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把手上的旗幟又拿出來了。這旗幟我熟悉,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用它御鬼。可是現在我發現旗幟好像有點古怪。再仔細瞧,發現旗幟上都織了牡丹一一綠色的牡丹。
俞泉不做聲,慢慢的抽出被在背後的長劍。我看著心驚,長劍的劍身閃著金屬的寒光,不是道士常用的桃木劍。
四周的空氣猛然凝結。陰冷的寒氣,從身體的各個部位往體內鑽。寒氣來的太猛,身上的衣物根本無法抵擋。場地上的眾人,都下意識的把衣服的領口緊了緊。
普通的道人,一般能御鬼的數量就是一兩個。專門修煉御鬼術的,能根據五行,御鬼五個。道家盛傳的五丁,便是五鬼。可運財,可改運,也可奪人魂魄。
俞泉身屬青城,五行術御鬼肯定爐火純青。
我看見俞泉的身後,模模糊糊的站著一群鬼魂。都低沉著腦袋。身影都是灰色,在灰色的天色下,看的很模糊。
五五之數。
「二十五個」我輕輕地對王八說道:「你看得見嗎?」
「看不見。」王八說道:「但我知道有多少,在那裡。」
「要我幫忙嗎?」我問道。
「暫時不要。」王八沒敢把話說滿,「我撐不住了,你再幫我。」
我向後退了幾步。
王八把手上的旗幟開始搖晃起來。
王八身邊的鬼魂慢慢顯現出來。他走的的北斗的路數。王八自己站著搖光的位子。其餘的六個星位,各分成七星。
四十二個。
「陽世的人。」俞泉說道:「怎麼可能養這麼多?你的魂魄鎮的住嗎。」
王八說道:「詭道的門人,沒有魂魄的不止我一個。」王八話說完,腦袋後面的長劍也祭了出來。
螟蛉。
王八的魂魄在螟蛉裡面。
我從沒見過道人鬥法,剛才看到金仲和白雲觀的李道長過了幾招,才知道,高手過招,真正動手的,就是瞬間的幾下。並不是想象中你來我往的糾纏很久。
我也沒看見過鬼打架,現在我看見了。
王八和俞泉所御的鬼魂,在兩人的壓制下,躍躍欲試,猛地就混成一團。相互撕咬。空氣都變得陰慘慘的,一時間,眾鬼魂纏鬥在一起,力量強大的鬼魂,吞噬弱小的鬼魂。
我看了一會,青城的道術非同小可,俞泉的鬼魂單個的力量很強大,若是單隻對抗。王八的鬼魂處在下風。
但王八的鬼魂陣形整齊,就算是在混戰中,也能看到不離星位。
時間長了,王八的鬼魂中,空出的星位越來越多,北斗七星的陣型,維持不下去了。
但是還有螟蛉。王八御鬼的法器是旗幟,螟蛉卻可以空出來斬殺鬼魂。俞泉猝不及防,他的長劍沒這個能耐。
王八的鬼魂本來數量已經和俞泉的相差無幾。可是螟蛉出現後,俞泉的五行御鬼的陣法,就漸漸抵擋不住。
鬼魂在搏鬥中,發出尖銳的厲號。我聽得發麻,連忙把耳朵堵上。
王八的鬼魂在螟蛉的幫助下,又漸漸佔了上風。
當俞泉的鬼魂只剩下四個,湊不齊五行的時候。王八也停下。王八的鬼魂也只剩下十一個,但是能勉強湊齊一個陣法。而且,還有螟蛉。
我現在知道,鬼也是會流血的,王八和俞泉的腳下,滿是黑色。腥臭的很。
兩邊都停下。王八在等待俞泉認輸。王八不能把事情做絕,他不想得罪青城。
俞泉的臉上很難看。敗局已定,但是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不能認輸。支撐下去,他還是沒有勝算。
兩人,就這樣沉默的對望這。
王八的眼神堅定,俞泉的目光開始散亂。這是道家御鬼的大忌,再這麼支撐下去,魂魄就要反噬。
「俞道長真正的本事還沒使出來,就這麼輸了。我也看著可惜。」站在一旁的劉修全突然走到王八和俞泉的中間。他正踏在王八北斗七星的北極星方位。王八所御鬼魂的陣法破綻頓時出來,每個鬼魂都夠不著劉修全,可是劉修全能用手上的拂塵揮到他們。
我沒想到劉修全忽然會這樣趁人之危,橫插一槓。我看見他和方濁的關係非同一般,還以為他就算是不支援王八,也不會如此的下作。
可是情況就是這樣了。
王八的擔心沒錯。誰也不知道張光壁到底拉攏多少人。當年張光壁是在四川失蹤的,外界流傳他突然暴斃。
這些暗藏其中的淵源典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四川的道家,以青城最盛。張光壁最後在四川消失,還真沒準和青城有點聯絡。
王八不讓別人當過陰人,是絕對正確的做法,因為他誰也不能相信。現在,連對王八表示友好的全真劉修全,都斜插|進來,完全不顧身份,要幫俞泉。原因只有一個,他不想讓王八過陰。
就算是前面他們表示同意王八以研究所的身份過陰,也是假的。王八真的承認自己是老嚴的接班人,俞泉也不會答應。到時候王八背離了詭道的身份,還是要和俞泉這些人爭奪,卻得不到我和金仲的支援。豈不得不償失。
老嚴是茅山。俞泉是青城。
北茅山,南青城。這兩個門派都是鎮鬼的流派。相互的關係那裡會很融洽。如今,全真的劉修全是肯定要和王八對著幹了。和王八對著幹,就是和老嚴過不去。
他們不僅不忌憚老嚴,還要阻攔王八過陰。
傻子也看明白了,他們的後臺是誰。能和老嚴做對的勢力,還能有誰。
張光壁。
王八一上來就看得清這個形勢,而我到現在才能想到。我發現我的頭腦,和這些人,包括王八相比,實在是太簡單了。
我沒想到劉修全忽然會這樣趁人之危,橫插一槓。我看見他和方濁的關係非同一般,還以為他就算是不支援王八,也不會如此的下作。
可是情況就是這樣了。
王八的擔心沒錯。誰也不知道張光壁到底拉攏多少人。當年張光壁是在四川失蹤的,外界流傳他突然暴斃。
這些暗藏其中的淵源典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四川的道家,以青城最盛。張光壁最後在四川消失,還真沒準和青城有點聯絡。
王八不讓別人當過陰人,是絕對正確的做法,因為他誰也不能相信。現在,連對王八表示友好的全真劉修全,都斜插|進來,完全不顧身份,要幫俞泉。原因只有一個,他不想讓王八過陰。
就算是前面他們表示同意王八以研究所的身份過陰,也是假的。王八真的承認自己是老嚴的接班人,俞泉也不會答應。到時候王八背離了詭道的身份,還是要和俞泉這些人爭奪,卻得不到我和金仲的支援。豈不得不償失。
老嚴是茅山。俞泉是青城。
北茅山,南青城。這兩個門派都是鎮鬼的流派。相互的關係那裡會很融洽。如今,全真的劉修全是肯定要和王八對著幹了。和王八對著幹,就是和老嚴過不去。
他們不僅不忌憚老嚴,還要阻攔王八過陰。
傻子也看明白了,他們的後臺是誰。能和老嚴做對的勢力,還能有誰。
張光壁。
王八一上來就看得清這個形勢,而我到現在才能想到。我發現我的頭腦,和這些人,包括王八相比,實在是太簡單了。
「俞泉道長是青城派。」劉修全慢悠悠地說道:「誰都知道青城派的看山本領是鎮鬼符。如今抱陽子要讓大傢伙信服。就不該和俞道長較量御鬼……大家說,是不是?」
沒有任何人回答。
「放屁!」我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宇文發陳遲疑地說道:「劉師兄,這個好像不符合規矩。」
「有什麼不行,他們詭道能多人聯手,倚多為勝,不讓人信服。」劉修全說道:「再說也沒規定兩派之間不能聯手。」
我現在明白當年趙一二為什麼不願意跟他們較真了。如果是我,也懶得他們計較。直接偷偷找守門人,氣死他們。推舉人選,都是他媽的這些人自己定的。守門人可不管這些,只會讓她自己認可的人過陰,那裡管這個人是怎麼來的。
劉修全繼續說道:「要麼這樣,我來領教抱陽子的御鬼術,俞道長來施展他們青城派的符貼。」
俞泉擦了擦汗,把僅剩的幾個鬼魂給收了。祭了幾根蠟燭在地上,然後用手上的長劍穿了一長串符貼在上面。第一張符貼已經點燃。
劉修全的袖子一揮,他身邊的鬼魂出現了,和王八的陣型一模一樣。北斗七星的擺向。但是每個星位只有三個鬼魂。全真修內丹的道人很多,劉修全修煉講究天人感應。他的御鬼七星陣法,每個星位都對應天地人三才。劉修全自己站北極星的星位,和王八站搖光的星位不同。
全真派的道士也御鬼!我背心發涼,我一直認為,天下道家全真是正統,劉修全走入陰,還能讓人接收。可是沒想到,他也是個御鬼的高手。
劉修全把陣勢擺開,卻不動手。氣定神閒地等著,看意思是讓王八休整。故意做出個大師風範。王八沉著臉,不說話,把剩餘的鬼魂用布幡收起。然後又搖晃手中的旗幟。
這下所有能看懂鬼陣的人都驚呼起來。
王八重新佈置了一個陣法。仍舊是四十二個鬼魂,仍舊是七星佈置。只是王八的星位走到玉衡位置。王八底能御多少鬼魂。
原來剛才他,根本就沒有盡全力。還留了一半。
俞泉首先發難,長劍上的符貼化作黑氣向王八的鬼陣衝過去,王八鬼魂勉強在黑氣中躲閃。劉修全的鬼魂也撲了過來。王八的鬼魂登時潰散。我心裡惋惜,王八畢竟修煉的時間短了,第二個陣法中的鬼魂,實力太弱,根本不足以抵抗青城和全真兩大高手的夾擊。
螟蛉在劉修全鬼魂的上方斬殺,也被劉修全的拂塵給抵擋住。王八七星陣法,瞬間就損失了一半。王八回頭向我看了一眼。然後搖晃白幡,無數魂靈從四面的山間向王八的白幡飄過來,然後補充到陣法中。
忽然地下一陣尖利的叫喊,七眼泉的水渠開始翻動。
宇文發陳連忙衝到王八身邊,將白幡奪過去,「住手!」
宇文發陳的意思很明顯,王八的作為,驚動了地下紅水陣的鬼魂。
王八新招的鬼魂,更加沒有章法。連陣型都布不起來。王八現在只能勉力用螟蛉抵抗劉修全的鬼陣。手下的鬼魂仍舊在俞泉的符貼下到處躲避。
俞泉的符貼已經燒到第七張了,化出的都是白色尖刃,在王八四周穿插,鬼魂紛紛消散。
我知道王八撐不住了。快速走到王八身邊。
劉修全說道:「徐師傅,你的本事是算術。來這裡,有什麼用。」
我不理會劉修全,問王八:「我站在那裡?」
「開陽旁一步半。」王八說道。
「北斗七星中的暗星。」劉修全說道:「你能把這個陣法的暗星都擺出來?老嚴真的沒看錯人!」
我走到開陽位旁邊。把劉修全看著,「劉道長,得罪了。就算是你和方濁的師門長輩,我也不留情面。」
「你那什麼和我比劃。」劉修全笑道:「你的本事不是這個。」
我的手一伸,劉修全呆住。螟蛉現在到了我的手上。
這是我第幾次拿到螟蛉,是第四次,還是第五次,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但是我把螟蛉捏在手上,就知道,我能用得,比王八更好。
