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宜昌鬼事》小說信息

第六十一章 詭道算術之算沙(第1頁,共2頁)

字體:

秋天的雨下起來就停不下來。

從昨天早上開始,下了兩天一夜。到現在天都快黑了,仍舊在斷斷續續的下著。下得也不大,就這麼淅淅瀝瀝的往下落。間或停了一陣子,時間也不長。天氣因為空氣的溼潤,陡得變得變冷。

我和王八坐在穀城的一個旅社窗臺邊,透過窗子看著戶外霧氣濛濛的一片。我狠命的把煙抽著,王八不停的把玩他手中的旗幟,三面旗幟,跟雜耍似的在他手裡交換著。

我看得生厭,對王八說道:「你手能不能停一會,看得老子眼睛都煩了。」

王八根本就沒聽見我說話,眼睛看著戶外,手裡仍舊不停地把弄。他昨天打了一天的電話,劉院長的電話關機,董玲的電話倒是通了,就是始終沒人接聽。王八打到今天只好放棄,手上閒不下來,就整他那幾面破旗。

我和王八已經被困在穀城一天一夜,不是被雨困住的。而是因為方濁。

方濁病了,病的很厲害。從玉真宮出來開始,她就開始發燒,我和王八帶著方濁坐客車,坐到穀城,見方濁病的實在是嚴重,沒辦法,下車,找了醫院給她掛門診。

醫生問方濁的姓名年齡都沒什麼,暈暈沉沉的答了,問她以前的病史,方濁卻支吾半天答不上來。她沒生過病。

我和王八知道,方濁把少都符從地下拉到地上,其實是很為難她。少都符是什麼,散瘟疫的,方濁體力透支,扛不住,就生病。我和王八雖然恨不得馬上就回宜昌,可是又不能丟下方濁不管。兩人心裡急得火急火燎的,心情毛躁。

我和王八心裡都清楚,趙一二現在也許不在人世了,不然布人上的魂魄也不會自行消散。人死了兩個時辰,魂魄就消散。看樣子趙一二也沒什麼牽掛,死了就死了,魂魄散的很快。一點都不留戀。

這些我和王八都想得到,但是我們嘴裡都沒說出來。都把這事忍在心裡,憋著。

王八總算是說話了,「我明天回宜昌,你和方濁留下。」

「不行。」我不贊成他的提議:「應該相反,我回宜昌,你在這裡照顧方濁。」

王八急了,「你跟我作對是不是?」

我冷冷地說道:「每次都要我給你收拾殘局,我這次不幹。我跟你一樣,想快點回去看看。」

「他又不是你師父!」王八聲音變得大起來。

「你有臉說這句話嗎?」我輕蔑的把王八看著,「過去這一年,你在那裡,趙先生和我在西坪,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嗎?」

「是不是金仲的師兄?」王八警覺的問道。

我不在乎地擺擺手,「算了,老子不想再提了。我和趙先生在西坪呆了將近一年,是怎麼過來的,你在北京享福,哪裡想得到。」

「到底發生了什麼?」

「哼哼……」我拿出煙盒,抽出煙點上,「你不是說我已經學會聽絃了嗎?你以為我願意學啊。」

「你治住金仲的師兄了?」王八說道:「你能耐也不錯啊,聽老嚴說的意思,金仲的師兄可不一般。」

我把王八死死的看著,不說話,心裡憤懣,媽的個比的,現在說的輕鬆。當初趙一二,可被楚大給整慘了。

「你怎麼收拾他的,銷了他的魂魄沒有,他應該是陰伶,把他鎮在照片裡,用火燒了就行。」王八理論倒是一套一套的,卻不知道,我當初費了多大力氣。

「照片現在在你師伯和金仲手上。」我說道:「我是外人,沒什麼資格替你們清理門戶。」

「你傻啊,」王八罵道:「這種陰伶是很邪的,鎮住了一定要燒。你交給金仲,他們又把他放出來怎麼辦?」

我不說話,心裡很不是滋味,王八現在說起這事,怎麼就這麼輕鬆呢。嗯滅誰,就滅誰。也許他說的也有道理,趙一二現在基本上可以肯定是死了,難道是金仲把楚大……

「你乾的好事!」王八大罵起來。他和我同時想到這節。

我沒敢還嘴,若真是這樣,我豈不是又把趙一二給坑了一次。嗯到這裡,我身上緊張的冷汗直冒。若真是這樣,我以後怎麼面對王八和劉院長還有陳阿姨。

「明天我就走。」王八吼道:「你給老子留在這裡!」

我現在心虛的很。腦子裡亂了,王八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王師兄。」方濁被王八吵醒了,「你要走嗎。」

王八鼻子裡哼了一聲,「嗯。」

「能不能帶我一起。」方濁說道:「別丟下我啊。」

「有你徐哥在,」王八說道:「等你病好了,我們在宜昌會合。」

「宜昌好玩嗎?」方濁隨即又說道:「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王八說道:「我有正事要做,你好好養病。」

「你們怎麼都這樣。」方濁的聲音變得非常尖細,就是努力忍著哭出來的腔調:「師父當年也說是有正事,丟下我,下山就不回來……師兄也說要嫁人,也不要我了。」

我和王八愣住了,這丫頭要說還真是可憐。

方濁終於吭吭的哭起來,「他們說我父母當年也是把我丟在山門,扔下我的……」

我和王八聽到方濁這麼一說,都呆了。兩個眼睛對望著,都是一個想法:這丫頭,怪不得這麼粘人。

「師兄今年就嫁人了,嫁了人就不會回來了。」方濁擤了擤鼻涕,眼淚從眼角滾下來:「在北京,就你肯帶我玩……原來你和那些老道士一樣,和我師父師兄一樣,和我爹媽一樣,都不要我。」

畢竟方濁生病,是因為要幫王八的忙。現在這個樣子,王八要丟下方濁自己去宜昌,的確不地道。

「沒事的,我雖然生病,但我還能走路,能坐車。」方濁急了:「每個人都一樣,說是有事,走了就不回來找我了……帶上我啊。我自己能走路。」

王八從我手上搶過菸頭,死命抽起來。

「好的,」我自作主張替王八說道:「咱兄弟倆,換著揹你,去宜昌。」

「真的嗎?」方濁有點不相信:「宜昌好玩嗎,有沒有我們山上好玩?」

「有。」我眨巴著眼睛說道:「我帶你去看大壩,帶你去到我以前去過的一個山洞裡去玩,還有兒童公園……東山公園……帶你去三遊洞。」

我嘴上敷衍方濁,心裡明白,回宜昌了,那裡有時間帶她到處去玩,趙一二凶多吉少,回去了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等著我們。

王八沒做聲,看樣子是默許了我的提議。

於是我們又在穀城呆了兩天三夜,等著方濁的病好一些再動身。到了第三天早上,方濁的精神好多了,我和王八都覺得不能再等。

王八背起方濁,到路上去攔客車。我給他們打著傘,媽的自己倒是被雨淋的溼透。

客車走到荊門的,到了荊門,轉車到宜昌。

等到了宜昌,又是下午。宜昌的也是下著秋雨,下得愁人。

我們把方濁安頓到王八的寓所,本來王八以為董玲已經把公寓給退掉。

我說道,不會。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王八的公寓仍舊用鑰匙能開啟,並且,裡面的擺設和從前一模一樣,收拾的乾乾淨淨。地上和座椅一塵不染。

我到廚房一看,冰箱裡還有吃的東西。飛快地給方濁煮了泡麵。遞給她吃了。

王八給方濁蓋了被子。和我再也不耽誤。跑著出了門,到街上攔了計程車就往北山坡劉院長家裡趕去。

到了劉院長樓下,遠遠的就看見,劉院長這個單元的下面空地,搭了油布棚子。稀稀拉拉的坐了幾個人。

我和王八下了車一直是在跑,可是現在,我們都跑不動了。我心裡狠狠的向下沉去,慢慢的一步一步走著。心裡又開始飄忽,我愧疚的要崩潰。王八的面色也慘白,是的,他和我一樣,都對不起趙一二。

我們走到油布棚子下,油布棚子就放了兩三條長椅,用來給來弔唁的人休息。

我們看了,心情更加沉重,挪著向二樓的劉院長家裡走去。

進了門。

屋裡的人並不多。客廳正對著門的牆上,擺了靈臺,上面一張黑白照片,是趙一二年輕時候的模樣,微微笑著,掩不住倨傲。

我和王八一進門。

劉院長迎了上來,對著我和王八輕聲又埋怨的說道:「你們怎麼現在才來,明天就去火葬場了……」劉院長的聲音開始哽咽:

「你師父……走了……」

我把嘴巴咬的死死的。

慢慢的走到劉院長身邊,劉院長從口袋裡拿了個黑袖筒出來,慢慢地幫我套在胳膊上,用別針別好了,然後輕輕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對我說,「你給老趙燒點紙吧。」

我點點頭,拿著紙,跪在靈臺錢的布墊上,慢慢的燒起來。心裡酸楚的厲害,想起第一次見到趙一二的親近,還有趙一二替我解開草帽人心結的恩情,還有和他在西坪一起過的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可是現在,他還是走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緩解內心的憋悶。

