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愣住,一半人看著死豬,一半人看著趙一二。都說不出話來。
我心裡叫苦,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漢子打發他的兒子,攙扶趙一二回家。這頓飯,看來是吃不成了。這家人估計也對趙一二的表現很厭煩。
我們走在路上。趙一二又開始叫喊起來,我知道,那戶人家,正在把豬大卸八塊。
楚大的怨恨,太強烈。
趙一二回到屋裡,疼的渾身顫抖。
我知道,相對於疼痛,最讓趙一二痛苦的,是臨時前的恐懼。
我心裡想著,這一切快點結束吧。忽然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整個西坪,在過年前,將要殺多少頭豬。
趙一二是不是要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這個過程。
我戰慄起來。卻又束手無策。
趙一二又開始嚎叫起來。
這一年的臘月,長陽西坪出了一個瘋子。到處勸說村民不要宰殺年豬。甚至好幾次,都衝到殺豬匠的跟前搶奪殺豬刀。開始大家都還比較客氣,都說他是趙先生的徒弟,可是次數多了,都不厭煩起來。一年到頭,就指望著殺頭豬過年,卻讓這個瘋子來搗亂。
村裡私下穿著一個事情:趙一二師徒,都染上了豬瘟,而且不是一般的豬瘟,聽說只要一殺豬,趙一二趙先生就能知道,不僅知道,還會在屋裡發狂……。趙先生這麼好的人,也得了這種怪病,被豬精纏住了。他治鬼鎮邪了一輩子,到頭來落到如此下場……。大家說道此處,都不免唏噓一番。
我在西坪山上的村民眼中,就變成了一個瘋子。我愛挨家串戶的去那些殺年豬的農戶家中,想去阻攔他們,可是沒有用,一次都沒成功過。而且適得其反,只要我到場的地方,那些本來已經死透的豬,都會出現某些詭異的動作。最過分的一次是,一家村民已經把豬殺死,把豬吹的鼓鼓漲漲的,正在旋毛。可當我在場的時候,那頭如同氣球的死豬,竟然飛跑起來,跑到豬圈,還吃了幾口豬草,才又被人摁住。
當我再去下一家阻攔的時候,他們就非常不客氣。惡狠狠的把我趕走。
我實在是沒辦法,只能看著趙一二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那絕望而又恐懼的過程。趙一二的精神眼看就要崩潰。別說趙一二要垮掉,我看著他痛苦的模樣,自己都要忍受不住,離真的發瘋也不遠了。
一直持續了十幾天,這半個月比十五年還要漫長。趙一二整整瘦了二十斤,他更瘦了,顴骨高高的聳出來,臉皮成了枯黃色,眼神散亂。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只能給他灌酒,讓他保持在大醉的狀態,這樣他才能好過點。
換做是我,早就跳到屋後的山澗裡去,一了百了。可是趙一二挺過來了。
臘月二十三,農戶的年豬終於都殺完。趙一二消停了。
到了除夕,趙一二才稍微恢復精神。我煮了臘肉給他,他看見碗裡的臘肉,就驚悸的大喊,把菜碗給揮到地下。他不能看見豬肉。只能喝酒。
趙一二的喝的很兇,這段時間以來,他每天都要喝一兩斤酒,我又開始擔心,再這麼喝下去,他遲早要得胃穿孔,或是肝硬化。我能發現,趙一二捏酒杯的手,顫抖的非常厲害,往往酒還沒喂到嘴裡,已經灑了小半。可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喝酒,我還不能勸阻。
現在我知道了,楚大根本就不想弄死趙一二,以楚大的兇惡,和趙一二的處境,而我又這麼無能。楚大想弄死趙一二輕而易舉,但是楚大就是要看著趙一二受苦,他在想著方折磨趙一二。就是讓趙一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又想到金旋子的殘疾,還有楚大自殺方式的兇蠻。對趙一二問道:「你們詭道還真是邪門,怪不得和正統的道教不能走到一起去。」
趙一二虛弱的說道:「我已經力所能及,我很想改變這個做法,可是我還是沒做到。」
我恍然大悟,趙一二從進詭道,就想改變那些邪惡的法術。趙一二選擇王八並不是偶然的,王八並不是我的替補。趙一二看中了王八的品性和意志,他相信,王八能做到他所做不到的東西。可是,若是真的如他所願,詭道的法術變得光明正大,那還是詭道嗎?
我想起了金仲那張不服氣的臉。楚大和金仲當年也許就是不信服趙一二的做法,才導致兩房交惡。才到瞭如今的局面。金仲想利用石礎、楚大侮辱屍體,這些在常人和趙一二眼中荒謬絕倫,傷天害理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僅僅就是個修煉道術而已。
怪不得楚大如此深恨趙一二。
好在這幾天楚大沒有什麼用別的方法來整趙一二。趙一二在春節前後幾天都很安靜,沒有中邪。這不是楚大善罷甘休了,而是山上到處響著鞭炮,所有的鬼魂都被鞭炮聲嚇的魂飛魄散,深深的躲進地下。楚大也不能例外,他甚至更害怕鞭炮的聲音,因為他生前的路數就是聽絃。
我連忙去山腰的集市,買了好大幾掛鞭炮回來。心裡想著,楚大若是再來,我就炸鞭。這招能對付他。
可是楚大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沒來。我反而有點失望,我現在就想狠狠的懲治他一番,替趙一二出口惡氣。
楚大一直都沒來,我知道他現在肯定隱藏在什麼地方,一有機會,就會出來害趙一二。可是我聽不到他在那裡。他聽絃的本身比我高。我才學了幾天啊,他可是唱了一輩子的戲曲。
一天睡到半夜,我還在想著楚大什麼時候會再出現。正想著,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我驚覺著從床上蹦起來。再一聽,頓時洩氣,來的是村民。外面的人聲嘈雜。
我慌忙把門給開了,趙一二也起來,走到堂屋。
來人是個一對夫妻,衝進屋內,對著趙一二喊道:「趙先生,快看看我家軍伢子怎麼啦,從中午就開始發燒,現在越來越厲害,都燒糊塗了。」
果然,妻子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發燒燒的臉都是通紅的。我用手去探了探小孩的額頭,燙手的很。
趙一二吩咐我拿了個溫度計給小男孩夾在腋下。拿了聽診器,聽男孩的胸音。
過了十幾分鍾,趙一二又看了看溫度計,指數接近四十度。
「應該是急性肺炎。」趙一二說道:「你們還是快點送到山下醫院去。」
「天這麼黑,路上的雪都沒化,用腳走下山,天都亮了。趙先生,你還是想想辦法吧。求你兒了。」男孩的母親說道,一臉的央求。
趙一二沉吟半天,拿不定注意。
屋裡只有點頭孢,沒有別的抗生素。可是注射頭孢是要做皮試的,我們沒有做皮試的試劑和針具了。這段時間,看病的人很少,我們沒錢買藥,都是一點只能治傷風頭痛的口服藥物,給看病的人應付著。
趙一二也沒方法,只是先用涼水打溼毛巾,給男孩降溫。