劉修全連忙御鬼來和我爭搶螟蛉,他肯定是慌了,螟蛉和我,鬼魂都避之不及,那裡敢靠近。
仍舊是老樣子,我的左臂以下,全部都是赤焰,火焰到了螟蛉的頂端,炙熱成白色。
我對著劉修全笑了一下,帶動陣法走了幾步,站到劉修全和俞泉的中間,我手中的螟蛉一擺,螟蛉的劍刃斬到我身體左後方,俞泉的長劍上,螟蛉和俞泉的長劍相交,登時把俞泉的長劍劈為兩截。俞泉的長劍斷了之後,符貼紛紛飛散。在螟蛉的火焰燒炙下,全部化作黑灰。
符貼中的鎮鬼法術都釋放出來,漸漸聚攏,化作一個兩米高的山魈。王八催動陣法,鬼魂都一擁而上,將山魈給圍住。鬼魂都瘋狂的撕咬山魈,山魈也拉扯鬼魂,一時不分勝負。
我走出開陽旁的暗星星位。捏著螟蛉,對著劉修全的鬼陣。劉修全的鬼魂,分天地人三才,最兇惡的便是人魂,甚至直接衝到我身上來。只是一碰到就魂飛魄散。
我對著劉修全說道:「還要比試下去嗎?」
劉修全看著我,慢慢說道:「詭道掛名。我早該知道。天生就是殺鬼的命格……你贏了。」
我等著劉修全收了陣法,回頭看王八。王八現在專心對付俞泉。俞泉的山魈,已經被他的鬼魂拉的四分五裂。王八已經勝券在握。
俞泉嘆了口氣。向王八拱了拱手。
王八收了旗幟。走到我身邊,對我說道:「謝謝。」
我沒有回答。我現在什麼都不敢說。
王八向另一邊。金仲在那邊和那個姓吳的醫生在說話。
「吳大夫,你是個苗醫,就不要跟我們爭了。」
吳大夫面色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和金仲比試。剛才,金仲的本事他也看見,三兩下把白雲觀的李道長收拾了,而且金仲做事很不留餘地,把李道長夾在地下,不放出來。輸了倒是其次,面子丟大了。
「這個吳大夫,是貴州遵化鄉的一個衞生院院長。」王八在我身邊輕輕的說道:「他的醫術很高明,擅長的事苗醫。」
「醫生怎麼能過陰?」我問道。
「苗醫不一樣,苗醫和巫術的路子很近。」王八解釋:「就算是中醫,也有過陰的人物。以前有很多過陰人。在俗世的身份,都是中醫。清朝就有個例子。」
「誰?」
「葉天士。」王八說道:「他治消渴病,能痊癒。」
「很厲害嗎?」
「就是糖尿病。」王八說道:「我也是看了他的生平資料,在知道的。」
我不跟王八較真這些了,趙一二就是醫生。這個例子就在眼前。苗醫的手段比中醫玄乎,可以將殺死的動物復活。具備還魂手段的人,來爭取過陰,實在是不奇怪。
「吳大夫,」王八也說道:「你想看透還人的魂魄,讓自己的醫術更上一層樓,是好事。可是,名額只有一個,我們只好比試比試了。」
宇文發陳馬上給一旁的村民使眼色。那村民,馬上跑開。不多時,拎了個公雞回來。
吳大夫見了,對王八說道:「你也懂我們苗家的醫術嗎?」
「我不懂苗醫。」王八說道:「但是,有些手段的道理,都是一樣的。」
吳大夫點點頭,「你做了給我看看。」
宇文發陳找村民拿了把菜刀,揪住公雞的脖子,狠狠抹了一下。公雞在宇文發陳的手裡拼命的掙扎,脖子上的血往地下滴落。宇文發陳把手一鬆,公雞在地上撲騰幾下,然後雞頭埋進翅膀。眼見慢慢死透。
王八向村民討了一碗酒,含在嘴裡。然後掏出黃裱紙給燒了。什麼儀式都沒做,猛地把嘴裡的酒噴在公雞的身上。
公雞慢慢站立起來,脖子上羽毛的沾滿鮮血和灰塵,骯髒的很。但是公雞竟然度著步子,慢慢行走。嘴還在地上啄著草籽。
吳大夫把王八看著,對王八說道:「你還能活牛嗎?」
王八沉默,但眼光和吳大夫對視。
那邊的金仲又在逼問姓龔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是個算命的打扮,因為他手裡攥了一把抽條。
「你給我抽一張。」金仲伸出手來。
龔師傅捂著手裡的抽條,一臉警惕。
「你讓我抽一張。」金仲說道:「看過陰人是不是由我們詭道出來。」
我心裡好笑,詭道不擅長算命。龔師傅若是提出要和金仲比試算命,拉出人來比試,金仲肯定暈菜。可是金仲先入為主,先把龔師傅給鎮住。
我不去管金仲了,還有個散人,姓鳳。看來這個散人要著落在我身上解決。
我走到鳳師父身邊,遲疑的問道:「鳳師父,你是做什麼的?」
鳳師父被我冒失的一問,一時不知道該什麼回答。估計這裡的人都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偏偏就遇上個外行,不知好歹地問他吃飯的行當。
「鳳師父是陝西商南有名的陰陽師。」宇文發陳連忙說道,替我們解圍。
「哦。」我嘴上應付,其實還是沒明白。
「堪輿是他的絕技。」宇文發陳說道:「小徐,你不是十堰和商洛那邊的人,所以你不知道鳳師父的名聲。」
「餬口的本事而已。」鳳師父說道。
我想起了蔣醫生和老施那些人的斂財方式之一,就是給一個開發商做鎮魂的模型。也是跟風水有關的。這鳳師父既然也是看風水的,估計也是這個路數。
我問道:「鳳師父,是看陰宅,還是看陽宅?」
「都一樣,」鳳師父說道:「我都看。」
「那這裡的風水怎麼樣?」我突兀地問道。
這下,連宇文發陳都不自在了,那裡有當著主人的面,問風水好壞的。鳳師父愣了半天,也說不上來。這裡風水很差,昨晚金仲就說過的。
鳳師父的臉色發青,想了一會,慢慢說道:「七眼泉的風水極佳,地處高地。坤上乾下,卦象應著「泰」卦。地形是個混元太儀,三面有山峰,是個巨鼎的形狀。不僅如此,七條水龍,從三個方向流下來,我們所在的坪壩,北高南低,水流彙集,到了南邊的懸崖,洩露到山下,玉龍入地……無論從那個方面來說,都是極好的風水。」
「也就是說,這地下的鬼魂後人,都是大富大貴嘍。」我只能不停的跟鳳師父抬槓,才能緩解心中的緊張。可是我這句話一說,宇文發陳的眼光突然變得嚴厲,我知道,這種話題,真不該講。
「當年鏟截爭鬥,這是截教最後一搏的所在。」宇文發陳對著我說道:「這紅水陣就是截教的後人在這裡佈下……如今道家歸流,無論下面的前輩身屬截教,還是鏟教,都是道教名宿……小徐,有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提。」
我忽然對宇文發陳的來歷感興趣,向宇文發陳說道:「宇文村長,你的門派是不是一直就守在這裡。你是那個門派的。」
宇文發陳說道:「這個也不是秘密,這裡各位同門都知道。唐末以來,就是玄都的後人在這裡看守。」
我聽了宇文發陳的話,心裡暗自詫異,金仲說的沒錯,寫《封神演義》的許仲琳,雖然把道教寫的天花亂墜,破綻百出,但是基本的背景,他沒有瞎掰:世人都知道道教分鏟截二派,實際上真正遵循老子正統的,還就是玄都,我以為這一派早就歸入了鏟教,沒想到還有個玄都的後人,隱藏在七眼泉這個地方。世世代代守著這個紅水陣。
我心裡想著,那守門人和宇文發陳之間,肯定大有淵源。
我對宇文發陳笑了笑,當是賠罪。然後對著鳳師父說道:「鳳師父,我給你看個東西。但是隻能給你看……」
鳳師父皺著眉頭說道:「什麼事情,你不讓別人知道。」
「你過來,我給你看。」我向鳳師父招手。
鳳師父想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好奇,走到我面前。我對鳳師父說道:「鳳師父,你帶了硃砂嗎?」
「帶了。」鳳師父從身上撮了點硃砂放在我右手手心。
我蘸了點口水,用左手小拇指,在手心裡慢慢畫了個眼睛。然後手心對著鳳師父的下巴,慢慢讓他看個清楚。鳳師父看著我的手心,一動不動,愣了好長時間,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耳邊流下來。
從我看見鳳師父,我就知道,鳳師父這個陰陽師,是帶了鬼的。他自己都承認能看陰宅,也能看陽宅。這世上哪有靠自己的本事兩樣都能看的。他看陰宅的本事應該是靠自己,但同時看陽宅也厲害的話,就必須有人幫忙。說錯了,不是人幫忙,而是一個跟著他很多年的魂魄。也許鳳師父就是因為年輕的時候,機緣巧合遇到了這種鬼魂。才成為名震陝南的陰陽師。
鳳師父看了我手上的眼睛,支支吾吾的說道:「楊任、鍾馗、黃裳,三人都沒傳人。你從那裡學來的楊任的本事?」
「年畫。」我說道:「有人一直存著楊任的本事,但是自己不會用。讓我撿了個便宜。」
我用楊任的眼睛威脅鳳師父,要斬殺他帶的鬼魂。其實心裡很沒有把握,若是鳳師父真的較勁,我是不是把楊任的殺鬼術使出來,還不能肯定。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手上有眼睛。特別是一個人,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鳳師父抬起頭,向我和宇文發陳拱了拱手,也走到場外。宇文發陳對我說道:「你手上什麼古怪,鳳師父看見就走了。」
我把手握成拳,然後伸展開,裡面的硃砂一片模糊。宇文發陳什麼都看不到。
我向宇文發陳歪著嘴巴笑了一下。轉頭看這金仲這邊。
金仲還在和龔師傅嘮叨,金仲說的話咄咄逼人,旁人看來,金仲現在肯定是要和我一樣,把龔師傅給逼得沒有退路。可是龔師傅的肩膀上面,慢慢在冒出黑霧。
看到這裡,我終於明白這三個無門無派的散人,為什麼會被推舉成過陰的人選。他們都是帶了鬼上山的。我再向王八這邊看去,果然不錯,那個貴州的吳大夫,也一樣,只是鬼魂控制的好些,躲在他的腋下。
可是金仲好像沒注意到龔師傅身上的古怪,還在跟龔師傅說話。金仲的頭髮末端上有點泛白,我仔細看去,發現金仲的頭髮在結霜。
這個龔師傅比金仲厲害,就這麼個貌不驚人的中年人,竟然讓金仲不知不覺的中招。那個吳大夫應該是知道自己沒有把握對付王八,到現在都沒有什麼動作。可是也沒有認輸的打算。
龔師傅終於說話了,「上次七眼泉聚會後,你和你師兄楚大下山後,幹什麼去了?」
金仲頭髮上的白霜越來越明顯。金仲的身體開始發抖,嘴裡哆嗦地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師兄刨了幾十個墳墓,你也脫不了關係吧?」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金仲大驚。
我也愣住。那個龔師傅怎麼突然變得厲害,能夠打探這些事情出來。這個事情,連我都不知道。
「我沒有,我沒有,我當初是不願意讓師兄這麼幹的。」
