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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詭道算術之聽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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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松柏鎮,我實在是背不動了。把趙一二放下來,可是趙一二已經睡著。我沒辦法,只好繼續把他揹著,找了個小招待所,問了個最便宜的房間,一個晚上二十塊錢。昨晚一夜沒睡。

我把趙一二扔到床上,自己也和衣躺在床上,頭一沾到枕頭就睡去。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隱隱聽到身邊有人在大聲的講話,我沒在意,又睡過去。又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人清醒點了。耳朵旁邊還是聽見有人在大聲講話。這才覺得有點古怪:講話的肯定是趙一二,他在跟誰講話呢?

我一個激靈,連忙坐起身來,果然,趙一二沒有睡覺。

趙一二現在正站在房間裡的正中央,手在誇張的揮舞,嘴裡在聲情並茂的演講:「同學們……同學們……我們不能放棄……。堅持下去……為了我們理想……我們必須堅持下去……」

趙一二在幹什麼?看樣子是在夢遊回憶他的往事。我想明白了,那場事件,其實是他心中最深的傷痛。是的,他曾經對我說過,每個人都有無法承擔的往事,掩埋在內心深處的往事,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這些痛苦的回憶,就會把自己淹沒。

趙一二承擔不起了,他現在無論是生理上,還是精神上,都無法壓抑內心的痛苦了。

忽然趙一二換了個人,跪在地上,雙手做出環抱的姿勢,哭著喊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趙建國,你跑哪裡去了……。你他媽的丟下我們跑了……」

趙一二又換了姿勢,「我們都被趙建國騙了,他自己跑了,把我麼丟下啦,現在那幾個帶頭的,都跑啦。」

趙一二在地上打起滾來,嘴裡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趙一二現在的樣子不像是在自己折磨自己啊。我忽然意識到一個事情,趙一二的魂魄沒了,螟蛉也沒了。他不是自己在夢遊,而是被鬼魂纏住了。首當其衝的就是當年他背叛的同學,來找他了。

趙一二接下來的表現,讓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趙一二現在嘴裡同時在說幾個人的話。這太匪夷所思,但是我真的看到了。

趙一二說的話,竟然有三個人的聲音之多,兩個聲音在責問,一個是:「為什麼你要跑掉。」另一個是個老人聲音:「建國,你走吧,我們趙家,就當沒你這個人了……」趙一二自己的聲音就是不聽的說抱歉,不聽的說。

趙一二哭起來。趙一二現在心神混亂,我能清晰的感知到他對這兩個人的愧疚,一個是他的同學(戰友),一個是他的父親。都因為他的緣故而死去。

他們死的時候,趙一二正在亡命天涯。失魂落魄的趙一二,內心裡最愧疚的人,現在就找來了。我又想到一個事情:還會有什麼來找他,再來找他的那些鬼魂,也許就沒有這兩個人僅僅是一點怨恨了。趙一二鎮鬼這麼多年,那麼多被他鎮住的鬼魂,估計都不是善類,他們是不是會趁此機會……。

我想到這裡,身上的汗毛全部豎起。

果然,房間裡的燈泡在忽閃起來。

趙一二此刻,已經毫無反抗的能力。還好,這些只是被趙一二招引來的孤魂而已,並不是和趙一二有過節的鬼魂。我能感覺到他們蠢蠢欲動,他們目標,只是一個沒有魂魄的肉身而已。

我第一次懊惱,自己沒有螟蛉,我不會鎮鬼。

但我想到自己還有個本事。我衝到趙一二身邊,用手把趙一二的額頭捧住。果然,兩個糾纏趙一二的魂魄走了,另一些在房間暗處的孤魂也一時不敢靠近。

可是,趙一二大聲的慘叫起來。我一看,趙一二的顱骨在融化。我連忙鬆手。趙一二疼的在地上翻滾。

這讓我如何是好。

我對著那些在暗處的孤魂惡狠狠的喊道:「你們都給老子滾!」

可是他們就像是看見了獵物的鬣狗一般,雖然被我的罡火驅退,但又不甘心,慢慢的重新移回來。

我該怎麼辦呢。我急得滿頭大汗。擋在趙一二身前,不停的喊:「滾——滾——」

趙一二在我身後,忽然格格的笑起來。滿臉的笑容,面頰上卻掛著淚水。

我知道有問題了,用中指頂著趙一二的額頭。趙一二頭頂一股黑氣竄了出去,癱倒在地上。我能感覺到還有幾個在逼近,沒有魂魄的趙一二,對他們來說,誘惑太大。而我,卻又沒有能力鎮住他們。

「你們在幹什麼?」門外傳來狠狠敲門的聲音:「還讓不讓人睡覺啦,都他媽的鬧了半夜啦,都要天亮了,知不知道!」

我靈機一動,把房間裡的熱水瓶狠狠的往地下砸去,然後是玻璃杯,然後是窗玻璃……只要是我能砸的,我都開始砸。果然門很快就開了,招待所的老闆進來了,凶神惡煞的質問我:「你瘋啦。」

我抓起一個拖鞋,向招待所的老闆扔過去。

老闆氣急敗壞的喊道:「媽比的這兩個人是瘋子,成伢子、波伢子、二胡……。你們都過來。」

我被招待所的員工摁在地上,我故意放抗,他們還踢了我幾腳。

「你還笑,」老闆指著我罵道:「你還笑的出來,這裡損失,你來陪啊……。這段時間到底怎麼啦,怎麼都出怪事,到處是怪人,到處有人發瘋……」

我看見那些孤魂,因為房間裡的活人怒氣沖天,承擔不住,慢慢的散了。

聽到雞叫的那一刻,我的身體才放鬆,我輕鬆的對著把我虎視眈眈的笑著說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老闆不依不饒,「賠錢,你打壞了這麼多東西。你還笑,你這個瘋子!」

我身上沒錢了。正在一籌莫展。

「多少錢?」趙一二終於醒了「我來給。」

趙一二顫巍巍的從懷裡掏出幾張十元的鈔票,給了老闆。老闆恨恨的點了點數,拿了三張,把餘下的還給趙一二。

「你們現在就走吧。」老闆說道:「瘋子,都是瘋子。」

趙一二和我走到大路上。趙一二昏昏欲睡,勉強把身上的錢都給了我,我看了看,足夠我們回宜昌。

我們想揹著趙一二往前走幾步,趙一二的胳膊一碰到我的手,就開始灼燒,但他只是哼了哼,忍住了叫喊。我想起了羅師父,當初修煉送魂的羅師父,也是這麼怕我碰他。

趙一二最後的魂魄也在昨晚跟著那些孤魂跑了。趙一二不能靠近我,他現在只能自己走路。

還好,很快來了個到木魚的載客麵包車,我們上了車,我想著,到了木魚,到興山就近了,到了興山去宜昌就很方便。

我不知道,就算是回了宜昌,趙一二能怎麼樣。可是現在處境,我就一個念頭,一定要把趙一二帶回他西坪的山上。這就是人的本能嗎,就是死,也要讓趙一二死在家鄉。

一路上比較順利,趙一二隻是在昏睡,我向窗外看去,那些穿生化服的人都沒有蹤影,道路上的路障也在撤除,也沒有那麼多警車了。看來,老嚴向王八的承諾,已經做到。王八現在,在幹什麼呢,他肯定在接受那些神棍的恭維。老嚴也許正在把他拉進那個神秘的機構……我隱隱能夠感覺到老嚴的野心,是的,他真的很看重王八,王八的意志力,就是他最看重的東西。老嚴把所有的功勞都加在王八頭上,就是在為王八鋪路,一條王八最嚮往的道路。而且不止這些,老嚴還想讓王八成為道門的領袖,他沒做到的事情,想讓王八做到。王八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沒想到路障撤除後,那些被封鎖了很久的車都上了路,路上到處在堵車。麵包車走走停停,到木魚的時候,天色又晚了。我心裡叫苦,看來還要在木魚過夜。這可不在我計劃中。

下了車,我不禁焦急。趙一二現在精神好多了,能夠自己走路。我們找了個家庭旅社。我想找個人多旅社,可是趙一二走不了那麼遠。

我點了點身上的錢,買了幾包快餐面,找旅店的老闆要了碗筷和開水,泡了吃。我沒有什麼胃口,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趙一二更差,只吃了兩口,就丟了筷子。

我和趙一二很少說話,我知道,他現在沒什麼精力說話,他在苦苦支撐,全憑他十多年來修煉的一口氣在支撐。

我開始後悔我的選擇了,那些村民,我一個都不認識,可趙一二卻是和我有交情的。趙一二到現在都沒有半點責怪我的意思,越是這樣,我越是內疚。

睡覺前,趙一二勉力在身上掏出符貼和丹砂,貼在房間的窗戶上,然後在床的四周用丹砂畫符,他畫的很吃力,幾個符,畫了好半天,其中還休息幾次。最後,趙一二,給了我幾個銀鈴鐺,點點下巴,示意我掛到門窗的上角。他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做完這些,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換氣的聲音都聽不見。