男孩的父母急了,不停的哀求趙一二想辦法。可趙一二那裡有什麼辦法可施。
我看著男孩的樣子,已經燒得昏厥,手腳在時不時的抽搐,再拖下去,治好了,也燒成傻子。可是現在送到山下醫院,時間也不允許。
「你們怎麼不白天送下山啊?」我埋怨這對粗心的父母。
「我們那裡想得到啊?」男孩的父親也急得要流眼淚:「還以為就是一般的著涼。」
男孩的父母看樣子要給趙一二跪下了。
趙一二沉默半天,拿了頭孢出來,兌了生理鹽水,給男孩輸液。男孩的父母如釋重負。
屋漏偏逢連夜雨,人倒霉了,怕什麼就來什麼。我從趙一二開始扎針的時候,就開始惴惴不安,沒想到真的出事。
一個小時後,輸液輸到一小半,男孩開始嘔吐不止,臉色煞白,嘴唇烏紫,眼睛不停的翻白。
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男孩頭孢過敏。
這下,真的不能拖了,我和小孩的家人,連忙抱起小孩,去找個農用車。農用車司機正在家裡打麻將,見了這個樣子,二話不說,撤了臺子,連忙開車往山下開去。司機的老婆連忙披了衣服追上,叮囑司機慢點開。
司機開著車,慢慢的往山下行去,路非常不好走。很容易翻到旁邊的深澗。小孩的母親抱著小孩,坐在副駕駛座。我和男孩的父親站在後廂板。我緊張的看著前方的路,心裡的緊張估計不亞於司機。看著身邊暗黑的山澗,心裡想著,千萬別出事。
我對男孩的父親說道:「你們開始就坐這車下山就好了。」
男孩的父親,埋怨道:「誰知道會這樣啊,趙先生這麼多年,都沒失手過,為什麼偏偏到我屋裡小軍這裡,就出這攤子事。」
趙一二不是從前的趙一二了,他的醫術也一去不返。他現在無論是精神,還是思考能力,都連個普通人都不如。他現在只是個酒鬼。
啊呀,我不僅叫了一聲。
現在我不在趙一二身邊,楚大……。
我雖然站在寒風中,腦門還是沁出汗水。楚大又會用什麼歹毒的方法折磨趙一二呢?也許現在,他已經動手了。
車雖然開的慢,但總比走路快。兩個多小時,我們到了資丘的鎮上。鎮醫院的醫生都休息了,男孩的父親,就去醫院旁的職工宿舍喊。醫生們早就習慣半夜被叫起,連忙穿了衣服,匆匆開了急診室的門。
還好,青黴素和頭孢過敏也是分程度的。小男孩就屬於程度較輕的那一類,醫生給男孩打了葡萄糖,增加男孩的血糖,男孩就不再嘔吐不止。臉上也開始紅潤。可是又吭吭的咳嗽起來。
醫生看了看男孩說,過敏雖然沒問題了,可是肺炎很嚴重,要馬上留院治療。換了抗生素,給男孩安頓好。
我見沒了事情,就又搭乘農用車上山。
果然,回到趙一二家中,趙一二正在床上翻滾。我連聲詢問。
趙一二疼了滿頭大汗。身體弓得跟蝦米似的。他捧著腹部,看著像闌尾炎犯了。我知道,趙一二不是真的犯了闌尾炎。
又是楚大!
我對著視窗,大聲罵著,「你有種明著來!鬼鬼祟祟的,有什麼來性(宜昌方言:出息)!」
趙一二手緊緊抓著床頭的木板,手指甲都要迸裂。而我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乾著急。我連忙給趙一二未喂止疼藥,可是不管用。趙一二折騰到天亮都還在疼,這段時間,他受的折磨夠多了,他的忍耐力也在相應的增強,雖然疼的厲害,並沒有疼的叫出聲來。
這次趙一二被楚大折磨的時間較短。第二天中午就不再疼。
毫無疑問的,楚大忌憚我。我能肯定這點。
正月過完,楚大沒有再來。我現在更加不敢離開趙一二半步,我聽得到楚大的聲息,他還沒到屋裡,我就聽聽到他哼唱的曲調,他忍不住要哼,也許他的魂魄就靠著這曲調而暫時凝聚。他也知道我在聽他的動靜,所以每次到了屋外就走掉。他不著急,他等趙一二失魂,等了十年,他不在乎多等幾天。
總算是過了幾天安定日子。冬春交接,難得出了大太陽。我和趙一二在稻場上曬太陽。溫暖的陽光,曬的人懶洋洋的,昏昏欲睡。
我看見山樑那頭,遠遠的來了一輛麵包車,一直開到房屋附近才下車。下來了幾個穿正統夾克的人。徑直向我們走過來。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梳的一絲不苟。三四個年輕的下屬,有男有女,跟在他身後。
趙一二看到他們來了,沒起身,打了個招呼,「老覃,好久沒見。」
我看了麵包車車門上寫的所屬單位,是長陽縣衞生局的。趙一二是醫生,他父親以前是衞生局的幹部。趙一二和老覃,看來很熟悉。
「建國,我來給你拜年。」老覃說道,臉上看不出有什麼企圖。
趙一二說道,「坐,大家都坐。」
我在一旁,冷冷看著他們故人見面,寒蟬幾句。老覃和趙一二就有一搭沒一搭的扯些閒事。老覃說三句,趙一二說不上一句。趙一二現在累的很,沒那麼多精力講話。我看見跟著老覃的年輕人和我一樣,無聊透頂。一個年輕的女孩,都連續打了三四個呵欠。
附近的村民看見趙一二稻場上來了汽車,又圍了一圈人。也來了幾個看熱鬧。
老覃突然不扯淡了,話鋒一轉,對趙一二說道:「建國啊,我在縣裡給你安排了個工作。在我們大院燒鍋爐,怎麼樣,不累,我們單位人不多。」
我一聽,心裡登時舒坦,看來人落難了,還是有舊人幫襯。
「工資不多,四百塊,吃住算單位的,房子我都給你安排好了。」老覃繼續說道。
我想著,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總算是有人還惦記趙一二。
沒想到趙一二想都沒想,就回絕了,「我不會上班的,你知道的,我當初就發過誓,絕不進公職。」
「這不是公職。」老覃勸慰趙一二:「你也只是臨時工。」
「都一樣,都一樣……。」趙一二沒有什麼精力解釋。
我心裡想著,讓趙一二這麼心高氣傲的人去燒鍋爐,的確難以讓人接受。而且趙一二也說了,寧願浪蕩民間,也不願意給公家上班。
我不知道趙一二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老覃沉默了。
「那你以後怎麼辦?」老覃隔了好久,又說道:「你又不能再給人看病。」
我明白了老覃的來意。
老覃是衞生局的領導,他是來取消趙一二的行醫資格的。
「那天的情況是這樣的……。」我激動的對老覃說道。
「情況我都瞭解。」老覃打斷我,「小孩的家長都給我說過了,我很清楚。」
「趙先生不給人治病,那我們吃什麼?」我無奈的問道。
「建國,你的執照早就過期,我也不能老是維護你啊。」老覃為難地說道:「國家現在又有新檔案,中醫也要考試,否則也算無證行醫。」
「執照沒了,可以再考啊。」我說道。
看著老覃在苦笑,我明白了,趙一二沒資格考試。他當年就沒從學校裡畢業,是從學校裡跑出來的,根本就沒有證明自己學歷的任何檔案。也許當初他的那個執照,就是老覃動用關係給他辦的。
趙一二面無表情。側了側身子,讓另外一側曬到太陽。
「這次鬧的動靜大了,你知道嗎,我保不住你了。」老覃繼續說:「醫療事故,你知道嗎,這是件醫療事故。」
「我們當初也是沒辦法!」我喊道:「當時的情況很急!」
「不做皮試就給病人用頭孢。」老覃說道:「這麼基本的常識都遵守,你們怎麼能行醫。」
旁邊的村民聒噪起來:
「我們就願意讓趙先生看病,你們管不著。」