「金璇子怎麼有你們這種徒弟。」龔師傅繼續說道:「他怎麼讓趙一二清理門戶,真是奇了怪了。」
金仲的眼光開始透露出驚恐。
我走到王八身邊,輕輕問道:「這個姓龔的有古怪。」
「何止他……」王八說道:「你看看其它的人。」
我連忙向四周的眾人看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微笑的表情,但眼神又都是很迷茫的表情。只有宇文發陳和那個武當的年輕道士看起來很正常。吳大夫現在看著王八的樣子,也是一副笑眯眯的。
我再向場外的人看去,都是嘴角翹起,笑眯眯的樣子。
「他們怎麼了?」我問道。
「你還不明白嗎?」王八說道:「他來了。」
「誰來了?」我驚赫的問道。
「你和他打過交道,你感覺不出來嗎?」
「到底是誰?」
「你放的那個人。」王八說道。
「我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我大驚,「難道張光壁偷偷來了。可是我一點都意識不到。算也算不出來。」
吳大夫也開始說話,「王所長,你還記得茅坪的韓師傅嗎?」
王八冷冷的答道:「記得又怎麼樣?」
吳大夫嘻嘻的笑了起來。
我現在看明白了,吳大夫的語氣和龔師傅的語氣是一模一樣的。
「你求著韓師傅,不燒你……」吳大夫哈哈的笑起來:「他讓你選,你怎麼選的?」
「你在瞎說什麼?」王八喊起來:「我沒有跑,我沒有丟下浮萍不管……」
王八把頭捧起來,「我沒有跑。」
「你是沒有跑,你就在旁邊看著……那個小丫頭是不是死了?」
我現在忽然明白,我們的處境了。張光壁,那個我不知道隱藏在何處的張光壁,其實真的來了,可是我不知道他在那裡。
場外的人群也開始騷亂起來。
方濁在哭,哭的聲音很大聲,「我不是被媽媽丟下的,是她養不起我,送給我師父的。我不是私生子。」
和方濁站在一起的道士,都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有個老道士在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我沒有告密,師弟,不是我出賣你的。我向老嚴求情,可是我也沒辦法……」
所有人的思維都開始亂了,他們都在面對被自己扭曲掩蓋的記憶。眾人開始精神崩潰。
我繼續把眾人一個一個地看過,發現,沒有失魂落魄的,除了我,還有兩個人:宇文發陳和那個武當的年輕道士。
宇文發陳的樣子也很驚訝,但他的動作很鎮定。他也在到處檢視,他應該也知道大家突然騷亂的緣由。
我的眼神和武當的年輕道士相觸。我腦袋裡剛剛閃出一個念頭,他好像叫熊浩。
熊浩的眼睛向我眨了一下。
我不動了,我揉了揉眼睛,一個背影就站在我身前不遠處。
「你怎麼老是不放過我!」我也喊起來,那背影帶著個草帽,我衝上去,用手去扳那個背影的肩膀,那人回過身來,我看明白了,是蔣醫生。
蔣醫生看著我,嘴裡說道「我對你不薄,小徐,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啊的喊起來,「你不是死了嗎?」
蔣醫生嘴巴慘然的笑起來。我看到她站在大橋上,慢慢的把自己的頭髮往欄杆上一縷一縷地繫上去,然後搭乘死結。
「我送你的毛衣,合適嗎?」蔣醫生邊綁著自己的頭髮,邊問我。
「你不是好人,你想讓我當你主子的傀儡。」我努力壓制自己的內疚,保持最後一點清醒。
蔣醫生翻了個跟斗,我看見她的身體摔向橋的欄杆外面。身體翻轉,剛好面對著我,舌頭吐了好長出來。眼睛瞪得老大。
「當他的傀儡,有什麼不好。」已經死掉的蔣醫生,忽然含混的對我說道。她的舌頭伸在嘴巴外面,吐詞很含糊,但我還是聽清了。蔣醫生的眼睛開始流出紅色的血水。
我嚇得往後倒退幾步,手裡擺著,「我不信,我不信。」
我閉上眼睛,心裡飛快的算著:七萬三千一十二進,六千四百九十五出。
我把眼睛在張開,發現所有人其實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是他們的處境,都是真的。剛才所有人都在關注我和王八、金仲對付三個散人,沒想到都著了道。
所有人都在和自己不願意面對的記憶掙扎。每個人都有無法面對的事情,潛意思地去遺忘。可是現在,他們不願意面對的記憶都被撈起來。都驚慌失措,心神散亂。
我突然明白,我剛才看到所有人的作為,並不是真的發生了,是我探知到了他們的思維而已。現在我能體會到所有人的痛苦。這些痛苦的情緒,排山倒海的向我壓過來。
這些懺悔、內疚、困惑的痛苦記憶都被我完全的感知到了。每個人最隱秘的記憶,也被我探知得清清楚楚:金仲想阻止楚大侮辱屍體,可是楚大狠狠把他打了一頓,金仲怕楚大。王八在那個姓韓的神棍面前苦苦哀求,要他放過自己和浮萍,可是沒有用,浮萍在他面前被燒成重傷。方濁每天都在道觀裡等她的媽媽來接她回家,雖然她已經知道她永遠等不到了。龍門的老道士為了爭奪門派的掌門,不惜向老嚴出賣自己的師弟,可是最後他什麼都沒得到,只能任老嚴擺佈。還有,那個東北的神婆,一年裡只能通一次狐仙,她騙人無數,聚斂了錢財……
還有……還有……
我又探知到一個記憶:董玲的意識在拼命的拒絕,「怎麼會這樣,不是這樣的。不可能的。」
董玲的四肢被麻哥的手下摁住,麻哥粗魯的爬到她身上,一張淫邪的臉在董玲的眼前放大,油光閃爍的鼻子,無限放大……
董玲在忍受疼痛。
我的心徹底的冰冷。不僅僅是麻哥……
董玲現在坐在地上,痛哭失聲,手扯著自己的頭髮。
「你到底在那裡?」我大罵道:「有本事你出來。」
我開始狂怒,到處張望,想找到沒有蹤跡,又無處不在的張光壁。
他竟然能探知到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記憶。還是在不現身的情況下做到。張光壁的本領,高深莫測。但是他的手段太毒辣。
我現在出奇的憤怒,王八還在拒絕他的回憶,「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的錯。」
我把王八的衣領揪起,「你他媽的給我醒醒,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
「董玲不是被我連累的?」王八看著我,臉上都是淚痕,「我一直都讓她離我遠點,是不是?」
「你他媽的現在不要再想這些了!」我狠狠地抽了王八一個耳光。
王八呆立一會,慢慢清醒。
金仲現在已經完全被龔師傅給制住。在龔師傅的黑霧已經散到金仲的周身。金仲的衣服也開始結霜,身上白撲撲的一層。可是我和王八顧不上金仲。
王八走到宇文發陳面前,用眼神聞訊。
宇文發陳把眼光看向一邊:
武當山的熊浩。
「你是玄門正宗。」宇文發陳對熊浩說道:「怎麼和一貫道同流合汙。」
「天下道門修煉入陰的。」熊浩瞪著宇文發陳說道:「那個和天然真人沒有點瓜葛。」
「你給你師父丟臉了。」宇文發陳看著熊浩。
「我師父,哈哈……」熊浩輕蔑的笑起來,「我師父以前跟你,還有嚴一樣,不都是天然真人的左膀右臂嗎?還什麼同流合汙。哈哈……」
我和王八都吃驚的看著宇文發陳。
「我五十年來,一直守在這裡,和守門人打交道,做了再多的錯事,現在也能彌補了。」
宇文發陳的記憶也如同洪水崩潰一樣,洩露出來。
「你是軍的師長?遼瀋戰役的一個指揮官?」我吃驚的問道:「可是你當時不是這個名字……」
「我到七眼泉,就恢復了本姓。」宇文發陳說道。
「可是你很早就參軍了,怎麼還和張光壁有關聯?」
宇文發陳沉默不語。他不想說。
宇文發陳被一群紅衞兵拉著在街上游行,在公審大會上,被人打的鼻青臉腫。他在破爛的小屋裡,寫下了當年部分一貫道教眾的真實姓名,很多都是軍隊的幹部……
他準備自殺,剛把頭套進房梁下的繩套裡的時候,身後的門開了。
「這個隱藏在革命隊伍中的反革命神棍,要自絕於人民……」
宇文發陳的臉色也很不好看。
我和王八現在顧不得探究宇文發陳的身份來歷,都把熊浩給看著。
「張光壁在那裡?」王八問道。
「你覺得他會在這裡嗎?」熊浩說道:「他最恨誰?」
王八連忙從身上掏出電話,撥了號碼。我以為他不會打通。可是我想錯了。電話通了。
王八對電話說道:「你注意點……他來了」……
「你知道他要來找你,你還把所有人都安排到七眼泉?」……
「我知道是你們的私人恩怨,可是……」……
「過陰人就這麼總要嗎?」
王八舉著電話,愣了一會,把電話放回口袋。
「你這麼做,有用嗎?」王八對著熊浩冷漠的說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處境。」熊浩把場地上所有人慢慢指過,「你真以為你的人多。」
我和王八環顧四周。
場地上多了很多人出來。有些是走了又折返回來的。比如朱道長、俞道長,李道長,還有一些剛才沒有看見過的人。
王八的手下,都在舔舐自己的痛苦回憶,精神錯亂,一時幫不上什麼忙。
龔師傅和鳳師父,還有吳大夫也走到熊浩的身邊。
金仲已經凍僵。
熊浩沒說錯,現在他的人多。
朱道長對著宇文發陳說道:「宇文師兄,這是我們和詭道,不,和老嚴之間的事情。你沒必要參與進來。」
宇文發陳哼了一聲。
「方濁!」王八喊道:「過來!」
方濁正在迷糊,想她的媽媽在那裡。被王八喊了一聲,走了過來。
「王師兄,我是個私生子,被媽媽丟在道觀的。」方濁說道:「你們以後會不會看不起我。」
「瞎說什麼,哪有母親不要自己子女的。」王八說道:「事情完了,我幫你找你媽媽。」
方濁點了點頭,算是相信了王八。看著眼前的眾人,咬起手指甲來。
「你想當過陰人,好讓張光壁了了後顧之憂。算盤打得挺好。」王八對熊浩說道:「可是,過陰人,輪不到你。」
「用你們詭道的話說,」熊浩吃吃的笑起來:「憑本事較量。」
熊浩、朱道長、李道長、俞道長、龔師傅、鳳師父、吳大夫這七個人,看似隨意地站著,其實一目瞭然。他們的方位仍舊是七星站位。
有一件事情,我剛才就隱隱約約的在想,為什麼他們都要用七星的陣法佈陣。
因為這個坪壩。
坪壩上的水流,就是按照七星佈局的方位流淌。當初鎮住紅水陣的鏟教高人,佈下的就是七星的符劍。沒一道水流,就是一個星位的移動走向。
所以無論是王八,還是劉修全,還是現在的熊浩,都不約而同的藉助前人的陣勢而佈陣。
我忽然想起,劉修全到底是什麼人,他估計也被張光壁給收買了。我連忙在人群中尋找,有沒有劉修全的身影。