王八不說話,愣愣的站在門口的地方。陳阿姨從臥室拿了套白麻孝服,王八接過來,自己披在身上。默默的站到靈臺旁。身體在抖動。

大門口進來一個人,是個農民打扮,我回頭看去,這個人我認識,是西坪的一個鄉民。姓覃還是姓丁,我不記得了。

鄉民進了門,就開始摸眼淚,「趙醫生……你這麼好的人……」他開始嗚咽。

王八走到鄉民跟前,跪下來,「丁叔,你來了。」

丁叔連忙把王八扶起來,對著王八說道:「你師父是好人,是好人……」他嘴很笨拙,只能重複這兩句話。

臥室裡又出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樣貌,也走上前對丁叔施禮。

丁叔愣了一下,說道:「也好,也好,他畢竟是你們的弟弟。」

劉院長才如夢方醒的對王八說道:「小王,這是你師父的大哥和二姐。」

王八把趙氏兄妹看著,三個人的表情都沉悶。

丁叔走到靈臺前,我連忙站起,給他讓了位置。丁叔看見我了,「小徐,你也在啊,老趙有你這個朋友,走了也值了。」

我心裡難受,向趙一二的哥哥姐姐看去,他們和王八相互攙著,站到靈臺旁,看著丁叔燒紙。

丁叔邊燒紙,嘴裡念著:「趙醫生啊,西坪的人都等著你回去,我就代表他們先來看看你啦……你是好人,到了那邊,就別太犟了……恩……」丁叔開始抽泣。

我看見趙一二的姐姐開始擦眼睛。

趙一二的大哥對丁叔說道:「丁叔,建國在山上,這麼多年,也是得了你們的照應,這是命,他這麼犟……」

趙一二大哥的談吐不是普通農民的語氣,一聽就是有文化的人。我想起來了,當年趙一二可是連累到了家人,怪不得到死了,我才看見他的哥哥姐姐。嗨,想這些幹嘛,畢竟,他們還是拋開了對趙一二的怨恨,來送他最後一程。

我看著他們唏噓寒蟬。走到劉院長身邊,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就問道:「策策呢?」

「這小丫頭。」劉院長恨恨地說道:「這兩天淨扯皮,太不聽話了,都不知道去那裡。」

「劉叔叔,我們去吃飯吧。」一個聲音傳來。

我回頭看去,董玲冷冷地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對著劉院長說道:「餐館開始上菜了。」

「你們去吃吧。」王八沉悶著聲音:「我陪陪我師父。」

王八是對著董玲說的這句話。

可是董玲好像沒什麼反應,只是對這陳阿姨說道:「樓下的客人,我已經安排他們去了。策策也去了。」

陳阿姨嘆口氣,對王八說道:「那我們去招待客人了,給你帶點菜回來。」

王八跪在布墊上,頭也不抬:「不用,我不想吃飯。」

大家躊躇一會,出了門去吃飯。

王八就跪在布墊上,一絲不苟的點燃了幾隻香,仔仔細細的插在靈臺上。可是插了幾次,香都倒了,王八就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插,他的手抖得厲害,一插就歪。

我不忍再看。

扭頭和劉院長董玲一行人走下樓去。

在餐館裡吃飯。坐了三四桌人。

趙一二的哥哥姐姐做了上首,我和丁叔坐在一起,這桌子上的人我認識的不多,估計很多是劉院長的同事,見劉院長家裡辦白事,前來巴結。真正來送趙一二的也就是丁叔和趙一二的親人,哦,不對,丁叔和趙一二的哥哥是來接他回西坪的。我看著這些努力營造出悲傷氣氛的人,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趙一二肯定是看不慣這些擺場面的事情。

董玲和酒店的老闆說了幾句話,也坐了下來,她坐的離我不遠,就隔著丁叔。

丁叔是個直爽人,拿酒給我和他倒了酒,說道:「趙醫生沒什麼別的愛好,就好喝點酒。我們今天多喝點,陪陪他。」

我一言不發,把杯子裡的酒倒在地上,丁叔又給斟滿。

丁叔把自己的酒杯也倒滿,我正準備舉杯和丁叔喝。看見董玲竟然自己把酒瓶拿起,給自己倒了一杯。我嘴裡喝著酒,看著董玲也把酒喝了一大口。

我心想,畢竟董玲當年陪過王八在西坪山上學藝,看來她愛屋及烏,對趙一二也是很惦記。她早就把自己當做王八的女人,當然也把趙一二當做師父。董玲喝了一口酒,加了一塊肉吃了,然後又喝了一口,她喝酒不是淺淺的喝,而是跟我和趙一二一樣,大口大口。我突然明白,估計當時在山上,趙一二就教她把酒喝會了,不然她喝酒的動作和風格,怎麼和趙一二一樣。可是我忽然想到李行桓起來,董玲也許是最後一次做跟王八有關的事情了吧。

我看見董玲喝完一杯,又要倒酒,我勸道:「晚上我和王八要守夜,有個事情還要麻煩你,你就別喝這麼多了。」

董玲把我看著,「還有什麼事情?」

「王八有個道友,病了,在寓所。」我說道:「你能不能去看看,是個小孩子……」

董玲「哦」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我沒什麼心思吃菜,就只是喝酒。喝了一會,酒勁衝上來,有點噁心。就問服務員廁所在那裡。我進了廁所,哇哇的對著尿池吐起來。心想,自己的酒量這麼就這麼小,連董玲都喝不贏。

吐著吐著,我總覺得背心上癢癢的,好像有人在身後盯著自己,我連忙反身看去。後面沒人,廁所就我一個人,我難道喝醉了,出了錯覺。

我站立著不動,我相信自己不會出錯的。果然,過了一會,那個感覺又來了,被人在暗處注視的直覺,我很清晰。

我心裡一喜,腦袋裡閃過一個念頭:趙先生!

可是馬上我就否定了這個無稽的想法,趙先生死了,他魂魄在玉真宮就散了。不會再回來的。我沒必要用一些無聊的想法,來掩飾自己的內疚。

我內心猛的緊縮,那個感覺又來了,這次我能非常的肯定絕對是個陌生的東西在注視我,因為我感覺到了強烈的情緒一一敵意。

我在廁所裡到處看著,想找到是什麼人在看我,不是鬼,是人。我學聽絃的時間已經很久,聽絃是專門為我和金仲這種人設計的算術,時間越長,一些本領就越來越熟稔,根本就不用主動地去學。

我心裡和奇怪,明明是個人在注視我,可是我為什麼我看不到他。

我又開始嘔吐。頭疼的厲害。腦袋昏沉沉的。走到餐廳。

大家終於吃完飯。

客人們該散的就散了。我和董玲還有丁叔、趙一二的哥哥姐姐往劉院長家裡走去。

路上陳阿姨在教訓策策,策策沒頂嘴,就是一個人離我們遠遠的。

我心裡就在奇怪剛才的那個感覺,但又想不出什麼,想的腦袋生疼。

一進屋,屋裡的場面,把我們嚇了一大跳。

王八正在屋裡疾走,繞著坐在客廳中間地上的兩個人不停的走著。

「給我把他交出來!」王八根本就沒理會屋裡又進來人,對著那兩個人狂喊。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是金旋子和金仲。

金仲臉上白紙一樣,嘴巴死死咬住,眼睛狠狠的瞪著王八,王八走到左邊他就看到左邊,走到後面,他就側身繼續瞪著王八。金仲的眼睛和鼻孔都在滲血。他吃了王八的大虧。我看得很明白。金仲的兩個手的手指,都呈現著古怪的扭曲樣子。他的手伸不出來,王八御的鬼魂,就肆無忌憚的在他身體內進出。

金旋子還好一點,畢竟是長輩,王八還是手下容情。王八對金仲的恨意很強,下手就重的很。金旋子沒看王八,只是看著靈臺上的趙一二照片。

我現在顧不得許多,馬上進入到金仲的意識,我腦袋裡突然如同尖刀在裡面亂攪的感覺,我蹲下來,對著王八喊道:「住手!」

王八那裡聽的進去我的話,他現在眼睛都紅了。

我又喊道:「不是他,跟他沒關係。」王八估計是恨極了金仲,我只走進入金仲意識不到一秒鐘,就抵不住這鑽心的痛苦。

「不是他是誰?」王八聽見了我的話,恨恨的說道:「不是那個陰伶嗎!」

「不是。」我對王八喊道:「趙先生的死,跟他沒關係。」

王八停下來,把我看著。我緩緩點了點頭。

「你給我發個誓。」王八把金仲指著,「我師父的死,跟你師兄沒關係……」

金仲仍舊是把王八瞪著,一句話都不說。臉上輕蔑。

王八對我喊道:「他媽的都不敢發誓,你還說和他無關。」

我對金仲喊道:「你就說一聲,我剛才都能告訴我。你現在告訴他啊,你服個軟,就這麼難嗎?」

金仲嘴巴歪了一下,他想冷笑,卻噴了一口血出來。

「小王。」劉院長剛才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聽見我麼幾句問答,才弄清楚了處境,連忙喊道:「老趙是意外出的事,跟他們沒有關係!」