因為昨晚的事情,我很擔心,我不敢睡著。蜷曲著身體,在床上坐著。趙一二卻是一副聽天由命逆來順受的樣子。

果然子時一過。房間裡開始不安分起來。

我在盤算,是不是跟昨晚一樣,如法炮製,把旁人引來,可是我想了想,今天行不通了。這個家庭旅店,就是兩口子和一個幫工而已,來了也無濟於事。

掛在窗子上的銀鈴鐺開始叮叮作響,開始的時候這個聲音很輕,可是等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之後,鈴鐺聲響的更急。

到了後來,鈴鐺聲叮叮的響個不住。粘在窗子上的符貼也開始獵獵的飄動。並且木門也有了咚咚的敲門聲,不是人的拳頭敲門的聲音,而是一種很柔軟的東西沉悶的撞在木門上的聲音。門上的暗鎖在不停的抖動,啪啪作響。

他們來了……。

撞門的聲音間隔長了點,但我更驚懼,因為撞的聲音卻一下比一下更重。門縫裡開始滲進陰冷的霧氣,絲絲的霧氣,從門下緩緩的流淌進來。把地面漸漸覆蓋。

屋裡好冷啊,我向四周看去,不禁大赫,窗子縫隙也開始往屋內滲透霧氣。符貼開始往下掉。

我頭頂突然感到一點刺骨的冰涼,用手一摸。頭髮裡有點溼漉漉的,我抬頭一看,天啊,天花板上全是凝結的水珠,正在往下滴落。

還有,四周的牆壁也被水浸潤,黑黑的在牆上滲出各種形狀。這些隨機形成的圖形,在我看來都是有意義的模樣,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動物形狀。但連起來看,都是一攤一攤的血跡。

窗子玻璃在岢岢響起來。

這些鬼魂比昨晚的要厲害的多,他們也許在山間的道路上就敏銳的嗅到趙一二的味道,跟了我們一路,現在,他們要來爭搶趙一二的肉身。趙一二執掌螟蛉十多年,他們絕不會放過他。

房間裡有一種聲音,那種寂靜到極端的嗡嗡聲。我受不了啦。

我對趙一二喊道:「趙先生,我們跑啊。」

「不行,」原來趙一二根本沒睡著,「現在不能開門。」

嗡嗡的聲音停了,因為一個聲音取代了它,是唱京劇的聲音。是個老旦的聲音,唱的依依呀呀的,氣若游絲,卻又綿綿不絕。

我從小就討厭聽京劇。現在跟討厭了。

我把枕頭捂在頭上,把耳朵緊緊抱住。可那依依呀呀的聲音,仍舊穿透枕頭,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的耳膜劇痛。

窗子和木門彷彿又無比巨大的手在搖晃,我看見門窗上的灰塵簌簌掉下。

趙一二嘆了口氣,說道:「小徐,別怕,他們不是衝你來的。」

趙一二這麼一說,我心裡的涼意升起。他不是壞人,可是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境地,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我他媽的為什麼不選他呢!我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

我聽到了,循聲看去,原來是銀鈴鐺在慢慢的收縮變形,一個看不見的手,正在狠狠的捏著鈴鐺,把鈴鐺捏的凹陷,一直把鈴鐺捏成薄片,捏完一個,又是下一個,掛在門窗上的鈴鐺挨個被捏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趙一二佈置的結界看來也抵擋不住。

想起一年多前剛見到趙一二那目空一切的樣子,鬼魂都對他敬畏的場面,我現在不禁失落萬分。我從沒想到過,原來趙一二會走到這一步。看著趙一二平靜的臉色,我心裡也知道了,他明白,自己總會會有這麼一天。凡人入詭道,都會面臨這個下場嗎。也許當初趙一二執掌螟蛉的時候,就是想讓自己有這麼一天,他揹負了那麼多心理負擔,他一直在愧疚,也許這種境地,是他潛意識對自己的處罰。

我想到王八了,王八最終,是不是也會走上這條道路。當他自己末日臨頭的時候,會有誰會呆在他的身邊呢。難道又是我嗎。

我心裡不禁理解了王八歸附老嚴。對趙一二和王八來說,這就是條不歸路,無法回頭的。王八比趙一二更懂得時務。趙一二是絕對不肯和老嚴合作的,他曾經的痛苦境遇,決定了他不會這麼做,寧願被鬼魂反撲也不願意。

可是王八不同,王八沒有這個執拗的原則,並且知道自己沒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並且走到底,用自己的努力來改變這個命運。

窗戶玻璃破了,木門上的暗鎖也被開啟,門開了,屋內刮進一陣旋風,將地上的迷霧捲起。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我能感覺到那些東西,隱藏在迷霧中的東西,他們在舞動,在跳躍,妖冶扭動,磨牙練齒。

地上的符印亮起來了,只是趙一二最後的一個防身的法術。符印的紅光映在迷霧裡,我眼前一片光怪陸離。但是紅光在漸漸減弱,迷霧越來越濃。支撐不了多久了。我和趙一二都明白。

趙一二安靜的很。他很疲憊,就那麼靜靜的躺在床上。

現在就連我,都被趙一二的情緒感染,竟然不那麼害怕。也冷漠的等著他們的作為。

我也放棄了努力。就讓徹骨的寒冷把我包圍,冷氣滲入我的肌體。

但我忘了,有個人,是從來不知道放棄的。

王八。

現在不能叫他王八了,應該是王抱陽才對。

我聽到了王八急切的聲音,「就是這裡,就是這裡。」

然後我看見了王八站在我面前。一身鮮豔道袍的王八站在紅光和白霧糾結的混亂中。我看見他胸前的綠色牡丹,在迷霧裡燦爛開放。

我心裡百感交集。我一直以為我已經放棄了王八的友誼,趙一二放棄了師徒情分。

可是王八沒有放棄。

王八手中的螟蛉灼燒,閃出熾熱的光芒,厲鬼被他橫掃,魂飛魄散。那些遇到煞星的鬼魂都在尖戾的哭號,紛紛向屋外竄去,可是王八不是從前的王八了,所有的鬼魂都出不去,只是在屋內狂亂的飛奔,王八飛快跑到趙一二的床邊,蹲下來,對著趙一二喊道:「師父,師父。」

趙一二已經沒有任何意識。

王八翻身對我罵道:「瘋子,你急什麼急,就不能等我一天麼。」

我答不出王八的質問。難道我現在跟他說,我和你已經分道揚鑣了嗎。

跟著王八來的幾個神棍,其中有個就是那個叫域山的水貨和尚,還有幾個普通穿著的神棍,他們都賣力的捕捉屋內的魂魄,嘴裡還在吆喝,「連王天師的師父都敢惹,真是翻了天了。」

他們故意說出來給王八聽的。動作誇張,顯得很吃力的在鎮魂,其實那些鬼魂都被王八給壓制,那裡需要這麼賣力。我知道他們在討好王八。

我不知道王八為什麼會遲一天追上我們,但我知道,這一天發生的事情,絕對是讓王八確立了某種身份。從他們的表現來看,無疑的,王八現在處於讓他們媚諂他的地位。

我彷彿看到老嚴坐在帳篷裡,一副志在必得神色。

王八從身上掏出銀針,把趙一二的上衣掀開,順著帶脈挨著紮下去。看著王八鎮定的神色,我知道,王八能做到。果然趙一二一口氣換了過來。

「師父,我來晚了。」王八跪下來。

趙一二勉強慘笑一下,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八見眾人收拾好了房間,便交代他們幾句。那些神棍挨著走出去,出去前,裝模作樣的查探趙一二的情況。域山實在點,給趙一二留了瓶藥丸。王八看了看,倒出來一顆給趙一二服了,我看見域山臉上很捨不得。

王八是駕車一路追來的,是一輛掛著武警牌照的越野車,和一輛中巴車。有專門的司機。越野車司機是個軍人,對王八畢恭畢敬。王八對司機說:「你今晚就住這裡,明天送我師父回長陽西坪。」

司機自己找旅館去了。

王八安頓好趙一二。把我看著。看的我渾身不自在。屋內的氣氛很尷尬。我不敢看王八的眼神,是的,我沒有做到對王八的承諾,甚至還不想把螟蛉還給他。還自行帶著趙一二走了,這種做法,是完全不相信他的表現。並且差點讓趙一二罹難。

