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把包裡的蠟燭,一支一支地拿出來,按照洛書的圖形,在地上擺起來。
「你想在我家幹什麼!」郭玉喊道。
「你放心,我不會跟那個和尚一樣,變著花樣,找你要錢。」王八說道「我知道了緣由,馬上就走。」
王八還真夠義氣,若不是在給我幫忙,估計早就摔門而出了。
王八把百把根蠟燭挨著擺好,我看得明白,是洛書無疑。看來,這就是趙一二教他的看蠟。
王八擺完蠟燭,曾婷和他爸爸都看著有趣,只有郭玉臉拉的老長。王八問道:「家裡不能開燈了。電閘在那裡?」
曾父說道:「還這麼講排場啊。」然後走到廚房,把總開關給關了。
王八說道:「待會無論看到什麼,你們都別怕,那是我請來的。」
屋裡一片安靜,等著王八下一步做些什麼。王八掏出火柴,開始點蠟燭。可是點到七八根的時候,怎麼都點不燃了。王八停下,想了想,走到門後,把那個供奉的神臺給扔出門外。
郭玉嘴巴張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
屋裡突然就一下黑了很多。我能感到涼意慢慢滲透到空氣裡。王八點蠟燭很不順利,好不容點燃兩隻,又被窗外刮來的微風給吹熄。
王八輕輕「咦」了一聲。我看著心驚,按說他現在已經很厲害,竟然還會遇到這種難題。
王八把地上的蠟燭重新擺放,擺了好大一會,我看了,擺的模樣是個先天八卦的佈局。看來王八黔驢技窮,用上了他最擅長的八卦圖。
王八把八卦圖裡的震卦和兌卦相互換了個位置。再用火柴點,蠟燭才順利的點燃。
我看著王八點到了第十七支。
王八不點了。嘴裡念起咒來,他念的太快,我沒聽明白,大致就是什麼左轉,右轉,又是牛,又是車的。我突然看到蠟燭真的在轉動,不是蠟燭本身在轉,而是火光在轉動。蠟燭是死的,燭火是活的。可是其他人好像並沒有發現這一點,包括王八。
所有剩下的蠟燭,在一瞬間,全部燃了。也許在他們看來,這火苗是突然從蠟燭芯上猛的冒出來的,可是我看清楚了,是火苗極短的時間裡,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帶起來,一一掠過所有的蠟燭。
原來看蠟,就是請鬼。王八在用祝融咒請附近的魂魄,來幫他看曾婷家的陰間事由。
王八應該是會通陰了,我想到這點。看向王八。
可是王八現在緊張的很,臉上在淌汗。我心裡一冷,王八的表情,很明白的說明一件事情,他控制不住請來的鬼魂。
王八請來的什麼?
我正在疑惑,突然郭玉跳了起來,對著曾父說道:「小曾,好久不見啊,今天我們喝兩杯。」
郭玉的語氣不再是她平時尖刻的語調,而是粗聲粗氣的。
這句話一說,我們都莫名其妙。
曾婷的父親對著郭玉說道:「你在說什麼,我們怎麼好久不見了,你怎麼還要喝酒,你不是反對我喝酒嗎?」
「哈哈,小曾,我他媽的就這個愛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別囉嗦。」郭玉大咧咧的做到一張椅子上:「我們在船上,不喝酒,還能幹什麼。」
曾父看了郭玉好大一會,才勉強的問道:「你……你是向師傅……」
曾婷嚇住了,輕輕問道:「是我小時候,經常到家裡來做客的那個向爺爺嗎?以前和你一條船上,當二副的。」
郭玉繼續說道:「小曾啊,你說你上岸當科長了,要請我喝酒的撒,你說話不算數哦。」
曾婷急忙對他父親說道:「向爺爺不是早就掉到河裡淹死了嗎?」
曾父戰戰兢兢的說道:「向師傅,你當年不就是喝酒喝醉了,掉到水裡的,你做鬼了,還惦記喝酒啊。」
王八突然竄起身來,用中指在郭玉的印堂上點了一下,郭玉的腦袋往後一仰,再點回來,眉心多了一點紅色,是硃砂。
郭玉大罵道:「你戳我額頭搞什麼?」
「你還喝酒嗎?」曾父小心翼翼的問道。
「喝什麼酒,你都病了還不忘記喝酒啊,你在折騰什麼?」這下,我能確定坐在面前的是郭玉了。