「不用找,我在這。」劉修全在我身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臉愕然。
「放心,我本來是誰也不幫。」劉修全輕鬆地說道:「我只是看不慣人多欺負人少。」
我對劉修全仍舊提防,誰知道他的想法到底是什麼,也許他是故意想討好老嚴和王八也說不定。
「望德厚!」我突然看到了他在熊浩這邊,指著他說道:「你還有幾年活頭。湊這個熱鬧幹嘛?」
「天然真人,幫我從望老太爺那裡贖出來了。」望德厚猶豫地說道:「我欠他人情。」
熊浩對著宇文發陳說道:「宇文師叔,你當年走出於無奈,說出了幾個道友的姓名。天然真人心胸廣闊,知道你的難處,不會和你為難……你站那邊?」
宇文發陳說道:「若是我不去參軍,當然會一直追隨真人。可是世事無常。現在時過境遷了……」宇文發陳說完,走到金仲身邊,把金仲的頭頂拍了拍。然後抬腿向龔師傅的方向踢了一腳。
金仲頓時活動自如,跳了兩下,把身上的冰霜抖落。指著龔師傅罵道:「偷偷摸摸,算個什麼,我們再來比試一下。」
龔師傅現在被宇文發陳措不及防隔空整了一下。臉上跟貼了金紙似的。黃燦燦。別說和金仲比試,連話都說不出來。
宇文發陳說道:「本來我是主人,不該這樣待客。可是我覺得王抱陽是幾十年不遇到人才,不遜色於他師父。九二年,我對不起他師父,這次,我怎麼也要把這個過失給補回來。對不起,我這碗水,是怎麼都端不平了。」
宇文發陳站在王八的左側,我站在王八的右側。金仲、方濁、劉修全站在我們身後,我們站的方位,是五行相生的位置,和熊浩一干人,相互對峙。
無數的鬼魂在忍不住約束,要顯出來,空氣變得越來越冷。我腰間的布偶也在蠢蠢欲動。
王八看了看身後,對我說道,「瘋子,你和宇文師叔的位置換一下。」
我大惑不解,「宇文村長的位置在東邊,我在南邊,我們站的沒錯啊?」
「聽我的。」王八說道:「五行走活的。」
我們六人的方位,本來是我在南邊,因我的命格火旺炎上。宇文發陳在東邊,他名字就是發陳,路數當然是木,應著曲直。王八身後的正中央是劉修全,他是全真正宗,牢牢站著土位,帶動四個方位,應著稼檣。金仲站在西邊,他性格桀驁,剛直不屈應著從革。方濁是個女孩,女子陰柔屬水,站在北面方位。
五行本以土為根本,但土德載物,不適合帶動陣法。所以王八跳出五行外,佈置我們站位。
熊浩這邊,他自己站著天樞應天狼星,朱道長天璇應巨門星,李道長天璣應祿存星,俞道長天權應文曲星,龔師傅玉衡應廉貞星,吳大夫開陽應武曲星,鳳師父搖光應破軍星。望德厚這個老傢伙,站在吳大夫旁邊。
王八看見望德厚,對熊浩說道:「張光壁也教你擺佈這個暗星了?」
熊浩不說話,往右後方走了兩步,七星的位置變化,七星的佈置變為橫向,望德厚和吳大夫到了最前面,本來北斗七星中,開陽星光比較暗淡,實力較弱,可是新增上望德厚的暗星幫襯,反而是實力最強的星位。七星翻轉後,俞道長的位置行到最後。
熊浩的佈陣穩穩當當,把處在鬥身和斗柄連線處的天權遮掩起來。
王八對吳大夫說道:「吳院長,剛才,我們還沒比試完。再來試試。」
宇文發陳聽了王八的話,立即走到前面,隔空要揪吳大夫的衣服領子,宇文發陳一動,方濁就跟著往前走。萬物以春季發萌,王八運陣第一步也是和熊浩一樣,中規中矩。
五行中水養木,所以方濁也要跟著走動。
吳大夫脫了鞋,用布帶把頭纏起。嘴裡唸唸有詞,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地上的野草都化作利刃,石頭也變得通紅。苗家一直都有上刀山,下火海的民間習俗,其實都是根據巫術演化而來。
吳大夫,應該就是黑苗中出類拔萃的巫師。
吳大夫露了這麼一手,把七星的陣型防的嚴嚴實實。
熊浩對望德厚喊道:「看著點那個小丫頭。」
望德厚放了個邪煞出來,那邪煞對著方濁喊道:「你叫什麼?」
方濁下意識的回答:「我叫方……」
我急了,連忙跑過去,把方濁的嘴巴給捂住。邪煞若是喊了人名,答應的人,馬上就魂飛魄散。
「別出聲。」我對方濁說道:「誰喊你都不說話。」
方濁點點頭。開始用力。
宇文發陳猛地就到了吳大夫的身前。吳大夫沒有準備,被宇文發陳一把揪住,狠狠的往地上摔下去。望德厚也湊了上來,宇文發陳騰出一隻手,把藏在望德厚耳朵後面的邪煞給抓住。
我喊道,「宇文村長,扔給我。」
宇文發陳把邪煞扔過來,我一把抓住。邪煞在我手裡燒的吱吱作響。片刻就變成了一個甲魚殼子。
望德厚一時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他擺脫望老太爺的邪煞被我破了。
我又看見了,當年跟著王老太爺敲鈸的向豁子,還有吹嗩吶的朱三憨子,已經默默的站到望德厚的身後,向豁子一張大嘴咧開了對著我笑,朱三憨子把望德厚剩下的耳朵拎起,望德厚無法掙扎,只能慢慢的被朱三憨子給倒拖著走。慢慢的走遠了,熊浩等人也無法施援,和我一樣,看著望德厚走遠。
出乎我意料的是,望德厚一臉的平靜。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也許早就等著這一刻到來。他曾經說過,哪怕只擺脫望老太爺一天也好,他的心願已經達到了。
宇文發陳把地上的吳大夫用腳踩住,準備破了他的法術。
可是本站在斗柄末端,搖光位的鳳師父趕了過來,身後竄出一群黑色的鬼魂,把宇文發陳往地上燒的通紅的石頭上推。方濁沒辦法,只好又將宇文發陳給拉回來。重新站到王八身邊。
劉修全往前跨了幾步,我隨著陣法的相生,也只有跟著劉修全往前走。格擋住鳳師父。劉修全,在地上踩了幾下,地下的黃土翻起,將吳大夫的巫術湮滅。
王八和熊浩的第一次較量,就勝了一籌。
王八扯著劉修全的衣袖,連續往前走了七八步,我的位置站在五行中的最前面,和七星陣的鳳師父已經面對面。現在七星陣的位置又變了,斗柄頂端的鳳師父最靠前,熊浩自己在最後。
王八揚著腦袋,隔著幾個人對熊浩喊道:「宇文師叔都在我這邊,你的七星陣沒用。」
熊浩也回道:「我又沒輸,你急什麼?」
玉衡位的龔師傅突然就橫插到我身前。我身上頓時冷的厲害,撥出的氣都是白霧。我正在考慮,是不是要把右手上的眼睛給亮出來。
正在猶豫,金仲卻搶到我身前。我只能按照陣法,退回到金仲剛才站的位置。隔在我和金仲之間的劉修全,還是一動不動。我又和宇文發陳站到一起。
金仲對龔師傅說道:「你再把剛才的本事,拿出來使一使。」
龔師傅身後飛出來個八哥,等它飛到金仲頭頂的時候,就成了烏鴉。金仲的手,猛地往上一伸,把烏鴉給捏住。烏鴉的頭不停的在金仲的手上猛啄。金仲的手上鮮血淋漓。
王八又往前走了,他和方濁劉修全直接走到熊浩的身邊,他自己也很懂陣法,所以在間隙裡穿了過去。俞道長,朱道長,李道長和熊浩組成的鬥身,把王八和方濁劉修全給圍起來。
我和宇文發陳沒有過去,因為龔師傅,鳳師父,還有吳大夫已經站在一起,成了品字形。
吳大夫又放了蜈蚣出來,地上滿是筷子長的紅頭蜈蚣,身上墨綠。宇文發陳的腳被咬了,這些蜈蚣也厲害,鞋都能咬破。
宇文發陳,臉色鐵青,肯定在強忍劇痛。他的腳已經腫了,鞋都脫不下來。吳大夫畢竟是貴州的巫師,很會驅蟲。
鳳師父也全力施展他的本事。不停地把手上的鈴鐺搖晃,我聽得發昏,勉力支援。
我把眼睛看向鳳師父,鳳師父躲閃我的眼神。剛才我放了他一馬,現在,他知道,我不會再放過他了。
我把左手亮了出來。
在幾個月前,我學會了驅鬼術,楊任流傳下來的法術。就是手上要畫一個眼睛。楊任絕對是古時候的鎮鬼大師,至於他是商朝的大臣云云,我反而不太相信。
我嘴裡念著殺鬼的咒語,將手心對著鳳師父。
時間安靜了那麼一會。鳳師父、龔師傅和吳大夫所帶的鬼魂都從他們身上離散,尖叫著鑽到地下。在地下的紅水陣中,被地底的鬼魂吞噬。慘叫聲,久久不散。
三個散人,沒了跟隨的魂魄,法術大打折扣,在宇文發陳和金仲面前,不堪一擊。金仲走到龔師傅面前,狠狠地用手把龔師傅的鎖骨給捏住。龔師傅渾身萎靡,反抗不得。
宇文發陳說道:「還比試嗎?」
吳大夫和鳳師父都拱手認輸。宇文發陳示意金仲,金仲惡狠狠地把龔師傅看了一會,才把他放下。
七星陣破了。
只剩個鬥身,和王八他們對峙。
我走到王八旁邊。
王八剛才已經和熊浩這邊幾個名門的道長鬥了幾個回合。劉修全已經坐在地上,用手支撐著身體休息。不知道是誰傷了他。
方濁也臉上煞白。
熊浩看見我了,對我說道:「徐師傅,你站那邊?」
「你說我會站那邊?」我反駁道。
「你的心思,難道我不知道嗎?」熊浩說道:「你殺鬼的法術,可是天然真人教你的……」
王八向我看過來,眼色嚴峻。我緊張得很。
「哼哼。」熊浩說道:「王所長,你真以為,你的好兄弟,好朋友,到這裡來,是來幫你爭取過陰人的嗎?」
我看著王八默不作聲。
「你問問他。」熊浩說道:「他是不是藉助你的力量,排除旁人的競爭,自己想當過陰人。」
「他說的是真的嗎?」王八問道:「你在利用我。」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我遲疑的說道:「我現在覺得,我的確想做過陰人,可是並不是處心積慮地利用你……」
「你真的想當過陰人?」王八的口氣十分冷漠。
「是的。」我對王八的態度很反感,「那又怎樣!」
「你是不是也投靠了張光壁?」王八竟然問出這句話來。
「你在放什麼屁!」我大怒,「我怎麼會投靠他。」
我指著熊浩說道:「你他媽的在這裡信口雌黃,我……」
「你把你的手給我看看。」王八說道。
我下意識的把拳頭握緊。
「楊任殺鬼的法術。」王八慢慢說道:「是一貫道當年一個道士的絕技。你既然和張光壁沒什麼瓜葛,他為什麼要教你。」
我懶得把當初我的小算盤給說出來,從熊浩的口氣看來,我的那點小計謀在張光壁面前,算個屁。甚至被他們反過來利用,挑撥我和王八。
王八的眼神越來越冷酷。螟蛉又到了他的手上,化作炎劍的螟蛉,發出炙熱的火焰。
王八的炎劍揮動。熊浩躲在了一邊。三個道長中,朱道長和將所御的鬼魂使喚出來。我仍舊亮出左手,手心裡畫的是楊任的眼睛。我隔開了熊浩的幫手。王八得空,專心對付熊浩。
三個道長向王八這邊逼過去,金仲和宇文發陳橫插在他們面前。俞道長御的鬼魂已經被王八驅趕,朱道長的鬼魂被我攔住。李道長不會御鬼。三個人的本事大打折扣,宇文發陳和金仲合力,對付他們三個,並不處於下風。而且旁邊還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使壞的方濁。