「醫院在山下,看病多不方便。」
「你們的藥比趙先生的貴多了。」
「不給錢,你們讓看病嗎?」
「你們是不是嫌趙先生搶了你們的生意。」
「趙先生給我看了十幾年的病了,我們信得過他。」
一個婦女開始咒罵起來:「軍伢子的爹媽是不是發黃昏了,連趙先生都告。」
「大家安靜一下。」老覃說道:「趙建國沒有行醫資格,他行醫是違法的,現在縣裡都知道了,你們要是為他著想,就不要找他看病。你們不想他坐牢吧。你們知不知道胡萬林啊,他當初也是名醫,可是他治死了多少人……」
「你說什麼?」我手指著老覃大喊:「趙先生是胡萬林那種人嗎?他是那種為了錢,致人生死不顧的人嗎?」
我激動起來,要衝上去打老覃。
這段時間我憋屈的厲害,正好讓老覃碰上,我衝到老覃面前,狠狠的揪起他的衣領:「我告訴你,趙先生不是那種人!」
老覃身後的幾個年輕小夥子也是血氣方剛的,他們是來執法的,還真碰到了我這個暴力抗拒的人。
我被他們扯開,脾氣大的已經在用拳頭揍我的下巴,「媽的,連我們局長都敢打……。」
我大聲喊著:「趙先生不是那種人!」身上拼命的掙扎,衣服都扯爛了。
老實本分的村民也紛紛叫喊:「怎麼能打人呢,怎麼能打人呢。」
我被他們緊緊的抓住。氣喘吁吁的,向老覃罵道:「你們連一條活路都不給人留,和胡萬林那種人有什麼區別。」
老覃不理會我,對趙一二說道:「建國,我看著你長大的。你父親對我有恩,當年我在鄉下當赤腳醫生,以為會當一輩子,若不是他提拔我……」
趙一二沒說話,把老覃冷漠的看著,渾濁的眼框裡閃爍著晶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了。他對他父親的愧疚又被翻出來。
「好!」老覃說道:「你不用幹活,我養著你,好不好?」
趙一二鼻翼在抽動,還沉浸在對父親的自責中。胸口起伏不定。
「建國,」老覃柔聲說道:「跟我下山吧。嗯?」
趙一二的用力好大的力氣,不再激動了。對老覃輕輕說道:「我哪裡都不去,這是我老趙家的老屋。我死也要死在這裡。」
趙一二說完,不理會老覃。歪著頭,睡了。
老覃一干人走之後,我惶惑不安。趙一二連看病的資格都沒了。今後怎麼辦。王八現在都不知道死哪裡去了。趙一二若是真的死了,難道歸我來收拾嗎?我和趙一二到現在都沒有什麼關係啊,我不是他的弟子,王八才是他的徒弟。這麼沉重的負擔,憑什麼要由我這個外人來承擔。
想到這裡,我不禁升起了想拋下趙一二,獨自離去的想法。是啊,這一切,其實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小徐,」趙一二說道:「你走吧。」
我安慰自己,這是趙先生自己要我走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想著就往屋裡走去,想收拾東西下山。
走到堂屋,看見了趙一二堂屋裡掛著密密麻麻的錦旗,「懸壺濟世」「華佗在世」「妙手仁心」
我停下了,用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我他媽的在想些什麼!
趙一二不能給人看病了,就算是村民來找他,他也拒絕看病。
我手上的錢越來越少,連油米都買不起了。
趙一二不止一次的勸我下山回去。我沒答應。
我想通了,我若是在這個時候拋下趙一二不管,這輩子都會後悔,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揹負這麼重的責任,也是第一次認真的堅持一件事情。我這輩子也許永遠都不會有出息,但總要有件能讓自己感到自豪的事情。讓自己無愧良心的事情,值得回憶。
我苦苦的支撐著,等著王八回來。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在晚上,去附近的農戶菜園子裡摘了一些蔬菜回來。那些農戶其實知道是我偷的,但他們都沒有聲張。有一家,第二天找上門來。我窘迫急了,不知道怎麼面對。可是那個純樸的漢子,竟然給我們背了一袋米。我哭了出來。
接下來幾天,陸陸續續的又來了一些村民,嘴上都說的是來看趙先生。手裡都沒空著,有的拿了幾個雞蛋,有的帶來些柴米。
那家家裡做生,或是嫁娶過事,都過來邀請趙一二和我去赴宴。我們沒錢趕情。可是他們不由分說,把我們架到他們家裡。讓我和趙一二大吃大喝一頓。
我現在越來越能理解趙一二和王八,是啊,人不能總是渾渾噩噩的活著,人生總是要有點意義的。看著村民默默的幫助我和趙一二,我若有所思。
趙一二和我還是下山了。
趙一二能拒絕老覃,但是有兩個人,他不能拒絕。
劉院長和陳阿姨。
劉院長開著車來了,看見我和趙一二過的跟叫花子一樣,把手指著我和趙一二:「叫我怎麼說你們好……。要不是碰見董玲這丫頭,說起你們,我還不知道你們……」劉院長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陳阿姨一看見趙一二骨瘦如柴的籠在棉襖裡的樣子,就忍不住哭起來,邊哭邊罵趙一二:「你怎麼就是這個臭德行……。你非要死得連屍首都找不到,才安心是不是?你死也不肯來找我們是不是……。」
我看得心酸。我知道趙一二覺得對不起他們兩口子。故意躲著他們。風光的時候,還能勉強見見面。可是落魄了,就不願意讓他們看見。
這麼多天,我第一次看見趙一二在笑,他笑的很勉強,是很抱歉的笑容。趙一二沒堅持,跟著劉院長夫婦上了車。
我也坐上去。趙一二屋裡沒什麼好收拾的。真應了個一乾二淨,了無牽掛。
車向山下開去。向下繞了一個大彎,我回頭看了看,隔著窗玻璃,看見西坪的村民,好多都默默的站在路上張望,目送著我們離去。
我心裡一陣激動,眼眶裡酸酸的。
車快開到宜昌市區了,趙一二開始哼哼,陳阿姨坐在趙一二身邊,問道:「你說什麼?」
趙一二又哼哼兩聲。
陳阿姨急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趙先生說他不能住到你們家。」我說道。
「為什麼?」陳阿姨說道。
我做了手勢,用手指豎在頭頂兩邊,意思是——策策。
「小徐,你的手指頭怎麼只剩半截啦?」陳阿姨喊道。
「我手賤,被蛇咬了。」陳阿姨不說,我都忘記這個事情。
陳阿姨又問:「策策怎麼啦。」
我對陳阿姨說道:「趙先生現在被鬼纏住了,很兇的那種。策策是小孩子,她看的見……」
陳阿姨臉色很古怪,又想罵人,又有所顧忌。
「不住你們屋裡……。」趙一二聲音大些,劉院長兩口子聽到了,「不然我就回西坪。」
劉院長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房子。找了個熟人,騰了一個住所給我們。那個熟人是做藥品生意的,剛好有個倉庫不打算用了,可是租期還沒到。就免費讓我和趙一二住下來。
陳阿姨,每天都給趙一二送飯。劉院長也常來,每次來都勸趙一二去他們醫院看病。趙一二拒絕了。我知道他不敢去醫院。醫院兇。