我和曾婷父女轉頭把王八看著。王八連忙拱手,「對不起,對不起。」
我也尷尬無比,沒想到王八竟然也有出差錯的時候。
屋裡的蠟燭火光開始飄搖不定。
郭玉突然站起來,把地上的蠟燭全部踢倒。曾婷和他爸爸連忙收拾,生怕蠟燭把家裡弄失火了。
王八也生了氣,蠟燭也不收拾,拿了包出門走了。
我也不敢多呆,連忙拉著曾婷,跟著王八走到樓下。
果然到了樓下的路上,郭玉把蠟燭成把成把的往窗外扔,對著我們丟來。
我哈哈的笑起來。
曾婷掐我的胳膊,「什麼時候了,你還笑。」
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厲害了,把郭玉的舉動早就猜的透徹。連她扔東西我都預先看到了。哈哈。
王八慢慢的把地上的蠟燭都撿起來,一根又一根的看著。
看了好大一會,對我說道:「瘋子,你開心個什麼哦。」
「怎麼啦?」我聽見王八這麼說,難道曾婷家裡真的要出事。
「你和你父母夢見老屋浸水,是好事。」王八說道:「證明你家要進財。水,在五行中,是主財的。」
曾婷一下子就放鬆了。
「可是——」王八說道。
「你他媽的能不能不要可是可是啊……」我罵道。
王八說道:「我看了蠟燭了,曾婷有可能要走。」
「走?」我連忙問道:「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王八把我的手從他衣領上打掉,「不是壞事,是好事。」
「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王八說道:「蠟燭我剛才又看了一遍,畜卦和履卦相連了,蠱卦和臨卦也連了,單了一個頤卦……。」
我明白了,這個我也懂一點,這幾個卦象解釋的很明白,曾婷家裡要有個下輩出遠門,利東方。可她家只有她一個女兒。
「婷婷,你爸爸有沒有兄弟姐妹?」王八沒來由的問了一句。
「沒有,我爸爸剛出生,爺爺就被拉壯丁去了,爸爸是爺爺奶奶唯一的兒子。是奶奶拉扯我爸爸長大的。」曾婷答道:「爺爺當兵,就再也沒回來。」
王八若有所思。對著我說道:「瘋子,如果婷婷要走,你別阻攔。」
「你在瞎說什麼?」我說道:「沒憑沒據的……。」
「婷婷走了,她的命就變了,會變的很好。」王八低聲說道:「你別耽擱她。」
我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向曾婷看過去,曾婷楚楚的站在一邊,把我和王八看著,估計她聽到了王八說的話。
也許人在這個世上活著,還真得信命不可。曾婷一家人做的怪夢,被王八看準了。曾婷的么爹,找到了曾婷的父親。
當曾婷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以為她又在跟我扯淡,笑話她撒謊都不會,她自己都說過,他爺爺只生了他父親一個兒子就被抓去當兵去了,而且再也沒有回過家。從那裡冒出來個么爹。
曾婷跟我解釋,他爺爺當年剛被抓去當兵,就遇到了國名黨打敗仗,他爺爺懂一點鄉間的土方,隨軍當了醫生。沒有上前線,就跟著國名黨,到臺灣。到了那邊,開了個跌打的診所,幾十年下來,也小有積蓄。並且在那邊結婚成家,給曾婷生了一個么爹,一個姑媽。生前想回來認親,卻沒能如願。臨死前交代她么爹,要回老家找他曾婷的父親。他么爹這幾年,就只是在湖南老家打聽,可是曾婷的父親很早就出來了,把她奶奶也接到宜昌很多年。他么爹直到現在,才打聽到曾婷父親的下落。
老爺子給曾婷父親還留了點遺產,折成人民幣,有個上十萬塊吧。這個可真的應了王八所說,他家裡會進財。
這些都是小事。關鍵是老爺子留下來的診所,被曾婷的么爹一番打理,成了一個私人醫院,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曾父和郭玉當然希望,讓曾婷的么爹把曾婷弄過去,剛好曾婷是衞校畢業。可以到那個私人醫院幫忙幹活。