三個道長看清了形勢,知道都下去也無益。李道長把袖子甩了一下,算是罷了。
另一邊,王八對熊浩說道:「你沒人了。」
熊浩不甘心,「你憑什麼當過陰人,你什麼都不會。」
大家都能明確的感受到熊浩的怒意,他的意思很明顯了,站在這裡爭取過陰人身份的,都是天生有那麼點異於常人的特殊能力,只有王八,什麼都不會。而熊浩自己的異能,我知道了,他可以感染人情緒。他探知旁人內心的能力,遠遠超出我和金仲。他不能操控旁人的行動,這點他不如金仲。但是,他能很準確的嗅到每個人思維和記憶中的弱點。
王八的眼睛在紅了,手中的炎劍開始猶豫。我走到王八旁邊,不說話,用意識告知熊浩:「我來。」
熊浩笑著說:「算了,我認輸了。你們一起動手,我肯定輸。就算是贏了王抱陽,你們詭道還有你徐雲風,算了,算了,我認輸了。徐雲風的本事真是隱藏的好。到現在還沒使出全力……」
宇文發陳聽到熊浩這麼說,連忙喊道:「今年的過陰的人選,就定下詭道了……大家有什麼話說麼?」
眾人現在哪裡還有人說話,連張光壁安排來的這麼多人,都敵不過支援王八的這一派系。
宇文發陳環顧四周,等了半分鐘,見沒有人再出頭,便高聲喊道:「今年的過陰人,就是詭道門下。」
立即有人走上來,恭喜王八。有幾個恬不知恥的人,還對王八說道:「趙先生本來就是上次的過陰人,今天抱陽子總算給你師父正名……」都忘了當年自己也是拒絕承認趙一二的其中一員。
但是王八沒有理會任何人,就是和我對視著站在原地。我和王八連腳步都沒挪一下。本來向王八道喜的人,都住嘴,他們也看出我和王八之間的冷淡氣氛。
「你左手上的那個眼睛一一楊任的驅鬼術。」王八平靜地說道:「一直不使出來……」
我沉默。
「你再不使出來,我輸了,你也沒機會了。」王八接著說道。
我把頭低下,不敢看王八的眼睛。
「熊浩沒說錯,你就是打算用這個法術對付我。」王八冷笑起來,「可是楊任的法術,我很熟悉……你用它沒用。」
我對王八說道:「你怎麼不問我,我為什麼要和你爭?」
「問這個有意義嗎?」王八說道:「你已經在這麼做了。」
「你瞭解趙先生嗎?」
「你在胡說什麼,」王八說道:「我怎麼會不瞭解師父。」
「趙先生一直是個有實無名的過陰人,道家所有修煉入陰的門人都不承認他,不僅僅是詭道的原因。他們還有一個理由……」
「現在他們還有誰不服氣我?」王八激動地說道。
「我不是不服氣。我和他們的想法不同。」我辯解道:「我認為你不合適。」
王八哼了一聲。
「不僅你不合適……趙先生也不合適。」我結結巴巴地補充道:「趙先生的死,就是他不相信……凡人過陰,沒什麼好結局……也許他知道,但是他和你一樣的想法,他想改變……可是他輸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王八說道:「你和我爭,倒是為我著想囉。」
熊浩和三個道長、三個散人,見奪去過陰人無望,正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我對著熊浩喊道:「熊道長,你等等,先別走。」
熊浩站住了,看了看我,然後對著宇文發陳說道:「宇文師叔,今天是選出過陰人,不是詭道和老嚴,跟我們算賬的日子吧。」
宇文發陳黑著臉說道:「不是,但是你最好留下。」
「看來宇文師叔今天是偏心到底了。」熊浩把頭又轉向我,「徐師傅,有什麼指教?」
「熊道長,張光壁害死趙先生,冤有頭債有主,我不為難你,你只稍等一會。」我對熊浩說道。
我仍舊把頭對著對王八,「過陰人,還是我來當吧。」
王八說道:「你有什麼本事跟我爭。」
「你當了又有什麼用,你當了術士,浮萍活過來了嗎,趙先生活過來了嗎?」我停了停,緩一口氣,繼續說下去,「就算是你當了過陰人,董玲呢,你怎麼面對她。」
王八向董玲看過去,董玲現在已經完全想起了,自己被麻哥一群人欺辱的記憶,在她腦海裡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回現。現在董玲眼睛漠然無神,一副做夢的神情。她仍舊不敢相信。
「給董玲和趙先生報仇的事情,就留給我。」我對王八說道:「你還是想想,該怎麼照顧董玲……」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要這麼做。」王八說道:「你怎麼會有這種信心,你贏得了我嗎?」
「我還有事情一直瞞著你。」我說道:「你在趙先生三十六歲生日那天,接過螟蛉。」
王八瞪大眼睛。看著我把右手伸出來。慢慢地在他面前張開。
一個金光閃閃的「狂」字,赫然在我的右手手心。
「就是那天,你師伯留了這個字給我。」我說道:「我想了好久,錯了很多次,都不明白,這個‘狂’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八說道:「就憑這個字,你就能說服我了?」
「我一直不明白這個字的意思。直到我上了七眼泉,直到剛才。我總算是明白來。」我說道:「金旋子給了我這個字,就是算準了我會到七眼泉來。」
「他早就安排了,你和我會爭奪過陰人。」王八說道:「這個‘狂’,到底什麼意思?」
「我以前把這個字想的太複雜了。其實很簡單。」我說道:「天地人三才,你跟著老嚴,行的是天道和人道。而詭道和過陰奉行的是坤道。」
「地支十二屬相。」王八恍然大悟,「這就是那個‘狂’字!」
「剛才,我總算是看明白了,熊浩這邊,不算望德厚,是七個人。望德厚是望家坪壩山神的陰司,他本就不該到這裡來湊熱鬧。我們這邊,五個人。加起來是十二個人。」我慢慢的把後面一句話說出來:「熊浩的意思沒錯……你是外人。」
王八的表情定格了,驚愕的神色維持了好長時間。熊浩在一旁笑起來。他剛才就表明了這個意思,能在道門裡修煉入陰的門人,那一今天生不具備點異能。
我想我是說動王八了,王八站著,看著我,「那我師父呢?他也是外人……」
「是的,趙先生也是外人。」我說道:「這裡本來就不是趙先生和你該來的地方。」
「那守門人怎麼選了師父?」
「趙先生不到四十歲就死了。」
「徐師傅。」宇文發陳在一旁喝到:「你在胡攪蠻纏些什麼?王抱陽和你是好朋友,如今你們又是同門。你怎麼不碩大局,要他退出,他退了,誰還有資格當過陰人。」
「我啊。」我對著宇文發陳說道:「我也是詭道。我有資格。」
眾人都「咦」了一聲。頓時來了興致。本來都以為大局已定,過陰人沒了懸念。沒想到,我卻節外生枝,要和王八糾纏。
「詭道從來就是這樣。」一個老道說道:「內鬥不已……」
王八說道:「老規矩。你贏了,螟蛉拿走,你去當過陰人。」
「我輸了,馬上下山。從此你當你的神棍。我做我的俗人。」我答道。
「你掛名,我來定規矩。」王八說道。
「這次你來定。」
「你現在的心思很深。」王八說道:「我不讓你了。就比御鬼。」
「好的。」我笑起來,「就按你說的來。」
我的手伸到後腰,拿出個布偶出來。
王八看了,對我說道:「這是羅師父這一門的法術……你還有多少東西瞞著我。」
我不回答王八,把布偶端端正正的放在腳邊。然後,又從後腰拿出來一個,放在身前,然後又從後腰拿出來一個……一共十二個。都安放在我身前。
宇文發陳站到王八身邊,對我說道:「徐師傅,你的做法,我認為不妥當。」
我不理會宇文發陳,金仲站到宇文發陳面前說道:「你的腳還沒好,我不想佔這個便宜,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情,我們還是退下吧。」
宇文發陳一再維護王八,眾人雖然談不上不滿,但也有點看不慣。現在宇文發陳被金仲擠兌,也無人上來幫忙。
我對宇文發陳說道:「上次,是趙先生當了過陰人,現在大家都認可了嗎?」
宇文發陳說道:「死者為大,趙一二當了過陰人,這是事實。」
「這麼說詭道就是上次過陰人的門派?」我追問。
「是的。」宇文發陳不耐煩的說道。
「那這樣吧,宇文師叔,你先給我個東西。」我把手上的「狂」字伸到宇文發陳的面前,「這是詭道的長房留給我的字,按規矩,你要給我……」
宇文發陳站了很長時間,拿起一個布偶,在嘴邊狠狠咬了一口。一臉的不平。然後丟給我。
王八掏出手上的旗幟,嘴裡勸道:「宇文師叔,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我不會輸。」
宇文發陳恨恨地走到一邊,突然轉過身來,對我說道:「小徐,你怎麼如此不識時務呢!真是糊塗!」
我看著宇文發陳還給我的布偶。
「我今年九十。」宇文發陳言畢,走的遠遠的,一直走到水渠那邊,看他氣呼呼的樣子,是不願意看到我和王八爭鬥了。
我還以為他才七十多,沒想到都九十了,他屬龍。
方濁看見我和王八劍拔弩張,對我們喊道:「你們怎麼又要打架……別打架好嗎……董姐姐都在說胡話了……你們停停……」
我面前的布偶突然消失,一個都不剩下。
我對方濁說道:「方濁,你是要幫你王師兄嗎?」
「方濁。」王八喊道:「還給他,我要讓他輸的服氣。」
十二個布偶又回到面前。我轉身對熊浩說道:「你多大?」
「三十」熊浩說道。
「哦,」我說道:「你屬兔。」
我把布偶丟給熊浩,說道:「我跟宇文村長說的話,你不懷疑吧?」
「不懷疑。」熊浩把布偶扔回來,「大家都按規矩來。」
我把布偶一一扔給俞道長,李道長,朱道長,龔師傅,鳳師父,吳大夫……還有金仲,金仲屬虎。
還有劉修全,然後是我自己,我屬蛇。
最後,我對方濁說道:「該你了,你是不是八二年的,屬狗。」
方濁喊道:「我不把心魄給你。」
「你又不是普通人,少個魂魄怕什麼」我安慰道:「過會就回來了。」
「你要和王師兄打架,我不幫你。」方濁還在堅持。
「按規矩來,」王八對方濁說道:「我當了過陰人,大家都像你這樣,我怎麼辦?」
方濁不情願的把布偶拉到手上,然又放回來。
王八仍舊是他最擅長的七星陣。但這次,是四十九個鬼魂。王八揮動他手上的旗幟。我眼前都是黑乎乎的一片。王八的御鬼術,在道家裡已走出類拔萃的高手。而我從羅師父那裡學來本事,還沒有一次用成功過。
王八揮了揮手上的旗幟,我的一個布偶馬上就散了。我抬起左手,王八的陣法立即就連成一個整體,力量集聚,扛住了楊任的眼睛。我無奈把手給垂下,王八的陣法立即催動,逼到我面前。