我現在這麼想,是因為王八來了。我突然發現,自己心眼太小。到了這個地步,才相信王八……。

王八把屋子破碎的窗戶看了看,找旅店老闆要了一床床單,鋪在地上,開始畫起來,他畫的不是符訣,而是一朵牡丹。當他把床單掛到窗欞上,那個牡丹顯出光芒,綠油油的磷光。牡丹畫的很逼真,如同真的在綻放一般,只是顏色詭異。王八在學校的時候,學過繪畫,沒想到用在畫符上。

我回到房間,趙一二正在把身上的銀針一根根的拔下。

「王抱陽這個蠢貨,當初叫他只能扎七分,他非要扎七分三釐,這個蠢貨……。」趙一二邊說邊輕聲的說道。

聽到趙一二這麼說,我知道趙一二並沒有對王八恩斷義絕,他還在叫王八為王抱陽而不是王鯤鵬。證明他還是把王八當做弟子。

「趙先生,你不恨王八跟著老嚴嗎?」我問道:「是不是因為他救了你。」

「他救我是本分。」趙一二輕蔑地說道:「連老子都不救,反了他!」

「那你……」

「其實我也想了,剛才看見他施展道法的樣子,我就想通了。他不是池中之物,我沒理由妨礙他的前途,也許,他真的會成為道門的第一人。他的想法,我早就知道,他想把詭道的地位提升。和那些道教並駕齊驅。他這麼想,和金老二倒是一個心思。」

「詭道不是道教嗎?」我好奇的問道。

「不是。」趙一二說道:「詭道一直在堅持,沒有被道教吞併。」

我想起了老嚴曾經給我說過的典故。詭道的確不是道教。但是行的卻是道法。

「趙先生,道教和詭道,到底個什麼淵源?」我問道。

「你感興趣了嗎?」趙一二取笑我:「你想拜我當師父?」

「還不想。」我知道趙一二在跟我開玩笑,他是么房,只能有一個徒弟。

這個晚上睡得很安穩。王八的法術比趙一二的結界要嚴厲很多。我在屋裡,從心裡感到踏實。

王八已經不是當年連羅師父都搞不定的吳下阿蒙了。在他拜師前,他曾經自己學過那麼多法術,雖然當時沒什麼用處,可拜師之後,他的能力增長的出乎意料。看來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王八早就準備好了。

第二天一早,那個司機來敲門,畢恭畢敬的攙扶著趙一二到越野車上。我坐在趙一二身邊。

越野車很快就開到興山,路上若是堵車,他就下車支使交警,給他開路。我心裡想著,怪不得這麼多人喜歡權力。對權力不感興趣的人,是因為,他從未感受過權力帶來的好處。

我看著趙一二,當初他是不是也是那麼渴望權力呢。

車開到宜昌的時候,我發現,街道上的人,都戴著口罩。看來廣東傳染過來的人瘟,已經在全國肆虐,我想著老嚴的作為。

老嚴也許真的沒我想的那麼無情。畢竟他取消了計劃。如果大鯢村的陰瘟也傳染出來,遭殃的人,將遠遠超出那些村民。可老嚴果斷的實現了對王八的諾言。怪不得王八會相信他。

我腦袋好疼,想到這些複雜的事情,我就難受。

車到了西坪,在往山頂上趙一二的家去的時候,出現了問題。我們被攔下了。是村民自己設的路障。

他們非要我們去衞生所去量體溫。趙一二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我又在不停的咳嗽。村民都很警惕,衞生所的條件很差,有幾個村民認識趙一二,就說趙先生是醫生,怎麼自己可能得人瘟呢。

衞生所的醫生就發脾氣說道:「我也認識趙先生,可是這不是兒戲,現在醫生是被感染的高危人群!」

衞生所的醫生就詢問我們去那裡了。問得很仔細,我只能說到我們去了神農架,我也知道大鯢村的事情絕不能說出來。老嚴交代過的。

可衞生所的醫生不依不饒,詢問細節,我就答不上來。

正在沒道理處,那個司機發火了,「你沒有許可權問我們的事情,叫你領導來。」

這句話把衞生所的人給鎮住。

司機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聲色俱厲的對著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把手機遞給衞生所的醫生。

那衞生所的醫生,從拿起手機開始,就沒開口說話,鐵青著臉,直到掛機。

衞生所的醫生不甘心的說道:「那你們回去吧,但是不能到處走動。在家裡呆半個月,才能下山。」

司機哼了一聲,攙著趙一二上車,才驅車到了山頂趙一二的家裡。我和趙一二向司機道謝,並留他吃飯再走。

司機對趙一二說道:「我要回去了,趙先生,你自己保重。我只能幫你到此為止……」

司機的話裡有話。但我沒有心思細想。看著司機開車下山。

回頭看著趙一二,他已經躺在竹椅上睡著。

王八做完這些,向我招了招手,我和他走到屋外。

和王八靠在他來的那輛越野車上。

「你現在越來越……。」我想故意說得酸一點,可是我做不到。我沒法和王八跟以前一樣無所顧忌的開玩笑。

「我們還是不是兄弟?」王八問道。

「應該還是吧……」我回答。

「答應我,幫我照顧我師父。」王八為難的說道:「我明天要去北京,我沒時間送師父回去了。」

「那怎麼辦?」我問道:「趙先生現在這個樣子……。」

「沒事的,你把那床床單帶著,到了晚上就掛在大門上。」王八說道:「你不願意把螟蛉還給我,是不是想再回去?」

「那個散陰瘟的東西……。」我遲疑的說道:「我覺得它有弱點,但當時我沒時間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許能做到。」

「有你這句話,」王八說道:「我相信你,我錯怪你了。但你想過沒有,這個事情,應該由我來做。」

「是啊,你才是趙先生的徒弟,你答應了老嚴,當然比我更合適,可是你看到了那個東西的破綻了嗎?」

「它不敢出來。」王八說道:「只要想辦法把他拖出來就行。」

我沒話可說了,我為什麼就不相信王八呢。他的看法和我完全一致。

「我會盡快從北京回來,到時候,我再去一趟大鯢村……。這段時間,你幫我照看師父,等我回來。」

「趙先生,會原諒你嗎?你跟著老嚴……」

「師父會理解我的。」王八說道。這句話聽起來好熟悉,我以前聽過,我想起來了,劉院長給我訴說趙一二往事的時候,年輕時候的趙一二也是這個語氣。

王八給了我一個號碼:「有什麼事情,就打這個號碼,我隨時能接,但是平時就別打了,也別告訴別人……」

王八手上拿出個手機出來,我羨慕不已,若是我知道是衞星電話,肯定更加嫉妒。

「趙先生真的沒危險了?」我還是不放心。

「你為什麼還是不相信我。」王八說道:「時間很緊,我要回去了,記住等著我回來。」

王八和那班神棍坐在中巴走了。

王八錯了,他也沒想到,趙一二的噩夢才剛剛開始,和今晚的那些魂魄相比,趙一二真正的噩夢還沒有到來。後來我才明白,趙一二寧願被那些戾魂給吞噬,也不願意面對他將要面臨的噩夢。

可是這些,王八並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

兩個男人都不是很講究,我草草在趙一二廚房裡,下了點麵條。趙一二根本就吃不了什麼東西。

接下來兩天,他總是處在昏睡的狀態。若說他睡著了,可是跟他說話,他還是聽得見。我把那個域山和尚留下來的藥丸,又要給趙一二喂服,趙一二拒絕了。

「你還真是拋灑,你知道這東西多難得弄到麼。」趙一二說道:「不到萬不得已,就別浪費了……。吃了也沒有用……我躲不過的……」

「躲不過什麼?」我問道。

趙一二臉色慘然,苦笑一下,又睡過去了。

董玲來了。我沒想到董玲會到西坪來。

董玲給了我一個夷陵通,是王八的那個。我不止一次窺覷王八這個奢侈的電話。現在王八把它送給我了。

董玲見我和趙一二,過的恓惶。幫我們把被子洗了,晾在屋外。又在廚房裡給我趙一二操持了一頓飯。我好久沒吃過這麼可口的飯菜,天天就是下麵條,嘴裡淡出鳥來。

趙一二胃口也好多了,還有心情和我喝點酒。

董玲是早上來的,下午就要走。我送她到山下,一路無話。董玲準備在路上攔一輛車去長陽縣。村民雖然還是設著路障,但看見我和董玲了,並不為難我們。趙一二在這裡的威望,比我想的要高。