趙一二可以被劉院長養著,可我不行。我身無一技之長,只能又找到以前的牛奶公司,每天凌晨起來,去送牛奶。拿了工錢,就買酒回來,和趙一二兩個人喝的大醉。陳阿姨不允許趙一二喝酒。可是她不能阻攔我買酒喝。
每天就是兩個酒鬼,喝的酩酊大醉。我和趙一二現在都想開了,不再對楚大那麼防備。都有了自暴自棄的想法,看他能折騰到幾時。
楚大也真不客氣,他從西坪也一路跟來了。
一天夜裡,我睡到半夜,就聽見,屋裡不計其數的空瓶子在錚錚作響。我知道楚大又來了,可我已經喝的大醉。一點都不害怕他的鬧騰。
我甚至趁楚大不注意,又把他給逮住。可惜我喝醉了,手抓不穩楚大。楚大化作一條蛇,又從我手裡流走。但他這次,也被我整的夠嗆,被我從身上揪了點東西下來。我一直捏到第二天凌晨,才發現手上捏著一把蛆蟲。
過了幾天,劉院長過來,對我說,給我介紹了一個工作。
我一聽,激動不已,我實在不想每天凌晨起來送牛奶了。我瞌睡很大,卻無奈要幹這個職業。每天起床都很痛苦。早就想脫離這個工作,可是沒有門路找到其他的職業。
看見劉院長這麼熱心幫我安排,我感激不已。
劉院長給我介紹的工作,非常體面,在宜昌最大的商場賣音響。上班的第一天,我興沖沖的去上班。卻被新老闆給教訓了一頓,我沒有合適的衣服。他要求我穿西服上班。我這一輩子都沒穿過西服。
心想,看來,這工作幹不好,只能去找劉院長,對劉院長說道:「我還是回去送牛奶吧。看來我就是這個命了。」
劉院長問明白情況,笑著說:「這也算個事啊,你怎麼這麼沒信心。」言畢,拿了一套西服出來,借給我,「小夥子,拿出點狠氣。別當個窩囊廢……。你看你,穿上西服,還是人模人樣的嘛。」
我這才鼓起勇氣再去商場。開始了我導購員的工作。整天站在高檔的音響前面,裝模作樣的對著駐足的顧客介紹音響,推銷一套音響,我能拿到一千多的提成,如果一套都賣不出去。我就只有四百五的工資。即便是這樣,仍舊比送牛奶工資要高的多,更何況,我第一個月就賣出去了一套。
我興奮不已,我這輩子第一次拿到一千塊以上的工資。特意買了一隻烤鴨,準備和趙一二慶祝一下。趙一二喜歡吃烤鴨。
可是進了門,我看見,趙一二的神色不對頭。我知道是楚大又來過了。我沒敢問趙一二到底怎麼了。只是舉了舉手中的烤鴨。滿腔的喜悅,頓時消散。
和趙一二喝酒,一隻烤鴨還沒吃多少,趙一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我看見了血絲,我知道這是胃病犯了。趙一二的症狀和曾婷的一樣。我知道,趙一二酒喝得太多了,胃病終於犯了。
我要送趙一二去醫院。
趙一二搖搖頭,「是他……」
「又是他!」我恨得咬牙切齒。
「不用去看病,他不會再整了,」趙一二苦笑一下,「他現在膩味了,就等著看我慢慢的死掉。」
「什麼意思?」我問道,但心裡已經知道答案。
趙一二說道:「能吃就吃吧。」又吃了口烤鴨,卻胃部痙攣,咽不下去。
我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牙齒死死的咬著嘴唇。楚大找準機會,胃癌病人的症狀安放到趙一二身上,太毒了。
我腦袋開始混亂,也許,趙一二自己的本身就得了胃病也說不定。不管怎麼樣,趙一二現在就是如同待宰的羔羊,慢慢的餓死、或者疼死……
我心情變得非常的沮喪。回頭看著趙一二,他卻一副不在乎的臉色,吃不下烤鴨,卻還是一口一口的喝酒。我衝到他跟前,把酒杯給奪了過來。
我把酒杯扔的遠遠的,大聲對趙一二喊道:「你——教我本事,我跟你學!」
趙一二苦笑的說道:「我的手藝只能教一個人,我答應過師父的。」
「誰知道王八什麼時候回來,等他回來,你早就被楚大給害死了!」我喊道。
「你為什麼……無論什麼事情,都要想著別人來做。」趙一二說道:「你為什麼老是想著讓別人來做,而從來沒想過自己其實也可以做到。」
「我不行的,我做不來……」
趙一二說道:「那就等吧。也許我命不該絕,王抱陽過兩天就回來了。」
我知道趙一二在敷衍我。
趙一二卻說道:「你就沒想過,其實這世上的成功人物,有幾個是靠學著別人做成大事的。」
「我該怎麼辦」我對趙一二說道:「我能自己做到嗎……。」
趙一二不理我了。
我天天都想著趙一二對我說的話,是啊,為什麼我一做事情,就想著要和別人合作,卻從沒想過,自己獨自完成呢。我難道就這麼怕承擔失敗的責任嗎。
我下了班,便不想回到那個屋裡。我怕看到趙一二受苦的樣子,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走到濱江公園,看見一群老年人,正在江邊的亭子裡唱戲。京劇聲音,吸引了我,忍不住湊到跟前去聽。因為楚大的關係,我現在對京劇懂了點皮毛。聽著站在正中的那個老者,正擺開架勢,專心致志的唱詞,旁邊的一些老者,都在用二胡和堂鼓奏樂。我不用細想,知道他們這一齣,唱的是《三岔口》。
老者的唱腔婉轉悠長,到了末尾又來了個轉折,收聲鏗鏘。我忍不住叫了聲「好!」,其他的旁聽的都是中老年人,也都忍不住叫好。然後都把我看著,驚訝不已。
這些個票友,年齡都比我父母親還大,他們沒想到我這麼個年輕人,也懂得聽京劇。當然不免好奇。
我非常不好意思,連忙走掉。
我開始覺得這世上,冥冥中自有天意。不然,為什麼我一學習聽絃,就換了份跟音樂有關的工作。我天天在商場裡賣音響,每天就放著古典的音樂。開始我老是聽中國的絲竹樂器。後來聽到了國外的交響樂,我能清晰的聽到那些西洋樂器的任何細節。我漸漸能夠,用西洋的樂器來計算水分,並且毫無阻滯。
每天上班不是每時每刻都有顧客來詢問。閒的時間,比干活的時間要長的多。
我聽著音樂,站在賣場,無聊的看著人流如織的商場內部。看的時間久了,來來去去的人,有很多都看得眼熟。
和我上一個班的,是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小女生。沒事了,天天就跟我扯淡,說一些絮絮叨叨的無聊事情。我懶得跟她講話,我現在就喜歡看著商場裡來來去去的人。
一天上班,那小女生,神神秘秘地對我說道:「徐哥,昨天,我們五樓的電梯那裡,跳下去一個人。喏,就是那裡。」小女生把商場中間的扶手電梯指著。
那地方離我們並不遠,就是二三十米的距離。商場中間是天井。架著扶手電梯,顧客們就從這懸在高空的扶手電梯上上下下。
「就是從那裡跳下去的。」那女生仍舊叨叨的說道:「聽說把下面賣首飾的營業員嚇暈了。人摔下去,砸成了一灘肉泥,就在那個營業員面前。」
我對那女生說道:「是這樣啊,怪不得今天一來,就看見扶手電梯旁邊站了個死鬼,都站了半天了……。哎,那個跳下去的人,是不是穿的一身運動服啊?」
「你說什麼?」那女生嚇住了,「你說那人還在電梯旁邊?」
「他也是被鬼扔下去的。」我若無其事的說道:「現在該他等著倒霉的人,把別人推下去……」
「你說什麼啊?」小女生嚇得身上發抖,「你看的見。」
「是啊,」我指著電梯扶手那裡,「那個地方一直都有個鬼魂在那裡等著,就今天換人了,當然是找到替死鬼啦。」
「你不是在嚇我吧?」小女生遲疑的說道。
「我騙你幹嘛!」我有點不耐煩,「我第一天上班,就看見了……。」
我突然愣住了。
我竟然沒有意識到!