我會算沙有什麼用,王八在面前的每一個舉動,我都能預測得清清楚楚,可我卻無法抵擋。
我努力的用意識控制王八的思維,可是也做不到。王八早就有了防備。這一招,剛才熊浩已經奏效過一次,我再使用,已經沒有什麼效果。王八的意志力,堅若磐石。
布偶又散了兩個。
稻草飛了出來,零碎的稻草把王八的鬼魂纏住幾個,然後灼燒。可王八的陣法仍舊完整,鬼魂輪番撕扯我的布偶。王八的信心不是憑空而來的。他的確是有很大的把握贏我。
無論是奇門遁甲,還是五行八卦,梅花術數,我都不是王八的對手。這些東西,平時說起來沒什麼,可真正的要用了,才知道,我和王八之間的差距,實在太遠。
王八現在都不用擺佈陣型,他的鬼魂可以自行變換位置,對我的布偶分頭擊破。我無奈,只好自己走到前面,將僅剩的幾個布偶攔在身後。
王八的鬼魂觸碰到我,都被灼燒,一時間,王八的鬼魂陣型亂了點。
我這麼做,就近乎無賴。完全靠自己天生的能力來和王八對峙。和御鬼沒有什麼關係了。
鬼魂一沾到我,就尖叫著躲避。我一時興起,兩個手不停的在眾鬼魂裡摸索,捏到後,就把鬼魂給燒為灰燼。
王八憑後天本事,我就只能靠天生的能力。兩人暫時旗鼓相當。
王八無法,也只有把陣法給收起來。
兩個人,又回到剛才相互站立的姿勢。
王八的眼睛看著我,眼睛裡突然變得跟流水一樣,我看得模糊。
「不用這樣。」我對王八說道:「你催眠不了我。你忘了,我有兩個思維。學會算沙後,我就能藏一個起來。」
王八愣了愣,他的思維遲鈍了一下。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身後的布偶,全部幻化成地支的屬相。猛虎和蒼狗衝上去咬住王八的肩膀。
王八手上的炎劍把兩個屬相格擋開來。
蛇屬飛快地把王八週身給纏繞起來。王八的炎劍向蛇頭砍去。我走上前,用手牢牢把炎劍的劍身抓住。
王八嘴裡喊了聲:「疾!」。
他的鬼魂突然又冒出來,又開始吞吃布偶化出的屬相。
王八和我僵持在一起。
幻化成蛇的布偶無論纏得多緊,王八根本不在乎。他現在都不用呼吸,纏得再緊,也沒有什麼效果。
他在等他的鬼魂將我身後的布偶全部撕扯殆盡,再回來對付纏在他身上的蛇屬。我要輸了。
王八說話了,「你憑什麼認為你能贏過我。」
我答道:「和你一樣,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情。」
王八的鬼魂繞回來,紛紛撲到王八的身上。王八的身體開始鬆動。
我退後一步,講最後的一個布偶收到手中。
王八說道:「你認輸了嗎?」
我搖搖頭,「還沒有。」
「你還想怎麼樣……」王八的話說了一半,就止住。董玲站到我我們中間。
「方濁。」王八喊道:「把她弄走。」
我對著方濁擺了擺手,眼睛示意:別聽他的。
方濁一時不知道怎麼辦。
董玲頭髮散亂,眼角溼漉,看著王八。
王八說道:「你讓開。我們的事情,等會再說。」
董玲沒有說話,卻飛快的打了王八一個耳光。
「不是我故意瞞你。」王八解釋道:「這樣對你好些……」
董玲又打了王八一記耳光。
王八撫著臉,說道:「是我對不起你……」
董玲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我心裡猛地一緊,回頭看向金仲:「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金仲的眼神很堅決:「她已經知道了真相,我們只是讓她知道了來龍去脈而已。」
「這麼做,還是不妥當……」我把我的意思傳遞給金仲。
「這都是真的,我們沒騙她。」金仲把臉撇開。
王八雖然聽不到我和金仲的對話,可是從我的表情,就已經知道,金仲已經把麻哥是為什麼找到董玲的細節,都灌輸給了董玲。
「瘋子!」王八衝過來,一拳打到我下巴上,我沒有躲閃。被王八打了個踉蹌。
王八仍舊不解恨,「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王八又要揍我。
董玲卻突然用一隻手抓住王八的頭髮,另一隻手,不停地拍打王八的腦袋,嘴裡哭著:「你不要我,你不要我,為什麼還要這麼害我……」
王八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的……」董玲用腳不停地踢王八的膝蓋,「我都已經決定離開你了,為什麼你不放過我。」
王八的頭被董玲摁到腰下,說話的聲音傳上來:「我也不想這樣,我一直都想給你報仇。」
董玲推開王八,指著王八哭道:「我已經要結婚了。你認識那麼多人,為什麼非要扯上我。」
王八無言以對。
董玲哭了一會。對王八說道:「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王道長。」董玲說完,恨恨地往村口走去,她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呆了。
「方濁。」王八的顏面盡失,叫方濁的聲音都很低沉,「你跟著她,別讓她再出事。」
方濁飛快的朝著董玲的方向跑去。
我走到王八面前,對王八說道:「誰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王八臉上一道道的血痕,慘然看著我。
我把王八身上的鬼魂一個一個抓住,捏在手上燒掉。
「你這句話說了多少遍了?」我問道。
王八心神混亂,沒有精力御鬼。
我繼續說道:「浮萍死了,你說你不是故意的;趙先生死了,你也說你不是故意的;今天,你對董玲,還是這句你不是故意的。」
王八茫然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都說了,你就算是當了過陰人,就算是發揚詭道,就算是當了數一數二的頂尖術士,這些事情,你能挽回嗎?」
「我已經很努力了。」王八終於說話了。
「你再努力下去,也許等著你的,仍舊是那句……」我冷冷地說道:「你不是故意的。」
說完這句話,王八的鬼魂全部都被我捏住。
王八沒有任何鬼魂來施展七星陣。
而我的最後一個布偶,正化作一條青蛇標,在我脖子邊纏繞。向王八吐著信子。
「我怎麼可能會輸給你,」王八還沒有從失敗中醒悟。
「你牽掛太多。」我說道,「不是好事。」
王八仍舊不能相信自己已經輸了,站立很久。才慢慢接收這個事實。
「那你呢?」王八說道:「到頭來,你還是要走這一步,當年你不是也沒答應草帽人。」
「我和你不一樣。」我對王八說道:「我也說過了,你是外人。趙先生也是外人。我和他們才是一路的。」
我把金仲指著。
「你他媽的什麼都不懂。」王八激動地說道:「卻非要趟這渾水。」
「在我看來,大家都一樣,老嚴和張光壁,沒什麼區別。」
「那你還要當過陰人,對付張光壁。」王八不甘心地說道:「你非要和我搶。那裡知道他們的背景和淵源。」
「我不管什麼過節和陳年舊事。」我說道:「我只知道,趙先生是張光壁弄死的,董玲弄成這樣,也跟他脫不了干係,我沒你那麼多遠大報復。我只想做這點事情……而且,我做,比你做合適。」
王八苦笑了一下:「現在你贏了,什麼都是你說了算。」
「其實,我也想通了一件事情。」我對王八慢慢說道:「我們都該認命,我這個人一無是處,在社會上什麼都幹不好。這麼多年,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老是渾渾噩噩的過一輩子。」
「你什麼時候變得會想這些問題了?」王八詫異的說道:「你腦袋開竅了?」
我把身上的《黑暗傳》掏出來,扔給王八,「這上面有趙先生的日記,是他讓我明白,人活著,總要做點什麼,和該做什麼。還有,我被張光壁給惦記上了,就算是我不找他,他也會來找我。我不想束手待斃。」
王八拿起書,嘆了口氣,「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們這兩年,很少在一起,」我說道:「兩年,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了。」
場地上的眾人看到我和王八已經決出勝負。而過陰人竟然是我,而不是王八。都面面相窺。連個跟我打招呼的人都沒有。
和王八一起來的幾個道長,都意興闌珊,懶懶地準備下山。
熊浩走到身邊,對我說道:「徐師父,哦,你真是不負眾望……」
我輕蔑地對熊浩說道:「不用這麼抬舉我。我那裡是什麼不負眾望了。」
熊浩兩手一攤,帶著眾人向場外走去。
「等等。」我對熊浩喊道:「再見面,就不是七眼泉了。」
熊浩意味深長的看著我,嘴角撇著,然後拱了拱手,繼續走去。
「現在,」王八看著我說道:「你是不是要去見守門人了?」
「是的」我答道:「其實我已經見過她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見她?」
「算了,還有什麼見頭。」王八說道。
「你打算怎麼辦」我說道:「以後?」
「先回北京,老嚴現在處境不太好。」王八說道:「張光壁肯定要找他。我要快點走。」
「嗯。」我對王八說道,「今天是事情,你恨我嗎?」
「恨你又能怎麼樣。」王八說道:「你現在的幫手比我多。我可鬥不過你。而且張光壁和熊浩,還看著我們內訌呢。」
王八說完,轉身準備跟著他帶來的眾道人回去。
可是我們發現,場地的邊緣,站滿了諸人。都擠在一起。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和王八也走過去看看究竟。
走近了一看,原來是所有人都走不過場地邊緣的一道水渠。
幾今年輕點的眾人,在開始咒罵,所七眼泉真是邪性。好端端的被人下了定身咒。
我隱隱覺得不妙,但一時又想不起什麼。
我走到水渠邊,一看,心裡算沙。就知道,這個水渠,是肯定跳不過去的。我根本就算不出,水渠那邊的方位。我們看到水渠那邊的東西是幻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猛然想到了,是什麼東西,能夠佈下這麼強大的結界,讓任何人都出不去。
我回頭往坪壩的中間看去,宇文發陳正坐在一個水渠的石頭上面。一動不動。
殺戮道家門人無數的上古大陣一一紅水陣!
