈎的形狀,在棺材內來回錯動。那個戾魂,被鋼鈎觸到,就悽慘的叫喊,身上就冒出一股灼燒的黑煙。
我釘第三個釘子的時候,那個戾魂在棺材裡無處可避,躲到了那塊沒有帖符的區域下方。
那塊區域,是王八故意留下來的。
王八現在用一個大毛筆,在棺材板上寫字,也不像是在寫字,畫畫更貼切。畫出來的是我看不懂的複雜字型。我雖然年看不懂,但我知道那是道家的鎮魂符。
我終於把四個釘子都牢牢地釘在了棺材板上。
王八拿起了一個鑿子,示意我錘子遞給他。我把錘子扔過去。我身上綿軟,坐在一旁,看著王八臉色兇狠,用力在棺材板上一下一下的鑿起來。
我看著王八凶神惡煞的表情,和冷酷的動作。心裡走神:這是那個連打架都不敢的王八嗎?當初他在學校被人欺負,都是我替他出頭的,可是為什麼他在這種環境下,卻變得如此兇狠。
王八動作麻利的很,很快的,就在棺材板上鑿了個杯口大小的孔。
可是裡面的戾魂,出不來。那戾魂在棺材裡,連動彈一下的氣力都沒有了。我能感覺到他的絕望。
王八大聲向老鍾喊道,「桐油開了沒有?」
老鍾也嚇怕了,結巴的說道「開……開了。」
「舀一碗過來。」王八命令道。
老鍾手已經軟了,一個小夥子替他在熱鍋裡,舀了一碗桐油,慢慢的遞給王八。
我知道王八要做什麼了。
我向棺材裡看去,那個戾魂彷彿也有眼神,和我的眼光碰觸。我能體會到他身體裡蘊藏的深深的怨恨,他不甘心,他非常不甘心。他沒有把那個撞傷了他,又把他丟到郊外的老鍾整死。他不甘心。他開始尖嘯起來。
所有的人都把耳朵緊緊捂住。
王八嘴裡念著:「明劍掠魂,神鬼俱損……」
王八把手中的那個碗微微傾斜,碗內滾開的桐油,向棺材裡滴落下去,穿過那個鑿開的孔洞,淋在那戾魂的身上。
「呀——」那個戾魂在棺材尖聲叫囂起來。可是他不能躲避,無數個符劍把他死死的釘在棺材裡。王八手上穩穩的,沒有一絲抖動,碗裡的桐油繼續往戾魂身上淋著。
一碗桐油即將倒完,王八一伸手,旁邊的小夥子立馬遞給他一碗,然後接過空碗,再去舀桐油。
戾魂的身體被桐油燙的破爛不堪。銷蝕骨骸,棺材裡的尖嘯也漸漸減弱。變成了吱吱的聲音,比老鼠的叫聲大不了多少。
王八仍舊不停的傾倒滾開的桐油。棺材裡的響動漸漸小了。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現在懼怕的反而不是棺材裡的鬼魂,而是表情冷漠,動作卻歇斯底里的王八。
王八把那一鍋桐油全部倒進了棺材。
然後圍著棺材唱起歌來。唱的就是在趙一二家裡跳地戲的歌曲。
終於結束了,王八吩咐眾人把預先準備好的木柴和汽油,扔進墳坑。然後點了火。
大火猛烈的燃燒,把棺材燒的徹徹底底。一直燒了三四個小時,天都黑了。
王八走到老鍾面前,得意的說道:「我做完了。」
老鍾默默不語,隔了一會,對王八說:「大恩不言謝,我欠你個情,今後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
我明白了趙一二,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幫他了。王八走的道路,就是在重複他的道路。
事情終於完結了。
七個月後,老鍾夫妻,在330一家國芳酒店擺開酒席,宴請的賓客中,有王八和我。
席間,鍾妻還不放心,「王天師,我的孩子……」
王八說道:「沒事的,你放心。」
鍾妻如釋重負,大喜過望,連忙從坤包裡拿了個紅包,遞給王八,王八接過,偷偷的塞到我的手裡。
那小孩是個女孩,健康的很,正在哇哇的哭著,鍾妻連忙給她餵奶。
今天是給這個女孩做滿月酒的筵席。
吃過飯,我王八在路上走著。
我說道:「王八,這個事情,我心裡有點堵。」
「你認為我該袖手旁觀,讓那個冤魂,找老鍾索命,是不是?」
「不是……」我一時語塞,讓冤魂找老鍾報仇,我也不願意發生。可是王八把冤魂治的那麼兇狠,一點情面都不留。我也覺得有點不妥。
王八默默的說道:「沒辦法,詭道只能做詭道的事情,至於人間的恩怨,我管不著。」
王八完全變了,我知道,他再也不是,那個扶危濟貧的律師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神棍。他現在滿腦子裡,都是如何鎮鬼驅邪的路數。他再也管不著人間的正義了。
我對王八說道:「我發現你和一個人非常相像。」
「師父嗎?」王八以為我說的是趙一二,「我做的一切,都是跟著師父學的。」
「不是的,趙先生不是你這樣的,可你自己發現不了,你和趙先生的區別。趙先生和鬼打交道,我見過,他沒你這麼無情。」我否定了王八,「你現在和那個金仲,已經完全沒有區別了。」
我說完這句話,丟開王八走去,王八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我走到無人處,把王八給我紅包掏出來,拆開一看,略略點一下,至少有五千塊錢。
看來做個鎮邪的高手,收入也不菲啊。王八的命真好,做什麼都有錢賺。我心裡又開始嫉妒起王八了。我扔掉紅包,拿著錢,心裡想著,給曾婷買個金項鍊去吧。這丫頭,跟我這麼久了,卻什麼都沒圖上。
(治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