我這麼久了,竟然從沒有意識到!
從我到商場上班的時候開始,我就能看見這些鬼魂了,不對,應該是從西坪回來,我就能看見了。可我一點都不沒有害怕,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聽絃,這個詭道的詭異算術,竟然有這麼厲害的用途。讓我一點阻塞都沒有,一身分踏陰陽兩界。太自然了,自然到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點。甚至把能看見陰世的東西,當做理所應當的事情。
我閉上眼睛,慢慢回憶。
怪不得夷陵廣場上,還有用泡沫盒子蓋棉被賣冰棒的老太太。
地下商場的出口,總是走出些衣衫襤褸的人,我說怎麼這麼多叫花子在地下商場呢。
還有,我從兒童公園走到江邊,看見公園的草地上,那麼多玩耍的小孩,在到處快樂的飛奔,他們都在和穿著老式軍裝的人在追逐,戲耍。
還有,還有。
我想起了江邊那幾個唱《三岔口》的老年票友。
我都想起來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商場裡,來來往往的顧客,裡面有好幾個人,我都看得眼熟。
「你看見,那個提袋子的中年人沒有?」我問小女生。
「怎麼啦,」小女生急切的問道:「在那裡?」
我不說話了。看著那個中年男人,慢吞吞的在人群中走著,邊走邊到處張望。我每天都能看見他。可我竟然一點都不奇怪。我也不害怕。
那個上身赤膊的老頭子,又坐在過道邊,斜靠著裝飾牆,看著等離子彩電播放的美國大片的片段。等離子彩電裡,美國大兵正在搶灘登陸,螢幕裡的機槍突突突突突。那個老漢,看得開心不已,咧著嘴笑著。他已經看了不下一百遍了。他每天都來,坐在同一個地方看等離子電視。可我一直以為他是個閒人。
還有那個一直在菲利普電視專櫃,拉著人喋喋不休的年輕嫂子,每個顧客都不理會她,可她仍舊不離不棄的推銷電視機。她在商場好久了,是不是從開業就在這裡了,我還曾經奇怪,為什麼她老是上整天班,而且沒有休息過一天,商場到那裡找這麼敬業的職員啊。
還有……還有……
原來人氣旺盛的商場裡,竟然隱藏著這麼多鬼魂,真有趣。我格格的笑起來。
「你在笑什麼!」小女生,嚇的大喊。
「哈哈……哈哈」我變本加厲的笑起來。
我突然轉身,把展櫃裡所有的音響都開啟,所有的dvd、功放、演示等離子彩電,全部開啟。
這個感覺就像我小時候學騎腳踏車,剛剛學會的時候,那個勁頭。生怕一不留神,這個本領,就會從我身上悄悄溜走。
但是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我跪在等離子電視前面,用手抱著螢幕,哈哈的狂笑。
那小女生嚇得尖叫起來,跑了開去。
我看到了等離子電視裡的東西,他們都在。那些幽魂,我都能看見。甚至,我還能看見草帽人,還有望老太爺和他的跟班,還有大鯢村的那個東西……。
我想看見誰,我就能看見誰。
楚大在裡面到處躲避。可是我知道他在那裡。他化成蛇我也也知道他在那裡。
等小女生把老闆叫來,我已經恢復了平靜,雖然我內心激動,但我現在能夠壓抑我的興奮。
「沒事,」我對老闆說道:「有個顧客昨天來看音響,他看中了一套兩萬的,剛剛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太高興了,對不起。」
我每天都在興奮的想著,也許,我真的能依靠自己的能力,解救趙一二。我不需要等王八回來了。我想到這裡,就忍不住身體戰慄,開心的戰慄。
可我沒給趙一二說。
和我同一個班次的小女生,嚇得幾天都不跟我說話,但時間長了,她有忍不住問我:「徐哥,你真的看得見嗎?」
我點點頭。
「為什麼我看不見?」
「你想不想看見?」我故作神秘。
「你肯定是故意嚇我的。」
「你把老闆的數碼相機借來。」我說道:「我給你看。」
小女生還真的把相機弄來了。她明明害怕,卻還是想知道。
我拿起相機,對著那個天天來看免費電視的老頭子。老頭子對著我憨厚的笑著,露出幾顆稀稀拉拉的牙齒。
我把相機的小螢幕拿給小女生看。
小女生卻又不敢看了。
我下了班,就喜歡在江邊走動,邊抽菸邊想著事情。經常坐到晚上,看著長江上的輪船在江面開過,對面的磨基山上電視塔的燈光忽明忽暗,電力大樓的鐘聲鐺鐺的響到八聲的時候,我才慢慢的走回去。
讓我煩心的是,那個小女生,竟然每天都要跟著我,要陪我在江邊散步。
一天,我坐在江邊的護堤上,看著江中的水鬼翻騰。小女生,突然沒來由的對我說「徐哥,我家裡給我找了個工作,你說我是去,還是繼續留在商場?」
我看了她一會,慢慢的說道:「你不像我,沒必要守著這份沒前途的工作。」
「可是……」小女生欲言又止。
「沒什麼可是的。」我打斷她:「這世上,有的人永遠是走不到一條路上的。每個人的道路,也許天生就註定了。」
這句話,我自己聽著怎麼這麼熟悉。
是的,王八曾經說過。對董玲說過。
我每天下班後的路線,就是先從古玩街穿過,挨家挨家逛賣古玩的門面,走到雲集路,到了人民銀行旁邊,走進一個偏僻的小巷子。京劇團的老建築裡,傳出陣陣的學員練嗓的聲音,有時候運氣好,能聽到京劇的伴奏和老演員的唱腔。我不用上去,我就坐在下面的牆角,靜靜的聽著。
一個月後,我在古玩街,終於買到了一個陶壎。我看了看。對老闆說道:「這個行。」
付了老闆八十塊錢。拿著陶壎,邊走邊走把玩手上的陶壎。
陶壎跟鵝蛋差不多大,前四後二,六個小孔,斑駁的硃紅顏色,這才是個古壎的模樣。上次老闆應付我,拿給我一個九孔的陶壎,我說,我買不起真正的古壎,現代的仿製品就行,但是別拿著玩意敷衍我。
老闆好奇的說道:「這東西,有幾個人還在吹啊,都快失傳了都……。小夥子,你怎麼對這個感興趣。」
我說道:「我就玩玩。」
老闆看我的眼神就有點詫異。壎,不是隨便就能玩的,他知道。
我等到了那天。
甲申、壬申、庚辰。我沒看刑傷,我選這個日子,只有一個理由,我喜歡這天。
趙一二說過,我沒必要所有事情都學別人的。
我等到晚上,不吃不喝。我實在是沒一點食慾。我很緊張,我現在發現緊張的情緒和恐懼的情緒簡直是如出一轍,愈是想驅趕,愈是強烈的攫著我的心靈。我身上的肌肉都在微微的跳動。