一切都絲絲入扣,順理成章。
我聽了曾婷的這一番話。我還能說什麼。問她什麼時候跟著他么爹過去。
曾婷說,辦手續要半年或是更長時間。但她么爹已經答應了,先讓她去香港呆一段時間,讀幾天書。等辦好了,就去臺灣。
我問曾婷什麼時候去香港,她說很快,去香港的出境證很好辦。
然後二人無話。默不作聲的做了頓飯吃了。飯吃到一半,曾婷突然罵起來:「你就沒什麼好說的嗎?」
「說什麼?」我故意裝糊塗。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曾婷哭了起來:「你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我故意擺出個冷漠的表情,「你電視劇看多了吧,做出那些纏綿不捨的肉麻事情,又有什麼用,你去那邊是好事,我怎麼會阻攔你,再說了,我要你不過去,你會答應嗎?」
曾婷把手中的碗筷劈頭蓋臉的朝我扔過來,「你永遠都這麼沒出息!你怎麼知道我就想過去。」
「你家裡人都在給你辦出境手續了,我還能說什麼。」我冷笑道:「你留下,我們就能在一起嗎,我窮的叮噹響,你媽會讓我娶你嗎?」
我不想和曾婷吵架,我和她沒幾天相處了。可曾婷好像不明白這些,拼命的跟我吵,說我沒出息。
我摔門而去,走到街上。看著街上來來去去的行人。心裡空蕩蕩的。我的最好的哥們,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當什麼神棍,而且漸行漸遠,和我已經非常疏遠了。可老天爺還不夠,把曾婷也安排走了。
我突然發現自己真是個廢物,身邊的人都有大好前途。偏偏就是我,註定要這麼倒霉。我看不到我的人生到底有什麼希望了。
我買了瓶酒,坐在江邊的護堤上,把酒喝了一半,抱膝把長江看著。
長江上船隻密集,燈火一片,對岸的連綿大山,在夜色裡影影綽綽。我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心裡沮喪無比。我忽然覺得心裡一點依託都沒有了,難道這就是孤單的情緒嗎。以後連個跟我吵架的人都沒有了。
我忽然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
我向王八的公寓走去,進了門,看見王八和董玲兩個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估計也是吵了架。是的,王八馬上就要成為專業的神棍了,聽他說過,趙一二馬上就要退休,西坪的屋子也要交給他。王八當神棍,董玲也沒戲。看來還有人,和我一樣處境。
王八正想問我找他做什麼。我開門見山,問道:「你算蠟的時候,唸的祝融咒是什麼,我想知道。」
「你不是不願意學這些嗎?」王八笑著說。
「快告訴我!」我大吼。
王八慌忙給了我一張紙條。我轉身就走。走到路上,開啟紙條,把上面的咒語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燈燭油火,天明地明人明,上天入地點燭火,燈火通明,洞徹玄機,左明十四,右明廿九,九牛迴旋,鐵車車轉。」
就這麼幾個字,太簡單了。我等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去。我估計曾婷今晚還是要去上班的,她還有一干姊妹,要去道別。走到家門口附近,找了個小賣部,要買一百五十根蠟燭。可是我身上只有六十多塊錢,怎麼都搜不出缺的十塊錢。幸好老闆認識我,我經常找他買菸的。
老闆對我說道:「好說,好說,你明天再給也不遲。」
我看著老闆慈善的臉,恨不得找個牆撞死算求。
回到屋裡,曾婷果然不在。
我把蠟燭全部放在地上,一根一根的仔細放好。