我和董玲在路上等著車。董玲終於打破沉默,問我:「王哥到底去那裡了?」

我就怕她問這句話,一路上就在想,董玲問了,我該怎麼回答,可是臨到頭,我還是沒想出來。

「王哥上班的律師事務所,我去問了,他的檔案和人事關係,昨天就調走了。我問調到那裡去了,他們都不給我說。」

「你就別擔心他了,」我安慰董玲:「他很好。」

「他給我打電話,叫我把電話拿給你,要我收拾一下他屋裡的東西。」董玲說的有點激動,「可是我再給他打過去,都是空號……。他到底怎麼了?」

「你不用等他了,」我說道:「你另外找個人吧。」

「是他要你對我說的嗎?」

「是的……。」我自作主張的說道。

董玲的眼圈紅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表達安慰。

「你別碰我!」董玲還是哭出來了,走到一邊。我訕訕的站著,想了一會,說道:「其實王八心裡的那個人,不是你。」

董玲哭著說:「我知道是誰……。為什麼我連一個死了的人都爭不贏?」

「就是因為那個浮萍死了。」我無奈的說道:「你才不可能爭贏她,你知道的,王八是一根筋……。」

來了輛車,董玲招了招手,車停了,董玲上去。連再見都沒說一句。

我落寞的往山上走去。現在我也沒心思去思考王八自己選擇的道路。人各有志,我不能用我的想法,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問題。

我走的很慢,到了山樑頂端趙一二的屋門口,天色已經傍晚,太陽已經下山,但還有點矇矇亮。我看見趙一二今天精神較前幾日好的多。現在他搬了竹躺椅,正躺在稻場上乘涼,腳還翹著,一顫一顫的,嘴裡還哼著調子,看樣子悠閒的很。

我心裡一陣高興,趙一二終於開始好轉。可隨即我的興奮頓時化作慌亂。

因為我聽見趙一二哼的歌曲,那歌曲調子是《十三不親》,是牢歌。趙一二以前從沒唱過歌。

而且這個唱歌的聲音,並不是趙一二的嗓音。趙一二的嗓音是那種很簡短沉著的聲音,可是這個嗓音,尖銳的很,就像是趙一二在捏著鼻子唱歌一樣。

我知道不對勁了,連忙走進幾步,正面看著趙一二。

我看了,嚇了一跳,趙一二還是直挺挺的躺著,那雙在顫動的腿卻不是他的。窄小的躺椅上,還擠著另外一個人,也不能算是個人,而是個黑影子,正緊緊的靠著趙一二,半邊身子融入趙一二的身體裡,沒有腦袋。可是趙一二的臉變了,變成一個陌生人的面孔。那張面孔,嘴裡正在哼著歌。看見我來了,嗤嗤的笑起來。

「你是誰?」我大聲喊道。

那個黑影子霎時就不見了蹤影。

可趙一二的表現,讓我手足無措,趙一二不停地嗤嗤的笑著,笑的換不過氣,笑的身體弓起來。笑了一會,就劇烈的咳嗽起來。我連忙端了杯水,給趙一二喝了,可趙一二氣剛順,又笑起來。

我跑進屋內,把王八留下的那床畫著牡丹的床單,蓋在趙一二身上。可是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趙一二笑的太厲害,用手卡著自己的脖子,舌頭也伸出來,臉開始紫了。

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惶急不已。

正當我焦急萬分,趙一二突然不笑了。又直挺挺的躺在躺椅上,沉沉的換氣。看樣子,趙一二又被什麼東西給纏住。

我就不明白了,難道,連王八的法術也驅趕不了這個東西。

我扶著趙一二,趙一二劇痛,推開我的攙扶,自己慢慢走近屋內。從頭至尾,沒有給我說一句話。

我不明所以。到了半夜都睡不著。

聽著趙一二房間裡,又開始唱起歌來,曲調都是什麼《鐵窗淚》、《不該》……之類的牢歌。

嗓音又是那個尖銳的語調,我受不了,走到趙一二房間去看個究竟。我一進門,趙一二就驚悸的喊道:「別……。別進來……」我遲疑不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我一走出去,那個歌聲又響起。

整整唱了一夜,一夜都沒消停。

我想,趙一二是很難過這一關了。我掏出董玲給我的夷陵通,撥了王八留給我的那個號碼,卻始終無人接聽,王八不是承諾我二十四小時開機嗎,他現在在幹什麼,連電話都不在身邊。

我實在是想不出辦法,幫助趙一二了。

第二天一早,趙一二又自己搬了躺椅,坐在稻場上,我端飯給他,他和前幾日一樣,吃了兩口,就不吃了。仍舊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我想問趙一二,到底怎麼了,可看著趙一二萎靡困頓的模樣,看來他是沒什麼力氣跟我講話。

接下來的幾天,趙一二仍舊是這個樣子,每天哼著歌,但始終沒有更惡化。我反倒見怪不怪。

一日,我到附近的農戶去買點雞蛋和蔬菜,回來的時候,竟然看見趙一二在稻場上倒立行走,跟個頑皮的少年一樣,雙手支地,圈圈的繞著躺椅在移動。

我扔下蔬菜,衝到趙一二的身邊,對著他大喊:「到底怎麼啦!」

趙一二摔倒在地。面如金紙。

我不敢去攙扶他,就這麼看著趙一二半死不活的樣子。心裡堵得慌,我開始非常恨自己沒有本事幫趙一二。我現在能理解王八的執著了。

人若是有了愧疚之情,會不顧一切的想辦法彌補。王八想學道,就是因為他當年的那個浮萍吧。

如果能讓趙一二好轉,回到大鯢村之前的樣子,我想我也不惜學點法術,來彌補我的過錯。

所以當我看到金旋子和金仲師徒,來到我面前。我竟然彷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眼神儘量的閃出祈求的神色,想讓金旋子明白,我希望他們能幫助趙一二。完全忘記了,金旋子身上的殘疾,完全就是拜趙一二所賜,他們師徒和趙一二之間的恩怨。

金旋子看來看趙一二,向金仲頷首。金仲老大不願意的,把趙一二扶起來,用銀針扎趙一二的穴道,扎的是足太陽膀胱經,每個穴道都在扎,甚至在背俞這個穴道上紮了好幾根。

我沒有阻攔金仲,我知道,他沒有惡意,他在幫趙一二還陽。

金旋子看著金仲扎銀針,這過程很長,幾個小時。金仲累的大汗淋漓。

金旋子沒我那麼緊張,他在旁邊找了個椅子坐著,手裡拿著個老式的收音機,聽著裡面的評書,評書完了,金旋子就慢慢的調頻道,找到一個放漢劇的臺,又慢慢聽著。他倒是悠閒的很,若不是看在金仲在施法術,幫助趙一二,我就忍不住惡語相加。

趙一二好多了,說話又變成平常的語氣,「他來了。」

金旋子說道:「是啊,他就等著你散功。」

然後兩個人又不說話。氣氛沉默。

過了好久,金旋子才說道:「跟我回老河口吧。」

趙一二不說話,把金旋子看著,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看來這兩師兄弟的恩怨太深。我覺得我不該打擾他們。就對金旋子說道:「金師傅,我給你們做飯去了。」

金旋子向我看了看,點了下頭。

趙一二說道:「小徐,廚房裡還有點臘肉。」

金仲走到灶房,在火籠裡新增柴火。

我不會做飯,看見金仲在火籠上弔了個鍋子,盛滿水煮起來,又放了點油鹽。我就把臘肉洗乾淨,切成塊,扔進去。畢竟我和金仲能心意相通,就是做飯,也配合默契。

肉在鍋裡慢慢熟了,散發出臘肉的濃烈香味。

我走到稻場上,我不知道兩師兄弟剛才說了什麼。但我從金旋子失落的表情來看,趙一二不肯去老河口。

我攙著金旋子,金仲扶著趙一二進了灶房,大家吃飯。

趙一二要我給他和金旋子倒酒。金旋子遲疑的說道:「你能喝酒嗎,你喝了酒,他豈不是更兇……」

「反正是躲不掉了……。」趙一二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喝點也無妨。」

大家就在火籠旁喝酒,趙一二身體不適,趴在竹椅上,漸漸的又睡了,酒都沒喝完。可是他不唱歌了。看著他背上上密密麻麻的銀針,我心裡難受。把趙一二的殘酒倒進自己的酒杯,向金旋子敬了敬,金旋子點了點頭,和我幹了一杯。

「金師傅,你是來幫趙先生的,是不是?」我問道。

「他不願意跟我走啊。」金旋子把身邊的那個收音機又給開啟了,收音機裡是點歌節目,主持人在介紹某個流行歌曲,接著就傳出張宇的歌聲。

趙一二和金旋子這麼多年,發生了這多事情。趙一二肯定也覺得對不住金旋子,所以不願意跟著金旋子去老河口。

「還記不記得,我給你的那個字?」金旋子問道。

「記得。」我答道:「狂。」

我想起趙一二當初做三十六的時候,多麼風光,也是在這裡,那麼多人道賀。可如今,地方沒變,趙一二卻變成這個淒涼的處境。

「知可為,而不為,是為狷。」我說道。

金旋子接著說道:「不可為,而強為之,是為狂。」

原來金旋子是這個道理。他勸我入道啊。

可是金旋子說道:「我當時贈你這個狂字,可不是這個道理,可你這麼想也沒錯。嗯,機緣如此。」

「那你當初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你會知道的。」金旋子在賣關子,「說破了,就沒用了。」