看著躺在床上,忍受胃部疼痛的趙一二。我沒有任何藉口放棄我將要做的事情。
庚戌時候,我走到,雲集路路口。我沒猜錯,金仲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裡。
「今年該你了?」我多此一舉的問道。
金仲也很緊張。
兩年前的今晚,趙一二收了王八做弟子。現在王八不知道在那裡,只能是金仲。
我提醒金仲,「已經開始出來了。」
「我知道。」金仲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時辰還沒到。」
今年的天氣比兩年前好的多,天上的月亮正圓。夜空中漂浮的雲在快速的移動,變幻出某些形狀。
「今晚也熱鬧啊。」我指著天空,「還有過界的。」
金仲抬頭看去,那些雲的形狀模模糊糊的行程陰兵行走的隊伍,抬著一個巨大的轎子已經靠近月亮的下沿。空中隱隱傳來絲竹聲。我聽得清清楚楚。
「不陪你了。」我向二馬路方向走過去,揹著金仲擺擺手。
「徐……。」金仲在我背後喊道:「能不能……」
「你求我嗎?」我站住。
「算是我求你了。」金仲的口氣很軟,「我師兄當年很苦,他從小被人看不起……。你知道的,他喜歡扮女人唱戲。」
金仲把他的情緒全部都向我敞開。楚大、金仲,還有我,都是從小被人欺凌,我們都經歷了相似的童年,性格或多或少,都有點扭曲。金仲在用這個央求我,我們都是同病相憐的人。
我沒有回答金仲,繼續走著。
辛亥時刻,電力大樓的鐘聲敲響11下,每年的今天都是如此。只是,能夠聽到的人並不多。
郵政巷是宜昌僅存不多的古老小巷,就在二馬路和電力大廈之間。兩邊的高牆聳立,夾出一個長長的巷道,連通沿江大道和紅星路。郵政巷的牆壁還是古樸的石牆。牆頭還有生長茂密的爬山虎。在這城區人口最密集的區域,巷道兩邊竟然沒多少民居。牆兩邊的世界,總是讓走在巷道的人,生出神秘。
兩側石牆,在今天現出一排又一排的奇怪文字。當然在黑夜裡,平常的路人,是看不到的。郵政巷沒有路燈。現在的郵政巷就是個黑漆漆的甬道。
站在甬道的一頭,彷彿看見這甬道的盡頭,是通往一個未知的世界,沒有方位,沒有光亮的世界。
我走到巷口,看著悠長的巷道。白日里靜謐幽深的郵政巷,此時透著陰森森的寒意。我發現,我還是有那麼些害怕的。
我靠著巷口的石壁,慢慢坐下來。掏出買來的陶壎,湊到嘴邊。深吸一口氣,嘴唇靠近陶壎的氣孔,緩慢的把氣吹進去。
「籲——嗚——」低沉慘惻的壎聲傳入夜空。
是的,能招引鬼魂的樂器,非陶壎莫屬。
我只學了幾天,手指非常不熟練,但是夠了,足夠了。
街道上的鬼魂都紛紛駐足,仔細聽著壎聲的來源。愣了片刻,長長的隊伍向我慢慢移動過來,我內心冰徹骨冰涼。
我的恐懼又來了,我以為我能克服的恐懼,又從心底升起。我閉上眼睛。頭頂感受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陰寒,一陣陣的發麻發酸。
他們在我面前一個又一個的緩慢行走過去。
陶壎在我的拙劣的吹奏下,調子都走了好遠。可是我不能停,我吹的腮幫子尖銳的疼痛。我停了一下,換一口氣,繼續吹著陶壎。
有鬼魂在觸碰我,我站了起來,拿出從趙一二那裡弄來的一張符貼,貼在胸口。
郵政巷的另一邊,一群老年的曲藝愛好者,正在擺開架勢,唱著京劇。聲音斷斷續續,婉轉而又淒涼。楚大等了好久,他忍不住了,他被壎聲拉到郵政巷,但沒有進去。楚大知道,他不應該進去。
可是巷道里傳來的聲音,讓他無法抗拒。楚大在躊躇。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巷道里的聲音讓楚大無法自持,他太想進去。但又混入鬼魂的隊伍。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巷道里繼續傳出《黛玉葬花》的唱腔。
這幽怨的歌聲,在夜空裡更顯得淒涼。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楚大忍不住了。
我站在暗處,看著楚大走了進去。我很奇怪,我並沒有一絲的喜悅。
楚大在巷道里飄著,向著京劇的唱腔飄過去。他穿過長長的巷道,可是他看不到唱戲的聲音究竟在什麼地方。
楚大來來回回在巷子裡梭巡幾遍。
他終於意識到危險了。他太大意,他太低估我了。我不是他想的那麼沒有用。我也會謀劃佈局,我也能猜度他的弱點。甚至,我也能不做聲色,默默安排。
楚大明白這點的時候。他想從巷子走出去,可是他不知道我在那裡等著他。他猶豫了,想穿牆而過。可是牆壁伸出無數手臂,想把他拉回去。他出來的時間太久,早就該回去了。楚大驚赫的躲避來自兩邊石牆的鬼手。他也飄不起來,石牆剛好一丈四尺,他夠不到。
巷道里的《黛玉葬花》停止了聲響。
楚大下定決心,向沿江大道的方向,衝過去。
飄到巷口,還有兩丈遠的時候。楚大停下。他看見我正堵在巷口,手裡舉著一個東西。楚大不知道我拿著什麼東西,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對他非常不利。
楚大尖嘯著強行向我撲過來。聲音比女人還尖細。
楚大的尖嘯嘎然而止。楚大的面前閃了一下刺眼的白光。這刺眼的白光,在如同黑夜裡的閃電,一現即逝,卻是楚大的噩夢。
我看著相機的小屏,剛好罩住了楚大瘋狂的身影,按下了快門,閃光燈亮了一下。一切都已結束。
我心裡想著,趙先生,我做到了。
我走到巷子深處,在石牆的一塊磚上撥弄兩下,拿出被爬山虎掩蓋的收音機。把收音機的旋鈕轉了轉。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收音機裡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我把收音機和相機拿在手上。走到沿江大道上。看見浩浩蕩蕩的鬼魂,跌跌撞撞的行走著,不停的有鬼魂脫離隊伍,散入街道。
金仲也做到了。
我現在不想看到金仲。快步向回走去。
回到住處。
趙一二問我,「今天是不是金老二?」
「是的。」我低沉的聲音答道。