王八都能學會算蠟,我也肯定能行。我要看看,我和曾婷到底有什麼轉機沒有。詭道也真是邪門,算個運程,都要請鬼。其實我可以用別的方法來算,可是我現在就執拗的認為,既然王八能用看蠟算出曾婷的家事,那麼我也要用看蠟來看。我很想知道,我和曾婷是不是真的就這麼散了。
我知道我在賭氣。可是還是忍不住這麼做。我卻忽略了一個事情:王八已經跟著趙一二學了一年多了,趙一二才教他看蠟。而在在一年裡,王八已經學會了多少法術啊。
我開始點蠟燭,嘴裡念著請魂的祝融咒,點的很順利,我不知道,只能點十七支。
看蠟是很兇險的巫術。每多點一支蠟燭,就會多開一道陰門。這個事情,我事後才知道。
不知道厲害的我,一口氣點了三十多根蠟燭,我心裡還在慶幸,今天的蠟燭怎麼這麼好點,難道我真的比王八更適合幹這一行嗎,我可比王八點的容易多了。
點到五十多根的時候,我知道我錯了。
屋裡的地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開始溼漉漉的,溼氣還在上升,我站起身一看,地面上覆蓋了一層白色霧氣,我連自己的腳都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明白,我肯定是做錯什麼了。屋裡的地上到處都是蚯蚓,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昆蟲,在地上爬來爬去。我看得肉麻。
「咕呱——」我循聲看去,竟然還有青蛙。
我又聞到了濃烈的土腥氣。我知道,這個腥氣,就是陰間的味道。
所有的蠟燭都燃了,不是一下子燃起來的。我看得很清楚,是一根一根,自己燃起來。我看得入神,忽然蠟燭的火焰大盛,這不是蠟燭火光的火焰,倒像是煤氣灶的火焰。
火焰是藍綠色的。
窗外忽然一片黑暗。屋外的人都開始抱怨起來,「怎麼停電啦……。對面街上怎麼不停……。是不是變壓器跳了……」
「喵嗚……喵嗚……。」一群夜貓在屋頂上慘叫。聲音悽慘無比。
我還聽到了小孩的哭聲。
我知道我的處境了,想走出門去,可是我抬不動腿。我低頭看去,發現好幾個白森森的手臂,正把我的小腿拉著。那些手臂,是從白霧中伸出來的。
我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事情,那些手臂碰到我身體了,可是沒有被燒灼,並且跟蛇一樣,越纏越多。原來僅僅靠自己的命格,還是不能抵擋這些兇惡的鬼魂。我身上的罡火,第一次被陰氣給壓制住了。
我的背心在流汗,汗水流的很多,很快把衣服打溼。背後一片冰涼。一股寒意從後背透到前心。我看見一縷頭髮從我的肩膀旁邊垂下,我瑟瑟發抖。
有東西在我背上。
地上的蠟燭由於猛烈的燃燒,全部化成了燭液,攤在地上,可是裡面的蠟燭芯子,仍舊直立著,還在燃燒。
地上無數的人影,爬來爬去。我看清楚了,都是衣衫破爛的屍體模樣,沒有下半身,他們都是靠著手臂在地上刨動,飛快的在地面游移。
我不知道看蠟只能點十七根蠟燭。但我知道,我惹大麻煩了。
屋裡沒有任何聲音,除了地上蟲豸的索索爬動的聲音。那些鬼魂爬的飛快,卻沒有任何聲音。
我覺得我的身體好沉重,胸口煩悶,很想嘔吐。
我想用手扯一下衣領,可是我發現我的手臂,看不見皮膚了,都是猩紅的肌肉,裡面藍紫色血管嵌在上面,並且這紅色的肌肉也在慢慢的變的透明。我隱約的能透過紅色的肌肉,看到裡面的橈骨。我的手掌,在我的眼中,已經是又纖細骨骼組成的骨架模樣。我下意識的把手握成拳頭,我看見那些細細的骨頭,在我面前伸縮,聚攏成拳狀。
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陰森的場景。
我的脖子開始冰冷,胸口越來越沉重。我低頭看去,我的身上也開始透明,胸骨裡面的那顆心臟,正在有節奏的縮緊、張開、縮緊、張開……
我的眼光透過身體,看到了後背,一個小孩子摟著後腰,小孩子的臉正緊緊的貼在我後面的脊骨上。小孩子的雙眼緊閉,鼻樑兩側滴著鮮血。