我連忙拉過王八,指著遠處的宇文發陳,正要說話。王八搶先說了出來:
「看來他就是老嚴的最後一步棋子。」
和王八一起的龍門派的道人,也順著王八的手指,看向宇文發陳。然後又環顧四周,對王八說道:「紅水陣開了。」
不用龍門道人說,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坪壩上的縱橫交錯的水渠,水流都開始翻滾。每個石閘都開啟已經開啟。不用說,宇文發陳就是趁著剛才的時間,偷偷把陣法給弄活了。
眾人開始慌亂,都紛紛向宇文發陳跑去。俞道長跑得最快。他飛奔到宇文發陳的身前,手向宇文發陳抬起,好像在說些什麼。瞬間,俞道長站立的地方,地下開了一道口子。俞道長落了下去。
眾人見此情形,都放慢步伐,和宇文發陳隔著十幾米遠,遲疑地站立。
王八沒有停下,仍舊慢慢走到宇文發陳的面前。
「怪不得幾十年七眼泉都出不了過陰人。」王八說道:「都是老嚴吩咐你的。」
宇文發陳說道:「他和我,都不能肯定過陰人會不會和張光壁走到一起。」
「我師父也是這個原因?」王八說道。
「老嚴只相信你。」宇文發陳說道:「只有你,他才放心,你比你師父更堅定。」
「所以選了旁人,你就不能放過?」我也走上前來,插嘴說道。
「老嚴和我,誰也不能相信。」宇文發陳說道:「今年不一樣,張光壁出來了。他的手段……你們見識不到,我們賭不起。」
「我們已經見識到了。」王八說道:「老嚴的做法,我就能看出來。張光壁只能更甚。」
宇文發陳說道:「只能這樣了,把所有人都困在這裡,張光壁也沒什麼厲害的幫手,老嚴的勝算大一些。他還有嶗山那邊的門徒。」
「所以老嚴為了穩妥,就要把他們全部留下。不管是不是張光壁的人。」
「他們現在不是,」宇文發陳說道:「難保以後不投靠張光壁,六十年來,不都是這樣。那邊得勢,他們就跟隨那邊。」
站在身後的眾多道人都說道:「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宇文發陳,你這個老不死的,快把我們都放了。」
「你看。」宇文發陳笑著說道:「我沒說錯吧,他們從來都是隻顧著自己。你還打算維護他們嗎?」
「不行。」王八說道:「我不贊同你和老嚴的做法。」
「你打算和老嚴對著幹嗎?」宇文發陳說道。
「他這麼做,是錯的。」王八答道。
「其實。」宇文發陳說道:「我可以讓一個人出去,只能是一個人,就是你。」
宇文發陳這句話一說,身後的眾人都慌亂起來:「原來我們都被耍了。王抱陽還能出去……他能出去,為什麼我不能……憑什麼……」
宇文發陳冷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是真是假。也許是故意挑撥也不一定。但我知道王八肯定是不會一個人走的。
「我帶了這麼多人來。」王八指了指身後,「他們困在這裡,我一個人走……你覺得可能嗎?」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啦。」宇文發陳說道:「老嚴也不會因為你改變主意……我也一樣,出不去了。」
坪壩上無端地出現了很多暗渠,本來互不相連的水渠,都開始牽連起來。坪壩上的水渠在改變方向,水流也開始湍急。暗渠越來越多。坪壩上的實地更加少了。並且被水渠分割成片片小塊。
「你為老嚴這麼拼命。」我問道:「到底為了什麼?」
「你當年不是沒有背叛張光壁嗎?」王八說道:「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為什麼要投靠老嚴。」
「我被批鬥,關牛棚的時候。張真人可沒有來管過我。」宇文發陳說道:「當年的戰友都紛紛揭發我,張光壁在那裡?身邊的人都跟我劃清界限,張光壁在那裡?我病在床上,連口水都喝不上,張光壁在那裡?我苟延殘喘,生不如死,張光壁在那裡?」
「是老嚴把你救出來,然後安排到七眼泉,讓你守著紅水陣和守門人?」王八想明白了。
「最後問你,」老嚴說道:「你走不走?」
「我當然要走,」王八說道:「但是不是我一個人。」
「這些人,已經在投靠張光壁了。」宇文發陳指著熊浩,「你也要決意這麼做。」
「他們能跑多遠。以後的時間還長。我會幫老嚴對付他們。但是,不是今天。」
「你這麼做了,還以為老嚴會相信你嗎?」
「是啊,是啊。」王八拍了拍腦袋,「他安排你在這裡,不就是對我沒信心嗎?」
「你不得不承認,」宇文發陳說道:「老嚴擔心,不是多餘。」
「我們今天,非下山不可。」王八說道:「多說無益。你還是把陣法給解了吧。」
「你說了這句話,就不是研究所的人了。」宇文發陳說道:「你以後什麼都不走了。」
「沒辦法。」王八攤了攤手,「我沒丟下他們的道理。」
王八說話的時候,手最先指向的人,是我。我內心一陣雍堵,胸口悶的很。鼻子好酸。
坪壩的地上,如同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巨大犁刀在地上切割,實地跟蛋糕一樣,支離破碎。地面被劃開後,顯出深深的溝壑,旁邊水渠的水,馬上就灌入其中。黑色的水,映出紅光。
我看見宇文發陳左右幾米處的泥土破裂翻滾,溝渠筆直地衝宇文發陳過來。忍不住提醒,「你往後讓幾步。」
宇文發陳把王八看著,「我當年,怎麼就碰不上你這樣的兄弟……」身體一動不動。
溝渠飛快的從宇文發陳身下劃過。宇文發陳掉到坑下。
王八把手伸到坑邊,對宇文發陳喊道:「拉住我。」
宇文發陳仰頭笑了笑,我突然發現他原本紅潤的臉頰,都變得鬆弛,臉上一道道深刻的皺紋。
水渠的水漫了過來,王八搶著去夠宇文發陳的身體,被水把手沾了一點,王八慘叫著把手收回來,把手舉著,看著小手指的前端腐爛得只剩下骨頭。
王八連忙掏出一個小布包,我替他從中翻出白藥和紗布,草草幫他包紮。
我和王八站到眾人一起,大家都臉色陰沉。宇文發陳都下去了,再也沒人能阻止陣法的運轉。
所有人都把王八看著,都把脫困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王八把眾人看了一遍,嘴裡說道:「看來這裡沒有玄都的後人。」
這句話一說,大家都明白,宇文發陳之所以能控制七眼泉的紅水陣,和他是玄都一派門人有關。老嚴就是看中了玄都後人有控制紅水陣的法門,才拉攏的宇文發陳。
七眼泉是鏟截爭鬥的最後一戰所在。截教的後人佈下了紅水陣,鏟教門人是無法破解的。
王八走著眉頭,地上的溝渠越來越多。現在眾人都不能一起站在一個地方。都分散的站在被溝渠分割的小片土地上。如同被困在一個個小島上。
「我們詭道是截教的延續。」金仲隔著一個水渠,對王八說道。
我大喜,是啊,這紅水陣是截教門人佈下的。說不定截教的後人,也就是詭道門人能有破解的方法。
這裡的詭道門人,有四個:我和王八,金仲和他的小弟子。
「你會嗎?」我向金仲問道。
「不會」金仲的回答,讓人洩氣。
王八想了一會,對我說道:「可惜這裡只有你一個人會算沙。」
「你想到辦法啦?」我急切地問道。
「想到也沒用。」王八說道:「紅水陣的陣法催動,其實在這下面,我想了,既然是截教中人佈下的陣法,就必須由截教的人下去。」
「可是你剛才被水把手給化了。」我問道。
「試一試,也許詭道的入陰能做到。」王八說道:「我們入陰下去,關閉陣法的陰門。還要有個詭道的門人,在上面關閉水門。」
「那好啊。」我說道:「我們現在就幹。」
「可麻煩就在這裡……」王八遲疑地說道:「只有你能算沙。」
「我跟你下去。」金仲說道。
王八看著金仲。臉上詫異。
「我已經把算沙的方法教給他們了。」我解釋道:「詭道掛名,是需要點東西進門的。你手上的螟蛉,就是當年黃裳的陪嫁。」
「那就這樣吧。」王八對我說道。
金仲隔著水渠跳過來。我們三人站在一起。
王八對旁邊的眾多道人喊道:「大家現在同舟共濟,齊心脫困。能不能聽我指派。若是不能,大家就什麼都不做了,站在這裡等死便是。」
這些道家的門人,因為地面被切割的原因,很多人已經站的較遠。但所有人都一致說道:「聽抱陽子調遣。」包括熊浩這一干人,都服服帖帖。
我發現,王八是真的有實力,從眾人對他這麼恭敬,就能知道,他們是真的佩服王八。而我,只是個投機取巧的小角色。真正能主持大局的,是王八。
我不僅感嘆起無數次的想法:我和王八,為什麼就不能交換一下命格呢。
王八對我說道:「我和金師兄下去。他計算陣法陰門的開闔,他算我關。你在上面計算水門的開闔,你算,他們關。」
王八說完,指揮道家眾人跳到坪壩上舊的水渠上石閘的上面。每個石閘都有道家門人站立。
都等著我來安排。
王八對我和金仲說道:「最難的一點,你們之間的演算法一定要保持同步,錯一點,就前功盡棄。所以一定要把第一刻算準了。後面也一定不能算錯。」
我和金仲都忍不住笑起來。
「七十九進。」我心裡告訴金仲。
「三十六萬一千一百三十二出。」金仲的意識很清晰的告訴我。
「你們笑什麼?」王八好奇地說道:「你們現在就把刻分對準啊。」