「嗯嗯……」趙一二含混的說道:「他乾的還行。」
我把身上的物事慢慢的放到我的床上。
趙一二還是知道了,「你準備怎麼對付楚大?」
「我還沒想好。」我答道:「先把他鎮住再說。我明天把他洗出來。」
「你把他交給我師兄吧,」趙一二說道:「當年是我太沖動,畢竟楚大是長房,不該我出手的。」
「金仲放了他怎麼辦。」我問道。
「那你自己看著辦吧。」趙一二說道:「你要想清楚,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自己去承擔責任。」
我岔開話題:「趙先生,你明天去檢查一下身體。我想你應該沒事了。」
「恩。」趙一二敷衍了一句。他怎麼可能沒事,他的魂魄還沒回來。
我躺在床上嘆了一大口氣。趙一二說的沒錯,我當初沒選趙一二的魂魄,這些後果,是不是也要該我承擔。我卻一直在指望王八回來。
趙一二當年一意孤行,連累身邊的親朋好友,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後悔。腦袋老是想著這些糾結的問題。一夜輾轉反側。
屋外面的窸窸窣窣的走了一個晚上的人,特別是到了凌晨三四點,外面的人聲更加嘈雜,嘰嘰喳喳的說著話。還有吵架的聲音。吵死個人。
幸好趙一二做了點準備,那些東西進不來。不然晚上又要熱鬧。
第二天下班後,我到了解放路。
我有個朋友,叫盛林。他的弟弟以前和我是送牛奶的同事。他三十多歲,還沒結婚,是個很有趣的人。和我一樣喜歡看卡通。所以和盛林直都很談得來。
盛林是留光照相館的照相工。不是攝影師,他就是個工人而已。
我把盛林請出來吃飯,就在留光照相館對門的陶朱路吃小砂鍋。吃到晚上十點多。盛林拿出鑰匙,帶著我又重建走進照相館。
進了暗房。我對盛林說道:「你怕不怕鬼。」
盛林平時都是大大咧咧的,拍著我肩膀說道:「你放心,我才不怕這些東西呢。我長這麼大,那裡見過鬼。要是真有鬼,你看我一招天馬流星拳打過去……。」
我把手上的膠捲,遞給盛林。盛林拿了膠片開始忙活。
屋裡很黑,我摸索著在屋裡到處貼符,我不會畫符,但是趙一二會。我從趙一二那裡要了不少過來。
我不小心,踢翻了一個凳子。盛林問道:「你在幹嘛啊?」
我不動了,坐在一邊,等著盛林幹活。
盛林把膠片開啟,放進水盆慢慢晃動清洗。這個動作很緩慢,持續了半分鐘。盛林「咦」了一聲。
我問:「怎麼了?」
「奇了怪,水怎麼結冰了。」盛林說道。
「膠片呢?」我急忙問道。
「沒事,」盛林把手上的底片拿起來,我模糊的光線中,我看見正舉著底片,再看洗乾淨沒有。
盛林舉著底片看了一會,又把底片慢慢放入顯影盆中,慢慢的在裡面來回搖動。
「嗡——」暗房裡傳出了聲音。盛林手抖了一下。
屋裡嗡嗡的聲音不止,盛林對我說道:「瘋子,你剛才問我什麼來著?」
「你怕不怕鬼?」我重複一遍。
「老子不怕!」盛林強作鎮靜的說道:「我還不信這個邪。」
「你不信就好。」我輕鬆的說道,其實我有點歉意,我沒敢跟盛林說實情,我怕他不肯幫我。但是我沒別的選擇,洗照片的時候,我一定要在場。
「媽的。還真有點邪門。」盛林說道:「顯影水在鼓泡。跟燒開了一樣……。」
「快把照片拿出來!」我喊道。
「不行啊,現在拿出來,密度達不到!」盛林也喊起來:「媽的,水像這麼翻,也洗不好。」
「快拿出來!」
盛林把底片給拿出來。舉著手,對著暗綠色的安全燈,抬頭看著顯影的效果。邊看邊罵:「這下,可好,根本沒達到效果,丟死人了。」然後又要把底片重新放到顯影水裡去。
可是那裡放的下去。顯影水現在翻滾不已,如同一盆滾開的水。
「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進去了,顯影水在產生化學反應。」盛林慌了,嘴上問著。其實他是內行,知道問我也是白問。
「別管了」我催促道:「繼續吧。」
「那洗出來的效果不好哦……」
「沒事、沒事。」我喊道。
盛林把底片又放進清水盆清洗殘留在底片上的顯影液。
盛林「啊」的一聲,把手一擺。跳了起來,「瘋子,你這個照片,到底有什麼古怪?」
「你別怕,只管做你的……。」
「老子幹不下去啦。」盛林把指著放清水的盆子。
我走到清水盆旁,看了看,一盆清水在沒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產生了一股小小的漩渦。
楚大,還真的不一般。到現在的處境了,還能這麼厲害。
「能不能不幹了?」盛林在打退堂鼓。
「幫個忙撒,」我求著盛林,「這個對我很重要。」
「那你告訴我,這膠片到底有什麼古怪?」盛林說道:「怪不得,我說你不願意拿給我們店裡洗,非要我洗,你還要跟著。」
「你來洗,我可以不出錢撒。」我騙盛林。
「屁!」盛林罵道。
「我說了,你被怕,也別怪我沒早說。」我安撫盛林:「膠片是我照的一個朋友,死掉的朋友。」
我把手指按在水盆的沿子上。屋內的嗡嗡聲頓時止住,又變得一片寂靜。
盛林的問道:「你保證沒事?」
「保證沒事。」我說的很鎮定,其實我在騙他,我可不能肯定到底會不會有事。
盆子裡水恢復了平靜。盛林遲疑好久,慢慢的把手伸進去,摸索沉到盆地的底片。
他把底片拿出來。不敢再看了。快快地丟盡定影盆。底片漂浮在定影液裡,定影液慢慢的把底片淹沒。
楚大又開始唱戲了。
「那裡來的唱京劇的?」盛林已經非常害怕了。
「還要多久?」我問道。
「最快也要十分鐘。」盛林的聲音在發抖。
「這麼長啊。」我有點吃驚,我沒想到洗個照片這麼麻煩。
我有點惶急,十分鐘太長了,我沒把握,楚大會不會出來。
「不能再快點嗎?」我說道。
「不行,」盛林說道:「不然陰離子分不出來。」
「你說什麼?」我看見定影液在開始結冰了。這不是好事,楚大魂魄太陰,定影水在結晶。
「陰離子分不出來,底片洗了沒用。」盛林走到一邊,不敢盯著定影盆看。
「你說陰離子,」我著急的問道:「是不是?」
「是的是的。」盛林大罵起來:「這他媽的是誰在唱戲啊?」
我抱住定影盆,往裡面看去。底片正在定影液裡打著轉。定影液的表面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片。我用手去把冰片攪亂。