「你到底是不是來幫趙先生的?」

「他不願意跟著我走,」金旋子把收音機又調了調,放在耳邊,繼續說道「那我也沒辦法。」

我沉默了。趙一二心高氣傲,不願意尋求金旋子的庇護。這也在情理之中,金旋子一身的殘疾,趙一二怎麼可能低聲下氣的反過來接受他的恩惠。

金仲手中用火鉗不停的撥弄火籠的柴火,有些人天生就喜歡這樣,喜歡折騰燃燒中的木柴,讓柴火燃燒的更旺。金仲樂此不疲,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他臉色還是默然無表情,不知道心裡想什麼,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探知他心思的衝動。

「他又來了。」金仲冷漠的說道,口氣卻不緊張。

「他是誰?」問向金旋子。我現在知道了,趙一二肯定是被一個什麼厲害的鬼魂纏住,而且很厲害,驚動金旋子過來。

我心裡有兩個疑惑。第一,金旋子為什麼會放下對趙一二的恩怨,過來幫他。

第二,這個人跟金旋子和趙一二的淵源非常深,這是毋庸置疑的,但到底是什麼來歷呢?

我想問金旋子,但金旋子不會回答我,他現在的眼神正盯著火籠在看。

我好奇的看向火籠,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火光變成綠色。柴火噼啪的響個不停。我看見金旋子的臉色變了。

收音機的傳出了崑劇的聲音,崑劇唱腔悠長,一口氣咿咿的半天唱不完。我聽見這個聲音,身上冷颼颼的。金旋子連忙扭動收音機的旋鈕,換了個頻道,這個我就能聽懂一些了。現在唱的是秦腔,陝西話比吳越方言好懂一些。這秦腔沒有來由的就把的心神吸引,我一下就聽懂了裡面的內容:是一個人,排除萬難,從陽間到陰世,和鬼魂爭鬥的故事。

「目連。」我終於聽懂了。

「是的。」金旋子說道:「目連救母。」

我心裡發麻,這個劇目我知道,流行在陝西和四川,是非常著名的鬼曲。在某些偏僻鄉野,甚至是祭祀的經典劇目。金旋子的收音機,怎麼會聽到這個劇目,而且這麼巧。火光變綠,就收到這個秦腔。

我聽到了一聲聲的呻|吟,是趙一二發出來的,他現在正在強忍痛楚。嘴裡一口一口吐著氣。金仲連忙丟了手上的火鉗,飛快的去拔趙一二背後的銀針。金仲的手法很快。可是還是來不及,趙一二肩膀上的兩三根銀針,自行斷了。陷入肉裡的銀針,細如牛毛,那裡弄的出來。

金仲的手微微顫抖,不知道怎麼下手了。

「走到手少陰心經了!」金旋子喊道。

金仲連忙把趙一二的肩膀抬起,在腋窩下方的極泉穴用手狠狠按著,手一捻,指尖粘了個半截銀針。金仲不敢怠慢,又把手指摁到趙一二肘彎的少海穴,如法炮製,又捻了半截銀針。趙一二實在是忍受不住了,疼的渾身發抖。

「還有一個!」金旋子喊道。

金仲又把趙一二的手腕死死掐住,從腕部的神門穴逼出了最後一根半截的銀針。還沒等金仲放下,我在旁邊長長的換出一口長氣。

嘭的一聲,灶房的門被風颳的來回擺動。

金仲把金旋子看著,「師父,他不會罷休的。我也沒辦法。」

趙一二坐起來了,對金旋子說道:「算了,師兄,算了,我已經是個廢人,路是我選的。我早就知道他會回來的。」

「你們到底說的是誰?」我問道,我不喜歡聽他們說這些半截子話。

可是金旋子說道:「你別問了,你會知道的。」

趙一二又躺下來,「明天再說,你今天沒事,陪我師兄說說話吧。」

金仲把趙一二扶到房間去休息。

灶房就剩下我和金旋子。

「你別問那個人了。」金旋子一臉的不耐煩。

我沒做聲,兩個人沉默的坐了會,金仲安頓好趙一二,也走回來。

金旋子說道:「小徐,你懂不懂音律?」

「音樂嗎?」我說道:「我只會吹口哨,卡拉ok都唱不好。」

金旋子說道:「那你懂多少?」

「多瑞米法索拉西多。」我說道,就這些。

金仲在一旁,嘴角撇了撇。

「那是洋人的搞法。」金旋子笑了笑,「我們中國人是宮商羽徴角。我們中國人的音律正宗是琴。」

「這個我懂,」我說道:「古人應天地五行,分別設五根弦,文王和武王,又加了文弦和武弦。一共七絃。就是古琴。可我從來沒聽過。」

「那裡現在聽一聽。」

金旋子把收音機的旋鈕轉動一下,收音機傳出了古樸的樂聲。我是傻子,也知道是琴聲了。

可是這琴聲的曲調,並非端正醇和的音律,而是錚錚扣人心神。

「給你講個故事。」金旋子說道。

「和你們詭道有關麼?和趙先生有關麼?」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金旋子是不會囉裡八嗦的跟我扯淡,他要說的故事,絕對是有用意的。

金旋子不回答我,自己說起來:

戰國有個鑄劍師,懂得用煉術鑄劍,他答應韓王,要鑄一把寶劍,名曰「開山」。鑄成之後,獻給韓王,韓王大喜。他敬告韓王,此劍名為「開山」,威不可擋,但有點不足,只能使用一次,一次就夠。韓王不信,隨手用那「開山」向宮廷一個石柱劈去,果然石柱斷裂,且「開山」的餘力不盡,將石柱後幾里的地面劈出裂縫。韓王大喜,以為得到寶劍。鑄劍師卻捶胸頓足。果然「開山」的威力已盡,韓王再用「開山」劈斬,連普通金石都不能劈開,寶劍卻折斷。

韓王令鑄劍師再鑄此劍。鑄劍師卻說,無法從命。這「開山」鑄成,不僅靠煉術,機緣也難得。應該是鑄不出來了。韓王大怒,殺了鑄劍師。

鑄劍師的妻子,其時已有身孕,躲避起來,生下遺腹子。那遺腹子長大之後,學習漆術,數年藝成,招入宮廷為韓王漆木,遺腹子多次伺機刺殺韓王,卻不能近韓王一丈之內。遺腹子,半途而廢,入太山學道。七年琴藝又學成,來到韓國城下撫琴,琴藝卓絕,牛馬都駐足聽聞,一時道路阻塞,聽琴聲百姓,聚集城下。驚動韓王,立招遺腹子入宮。遺腹子在宮廷為韓王奏曲,宮人衞士都痴絕,一時忘乎所以。韓王亦被琴聲吸引,陶然其樂。遺腹子趁勢抽出藏於琴中短劍,刺殺韓王於宮闈……。

收音機的琴聲隨著金旋子的訴說,越來越急,到了韓王被刺,琴聲漸緩。

「聶政之刺韓傀也,」我喃喃的說道:「白虹貫日。」

「你知道這個故事?」金旋子大奇。「史書上有記載的。金師傅。」我說道:「難道聶政,和你們詭道有關聯?」

「是的。」金旋子說道:「他為父報仇,行的就是坤道。後來道家流派眾多,但聶政立下規矩,詭道後人,不能與韓國宗室為伍。所以兩千年來,詭道沒有歸入道教。」

「這是什麼道理,聶政和韓王有仇,和道教有什麼關係?」

「太平道創始人是誰?」

「張角張梁。」

「將天下道門收進門下,萬宗歸流,創立道教的龍虎天師叫什麼名字?」金旋子問道。

「五斗米張道陵。」

「師從黃石公,得《素書》,輔佐劉邦,建功立業,功成身退,隨赤松子雲遊歸隱的張良,你知道是什麼來歷嗎?」

「張良是韓國世代貴族……」

「他們都姓什麼?」金旋子追問。

我恍然大悟,原來詭道一直不歸入道教,竟然隱藏著這麼多的緣由。

怪不得,怪不得,詭道雖然行的道法,卻不與道教同宗。

金旋子見我聽明白了,給了我一本書,我翻開看了看,首頁寫著:「開指小序止息」,然後是一些看不懂的奇怪文字。

金旋子對我說道:「慢慢看,你會看懂的。」

說完,金旋子給金仲示意,金仲走過來扶起金旋子。看樣子他們要走了。

「這麼晚,你們……」

「晚上走的快一些,白天慢。」金旋子慢慢直起身,和金仲走出去。

我拿著那本古書,送他們師徒,到了屋外。看著他們慢慢往山下走去,兩人的身影慢慢隱入夜色。心裡百感交集。我終於知道了詭道的傳承來歷,還有和道教的恩怨,心情一時不能平復。