我看得渾身戰慄,因為小孩子的頭頂上,還有一雙胳膊也是攔腰把我給抱住。那雙胳膊上,還有一雙胳膊……
我想大叫一聲,卻發現我沒有力氣吸入空氣。因為,有很多煞白的手指,正緊緊摳著我的胸骨,讓我無法正常的吸氣。我的憋的越來越厲害。
我呼吸困難,清晰的聽見絲絲的聲音,那是我勉力在呼吸。
我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現的,它就這麼沒有徵兆的出現在我面前。
這個是個背影,彎腰駝背的一個背影,我認識這個背影——草帽人。
草帽人的頭向我扭過來,是的,是扭過來,因為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動作。僅僅就是把頭轉過來。可是草帽壓的太低,我能感覺到她的頭擰了一圈了,可看到的還是一個草帽。
我想看著究竟。
草帽人好像能理解我的心思,草帽的簷子慢慢向上抬起。
我又一次看到了草帽人的臉。可是不是以前草帽人的模樣了。
草帽下面,覆蓋的是一個蛇頭,有著光滑鱗甲的蛇頭。我嚇的想把眼睛閉上,可是眼皮子閉不成,我掙扎著把目光看向地下。卻又看見我非常不願意看到東西,草帽人的身體從佝僂的腰身往下,是盤著的蛇身。
我脖子不聽使喚的,慢慢仰起,我努力剋制,卻沒有用,骨頭在格格作響。我又和草帽人的蛇頭面對面了。
我大喊道:「我不是故意不救你的,我沒那個本事。」
蛇頭什麼都不說,我看見分在蛇頭兩側的蛇眼,滴落下眼淚。我猛地明白,草帽人的兒子死了,那個沒人照看的傻子掉到堰塘裡淹死了。草帽人的怨氣很重。
蛇頭張開了,在昏暗的燭光下,我仍能看得清楚,闊大的上下顎,用不可思議的角度張開,上下各兩個鋒利的獠牙。最可怕的是,蛇口的上下顎的表面,都是漆黑的粘膜。
蛇口在我頭頂試探,好像在思考,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夠吞下我的腦袋。
「我不是故意的!」我無助的大叫起來。
我的頭頂一片冰涼。然後是全身。好冷,現在我能清晰的看到屋子裡所有的事物。滿地的融化的蠟燭跟血液一樣緩緩流動。燭光的寒意,溼潤沁涼。
我看見了草帽人已經全部化為一條大蛇,緊緊的纏住我的肉身。屋裡還有很多厲鬼,都擠在一旁,把我看著。
我明白了當初王八走陰的困難。這種恐懼。超出常人能夠忍受。而且要看蠟,不是我想象的這麼容易,招來這麼多鬼魂,卻沒能力鎮住,的確不該隨便嘗試。
我看到了那些搖搖欲墜的火光,有種念頭,不需要去思考的念頭升起,完全就是我天生就知道的一般:這些鬼魂,都依仗著蠟燭火光的支撐,才能勉強擠到人世。
我悄悄的把旁邊的一個燭火給吹熄。輕輕的吹了一口,那根蠟燭芯就熄滅了。鬼魂中的一個發出尖嘯,白影消失在空氣裡。
所有的鬼魂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向我擁過來,除了纏住我肉身的草帽人——不對,她現在已經是條蛇。
草帽人本來就是蛇。
我又吹滅了一支蠟燭。
可那幽幽的白衣長髮的鬼魂,掙扎著不願意消失。
「回去」我心念一動。一隻黑色的手掌從地底驀地伸出,揪住鬼魂的頭髮,把鬼魂狠狠的拉扯,白衣鬼魂叫嘯這,撕扯著,不過仍舊被拉入地板下。
原來,我根本就不需要學習看蠟,這個本事,也許趙一二都不具備。我根本不需要去看什麼蠟燭的卦象,我可以直接去問。
我把我的手掌舉在我身前,五根指骨頂端,都冒著火光。地上的蠟燭全部都化成了液態,變成了黑色的粘稠半凝固的膏狀。
我不需要去吹了,我擺了擺手。那些鬼魂都發狂地往黑色的粘液裡鑽下去。和地下的粘液溶為一團。那隻黑色的大手,在粘液裡裡來回的摸索,只要抓到一隻鬼魂,就扯下去。
我不再理會那在粘液裡掙扎的鬼魂。
我看著纏著我肉身的大蛇,她現在慢慢的鬆開,又是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太婆,戴著草帽站在我面前。