王八把劉院長看著。

「你師父是喝了酒,和人打架,出的意外……」劉院長說道:「和他們沒關係……」

金仲終於把憋了很久一口氣換了出來。嘴裡咳嗽,又噴了些血沫子。

金仲回身把金旋子攙著,往布墊上扶。

王八說道:「師伯,聽說大師兄在師父生前,對我師父做了些事情……今天我要守靈,我不想針對你,但是大師兄,我不能就這麼算了……你們走吧。我會來找你們的。」

金旋子和根本就不聽王八說的話,自己在盤腿在布墊上坐下,金仲拿了紙錢,遞給金旋子。金旋子慢慢的往火盆裡燒紙。王八手上的旗幟抖了抖,最終還是放進懷裡。

我心裡替金旋子著急,王八現在怒氣沖天,隨時都會發難。他怎麼還這麼磨磨蹭蹭的。我看著金旋子燒了紙,金仲把他扶著站起來,又在靈臺上上香。

這一切都做完了。金旋子才轉過身來,他看見我了,向我招手。

我走到金旋子跟前,低聲說道:「我送你們出去吧。」

金旋子笑了笑,一臉的皺紋,我發現他也老了很多,臉上佈滿褐色土斑,僅剩的一隻眼睛,沒有半分神采。趙一二死了,金旋子也行將就木,詭道的這一代,已經走過去式。

金旋子從懷裡摸索半天,把一張照片遞給我。盯著我看了一會,笑了笑。金仲扶著金旋子走出門外。自始至終,金旋子師徒都沒說一句話。

王八等他們走了,對著劉院長說道:「你兒剛才說……師父是和人打架……」

「是的。」劉院長說道:「他成天裡說,今年怕是熬不過去了,誰知道是這麼個方式去了……」

我也愣住,趙先生竟然是因為喝酒了打架而死掉的。這他媽的也太不值得了吧。這麼一個人,竟然就因為這麼莫名其妙的緣由死掉。我實在是無法接受,早知道,讓他死在楚大手上,還讓人好想一些。

我把手上的照片看了看,是一個崑劇的舞臺照,一個青衣行頭的戲曲演員,站在舞臺正中。當然是楚大無疑。我連忙跑出門,站在樓道的上,看見金旋子師徒相互攙扶,蹣跚的在路上走著。心裡悲哀,走上詭道的人,是不是都沒有什麼好結局。

我回到屋內。

王八把手伸向我,「照片給我。」

我搖搖頭。金旋子把照片給我,就是要我來決定楚大的結局。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置楚大,至少現在還沒有想好。

「給我!」王八吼起來,暴戾非常。

我從沒見過王八這麼發怒過。我認識王八這麼多年,他都是很斯文的,很少看見他這麼衝動。他做事都有條不紊,慢吞吞的學究樣子。看來趙一二的死,對他的刺|激太大,讓他的性格都發生改變了嗎。

我對王八說道:「你的大師兄是我鎮在照片裡的,我說了算。」

王八指著我說道:「你現在就燒了他,給我師父一個交代。」

「當初我收了你大師兄,問過趙先生,該怎麼處置。」我把趙一二的照片指了指,「他並沒有要求我燒了這個陰伶。」

王八無話可說。

劉院長和陳阿姨已經安頓好策策睡覺。見我們兩人正相互瞪著對方。連忙解圍,「你們到底想不想知道老趙是怎麼死的?」

王八這才放過我。

我們坐到沙發上,我和王八坐在一張沙發,劉院長夫婦坐在對面,董玲卻斜斜地靠在一旁。

陳阿姨說道:「小徐,不是我說你,這酒,你還是要少喝。老趙就是例子……」

陳阿姨哽咽,說不下去。

「老趙那天喝了酒,晚上跑到酒吧,和裡面的混混就打起來,本來就是個小事情,警察來的也快。老趙也是的,一個人和幾個小年輕打。還不依不饒。」

「我師父不是發酒瘋的人,他喝醉了就是發呆,從不發酒瘋。」王八說道。我心裡也贊同王八的說法。

陳阿姨繼續說道:「可是那天,他喝醉後,的的確確就出去了。我們聽他嘴裡念著‘酒吧’。也沒放在心上。到了第二天早上,他還沒回來,我們就去酒吧找他,才知道出了事,然後去二醫院……他那時候就已經走了。」

「我不相信師父會被幾個混混打死。」王八說道:「他再不濟,也不會去打架,更別說他會被人打死……」

我心裡去想著,趙一二身體早就垮了,王八那裡知道他身體已經是什麼情況。

「你師父當初在學校就喜歡打架,」劉院長說道:「他喜歡打抱不平。」

屋裡一陣沉默,劉院長夫婦估計想起了當年的事情。我的心裡又開始內疚起來。王八閉著眼睛在思考。

過了一會,王八問道:「是不是四天前?」

「應該是五天了?」劉院長對董玲喊道:「是吧,小董,你那天剛好來吃午飯。」

董玲點點頭。

王八臉色的表情古怪,他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劉院長和陳阿姨的眼色飛快地相互交換了一下,王八沒看見,可是我看見了。

我忍不住要探知他們的心思,可是我剛一接觸他們的思維,就感覺到,他們剛才的思維波動,和趙一二的死無關。我連忙制止住自己。對自己罵道,劉院長怎麼會騙我和王八呢。

「我師父到底是怎麼死的?」王八輕聲的問道。他情緒開始平復。

「他在那個酒吧裡打架,警察來的很快。把他們都制服。然後,把他們帶到樓下的警車上,準備帶回警局。可是……」劉院長說道:「那警察也太大意了,估計就是個尋常的打架滋事,也沒放在心上。來了兩個警車,本來是把老趙和那幾個混混分開關上車的。不知道警察怎麼就糊塗了,把其中的兩個混混和老趙關在一個車上……聽說在車上,是老趙又主動動手……」

我和王八都說不出話來,我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真他媽的冤枉。

「所以啊,小徐,我勸你,少喝點酒,喝酒不僅傷身,還容易出事啊……」陳阿姨把頭轉向董玲:「你也是啊,小董。你現在更不能喝酒。」

看來董玲喝酒,不只是我發現了。

王八聽到這裡,柔聲對董玲說道:「以前你陪我師父喝酒,我沒說什麼,現在我師父死了,你也要結婚了,就別喝了。」

董玲把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我心裡罵王八,這個苕貨,董玲喝酒那裡是因為趙一二的緣故。她明明是看見你入道了,她知道和你不可能了,心裡苦悶,才喝酒啊。你這個二貨!

趙一二的死因都說明白了。大家就這麼坐著。也無話可說。在座的人,個個都跟趙一二又很深的淵源。趙一二的離去,誰也不願意接受。

王八忽然抬頭,董玲說道:「差點忘了,公寓裡還有個人。」

「瘋子已經跟我說了,」董玲說道:「你不用擔心,我現在就回去。」

董玲起身,跟劉院長夫婦打了招呼,向門口走去。

「瘋子,你送他回去。」王八說道:「天晚了,她一個人回家我不太放心,方濁我也不太放心。」

王八能想到這些。我心裡登時穩當,他現在表情平和,看樣子不會再衝動。

我說道:「好的,那我送她回去,再看看方濁好些沒有。」

我連忙喊住董玲,和她一起往門外走。剛出門,劉院長在後面喊道:「小徐,你等等,我送送你們。」

劉院長回到臥室,加了件衣服,和我們走下樓去。我們走到路邊,準備攔計程車。

「別急」劉院長對我說道:「我有東西給你。」

劉院長從外衣裡拿出兩本書,遞給我,「我知道這個應該給小王,可是今天他的樣子,我覺得現在給他不太合適。小徐,你先拿著,等他心情順暢了,再轉交給他。」

我把兩本書拿到手上,看了看,一本是手抄本,沒封面。另一本是個古書,封面破損的厲害,但是名字還看得清楚一一《青冥志》。

我把兩本書揣進懷裡。

這個是趙一二的隨身攜帶的書,看樣子是遺物,我心裡想著,我先拿著,過兩天,再交給王八。

正想著,劉院長又說道:「小徐,老趙也給你留了個東西。」

我吃驚不已。看見劉院長拿了個小玻璃瓶子,遞給我,「這是老趙經常說,他說這個東西,就該你來看,說得我都聽煩了。」

我拿過小玻璃瓶子,一看,原來是個沙漏。兩頭大,中間很細,裡面裝滿了水,水裡混著灰色的細沙,這就是個沙漏,只是尺寸非常小而已。

劉院長交代完了。和我們道別,回家去。

我和董玲在路邊等車,我拿著手上的沙漏把玩。由於瓶子裡是水和沙混雜,翻轉沙漏的時候,沙子飄忽地下落很慢,只是慢慢的往下沉澱。

我看了一會沙漏,對著董玲問道:「你酗酒多長時間了?」

董玲說道:「我到西坪看你和趙先生那次之後。回來就開始喝酒了。」

我嘆了口氣,也不好說什麼。計程車來了。

到了王八的公寓,一進門,就聽見方濁在屋子咳嗽的很兇。

我和董玲連忙去看,方濁已經咳得喘不過起來。董玲一看見方濁,就埋怨道:「你們兩個大男人,到底有沒有腦子,都病成這樣了,還不帶她看醫生。」

方濁看見我和董玲進來,對著董玲說道:「這個姐姐是誰啊,師兄呢?」

董玲連忙去廚房給方濁燒了點熱水,衝了蜂蜜,餵了方濁喝了。方濁咳嗽才好了些。

我對方濁說道:「你好好睡覺,你師兄晚上有事,明天我帶你去看病。」

正說著,我忽然感覺到了那個注視我的人,又出現了。我連忙四處扭頭看著。

方濁的臉一下子慘白。身上發抖。

「你也知道?」我低聲問。

方濁說道:「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在那裡。」

董玲摸了摸方濁的腦袋,「你是王哥的道友啊,我還以為是個老道士,原來是個小丫頭。」

方濁說道:「姐姐是師兄的媳婦嗎?」

董玲笑著說道:「不是,小丫頭問這麼多幹什麼……我知道、我知道了……真是個小丫頭。」

董玲的語氣變化的很快,說「我知道」的時候,是不耐煩的語氣,可是馬上又變柔和。

我正奇怪。

董玲又說道:「恩,我聽你的。」口氣順從。聲音跟說夢話似的。

這句話,絕對不走向方濁說的。

我連忙問董玲,「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她是個小丫頭啊?」董玲被我問的莫名其妙。