我站在夜空,心裡沒來由的一陣激動。我知道,命運安排好的東西,我已經無法抗拒了。

回到屋內,我突然發現趙一二又回到了灶房,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正是金旋子的那個收音機。收音機裡面還在放著深夜聊天的情感節目,主持人正在安慰一個失戀的年輕小夥子。

「金師傅把這個東西忘在這裡了。」我說道:「我去拿給他們。」

「不用了。」趙一二說道:「他故意留給你的。」

我看著收音機,對趙一二說道:「趙先生,金師傅剛才跟我講了一個故事,聶政刺韓傀的故事。講的時候,那收音機裡的古琴聲音好古怪,卻很好聽。能再弄出來放一遍嗎?」

「我沒有異能。弄不出來。」趙一二說道:「他剛才教了你這麼多東西,你還不明白嗎?」

「什麼東西,他什麼都沒教啊?」我吃驚的說道。

「他剛才教的就是聽絃的入門,」趙一二說道:「你剛才聽到的古琴聲,就是聽絃的入門法術。」

我腦袋裡不停的迴響著那個錚錚的古琴聲,非常清晰,在我耳邊環繞。

「這是什麼曲子?」我問趙一二。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王抱陽若是你,早就明白了。」趙一二一臉的無奈,「我師兄,給你講的故事,就是在給解釋琴聲啊。」

「這琴聲和聶政有什麼關係?」

「《廣陵散》啊,糊塗蛋。」趙一二恨不得要用手抽我,「《廣陵散》的曲譜,就是聶政刺韓傀的典故啊。」

趙一二頓了頓,換了口氣繼續說道:「聶政是我們詭道的一代宗師,聽絃算術就是他所創。」

我傻了。

趙一二說了這幾句話,就又磨蹭到房間裡去休息。

我把收音機抱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知道這個收音機不一般,可是我拿在手中的,就是個普通收音機而已。我學著金旋子的動作,輕輕的扭懂收音機的旋鈕。

收音機沒有如我所願,放出音樂聲,只有咔咔的磁噪聲。我把收音機搖晃兩下,把耳朵湊到收音機旁邊。

媽的!不是聽絃嗎!怎麼我能看見。

我看見了,那個刺殺韓王的聶政,看了看身前韓王的屍體。默然把身上的另一把匕首拿出來。宮廷裡無數的衞士都衝了進來,把聶政看著,眼見就要把他斬成肉泥。

可是那些衞士,都不能近身,到了聶政十步開外,都衝不動了。無數鬼魂都圍繞著聶政站立,擋著那些衞士。

宮廷裡一個大臣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和聶政對峙著。

聶政所御的那些鬼魂漸漸開始消散。

聶政說道:「你還是沒能阻擋我。」

大臣說道:「你的傳人,在那裡?」

聶政對大臣說道:「他會找你的。你也永遠不會知道我的身份。」

聶政慢慢的用手上的匕首開始割自己的臉皮,邊動手,邊對大臣說道:「你多次阻撓我報仇,我這一派,不會與你干休。」

大臣說道:「好,我等著。」

聶政開始斬斷自己胳膊,身邊的一個鬼魂接過匕首,把聶政的另一個胳膊也斬斷。拉著聶政的魂魄,漂然離去……。

我忽然意識到一點,我怎麼能夠聽得懂他們的語言,他們可是兩千年之前的古人啊,我突然明白了,他們其實並沒有說話,他們交流的方式,就是我所具備的能力,不需要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意圖。就和我金仲之間一樣。

怪不得趙一二和王八永遠都學不會聽絃。

我又看到陳平追隨劉季,雖然和張良一樣,都是道家,但陳平卻從不和張良交善。亂世之中,兩人都勉力輔佐劉季,互不爭鬥。可是在呂后當權,陳平一而再再而三的為難張良,他想借呂后之手,除掉張良。張良辟穀,呂后卻強令張良飲食。張良一派式微,陳平獨掌朝政,詭道之盛,莫過於此。

但最終,詭道漸漸泯於民間。而道教在數百年後橫空出世。詭道如同一個幽靈,兩千年來,游離於道教之外。長時間默默無聞,但每隔亂世,就有詭道門人跳將出來。

我一直想知道的東西,現在都明白了。

我心情說不出的怪異,拿著收音機回到房間睡覺。

可是睡了一會,我聽到隔壁的房間裡又咚咚的想起來。趙一二到底在幹什麼,聽聲音,好像在屋內釘釘子,大半夜的釘什麼釘子啊。接著又是房間裡拖動傢俱的聲音,那些腐朽木頭,在地上咯吱的摩擦聲,聽得我心煩意亂。

我知道這些聲音,不是趙一二弄出來的。我現在很想知道,到底什麼人,在纏著他。

我突然想起了,金旋子對我講的話,聽絃也是算術,並且是通陰的算術。我又開啟了收音機。一聽到收音機裡的琴聲,我腦海裡就忍不住計算起水分。

我從床上跳起來,跑到趙一二的房間,看著我計算出來的方位,手一指,「是不是你?」

那個黑影終於顯出形狀。他放下趙一二。對我看著,嘴裡陰惻惻的笑著。

我明白他的心思:他不會幹休,他甚至在威脅我。琴聲變了個調子。我瞬間明白了,黑影下個方位會走到去我前方兩丈四尺的地方。

我能算到他下一步到那裡,對付他豈不是容易多了。我眼睛看著他將要走到的地方,心裡想著該用個什麼方法燒他。

他看見我的目光所在,警覺了。站著不動。

「師父竟然這麼對我!」我聽見黑影的怨念。我頭有點昏,他在說什麼,師父!

我的聽絃的入門本事是金旋子教的。

他是金旋子的徒弟。

他走了。

趙一二現在的身上是一個一個的窟窿,但是都流不出血來。是啊,都不是用陽間的利刃敲出的傷口,這麼能夠流出血來。

我把昏厥過去的趙一二扶這坐起來。找出那個域山和尚留下的藥丸,又給他喂服了一顆。趙一二半響才緩過氣來。

「他纏你好久了?」我問道。

「從神農架就開始了。」趙一二說道:「他一直在等著我,等著我散功,等著我失魂。」

「他怕王八。」我說道:「所以在木魚的時候,跑了。」

「哼哼,王抱陽還奈何不了他。」趙一二說道。

我懂了,他怕老嚴。

王八對自己太有信心了。是啊,當一個人突然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難免會有點大意的。他倒是安心的走了,卻把這個難題留給我。媽的!

我想趙一二問道:「那個鬼魂,是金師傅的徒弟嗎?」

趙一二沒有正面回到,而是反問我:「你沒聽到我叫金仲是金老二嗎?」

「我怎麼知道金老二是他的外號還是排行啊?」我委屈的說道。

「他姓楚,是我師兄的大徒弟,我們都叫他楚大。」趙一二說道:「九三年,我剛出道,看不過他的作為,騙了師兄的螟蛉,把他給懲治……。後來他在牢房裡,自己上吊死了。吞了十一支筷子,再上弔……他還真是恨我……他說他修煉的法門是詭道祖傳的方法,有幾任螟蛉執掌,都曾煉過,為什麼我要針對他……。」

趙一二昏昏欲睡,對我說道:「我累了,你自己看。」

趙一二的意思很明顯,他的記憶向我敞開。

我渾身戰慄,我探知到了,不僅有趙一二的記憶,還有那個楚大的記憶:

楚大在刨著一個墳墓,刨土的動作非常熟練,可是他不是盜墓賊,他刨的墳墓是個普通人家的墳墓,而且是個新墳,新墳上沒有雜草,在夜色裡,仍舊能看見墳上培的黃土。楚大如同一個鼴鼠,鑽進墳墓。楚大又出來了,他拖著一具屍體。他瘋狂的撕開屍體上的衣服。