「你還不能走。」我沒有開口,可是我能把這個意圖明確的傳遞又給她。
「其實你已經知道,」草帽人手指著地下:「你遲早要去,他們等著你……」
「他們是誰?」我在問,但不是用嘴。
草帽人嗤嗤的笑起來,慢慢的在我面前消失。
我看到了曾婷在一個闊大的圖書室裡看書,寬敞明亮的教室。曾婷看的無比專注,我能看的清楚,書頁上是一排排的英文……。王八在一個漆黑的山地裡,大喊道:「我就是王抱陽,你們看好……」,螟蛉在王八的手中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焰。
我甚至看到了趙一二,他在一張椅子上安詳的坐著,眯著眼睛,我想看得更清晰點,可趙一二的身影化在濃霧中。
「為什麼!」我對著草帽人的方向大喊,我回到了我原來的位置,身上又開始沉重起來,我能感受到身上剛才被草帽人纏繞的壓力還沒有消逝,肌肉還在緊張的抽動。
「為什麼是我?」我喊了出來。
一陣冷風從身後吹過來。我向後望去,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是曾婷。她吃驚的看著我,臉色呆呆的。
「你看見了?」我問道。
曾婷仍舊靠著門站在,身體發抖。
我向曾婷走過去,用手去拉曾婷,「你能不能不要走,我會努力掙錢,我答應你,我不再這樣得過且過,你別走好嗎?」
我的手剛剛接觸到曾婷的手臂,曾婷尖叫起來,把我的手狠狠的掙脫。大聲喊著:「你別過來。」
「你看到什麼了?」我故作輕鬆的問道。
曾婷慢慢地往外退,手指著我說道:「求你了,別過來。」
我站著不動,曾婷推到門外的路上,轉身就跑。我慢慢地扶著門框坐下來。看見腳邊有一袋東西,我拿起來一看,是曾婷買的一袋鴨腦殼和滷蹄髈。
我把這袋滷菜,抓在手裡,狠狠的往屋裡那攤蠟燭黏液扔過去,大聲罵道:「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放過我!」
我獨自一個人在屋裡獃著,身上被無盡的孤獨籠罩,我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咒罵,用無比惡毒的詞語咒罵,我詛咒草帽人,詛咒剛才的那些鬼魂,詛咒那些詭異未知的東西。我又開始罵羅師父,罵金仲,後來開始罵王八,罵郭玉,罵得興起,連趙一二都罵了。
我罵得累了。一動不動,心若死灰。從此以後,我就真的是一個人了,在這世上,就只有我孤單的一個人了。沒人會同情我這個送牛奶的。從此以後,我在旁人的眼中,只是和牛奶有關的機械性的概念而已。客戶只會在早上看見牛奶沒有送到的時候,才會想起我。公司裡的經理,只會在發那幾百塊薪水的時候,才會在花名冊上看見我的名字。
不再有人會有興趣知道我的喜怒哀樂,不再有人會聽我說話,哪怕是我胡說八道。
我無奈的發現,我沒人會再理會我了。這世上,不再會有人試圖靠近我了。
無邊無際的空虛,慢慢的侵蝕我的心靈。我連哭泣的衝動都找尋不到。
原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不是鬼魂,不是那些詭異的巫術……。而是寂寞。
我從董玲那裡打聽到了曾婷的火車班次。在曾婷進入候車廳的時候,當天給她父母道別之後,我走到了她的視線中。曾婷看了我好長一段時間。向我招了招手,我明白,她不會在我生命裡出現了。
看著曾婷拖著行李箱,順著人流走進甬道。
掏出煙點上,走過火車站前的廣場,在臺階上坐著。前方繁華的雲集路,車來車往,國貿和商場人流如織,行色匆匆的旅客,在臺階上行疾疾行走。
我苦笑起來,這一切,都和我沒有半點關係。我只是一個被徹底遺忘的人。
遠方的血紅落日,正在綿延的群上上,露出那麼一點最後的光暈。
(看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