「不是」我問道:「你剛剛說的那句。」

「就說她是個小丫頭啊?」

「那前面呢?」我又問道。

「小丫頭問這麼多幹嘛?」董玲說道。

我不問了,被一個莫名的東西注視的感覺又升起來。

方濁對我抓住我的手,「徐哥,我怕。」

我能感覺到方濁的恐懼。她也察覺到了。

我笑著安慰她,「沒事。你睡吧。」

董玲把方濁的被子掖好。和我走到客廳。我把董玲的電話借過來,給劉院長打了電話。

「劉叔叔,我不回來了,跟王八說一聲,他的那個小道友,身體不好,我不放心兩個女孩子在屋裡。」

「沒事的,他看樣子也就想一個人獃著。你不來也好。」劉院長應承道:「我去跟他說,你們早點休息。明天早上七點出殯。」

那個感覺消失了。可是我還是不放心。警覺的到處看。

董玲說道:「你在找什麼?」

我擺了擺手。

那個感覺不再出現。我心裡安頓了很多。

董玲從客廳的一個櫃子裡拿了個東西出來,我一看,是瓶洋酒,度數很高的伏特加。

董玲又去廚房拿了兩個杯子出來,各到了半杯。

我和董玲坐在沙發上,開始喝起來。

我知道董玲對方濁的身份好奇,主動說道:「這個丫頭很可憐。沒爹沒媽,相依為命的師兄也要出嫁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所以王八……」

「我知道。」董玲喝了一口酒,「他就是這種人。我當然知道,他心腸好。」

董玲還是很理解王八的。我想著,也喝了一口。伏特加的口味很淡,但是入喉了卻燒。

兩個人無話,各自把杯子裡的酒喝完。董玲又分別倒上。

我剛把被子捏在手上,準備再喝。

突然聽見董玲說道:「他要不是這種人,我也不會跟著他這麼久。」

我把董玲看著。

董玲慢慢地轉動杯子,眼睛看著杯子裡的酒水晃動。對我說道:「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王哥嗎?」

我不說話,我知道董玲想傾訴一些事情,她要嫁人了,有些話不說出來,就要憋一輩子了。

董玲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擺了擺頭髮,說道:「裡面的那個小丫頭身世這麼可憐,怪不得王哥擔心她,給趙先生守靈,還不忘囑咐我回來照顧……哼哼……從來都是我照顧別人。可誰來照顧我……」

董玲的話,讓我聽得奇怪,我再傻,也知道她心裡有事。可是我不能去打探董玲的心思。打探人的思維,和偷竊是一般無二的行為,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做出這種事情。

「我第一次看見王哥……」董玲歪著嘴笑了一下,「他正被一個潑婦打的還不了手,臉上都被挖的一道又一道的血槓子,那個潑婦還不罷休,追著他罵。」

「他本來就不會打架。」我也笑了,「他在學校裡,別人看他迂腐,欺負他,每次都還是我去找回場子的。那個潑婦為什麼這麼兇悍?」

「那個潑婦是跑到他辦公室來找他扯皮的。」董玲說道:「說王哥把她的女兒拐跑了,要賠錢。」

我不禁好奇,王八可沒跟我提起過這個事情。

董玲繼續說著:

「我當時剛從學校出來,到王哥的律師事務所實習。看見他被打的狼狽,覺得這個人太窩囊了,哪有什麼男子漢氣概。當我被安排到給他當副手的時候,我還老大不願意。哦,我是專門給他做整理卷宗的工作。可是我上班的第二天,我就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因為我看了他正在經手的卷宗。明白了那個潑婦為什麼打他。才知道,那個潑婦,就是來扯皮的,她說王哥要把他女兒拐走。其實都是藉口。就是想要錢。」

董玲一席話,把我說得昏頭轉向。王八沒事當人口販子幹嘛。

董玲見我聽得很糊塗,喝了口酒,換了角度,繼續說道:

「是這樣的,有兩口子離婚了,女兒判給男方,男方又結了婚。可是結婚後兩年,男人就出車禍死了。男人的後妻,就向男人的前妻要撫養女兒的生活費。那個小女孩的親媽和後媽,就打官司。王八到小女孩家裡去了解情況,看見小女孩過的很造業(宜昌方言:悲慘。)」

「什麼意思?」我問道:「造業?」

「不是說後媽都不好,這個事情,也是有好有壞的。只是這個小女孩沒那個福氣,她爸爸也死了,後媽打麻將,小女孩飯都吃不上。王哥一到那個家裡,看見小女孩在冰箱裡找剩菜吃,就把那個潑婦的麻將桌子給掀翻。這是我聽同事說的。」

董玲想喝酒,一看杯子空了,又倒了半杯。

「這個事,就是我來上班的前一天發生的,王哥看見小女孩身上有傷,把那女孩給抱走,送到派出所去報案。小女孩在派出所呆了一天,那今後媽就來找王哥扯皮。」

我想了想,以王八的性格,這種事,他還真的做的出來。

「你知道王哥最恨什麼人嗎?」董玲突然問道。

我被問得一愣。

「神棍。」董玲苦笑起來,「他最恨的就是神棍。那些打著消災祛病的旗號騙錢的,還有那些街上利用小孩子乞討的幕後人,都是一路貨色。王哥最恨的就是他們。」

我見董玲又把酒杯裡的酒喝完了。連忙把瓶子奪過來,對她搖搖頭。

「王哥帶著那個女孩去找她的親媽,以為把她送給親媽就是沒事情都解決了。可是那個女人,竟然把女兒賣給了一個走江湖的騙子……哪有這樣的親媽。就算是自己活不下去,也不能這麼幹啊。就算是自己得了重病,也不能把自己的女兒送給這種人啊。她也是被那個騙他能治病的江湖騙子糊弄了。」董玲把我的酒杯拿過去,一口喝了,「王哥當時跟瘋了一樣,到處找,他也不能對小女孩的親媽怎麼樣,到後來那個小女孩的親媽也哭的厲害,說自己養不活女兒,那個跑江湖的說是給她女兒找個有錢且無子女的人家。」

「那個小女孩……?」我問道。

「你走在街上,你看到過沒有……」董玲輕聲的問我,「比如小孩的腿折了,打著石膏向你乞討……比如嘴巴含著鐵托子,把身體倒立,整個身體彎曲,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脖子上,就在路邊,保持這個姿勢,身邊一個盒子……比如胳膊上一大塊燒傷……還有……」

「你別說了。」我連忙制止董玲,「我明白了。」

「那今後媽就天天纏著王哥,王哥就發瘋地到處找小女孩。後來他找到了。」

「王八沒有把女孩弄回來……」我明白為什麼董玲要跟我說,王八最恨的人,是神棍了。那個跑江湖的估計讓王八很難堪。能在江湖上混的,也許身上會有點異於常人的本事。

「王哥和我在當陽河溶找到的那個女孩,可是王哥……被別人打的頭破血流,還是不服氣,其中有個人,施了點法術,讓王哥眼睛暫時看不見,王八還扯著他不放……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這個男人,能這麼在乎我,我做什麼都願意了。」

董玲話剛說完,突然喉嚨裡咕隆作響,一隻手把自己的嘴巴捂住。彎著腰向廁所跑去。我站在廁所門口,看著她嘔吐,開水龍頭漱口,洗臉。我找了毛巾,遞給她,「你一個女人,還是把酒給戒了吧。」

董玲把毛巾接過。我看見她的眼睛通紅,眼光茫然。

我和董玲走回客廳,忽然聽見方濁在屋裡哭。我們進了臥室,看樣子,方濁沒睡,董玲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方濁癟著嘴說道:「我爹媽也不要我。師兄也不要我……」

董玲把方濁的手捏在手上,搖了搖。用另一隻手背擦了擦眼睛,對方濁說道:「你病了,你還有你王師兄記得你。我可連你都比不上。」

董玲這句話,說得我摸不著頭腦。董玲不會嫉妒方濁吧。

董玲洗漱後,陪著方濁睡了。

我躺在沙發上,想著董玲剛才說的話。覺得自己對王八的瞭解,遠遠不及我想的那麼多。還說是什麼好朋友。他心裡想什麼,我那裡去認真的想過,還以為他想當術士,就是個人愛好呢。

想到這裡,我把劉院長交給我我兩本書,拿到手上,我先把那本有封面的書看了看。《青冥志》,到底是個什麼書呢。

我剛把書頁翻開,就覺得一股冷颼颼的陰氣在裡面飄出來。算了,這個書,還是交給王八處理吧。我對這個不感興趣。

我有把那個沒有封皮的書拿來看。我沒有從頭開始看,而是隨意的開啟。

看了幾行就大致明白了,這是《黑暗傳》。

我剛好看見的是:「黃鳥一叫報時辰,黃鳥報時有根源,黃鳥一叫天就明,黃鳥二叫太陽昇,黃鳥三叫正午時,黃鳥再叫天黃昏……」

我爺爺過世的時候,我守夜半夜被鼓聲驚醒,聽見打喪鼓的人老人,剛好唱的就是這幾句。

我沒心情這麼仔細的看裡面的內容,但是我正打算闔上的時候,看見裡面空白的地方,有一些鉛筆字跡,我一看,裡面的書法雋永,行書很枯瘦。這肯定是趙一二的筆跡了。

我來了精神,仔細看著:「十一月四日,陰。今天我問師父,我們眼睛看到的東西,是真實的嗎。還有我們的記憶,到底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還是我們自己幻想出來欺騙自己的故事。師父說,可惜我不能像師兄那樣,不然能學聽絃。師父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學了聽絃就可以分辨出這世界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了嗎……」