那是一具年輕的女屍。

楚大的動作詭異有瘋癲,臉上的表情無比可怖。

天上的雷聲隆隆,從天際穿了過來。

我啊的叫了一聲,把身前的趙一二狠狠的推開。我對趙一二喊著:「你們詭道,到底是個什麼邪教?為什麼允許這種傷天害理的修煉方法存在!」

趙一二說道:「他在荊門被我逮住了。離一百個,還差十二個。」

「他是人嗎?」我問道。

趙一二沉默半響,說道:「當然不是……」

正說到此處,頭頂的瓦突然想起一陣噼裡啪啦的爆豆聲,我心想,天氣還真怪,說下雨就下雨,來的好快。可是我淨聽見雨點打在瓦上的聲音,卻聽不到山鄉里下雨落在曠野上的沙沙聲音,甚至也聽不到隨雨而來的風聲。頭頂簌簌的落下灰來,迷了我眼睛,我揉了一會,勉強睜開眼睛,看見趙一二又被上身。

趙一二的眼眶在睜大,表情漸漸凝固,楚大又折回來了。

我手中的收音機開始放出音樂,不是金旋子放給我聽的古曲,變了個曲目,曲調柔和的多。我沒什麼閒情雅緻去欣賞曲調,耳朵隨著曲調的變化輕輕顫動,我在努力捕捉曲調的音律,將每一個音階和心中計算的水分對應。可惜我對音樂沒有任何興趣,不然,會容易得多。

我現在可以清楚的看到楚大在什麼地方。楚大現在就趙一二的胸前蹲著。好奇的看著我。

我甚至能看到楚大的樣貌,一張長長的馬臉,眼睛很小。嘴巴上紅釅釅的,嘴唇上下是一片青色。楚大嘴巴一咧,屋裡傳出了崑曲的唱腔。

原來一路上依依呀呀的,是楚大的所為。楚大的聲音尖細的很,又拿捏的委婉,甚至他臉上的表情,都努力做出悽楚的神色,這應該是很滑稽的樣子,但我只覺得無比的怪異和恐懼。面目滑稽的鬼魂,最是兇惡。楚大走的陰伶的路子,自古伶人就是陰氣最重的一類人。王八和我在學校裡,甚至還爭執過,某些朝代的宮廷伶人,其實就鬼魂。

那些在臺上,穿著戲服的生旦淨末丑,隨著二胡堂鼓的節奏擺出步伐,唱出悠長腔調的伶人,你能分辨的出是人或是傀儡麼?

我走上前去,用手去抓楚大的身體。我計算好了他會往什麼地方跑。楚大以為他能躲開我,可是我比他想的要快。我捉住了楚大的胳膊。

楚大拼命的在我手裡掙扎,他想進入我的意識,來控制我。可是馬上就尖嘯著退回去。楚大在我面前變幻出很多形狀,我一時覺得手裡拿著一把滑膩的巨大蚯蚓,一時覺得手裡又變成一把血淋淋的動物內臟,腥臭無比。無論楚大怎麼變幻,我都不去看他。

他現在幻化成我最噁心的鱔魚,在我手裡扭曲,我感到手心全是滑膩膩的粘液,我都強忍著噁心。不肯鬆開。

但楚大仍舊是贏了,他是我見過最兇狠的鬼魂,他敏銳的感知到,我最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我手上的感覺又開始變化,手心冰涼,一條蛇開始往我的手臂上纏繞,蛇吐著信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肩頭。我忍不住扭頭看過去,我知道我會看見什麼,但我還是看了。

草帽人的臉直愣愣的對著我的鼻子。

我大叫起來,忙不迭的把手上的長蛇扔開。楚大化作黑影,消失在屋內。

趙一二看著我,對我說道:「患得患失,優柔寡斷,你……不是學道的料子。」

我向趙一二看過去,「你不也一樣,你放下了你心中的負擔了嗎?」

趙一二被我說的無言以對。

「多看看那本曲譜吧,師兄藏了十幾年都不示人,你撿大便宜了。」

我沒有說話。我在仔細的回憶楚大留在我腦袋裡的記憶。

「他在牢房裡被人打,打的很厲害。牢房裡捱打最慘的就是強|奸犯,跟何況是這種冒犯屍體的行為,就是同牢房的犯人,也覺得無法容忍和這種人呆在一起。他們憎惡他,對他又懼怕。於是他們就變本加厲的折磨楚大。」我對趙一二說道。

「我們詭道的確有這種修煉的法門,但是太邪……我警告過他……」趙一二說道:「可他已經瘋了,他想成仙。」

「他在牢房裡吃了很多苦頭,那些人甚至用馬桶裡的穢物淋他……。」

趙一二靜靜的聽著。

「他死的時候吞了十一支筷子,他蒐集了很久,才湊齊這些筷子。吞下去的筷子都被他磨的尖尖的。每一根都刺穿了他的腸道,最後一根從他的喉嚨裡戳出來……。他忍受這麼多痛苦,就是想死後找你報復。他不是吊死的,他是疼死的……。監獄的人隱瞞了他的死因。」

我邊說,身上的開始發麻,「他恨你,恨金師傅,他恨每個人……。除了金仲。」

怪不得金仲對趙一二很冷漠,雖然幫助趙一二還魂,卻老大不願意。金仲和楚大師兄弟感情深厚。他也認為是趙一二多事,害了他師兄,而且還騙了金旋子的螟蛉。

我不說話了,但我還能看到。

牢房裡的幾個犯人都不敢動彈。牢頭是第一個,牢頭自己慢慢地走到馬桶邊,把自己的頭慢慢伸進去。身體因為窒息,在劇烈的痙攣,可是頭顱還是浸在尿矢裡。

一個犯人跑到鐵門,用手拼命瞧著鐵門,淒厲的喊著:「管教——管教」,他的手被砸的鮮血淋漓,可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手背的骨頭,白森森的露出來,可他還在拼命的捶門。他瘋癲了,用頭拼命的去撞鐵門,只撞了三四下,就軟軟的癱倒在地。

楚大在牢房的正中唱著崑曲《貴妃醉酒》。走著輕盈的蓮步。

其餘的犯人都縮到床腳,那些犯人的身下都流出了騷臭的一灘液體。他們都看著楚大的表演,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恐怖的《貴妃醉酒》。

牢房裡換了個死刑犯進來。死刑犯在睡覺的時候,楚大在他耳邊輕輕的蠱惑。死刑犯站了起來,走到床邊,鐐索的聲音在黑夜裡清晰可聞。那個死刑犯,輕輕地把頭伸到另一個犯人的喉嚨處,其他的幾個犯人又開始蜷縮起來,他們都沒睡,包括那個喉嚨暴露在死刑犯嘴前的犯人,他也沒睡。可是他不能動。眼睜睜的看著死刑犯咬開自己的喉管。一聲不吭的死掉。

死刑犯被槍決的時候,第一槍打在後心,沒有死。法警在他的後腦補了一槍,死刑犯竟然站起來了。臉上因為子彈的衝擊,沒有了五官,臉龐的地方是個巨大血窟窿。法警都驚呆了,觀看的群眾都尖叫飛奔跑開。一個武警,沉著的對準死刑犯的心臟開了一槍。

《牡丹亭》的唱腔纏綿婉轉、柔曼幽怨,在刑場上久久不散。法醫很久都不敢上來檢查屍體。醫院來收屍體的救護車,裡面兩個見習醫生,已經嚇得驚慌失措。

牢房裡的剩下的幾個犯人,都死在床上,兩個心肌梗塞,一個腦淤血。時隔多年,農場裡還有人在爭論,死的犯人是否楚大的作為,最大的蹊蹺,便在於,犯人死掉的時候,死刑犯在公審大會上。

那個牢房到現在,都隔三差五的死犯人。預警不得已把牢房空出來。牢房裡一到半夜就傳出隱隱的崑曲聲。

我知道,那個牢房就成了楚大魂魄修煉的地方。他在牢房裡伺機而動,等著趙一二失魂。

楚大被我治了一次,好像就沒有再現身。趙一二沒有被楚大糾纏,身體好了很多,甚至還有村民又陸陸續續的找他來看病。小病小災的,他都能應付。疑難雜症,他就面露難色,奉勸病人家屬送病人到山下的大醫院。驅邪鎮鬼的事情,他就更幹不了。

附近的村民,看到我,有的還私下說著:這個好像是趙先生的二徒弟……

楚大好長時間都沒有回來,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回來。時間長了,看見趙一二一直沒有再發生什麼怪異的表現,我想著,楚大也許已經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了吧。再過了一段時間,我很想漸漸的把楚大忘了。彷佛他從來沒有出現過。我現在就守著趙一二,等著王八回來,然後下山,回到宜昌,去過我該過的生活。送牛奶也罷,當保安也罷。無論怎樣,那才是屬於我的生活啊。

是的,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我早就不用金旋子的那個破舊收音機了,看了金旋子給我留下的曲譜。開始看的很不明白,但漸漸的就看的懂,那個曲譜,除了最開始我看的開指,後面還有正聲、亂聲、後序幾個部分,每個階段都有曲調的起伏變化。我不懂音律,但我看得懂五行的生克變化。當我看到正聲的「反魂第七」的部分,我就知道,我可以不需要收音機的幫助了。