「帶手套!」盛林喊著,連忙伸手把我的從定影盆上開啟。
忽然,楚大的手從定影液裡伸出來,把盛林的手腕給拽住。
枯柴般的手爪子,狠狠的揪著盛林的手臂。我都被嚇了一跳。
「天馬流星拳!」盛林對著定影盆大喊。
我哈哈的大笑,笑的跪下來,扶著盛林。都忘了對付楚大。
「天馬流星拳!」盛林對著定影盆大喊。
我哈哈的大笑,笑的跪下來,扶著盛林。都忘了對付楚大。
盛林不停地對著定影盆喊著。
我忍住笑,慢慢的伸出手。扣住楚大從定影液裡冒出來的腕部。楚大的手背現在化作實體,表面是一層銀白。
「你快點把這東西弄走!」盛林在大喊,他身體緊張,看著楚大白慘慘的爪子摳住他的手腕,卻又不能動彈。
我的手指捏透楚大爪子表面的那層結晶。裡面是一股液體。在我的握力下,楚大的手爪迸裂,化成液體沒入定影液裡。
盛林松了一大口氣,退到屋角,打算把門開啟。
「別開門!」我喊道。
「怎麼啦?」盛林伸出的手又停下。
「你一開門,就麻煩大了。」我說道:「門開了,就都進來了。」
我把手上的結晶看了看。問盛林:「這東西是什麼?」
「陰離子啊?」
「什麼陰離子?」我大惑不解。
「就是銀子!」盛林說道。
「銀離子?」我問道。
「是啊,我說了幾遍,你怎麼聽不明白。」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是我聽錯了。
楚大想借銀粉出來。
「還有沒有定影液?」我問道。
「要幹嘛?」盛林問道。
「倒進來!」我催促盛林,「快點!」
楚大的魂魄在定影液裡變得稀薄,再下去,就永遠無法凝聚。他只有回到底片裡。
我把定影液裡的底片拿出來,放到清水裡,慢慢清洗。這是盛林在一旁指點下,我照做的。盛林現在打死也不碰底片。
我對著盛林說道:「你不是不相信嗎?怎麼還害怕。」
盛林嘴硬:「誰說我怕了……。」盛林說不下去了。他看見我手中底片在水裡的模樣。一股黑氣就在底片上瀰漫,把我的手都環繞。
「那到底是什麼?」盛林喊道。
「我說過,」我平靜的說道:「我的一個朋友、朋友。」我在咬牙切齒。其實恐懼很容易驅散,一個人若是無比的憤怒,就會無所畏懼。
楚大現在在底片裡面哭號。他很不舒服。他不喜歡被禁錮在一個狹窄的地方。他想咬我,可是一觸碰到我的手背,就如同含了塊木炭一樣鬆口。
我把已經洗好的底片拿出來,彈了彈,夾在在暗房裡吊掛的夾子上。
照片慢慢的在空氣裡陰乾。
我站在照片跟前,一動不動,就把照片裡的楚大看著。楚大在裡面很驚恐,他不知道我會用什麼辦法對付他。等照片完全變幹,他就沒有任何辦法脫身。他的魂魄隨著影像會定格在照片裡。他不能再像底片裡那樣,還有很多機會出來。
時間在緩緩的流逝,陰暗的燈光下,我看著柔軟的照片在慢慢堅硬。楚大在照片裡掙扎的幅度,隨著照片影像的漸漸粘稠而越來越遲鈍,再過十幾分鍾,楚大就只能一動不動的被禁錮在照片裡——永遠,如果我願意。
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懼,他害怕這種感覺,不能動彈半分的感覺。我心裡升起報復的快意。
盛林在屋角呆了很久,見沒有發生什麼,膽子漸漸大了。
走到我身邊,遞煙給我。我扭頭點火。邊抽菸,邊和他並排看著照片。
「照片裡到底是什麼人?」盛林連忙改口:「什麼鬼東西啊?」
我說道:「照片幹了,我給你看。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他長的可不經看……」
盛林拍拍我的肩膀:「看不出你還有這一套?」
我苦笑一下。抽了一口煙,把煙霧吐向照片。煙霧在照片前化出楚大扮陰伶的身段。
「他不會再發惡吧?」盛林看到陰伶的樣子。
「應該不會。」
盛林湊近照片,嘴裡說著:「看你還……」
「別——」我還沒喊出來。
照片緊緊貼上盛林的臉部。把盛林的口鼻都死死的蓋住。盛林不停的擺頭掙扎。手在臉上亂抓,卻摳不住照片。
我伸手把照片從森林的臉上撕下來。照片幹了。楚大做出的張牙舞爪的樣子,定格在照片裡。
盛林氣喘吁吁。嘴裡罵著:「到底什麼東西。又被你騙了。」
我不停的跟盛林道歉,這件事情,是我不對,我不該瞞著他,讓他無端受了這麼多驚嚇。
幸好盛林的脾氣很好。不太計較。
我不好意思,不知道怎麼感謝盛林。
「既然這樣,你幫我算個命吧。」盛林說道:「我都三十四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這下我就為了難。我對盛林說道:「我有個朋友,很會算命,但是現在他不在。他回來了,我帶他來找你。」
和盛林道別後。我走到濱江公園。金仲還在,正靠在大牌坊的柱子上。已經是半夜,公園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聯防的保安在巡視。他們警惕地看了看金仲,楞一會,然後繼續走開。
金仲看見我向走去,臉上掩飾不住的激動。我終於看到他臉上有誇張的表情。
我走到金仲跟前,把照片掏出來,遞給金仲,冷冷的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儘量的透著威脅。
金仲把照片收到懷裡,他甚至都沒看一眼。
「你放心」金仲堅定對我說。
「無所謂了。」我故意漫不經心的說道:「我能治他一次,就能治他二次……但是,絕不會有第三次。」
金仲看我的表情,有點詫異。
我忽然覺得他也不過爾爾。記得我當初對他是非常的忌憚,想到這裡,不禁好笑。
「替我給金師傅問個好。」我可沒虛偽,若不是金旋子教我聽絃,也許趙一二已經死掉。我很感激他。
金仲點點頭。
我把金旋子給我的收音機和古曲譜一併還給金仲。
金仲愕然的看著我。
「我不需要了。」我說道:「做事的不是法器,是人。」
我等金仲走了,自己走到江邊,看著長江,百感交集,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江中傳來一聲汽笛,綿綿悠長。
(詭道算術之聽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