原來這些寫在頁面空白地方的文字,都是趙一二的日記。這幾句話,對我來說哦,實在是太晦澀了。趙一二也是的,人在世上,應該關心自己吃不吃得飽,穿不|穿的暖,他怎麼淨想著這些沒什麼意義的事情。

我又隨手翻了翻,忽然看見有一頁上面有「沙漏」兩個字,連忙按住紙頁,看到趙一二又寫道:「元月十七日,雨。我不知道我,到底會不會算沙,該怎麼使用沙漏,我已明白,不過,我總覺得,算沙這個算術,不應該這麼單純,這個算術應該有連師父都不知道的層面,可惜我沒他們一樣的異能,我做不到……」

我把趙一二留給我的沙漏拿出來,放在手上把玩。把玩一會,又看這趙一二當年的日記。看得很有趣,把手上的沙漏不停地翻轉。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都不知道。

早上被董玲叫醒,「怎麼還不起來,不然趕不到送趙先生了。」

我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太晚。根本就沒睡好。

董玲對我說:「我就不去了……我帶這個小姑娘去醫院。」董玲臉上苦笑了一下。

我匆匆趕到劉院長家裡。劉院長夫婦和王八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殯儀館。

趙一二的追悼會是早上十點。其實也沒什麼人,劉院長在附近的招待所接了趙家的兄妹和丁叔,人就算是來齊了。

臨出門了出了點亂子。

策策這丫頭。不願意抱趙一二的靈像。劉院長夫婦怎麼勸,策策都不願意。王八解了圍,把靈像抱在胸前。接下來,劉院長要策策穿孝服,策策也不願意。劉院長急了,狠狠的呵斥策策不聽話。把策策給罵哭了。策策老大不情願的穿了孝服。大家才上了路。

到了遺體告別的時間,我們進了大廳。王八和劉院長合計了幾句,大意是趙一二生前就不喜歡繁文縟節這一套,大家看看他,送他一程算了。沒必要搞那一套什麼親屬致辭的東西。連花圈都只有四個:分別是劉院長家一個,王八一個,我和丁叔一個,趙一二親人一個。

我走到靈柩前,看了看趙一二。看他死後的臉色安詳。心想,這未必不是個好結果。他終於解脫。

趙一二的姐姐忽然就趴在靈柩旁哭起來。哭得很大聲,我聽了不免惻然。

儀式結束,靈車把趙一二送到火葬場。我們看著趙一二被送進火化爐,都冷冷的站著。

忽然廳外響起了一陣鞭炮聲。我走到外面去看,看見兩三個老頭子,正在空地上炸鞭。我一個都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們也是來送趙一二的。我本想問他們進來,可看他們好像沒這個意思。炸完了鞭,就慢慢走了。

我正準備進去。卻看見策策一個人坐在廳外花壇的一角。

我走過去。對策策說道:「又跟你媽媽慪氣呢?」

策策把我看著,對我說道:「老徐,你說為什麼他們大人的事情,就非得扯上我們小孩子呢。」

我一聽就頭大了,只好說:「大人叫你幹嘛,你就幹嘛唄。」

「我都初二啦……」策策做出個很不耐煩的表情,「他們還以為我小孩啊,真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我吃驚不小。這丫頭的表現,太成熟了。

「我爸爸就是我爸爸,他們憑什麼非要我給趙叔叔穿孝服,」策策激動起來,「這又不是拍電視劇!他們以為我是小孩子,什麼不懂嗎,告訴你,趙叔叔住到我家裡,我就知道了。」

策策說完,就想殯儀館外面走去。

我呆住,都忘了攔住她。

我回頭向屋裡走去,對著陳阿姨說:「策策出去了。」

陳阿姨連忙出去追,很快又回來,對著劉院長說道:「這扯皮佬,坐麻木跑了,我去追,你把事情弄完了,給我打電話。」

三小時後,趙一二的骨灰被放在骨灰盒裡,王八抱著骨灰盒,準備和趙一二的親人一起去西坪。

劉院長突然把王八拉到一邊。我看劉院長臉上的表情古怪,就也跟著走過去。

劉院長看我來了,嘴裡欲言又止。我見這個情況,就準備知趣的走開。劉院長想了想,對我說道:「小徐,算了,你也別走。我跟你們兩個人說。」

我和王八把劉院長盯著看,劉院長難道有什麼事情還瞞著我們嗎?

「這個事,說實話……」劉院長說道:「我本來是不想說給你們聽的,但是你們也看到了,策策太不聽話,她媽媽肯定鎮不住她。我擔心她們兩母子扯皮。我現在去找她們去。」

「恩。」王八點頭,「你兒去吧,後面的事,我來安排。」

「你就不要送你師父回西坪了。」劉院長說道:「你要做個事情。」

王八問道:「什麼事情。」

劉院長又為難了,遲疑了半天才說道:「小董要去醫院做個小手術。是我幫忙安排的,本來是今天做,可是你看……我想了,總要有人陪著小董。」

王八的臉上變得鐵青。

「小王,這個事情,別太放心上……都是年輕人,沒必要這麼計較的……是不是?」劉院長看見王八的臉色,說話都吞吞吐吐的。

我心裡倒是無所謂,董玲和李行桓都談婚論嫁了,這算個屁事啊。哦,劉院長肯定不知道董玲已經找了男朋友要結婚了。還以為董玲和王八是戀人。才這麼尷尬。

我就有點沒想通,李行桓死哪裡去了。

劉院長開車送趙一二的家人去長途車站。留了一輛車,帶著我和王八去市內。

車到了公寓樓下,王八都沒說一句話。我心裡鄙視,媽的,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現在女朋友都跟人家木已成舟,挽回不了,才曉得心疼。當一輩子光棍去吧!活該。

我們進了公寓,屋裡沒人,我對王八說道:「她帶方濁去看病去了。我們等她回來吧。」

王八的身體在抖動。突然把客廳的一個裝飾用的花瓶狠狠的砸到地上。

以此同時,我身體發寒。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警惕。不是因為王八的突然暴怒,而是我能感覺到那個暗中注視我的人,又出現了。而且這次出現,並不僅僅是窺視我這麼簡單,而是有所動作,無形的動作。

王八開始狂躁起來,他面向我,對著我看著,我看見王八的眼眶,從白色漸漸的充血,變得紅彤彤的,頭髮也在慢慢豎起。

我看到王八的身後有個影子,躲在王八的背後,是的,我能感覺到是那個幾次暗中注視我的人,但我看得不清楚。我「咦」了一聲,想看得仔細點。可是王八不給我這個機會,他向我猛撲過來。

把我壓倒在地上,我的注意力在王八的背後的影子上,顧不上和王八打鬥。我看不到那個影子,我想夠起頭,去看個仔細。可是眼前一陣發黑,隨即鼻子痠痛。王八給我狠狠打了一拳。

我鼻樑劇痛,滿眼金星。對著王八喊道:「你發神經啊,放開我。」

王八把我頭髮揪起,狠狠的往地上砸。嘴裡喊著:「是不是你!是不是!媽的,你怎麼不替我看好她!」

王八的表現,不應該是這樣啊。他不是這麼衝動的人啊。

我被王八揍得七葷八素。心裡明白了一件事情。王八的性情大變,並不見得完全是趙一二和董玲的問題,他的狂怒,是被那個影子暗中挑撥的。

「你給老子住手!」我對王八喊道:「王八,你忘了嗎,催眠,催眠,催眠,催眠……」

我一連喊了十幾聲「催眠」,王八才住手。

王八站了起來,茫然的看著我。

我對王八說道:「你這個苕,你自己都會催眠,你感覺不到嗎。」

王八把頭抱住,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過了好久。再抬起頭來,一臉的平靜。

王八站起來,對我說道:「是的,你說的沒錯。我剛才把昨晚到現在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從看到師父的照片開始,我一直都是昏沉沉的,做事一點方寸都沒有,就是想找人發火。」

「你不是想找人發火,你是想把金仲給弄廢掉,」我抹一下我的鼻子,手上全是血,「你還想把我也打得去醫院……你就是這麼想的,是不是?」

王八愣了好大一會,才說道:「是的。」

「有個東西,一直在暗中……」我說道:「我感覺到了,方濁也知道。但是你不知道。」

「你是說,」王八問道:「我被人催眠了。」

「你不需要被人催眠很深。只需要挑撥你心中的憤怒就可以了。」我繼續分析,「你現在心平氣和的想想,我們一起回想,我們從穀城回來……」

「恩,我們從古城回來。」王八說道。

「我們給趙先生守靈。」

「恩,我們守靈。」

「你師伯和金仲來給你師父弔唁。」

「恩,他們見我師父最後一面。」王八點著頭。

「你會怎麼做?」我慢慢問道。

「我雖然會很恨大師兄整過我師父,但是師伯來看師父,也是惦記這同門之情,我會很禮貌的接待他,至於大師兄的事情,來日方長。」王八說得很冷靜,這才是他一貫作風。

「可是你昨晚,就只是想著要把金仲給廢了。你老是想著師伯的兩個徒弟,老是跟你師父作對,所以你要廢了他們,對不對?」我問道。

「一點都沒錯。」王八說道,「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你他媽的別再探知我的記憶,行不行?」