現在我無論在什麼時候,身處什麼環境,耳朵都不受控制的去聆聽身邊的所有動靜,然後內心裡就開始飛速的計算這個聲音,是從宮弦跳到羽弦,還是從地弦到商弦,根據絃聲的變化,應證出五行的生息,這個資訊,在我的運算下,分別對應到水分的時刻,和卦象的方位。

聽絃其實很有趣,非常有趣。我也明白了,楚大的陰伶路子,其實也是聽絃的一個變種,只是他對京劇崑曲有著超常的愛好,走了另一條路徑而已。原來他刨人墳墓,扯出女屍,幹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是在消磨自己身上的陽氣,他想做一個純陰的伶傀儡。

歷史上好像有這種法術的記載。不止一個伶人,能夠蠱惑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但他們好像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最開始我對金屬器物的聲音特別敏感,後來覺得金屬的聲音太過於清脆。我轉而傾聽流水的聲音,計算著流水的變化,我樂此不疲,常常躺倒山間的泉流旁,靜聽泉水流淌。這個時候我不禁哂然失笑,當年在學校裡,專業老師教我們流體力學,我可是一竅不通,掛了科。沒想到現在又來學這個。

我能計算出雨後屋簷的水滴,掉落的時刻和方位,在旁人看來,那些從屋簷往下滴落的水滴,數量龐大繁複,如同一個水簾。但在我眼裡,每一滴水珠的變化,都在我的預料之中,無一例外。

樹木生長的抽動,蟲豸在地下沉眠、風從什麼方向吹來、木炭燃盡的那一點餘嘆……。

半年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短。我沒有告訴趙一二和任何人我的變化,我怕他們給我起外號,我可不想被人起個外號:徐旋子,不好,太難聽,還是瘋子好聽。

山上的冬天比城市裡的冬天來的早。剛進臘月,山上就下了第一場雪,大雪把通往山下的道路給封住。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寂靜的山村,掩藏不住山民的喜悅。

我和趙一二什麼都沒有準備。這半年來,找趙一二看病的人越來越少。趙一二本就沒有什麼積蓄,靠治病的錢,只能勉強維持生計。幸好附近的村民看到趙一二和我的窘境,時常招呼我到他們的菜園子裡去摘點新鮮菜蔬。

「小徐,沒事的,你多摘點回去,我們也吃不了,爛在田裡,也是爛了……。」那些純樸的村民心意我很清楚,但是,他們太不會措辭了。我聽著總是鬱悶。

我和趙一二都不喜歡求人,別人也不會老是主動來叫我去摘菜。最多也是我買菜的時候,多塞點給我。日子這麼緊巴巴的過著,勉強能支撐。我每天裡就想著,王八,你個死狗日的怎麼還不回來,我要撐不住了,在這樣下去,我和趙一二餓都餓死了。

最難熬的不是吃,而是喝酒。酒坊是一個村民自家開的,酒是糧食釀造,在山上比蔬菜還金貴。我賒的次數多了,酒坊的男主人還好,他堂客的臉上就有點難看。可是趙一二現在每天裡就靠酒給撐著,他幾乎不吃飯,就每天裡喝點酒吃點小菜。若是酒壺見底了,趙一二根本就不上桌子。我沒招,只好厚著臉皮去打酒,若是手上有點錢了,也是先給酒坊。

眼看就要過年了,王八還是沒有音信。我掏出那個夷陵通,想給王八打電話,卻發現早就停機。我不禁破口大罵起來。

董玲又來了,我以為是王八叫她來看趙一二的。可幾句話一說,我就知道了,她沒王八的訊息,也是過來打探。董玲很失望,走的時候,塞給我五百塊錢。我不客氣的收了。我的確是差錢,沒底氣跟她客套。

我興高采烈的去酒坊把欠賬付了,又提了好大一壺回來。跟趙一二商量,是不是找別人買個幾十斤臘肉,我們也要過年啊。

趙一二不置可否。我就自行做了。

離過年越來越近,年味漸濃。天上又在下雪,趙一二天天在灶房裡烤火。我也坐著沒事,耳朵聽著屋外已經下到第四十四萬九千六十一片雪花,落在稻場前保坎的牙子上。

忽然我想起,這場雪一下,我肯定是不能下山,爹媽是不是在等著我回去過年。想到這裡,就嘆了口氣。

趙一二知道我在想什麼,對我說道:「想家了?」

我笑笑,覺得很不好意思,問趙一二:「趙先生,你的家人呢?」

趙一二臉色沉的死死的,「我爹因為我當年的事情,丟了公職。我又好幾年不在家裡,他們都當我死了。等我回家,才知道父親在我出事的第二年就去世。我弟妹都恨我,他們都受了我的影響……我就沒臉再回去。」

我正想問,趙一二失蹤的那幾年,到底經歷了什麼遭遇,讓一個年輕氣盛的大學生,變成了一個神棍。

一個漢子,突然來到屋前,對著趙一二喊道:「趙先生,走,今天我家殺豬,到我家去吃新鮮肉啊。」

我和趙一二相互對著笑了笑,村民還是沒有忘記他。

我還在擔心趙一二不願意到處走動。

趙一二卻問道:「烹不烹大腸。」

「當然烹啊!」那漢子大聲說道:「誰不知道趙先生喜歡吃烹大腸。」

下雪,山路很滑,趙一二走的踉踉蹌蹌,那漢子急了,背起趙一二就走。說道:「快點,再晚了,豬子就殺完了。」

山間的規矩,家裡殺豬,請人來吃豬肉,都是以幫忙的名義的。既然是幫忙,當然不能在豬殺完之後才到。

走了半個小時,繞了一圈的山溝,到了那家門口。剛好就碰見那漢子請的幫手,把一頭豬從圈裡牽出來,讓那頭豬,在稻場四周隨意吃草,讓豬在臨死前,感受生命中僅有的一點自由。

稻場的另一角,一個土灶上架著一口大鍋,鍋里正燒著水。

那漢子,連忙走到堂屋,放下趙一二,「趙先生,小徐,你們自己招呼自己啊,我去幹活去了。」

漢子的堂客,連忙從裡屋端出一盤炒花生和糖果,遞到我手上,招呼我們坐著,然後也去忙碌去了。

我站到,門口,看著幫忙的幾個人,已經在把那頭豬揪起,往長條凳上摁。豬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發出「嗷嗷」的叫喚。

我愣住不動,心裡冰冷。

因為趙一二在我身後,也發出了類似豬嚎叫的聲音。

我飛快的扭頭看去,果然,趙一二正靠在椅子上,滿臉流淚,嘴張的大大的,發出嗷嗷的聲音。我大驚,拼命的呼喚旁人,可是大家都沉浸在殺豬的喜悅中,所有的人,都團團把殺豬的場面給圍著。沒人聽得見我的叫喊,也沒人聽得到趙一二痛苦的叫喊。

我連忙去聽,是的,楚大,又是他。可我現在拿他沒辦法,因為他已經跑了,卻把豬的意識放置在趙一二的身體裡。趙一二的魂魄早空了。楚大很容易做到這點。甚至躲過我的耳朵。

一群人把豬狠狠的摁住。

趙一二在椅子上開始扭動身體,狂亂的掙扎。我衝上去,把趙一二死死抱住,「醒醒,醒醒……」

趙一二拼命的哭嚎。聲音停頓一下。

我回頭看去,屠夫正把一把一尺來長的屠刀捅入豬的頸部,直沒刀柄。

趙一二又開始嚎叫起來,豬喉嚨上的傷口湧出鮮血,汩汩噴出。這家堂客欣喜的端了一個木盆去接豬血。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神色。除了我和趙一二。

趙一二的喊聲持續了兩三分鐘,越來越弱。這個過程非常痛苦,因為從趙一二的眼睛裡,我看出,他並不僅僅在承受劇痛,同時也在承擔死亡帶來的恐懼。

那種絕望的恐懼,趙一二完全的承受了下來。可是趙一二沒有死,雖然他經歷了一次死亡過程,但他還是活著。

死掉的豬,被放進燒了熱水的大鍋裡。我知道,趙一二又要忍受開水的折磨。

我對著屋外的人喊道:「求求你們,別幹了。停下!」

有人聽到我在呼喊。驚訝的把我看著。

我指著趙一二,「他受不了了。」

「怎麼啦,趙先生怎麼啦?」這家的漢子問道。

「好燙啊!」趙一二一聲大喝。

屋外的人都驚呼起來,那頭已經死透的豬,竟然從大鍋裡蹦了出來。這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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