「已經對過了。」我笑道:「你們下去吧。」
王八和金仲在坪壩上跳躍,找到傷門蠱位。那裡的地面開裂出口是個泉眼的樣子。王八割開金仲的耳垂,收了金仲的腎魄。一切妥當後,兩人鑽了下去。
我焦急地站在原地等著,沙礫在漸漸流逝。
五千六百零三顆沙礫進,八萬四千二十一顆沙礫出。還是沒有動靜。
我不禁想到,也許王八本來就錯了。現在他和金仲已經化作血水。沙礫還在繼續漏。我越來越絕望。
紅水陣發作得更加猛烈,地上的溝壑越來越多。無數惡靈已經漂浮到地面上。這些被陣法困了上千年的惡靈,懷著強大的戾氣,在空氣狂怒的尖叫。好幾個力量強大的魂靈,已經開始向地面上的道人發動攻擊。眾人都開始慌亂。紛紛拿出法器格擋。
有人已經在破口大罵:「被王抱陽和老嚴騙了。他們自己跑了。丟下我們。」
也有人在喊:「媽的詭道都不是好東西。不該相信他們。」
全然忘了,老嚴並不是詭道。
我沒有做聲,現在說什麼都是白說。地面上的土地越來越少。四處紅水氾濫。惡靈在開始瘋狂起來,尖嘯著撲向眾人。已經有幾個道行淺的道士,被惡靈拉扯到水中。道人一入水中,連話叫都沒叫上一聲,頓時沒了蹤跡。
水面上開始漂浮葫蘆。我看了更加心驚,估計旁人也和我一樣。大家都是道門,知道葫蘆飄出來,是個什麼處境。
這下,我知道大難臨頭了。絕望之中,大腦卻無比清晰。
王八和我大冬天的,穿著短褲,渾身溼漉漉的看著緊閉的宿舍大門。凍的瑟瑟發抖。
草帽人躲在牆角,趁著夜色降臨,呼吸點新鮮空氣。
曾婷拉著行李箱,沒入火車站裡的人流中。
趙一二懶洋洋的躺在太陽下等死。
金璇子睡在棺材裡等死。
沙漏的瓶子,「四十二進……」
在這個時候,竟然還想著算沙,我不禁為自己開小差覺得好笑。
「四十二進!」這想法又在我腦袋裡出現了一次。
不是我自己的思維。
金仲在告訴我。
我狂喜,連忙計算出「一萬零三十三出!」
王八和金仲還在努力。王八現在關了第一道陰門。
我連忙大聲喊道:「大家別慌。都聽我的!」
可是我的聲音,埋沒在眾人驚慌的叫喊中。我急了,跳了幾下,走到景門的畜位,這裡是水渠的一個石閘,一個龍門的道人正站在這裡入定打坐,我搖晃他的肩膀,「王抱陽已經關了一道門了!你快把石閘關上。」
龍門的道人猛人驚醒,慌慌的燒了符篆,把石閘落下。
石閘下水渠一下子就平靜了。傳出類似於用金屬摩擦毛玻璃的聲音。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但是這聲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攻擊道人的惡靈也被驚動,動作變緩。
所有的惡靈又飄到空中,集聚在一起,如同一團烏雲。蠢蠢欲動。猛地就向我這邊衝過來。可是距離我不到一米遠的地方,烏雲頓時飛散。
我身前被人佈置了一個無形的罩子。我扭頭看去,和我隔著幾條水渠的熊浩,正在衝我點頭示意。
我沒時間感謝熊浩。
「兩千四百五十九進。」仍舊是金仲在告訴我。
「五十八出。」我算了出來,對著正站在杜門蒙位的道人喊道:「就是這裡,快落閘。」
站在杜門蒙位的是龔師傅。他立即放下石閘。
「六十二進」金仲又在告訴我,他和王八動作變快了。
「十三萬七千六十六出。」我連忙對驚門歸妹位的道人喊道:「該你啦,該你啦。」
這個道人我不認識,他還在茫然不知所措,身邊的一個弟子,替他下了石閘。
「五萬零九十七進。」
「二十一齣。」
開門明夷位。
「六千九百五十一進。」
「十萬二千四十就出。」
死門升位……
紅水陣漸漸消退。地上的溝壑也慢慢的回填成實地。恢復的息壤,慢慢推著水流倒退。紅水從溝壑回到水渠,隨著石閘的關閉,繼續往回退去。
我忽然又想起了守門人的話:「鐵樹開花,死人說話,水倒流。」
地面終於恢復如初。王八和金仲做到了。
地面上飛散的惡靈沒了依託,四處亂竄。被各個門派的道人紛紛剪滅。
眾人脫離的險境,都不敢再在這裡耗下去,都飛快的走向坪壩的邊緣。熊浩走之前,向我拱了拱手。
我回禮說道:「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不用惦記,我幫你也是幫自己。」熊浩說道:「各為其主。我們後會有期。徐師傅。」
看著熊浩的背影走遠。我心裡不禁糾結起來,老嚴和張光壁,到底誰更可惡。
我懶得想這麼多了,我已經沒退路。過陰後,我會問守門人,到底怎麼對付張光壁的。也許,到時候,已經不用再問了。
王八和金仲還沒出來,但我不著急。金仲已經告訴我,他們在那裡。
坪壩上的眾人都走了。看著這些道家門人,興沖沖的來,卻又落荒而逃。我心裡想著,真是何苦。七眼泉的村民來了幾個,默默的收拾場地上的殘局。某些沒有填平的溝壑,也用土給填了。宇文發陳失蹤了,他們也沒慌亂,更沒人來問我。應該是宇文發陳早就告訴了他們這個可能發生的結局。
我找了個石頭,坐了一會。當剛才的緊張情緒在我心裡完全消褪。我呼吸平和的時候,我站起來,向守門人的那個樹林走去。
仍舊是那個大樹。
守門人現在坐在樹旁。正在聽王八唱著《黑暗傳》:
「黑暗混沌無史記,
盤古開天又闢地,
才有日月照九州。
三皇五帝夏商周,
戰國歸秦及漢流,
司馬梁晉隋唐主,
五代宋元大明休。
古今多少興亡事,
留與後人度春秋。
古今多少英雄事,
爭奪江山把名留。」」
金仲在旁邊恭敬的站立。
守門人說道:「你唱的是錯的。」
王八笑著說:「怎麼可能,書上就這樣。」
「你再廢話,」守門人說道:「我把你丟下去。」
王八笑道:「你不會,我下去了,你以後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你和你師父一樣,」守門人說道:「淨是惹事的人。」
「不管怎麼樣,謝謝你。」王八向守門人拜了一拜:「希望我還能活到你死的那天。到時候來道賀。」
「你等不到了。」守門人說道。
「好了。」王八欠了欠身體。對著守門人說道:「正角來了。我不打擾了。」
「他的事是點小事。」守門人說道:「我們多說說話。」
王八說道:「算了,我們說的不少了。」
守門人把身體伸展,用下肢走路,往樹林的深處走去。
王八、金仲和我,都老老實實的跟著。
走了很長時間。守門人的的爪子走路不方便。白天她也不能飛。
終於走到山峰的一面絕壁前面。守門人伸展翅膀,用翅膀盡頭的爪子,在石壁上慢慢畫了個門的形狀。
畫出來的門,裡面的山壁登時變得模糊。向裡看去,裡面空洞虛無。
守門人把翅膀收起。對王八說道:「算了吧,我先走了。」然後慢慢爬到一個大樹上,樹上全是巨大的蝙蝠。倒吊在樹枝上。守門人擠了進去。蝙蝠群騷亂了一會,然後繼續休憩。我也分不清楚,那一個是守門人了。
王八把螟蛉交給了金仲。金仲用隨身的匕首把王八手上腐爛的小拇指頂端給削掉。
王八疼得喊了一聲。
「你也怕疼啊?」我取笑王八。
王八說道:「心情放鬆了,就怕疼了。」
「你倒是省心了,離開了老嚴,連詭道執掌都懶得做啦。」
「你也說過我是外人。」王八說道:「既然是外人,就算了唄。」
「那你快點下山吧,董玲還沒走遠。」
「你還是想想你自己。」王八說道:「你真的不怕了?」
「怕也就是這樣了。」我說道,「別等我,我想我不會很快出來,我有很多東西不明白。」
「那你保重。」
「快點下山啊。」
「她已經訂婚了。」王八說道:「何必再這樣……」
「那是你的事情。」我說道:「跟我沒什麼關係。估計過一會,董玲就到宜昌了。」
「我還是有點擔心你……」王八說道。
「快走吧。」我向王八擺擺手,「別他媽的虛偽了,你再獃著,董玲就真的跟別人結婚了。」
王八轉身就走。
「等一下。」我喊住王八,「差點忘了件大事。」
我把身上的那張銀行卡,遞給王八,「別做什麼律師了,鬧心。拿著這個錢做生意吧。錢是我的,你別貪汙了。到時候,我還要找你要的。」
王八拿著卡愣著。金仲走到我跟前,伸出手來。我笑著向金仲做了道家的禮節,「我們是同門,還搞什麼俗禮。」
金仲哈哈笑了一聲。反身向樹林外走去。
王八看著我:「真的決定了?」
「走吧,走吧。」我不耐煩的向王八揮手,「和董玲生了小孩,我要當乾爹。」
「瘋子……」王八慢慢後退,「再見。」
「別這麼矯情,行不行?」我轉過身,面對這那個無法探知的門。手向後擺了擺,「又不是以後不見面了。」
我聽著王八一步步往回走去。越走越快。心裡好笑,他這次是真的要去追董玲了。董玲訂婚了又能怎麼樣。王八做什麼事情都是志在必得。
除了這次爭取過陰人。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石壁上的門。
不知道門後面,等著我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我遲疑一會,向門裡走去……
(詭道系列終章--龍蛇爭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