我不說話了,把王八看著。剩下的事情,該王八自己去想了。

王八接著我話頭,「我昨晚把金仲給整差點廢掉。若不是你阻止,金仲就完了……然後今天,我又想把你揍得進醫院……」

我點點頭。

王八抬起頭,對我問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走了,」我說道:「我其實一直都沒看到他。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怕我!」王八補充了一句:「他怕我對付他,所以儘可能的讓我把身邊的幫手都廢掉。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把握對付我。」

「他為什麼怕你?」我補充一句。

王八瞪著眼睛,咬住下嘴唇。我看見他的眼睛又開始變得清澈,「師父不是被混混打死的!」

門鎖在響。我對著王八苦笑。我倒是想看看王八怎麼面對已經屬於他人的董玲。

董玲和方濁進了門。看見我們在,冷冷問了句:「趙先生的骨灰送回去了?」

王八說道:「是的。」

董玲說道:「什麼時候,我去西坪拜拜他。」

方濁的精神好了很多,拉著王八和我,要我們帶她去玩。

「她就是扁桃體發炎,輸幾天液就沒事。」董玲說道:「我去做飯。」

「還做什麼飯。」王八頓了頓,對董玲說道,「你男朋友呢?」

董玲本來就慘白的臉,更加白了。

我把方濁一拉,「走,我們看看你王師兄的寶貝去。」

我帶著方濁到王八的臥室,去翻他以前珍藏的那些水貨法器,這些東西,如今在我和王八看來,都一文不值了。嗯當初,王八可是把他們當寶貝。

方濁看見這些東西了,一點都不感冒,估計她從小就見多了去了。方濁要去客廳,「我看看王師兄跟姐姐說什麼話?」

我把方濁拉住,「你個小孩子,聽大人講話幹嘛。」

方濁說道:「不好玩,老是呆在屋裡。」

我靈機一動,把趙一二留給我的沙漏給拿出來,「給你變個戲法。」

我把沙漏拿在手上,用力甩了甩,裡面的水和沙均勻的混合。我把沙漏平放在手心,「你看好……」

沙漏兩邊的瓶子裡沙和水,快速的分離,幾秒鐘,一半就全是沙礫,一半全是水。互不干涉。

「這算什麼戲法啊。」方濁不情願的說道,沙漏裡的水和沙礫立馬交換方位,快得我都沒看清。

我不禁好笑,在方濁面前耍這個把戲,不是關公門前耍大刀麼。我昨晚想了好久,才想出控制沙漏裡面沙礫的辦法,想通也不難,就是算到多少,沙礫就能走多少。可是在方濁面前,實在是雕蟲小技。

我對方濁問道:「你怎麼做到的。」

「我天生就會啊。」方濁說道:「有什麼奇怪的,你不是也會嗎?」

「你再試一次。」

沙漏的沙礫和水就飛快的交換方位。

這次我看明白了。方濁能在極度短暫的時間內,把沙礫一顆一顆地搬動,是的,一顆一顆的搬。只是時間太快。她能在一瞬間搬動五萬九千零四十九顆沙礫,這就是沙漏裡所有沙礫的總數。

我問道:「你知道你剛才搬了多少顆沙子嗎?」

方濁搖搖頭,「我只知道搬,不知道多少顆。」

我想了想,看來真的只有我來學這個算術。趙一二數不出來沙礫,王八當然也一樣。方濁也不能。但是我能數出來。

我剛拿到沙漏的時候,就知道瓶子裡的沙礫數量,並且還有三十四錢三釐的水。

我把沙漏拿在手上翻轉。不停的想著裡面沙礫的流動,想了一會,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幹嘛不去算水的流動呢。

方濁竟然沒鬧了。我也沒在意。

忽然聽到方濁說道:「徐哥,你的手……」

「怎麼?」我問道。

「你的手看不見了。」方濁說道。

我看著我把玩沙漏的手,模模糊糊。我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我閉上左眼,果然我的手臂都無影無蹤。我再睜開左眼,閉上右眼,手臂看得清清楚楚。

方濁吃驚的把我看著,驚訝的說道:「我師父都不會……」

我把沙漏放進懷裡。

王八在外面喊道:「瘋子,我和董玲出去了。廚房裡有菜,你自己做點飯吃。」

方濁連忙喊道:「我跟你們出去。」

「你去幹嘛。」我拉住方濁,「老實獃著。」

到了晚上王八和董玲都沒回來,我琢磨著,王八肯定是堅持董玲在醫院休養幾天,王八也留在醫院了。

我心裡也鬱悶,王八也是個賤貨,好好的當人家男朋友不樂意,當今墊包(宜昌方言:背黑鍋)的包哥倒是蠻勤快。

我想著王八的董玲最少兩天是不會回來。讓我一個大男人照顧一個小丫頭,實在是為難。不禁叫苦。還好,方濁沒我想的那麼不懂事,天天自己知道去樓下不遠的診所輸液,還知道找我要錢,帶盒飯回來吃。

我每日里,什麼都不做,除了睡,就是看著沙漏,不停的數沙礫的顆數,計算水和沙礫交換了幾錢幾釐。連白天黑夜都分不出來。好像隨時都白天,又好像隨時都是黑夜。

王八和董玲在第四天中午回來了。

董玲樣子還好。精神狀況還不錯。還做了頓飯,四個人吃了。

吃完飯,王八對我說,「瘋子,我們去個地方。」

我丟了碗筷,跟著王八出了門。

走到街上。我問王八,「去那裡。」

「看守所。」王八說道:「我要去見見那兩個混混。」

「你都打聽好了?」

「恩。」王八哼了一聲。

看守所在郊外,我和王八到了看守所門口。王八從身上掏了張卡片,遞給門房。

一時沒有回應,兩人等著,王八對我說道:「瘋子,師父的死,我覺得和董玲有點牽連。」

「你為什麼這麼想。」我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你還記不記得,劉院長和陳阿姨說師父出事的那天的事情。」

我想了半天,「就是說趙先生喝醉了,晚上出去,在酒吧裡打架,等他們去的時候,已經遲了。」

「還有個事情。你沒想起來。」

「什麼事情?」

「他們說我師父出事的那天,就董玲去他們家吃午飯的。」王八說道。

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當時劉院長夫婦還相互看了一眼。我還還在納悶。我想了想,連忙說道:「董玲就是那天去找劉院長幫忙的。」

「是的。」王八說道:「董玲就是專門去找劉院長,幫他安排做手術。她找劉院長最合適。」

我一想也是,我若是董玲,也會去找劉院長。剛好不是身邊特別熟悉的人,但是又有不錯的交情,而且劉院長又是醫院的院長,隨便打個招呼就行。

「董玲明明要結婚,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王八,這個問題我想不通。

「董玲說了,他和他的未婚夫,就是那個李行桓,本來是準備年前就結婚的。可是李行桓的舅舅在成都接了個大工程,必須要李行桓去打理。所以婚事推遲了。李行桓十天前去了成都。」

我心裡一凜,把王八看著。王八的臉色很沉重。

「你的意思是,董玲去找劉院長幫忙……」我說道:「趙先生出事,和這個有關?而且董玲懷的小孩……」

王八說道:「董玲只說這麼多,其他的我問不出來……等會出來了,我去那個酒吧轉轉,你回去問董玲。」

「你問不出來,我更問不出來……」我猛地理解了王八的用意,「我不能這麼做!我做不到的。」

王八說道:「那你就看著我師父死的不明不白……」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想到王八竟然會讓我去做這種事情。我不停的搖頭。

正在猶豫,一箇中年的獄警開了鐵門。連忙拉著王八的手握手,「王所長,你好,你好。」然後把那張工作證恭敬的還給王八。

王八禮貌的說道:「我要見的人,你安排一下……不為難吧。」

「不為難。」獄警說道:「這算什麼事啊。」

我和王八跟著這個幹部模樣的獄警走進羈押所。

到了一個號子,獄警用手指了指房間裡面,對著王八說道:「我回避一下。」

「不用。」王八說道:「我就是看看。」

我和王八湊到鐵門的柵欄口,往裡面看去,兩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正頹靡的坐在裡面的。

「我專門把他們關在這裡。」獄警說道:「剛從別的號子轉過來的。你也方便些。」

王八點頭笑了笑,當是領情。

裡面的小夥子看到我們了,突然就站起來。對著我們喊道:「你看什麼看,你師父就是我們打死的,媽的比的這麼不經打……」

我和王八同時呆住。

我現在感到那個無形的人影又出現了,而且這次,他的能量比前幾次要來的更加猛烈。我能感覺得很清晰,我看著那個小夥子扭曲的臉,可是眼眶中的瞳孔,幾乎近於蒼白的灰色。

那小夥子衝到窗子柵欄口,對著我狂叫道:「老子沒滿十八歲,根本不用抵命!」

我看見小夥子的身後,一個影子晃了一下,霎時消失。

我退後了一步。影子,這個影子到底是什麼人?但是絕對和趙一二的死有關係。

王八卻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抓住那小混混的耳朵,狠狠的扯到視窗上,慢慢的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那個混混好像忽然醒悟,慌亂的喊道:「我那裡知道你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那個老傢伙就打死的,我告訴你,就是我……」

王八對我招了招手,「我們走吧。」

我感到王八身上的殺氣。對著王八說道:「能不能不這麼做,他們已經被關起來了。」

王八不理會我,自行先走了。

我回頭看向號子裡面。

那兩個小混混已經都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趙一二的身形,靜靜的站在號子裡,滿臉血汙。

兩個小混混突然捂著肚子,滿頭大汗,我看見王八御的鬼魂,正在慢條斯理的抽他們的腸子。慢慢捋,一截一截的掐。他們已經在地上打滾了,可是看到趙一二的幻影,又嚇得尖叫起來。叫聲在羈押所裡久久不散。

我跑到門口,才追上王八。王八正在和看守所的那個獄警握手告別。

我對著王八喊道:「他們已經被抓起來了,你這麼做有必要嗎。」

王八看了看我,不說話。我知道他心裡恨。就算是知道弄死趙一二的另有其人,他還是忍不住要懲治那兩個混混。

還有,王八在傳遞一個資訊:他要報復!

王八和我在東山大道上分了手,他看著我,眼神熱切。

我擺了擺手,「好的!我去!」

我慢慢的向寓所走去,走得很慢,讓我去探知董玲的心思,這個對我來說太困難,我還從沒有這麼有計劃的去做這個事情。更何況董玲現在的處境。我實在是無法說服自己。

我走到門口,正要敲門,門突然開啟,是方濁要出去,到樓下去輸液。

我叮囑方濁,走路注意車。然後進了公寓。

董玲正在織毛衣,估計是給李行桓織的。董玲看見我了,對我問道:「王哥呢?」

我慢慢坐到她對面,點了一支菸。

我這個人其實不是很會說話,到了這種境地,我也只能開門見山,「王八說,他想知道趙先生,那天的中午,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問?」董玲扔了手上的毛衣,一隻手抱住自己另一隻胳膊,另一手飛快的在眼睛上擦了一下。然後捂著嘴巴。

我不說話,等著董玲。我看見的董玲的胸口起伏的厲害,知道她激動的很。我不能去探知她的記憶,我還是聽她說吧。

董玲說道:「那天中午,我去找劉院長……我只給策策的媽媽說了。我不知道趙先生是怎麼知道的。也不知道趙先生為什麼要去酒吧找他……」

「他是誰?」我問道。

「就是……」董玲點了點頭,眼睛往腹部看了一下。

「趙先生又怎麼會被……」他緊追不捨的問道:「他到底是什麼人?」

「你也許聽說過。」董玲說道:「姓熊。」

我知道董玲說的是誰了,沒想到趙一二會死在黑社會頭子的手上。真是太不值得。

「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的?」

董玲說道,「我一個人獃著,除了喝酒,能幹什麼。那天碰見了一個人,是王哥和我當初認識的,幫他打過官司。他請我一起喝酒……」

「你就認識了熊哥?」我問道。

董玲點點頭,「是的,他帶我去見熊哥,我看他第一眼很討厭,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就和他……」

「是不是你喝酒下了藥?」我問道。

「沒有。」董玲搖搖頭,我進去後就沒喝酒,什麼都沒喝。

我的手無意識地伸進褲兜,捏住了那個沙漏。五萬九千零四十九顆沙礫有七千零三十一顆跟三釐水相互交換。

我看到了董玲的另一記憶:她當然沒有喝酒。因為他一進去,就被摁在沙發上。是那個熊哥。

我心裡揪了一下。

董玲在我面前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我平時看見熊哥這樣的人都躲著走。可是,也許我真的喝醉了。」

我看到卻是董玲被壓住,嘴裡不停地咒罵……熊哥得逞了。

「我是不是很賤,隨便就和人上床。王哥肯定看不起我了。」

我看到董玲在包房裡收拾好衣服,對著熊哥喊道:「我要去告你。你等著去坐牢吧!」那個熊哥做了個無所謂的姿勢。

「你說的對,我不該喝酒,不然也不會頭腦發熱地跟別人上床。」

我看到董玲在發了瘋地撥電話,可是那個電話,怎麼都打不通。

「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二次,還要去找他,我想我是瘋了。」

我看到董玲在熊哥蠕動的時候,手從身邊的坤包,拿出把水果刀。沒用,水果刀被輕易的扔到一邊,董玲瞪著眼睛罵道:「你去死……你去死……」

「無所謂了」董玲在我面前苦笑一下,「反正王哥也不要我了,和誰都不一樣。」

我把頭捧起來。使勁的揪著頭髮,王八,你這個混蛋!熊哥……熊哥……

董玲說道:「我是自願的,誰也不怪。」

「你是自願的,你誰也怪不了。」我看見一個身影站在衣衫不整的董玲前面,說著這句話。這種聲音很柔和,很悅耳,聲音直入人的內心。

董玲說道:「也許我喜歡熊哥這樣的人。」

「你喜歡熊哥,你是願意的。」那個影子!是的,就是那個影子,可我看不清楚他的樣貌。但我知道,董玲的記憶被掩蓋了。幸好被掩蓋了,我甚至慶幸的想到這節。

我對董玲問道:「你和熊哥在一起的時候,見過什麼行為古怪的人沒有?」

董玲想了想,「沒有,不就都是他的跟班嗎。」

「沒人對你做過什麼特殊的事情?」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董玲警覺起來,用手指尖按著自己太陽穴,董玲突然哭起來:「我怎麼會和那種人在一起……我的頭好疼……我看見他就噁心……」

「沒事,」我站起來,對著董玲說道:「你又不是小孩,喜歡和誰在一起,都是正常的。」

董玲突然抬頭,「不對,我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頭,我常做噩夢。夢見……」

「做夢而已。」我安慰董玲:「我經常做夢被人拿著刀子砍呢。」

董玲把我看著,眼神迷茫。

「你休息吧,別老是打毛衣。」我說道:「我出去了。」

我走出門,拳頭捏的緊緊的。骨節科科作響。

我打車到了酒吧。

王八剛好從酒吧裡出來。王八看見我了,飛快的走到我跟前,對我說道:「瘋子,我查到了,那兩個小混混的老大,姓熊。」

「熊你媽個比!」我一拳把王八打倒在地上,狠狠的用腳踢他。

「你瘋啦。」王八在地上把頭護著。

我不停地踢王八的背心,「當你媽的神棍、當你媽的術士、當你媽的道士……」

我踢了王八好幾分鐘,才有旁人把我給制止。王八站起來解圍:「沒事,沒事,他是我朋友。我們是開玩笑的。」

王八拉著發洩完怒氣的我,走到時代廣場的門口坐下。我掏出煙點上。

王八的臉,被我用腳踹了幾下,腮幫子腫的高高的。一隻眼睛眯著,眼皮跟金魚一樣。王八嘴裡嗤嗤的吸著氣,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我叼著煙說道:「你想知道?」

時代廣場前正在搞促銷活動,搭了個臺子。幾個二球少年正在表演腳踏車的雜耍……

王八的臉腫的厲害,我看不出他的臉色。王八悶著聲音的說道:「我還有兩個個問題沒想明白。」

「第一,趙先生這麼會知道這麼清楚?是不是?」我把沙漏從懷裡掏出來,「他在最後的日子,勘透了算沙。」

我把沙漏拈在手上,裡面的沙礫和水各自分到兩邊,但是沙礫這邊留了一個水泡,水這邊留了三千五百四十四顆沙礫。

王八在地上畫了八卦。

我說道:「豎起來,太極是圓球,不是圓圈。」

王八閉著眼睛冥想,嘴裡說道:「魚嘴就只有一個了。」

「從來就只有一個。」

「你做到了,陰陽平衡。」

我點點頭,「這就是算沙。」

「還有件事情?」王八說道,「不過我已經想明白了,策策。」

「是的。」我說道:「董玲想揹著他未婚夫墮胎,趙先生想到了他當年的事情。所以,他去酒吧找熊哥的麻煩。」

王八比我想的要冷靜,說道:「我們回去吧。」

我和王八在路上走著。王八在努力保持鎮靜,但是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我對王八說道:「回去了別亂說話。別讓她想起來。」

「你當我是苕麼?」王八站住,回頭對我說道。

我眼睛看著王八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沒錯,你就是個苕。」

我很擔心王八回到寓所,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這兩天的表現,讓我我很不放心,王八在看守所,沒有收到蠱惑,仍舊下了狠手。

我怕他自己本身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在董玲面前瞎說一氣。

幸好,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王八走在路上,還知道買了一些熟食回去。到了寓所,董玲在做晚飯。見王八買了菜回來,說道:「我正在發愁菜不夠,有瘋子這種大肚漢……」

董玲的心情還不錯。也許心裡難受的事情說出來了,心裡順暢了吧,雖然這是個假的記憶,也足夠糾纏著她的內心。

吃飯的時候,我故意說些笑話,把氣氛弄得輕鬆點。董玲和方濁笑個不停。王八卻老是板著個臉。

吃晚飯,董玲收拾碗筷的時候,王八攔住,自己來做。

我和方濁在沙發上看電視。方濁非要看《天線寶寶》,我看得要崩潰,搶了遙控器過來,換到《中華小當家》,可是我那裡爭得過方濁,她根本就不需要遙控器,就把臺給換回去。

我看不成電視,扭頭看見董玲走到臥室裡面,拿了些東西出來,交給王八,是幾條領帶和兩件熨得整齊的襯衣。

「你一直住在這裡?」王八走進臥室,把衣物接下。

「是啊,不過下個月就到期,不續租了。」董玲笑了笑,「下個月李行桓就回來了,我搬去他家,我們打算明年五一結婚。」

我把頭轉向電視機,和方濁一樣,看著《天線寶寶》,可是耳朵仔細的聽著王八和董玲的對話。我實在是害怕,王八在董玲面前提起什麼。還好王八說的話,讓我很放心,「你們辦喜事的時候,也許我不在。要是我真的來不了,我就讓瘋子替我來。」

「你忙你的。用不著這麼掛心。」董玲輕輕說道。

「他,對你好嗎?」王八問道。

「一直都很好,」董玲嘴抿了一下,「他認識我,比你認識我還要早。也難得他這幾年,一直沒找別人。所以,我當時想了,就是他了吧。」

「他知道嗎?」王八這個狗日的果然說話不知道哈數(宜昌方言:分寸)了,開始瞎問。

董玲朝我的方向看過來,我故意把《天線寶寶》看的津津有味,一動不動。

「這是我自己喝醉了,自找的。我會跟他說清楚。」董玲說道。

「別跟他說。」王八勸道。

我現在真的害怕王八衝動起來,告訴董玲,她不是和別人發生了壹夜情,而是被人強|暴。董玲那裡能接受這個事實。我現在反而感激那個催眠董玲的神秘人來。

「這間屋子,反正是要退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走,這些東西,今天就收拾好了,你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

王八不沒有做聲。我忍不住回頭看去,果然董玲在房間裡把一些物事一件一件的拿出來。

「這是你當初要買的司南,你在古玩街找了好久都沒找到,」董玲把那個水貨玩意放到床上,「還是我運氣好,替你找到了。」

我看見董玲在古玩街一家一家的問,每天都去問,問了一個多月,才在電信大門一個地攤上買了這個水貨司南。

王八用手把司南拿在手裡,用拇指輕輕的在司南的盤子上滑動。

董玲又拿了串木珠子出來,「這是我當年睡覺壓床,你去沙市和你父母過年,替我在章華寺買回來的。我問你開光沒有,你都不會哄我開心一下。」

「開光那裡這麼容易,說開就開。」王八說道:「我再去找個能人,幫你把它開光了吧。」

「算了。」董玲無謂的說道:「其實我也不在乎的。不過你當時給我帶回來,我倒是開心了很長一陣子。」

「我也沒送你過什麼東西,」王八低聲說道,「你還把它留著啊。」

「不是啊,你還給我買過一件衣服。」董玲說道。

「真的嗎,我可不記得了。」王八摸了摸腦袋。

「那天我們從法院出來,走在路上,下了雨,我身上淋溼了,你幫我在街邊的一個服裝店買了一件襯衣。」

「我真的想不起來了。」王八想了想,還是想不起來。

「你呀,買了件男式的襯衣……」董玲笑起來:「那是間男裝店。」

「哈哈,」王八拍了拍腦袋,乾笑道:「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來個屁!我坐在沙發上心裡罵著王八,你這個蠢貨,董玲在你面前把這些東西一件件的擺給你看,每樣東西都是一段記憶。

這說明董玲,還是惦記著王八。

可是王八這個蠢貨,竟然一點都不知道涵義。就這麼傻里傻氣的看著董玲把東西一件件的放到床上。

沒機會了,你這個苕,當一輩子光棍去吧。我恨不得把王八踢上幾腳……

董玲把所有以前的東西都擺了出來,有的董玲自己留下了,大部分還給了王八,還有一些,扔進垃圾桶。

晚上我和王八擠著睡沙發。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著,睡到半夜被電視機的嘈雜聲吵醒,看見電視都是雪花。另一張沙發的上是空的。王八沒睡覺,正站在涼臺上。我走上流臺。看見王八的胳膊搭在涼臺的欄杆上,眼睛看著遠處的氣象臺的氣象塔。

「明天是晴天呢。」我對王八說道。氣象塔的那個圓球是白色的。

「我一直以為,自己學了道法,能保護身邊的人。」王八說道:「可是現在看來,我學了也沒有用。」

我說不出什麼話來安慰王八。

「瘋子,你說我們辛辛苦苦的去玉真宮,為了什麼?」王八說道:「師父還是死了。」

我拍了拍王八的背心,嘆了口氣。

「我救不了浮萍,也救不了那個小女孩,所以我想學道,」王八眼睛在拼命的眨,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可是現在我有本事了,也保護不了董玲。」

我說不出什麼話來勸解王八。就只能拿了煙來,和王八兩個人狠命的抽著。

「瘋子,」王八換了話題:「你說師父在死前,堪透了算沙?」

「是的。」我把那本沒有封面的《黑暗傳》拿出來,「這幾天來,我每天都在看,裡面是趙先生的日記,不是每天都寫,時間不定的。一直寫到他死前一個星期。他最後寫的日記,就是寫的算沙,他的日記提示我,沙漏其實就是個太一。」

「師父想了十幾年,到最後臨死前才想到的東西,你幾天就弄懂了。」王八說道:「也許詭道本就不該是我和師父這種人進來的。」

「我好像天生就能數出沙礫,你還記得嗎,當年在學校,我一眼就能數出操場上有多少人。我們打賭贏了好多飯票的。是你告訴我,可以用這個辦法算沙,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東西有這麼大的用處。」

王八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嘴裡唸叨著:「凡人入詭道……凡人入詭道……也許金仲是對的。師父也改變不了。」

我想起詭道兩房,金旋子和趙一二,甚至楚大,都沒有什麼好結局。又豈是專門針對凡人的。

兩個人都沒什麼話了。

安靜了很久。

王八突然對我說道:「明天我就要去找那個麻哥。」

「他不是姓熊嗎?」我問道。

「不是,」王八掏出手中的電話,「我剛才把他的底細都問清楚了,他塊頭大,外號是狗熊,其實他姓麻。他最大的生意就是在舞廳和酒吧賣麻果,所以他不讓人叫他麻哥。」

「你準備好了嗎?」我問道。

王八點點頭,「我找了幾個幫手,明晚就去找他。這幾天,每天晚上都在天行樓的客房。」

「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你說我會怎麼對付他……」王八把臉對著我,我看見他的眼眶又變得血紅。

我看著王八略微扭曲的面孔。心裡不免緊張。不知道王八到底打算怎麼去找那個麻哥的麻煩。我也懶得問,王八做事情越來越想趙一二當初,心裡都算計好了。卻不會吐露半分口風。

王八對我說道:「算沙的用術你都會了,五種算術,你都學齊了……我都只會三門。」

「你學那麼多幹嘛。」我說道:「詭道本就不是我們進的門派,把董玲和趙先生的事情解決了,你也別回北京了。大家還是跟以前一樣,老老實實的過本分的日子。你別辜負董玲了,現在還來得及。你非要等著她嫁人了,才去後悔嗎。」

王八想了一會,說道:「給他們報仇了再說吧。」

「報仇?」我問道:「你不打算找到他們後報警?」

王八的腦袋神經質的偏了偏,「找到他們再說。」

我和王八睡得很晚,睡到第二天中午,董玲把飯菜做好了,叫方濁叫醒我們吃飯。吃過飯,董玲帶方濁出去輸液。王八在閉目養神。我看電視看得無聊,就躺在沙發上繼續睡覺。

晚上董玲又帶著方濁去看電影。

王八說道:「晚上注意點。路上小心。」

我安慰王八,「有方濁在,你擔心個什麼。」

時間到了晚上十點。王八身上的電話響了。王八快速把電話拿起。對著電話說起來:

「身手要好……人不要多……七八個就夠了……別帶槍……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記住,便服,穿便服……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你已經很幫忙了……以後多得是機會合作……我欠你一個人情……話別這麼說……以後還要常打交道的……老是說這個就生分了……恩……我一個小時後,在博物館門口等你們。」

「是誰?」我知道王八不會告訴我,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問。

「你問這些幹嘛。」果然王八說道:「其實我也沒見過這個人。」

十一點差一刻,我和王八出門,王八嘴裡唸叨著:「兩個丫頭,還不死回來,都幾點了。」

「你現在知道擔心了?」我冷冷說道:「你早幹嘛去了。」

王八被我說得無言以對。

我換了口氣說道:「方濁連少都符都搬得動,你還怕她們出事啊。」

王八想了想,說道:「也是。我們走吧。」

我和王八到博物館門口的時候,有兩輛車停在路邊。一輛是本田的轎車,一輛是金盃的麵包車。本田是軍牌。

我們走到車跟前,本田的車門開啟了,一個軍服整齊的武警軍官,走出來。向王八伸出手,「王所長,我都安排好了,我領導……」

王八把他的手握住,示意他不用再說。

「人都在那輛車上,都是平時尖子。身手你放心。」

「謝謝,謝謝。」王八說道。

「保密方面,你也放心,有什麼麻煩也不會說認識你。」那軍官輕蔑地說道:「再說也出不了什麼麻煩。領導在公安局那邊也打了招呼了。」

王八臉色沉了一下。

那軍官連忙改口,「絕對沒提到你。出了任何事情,都是由我們來扛。你沒出現過。」

那軍官對著金盃麵包車說道:「你們聽見沒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