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現在很鬱悶。回到北京後,什麼都變了。老嚴已經老了很多,頭髮都掉完了。眼角的皺紋一直延伸到耳朵。老嚴說話做事,都沒有了以往的魄力。
現在什麼事情,都是王八在主持處理。
王八很累。心裡不停的怨恨瘋子。
倒不是瘋子和他作對的緣故。而是瘋子把張光壁給放出來了。
老嚴一生中,最大的對頭,就是張光壁。
這是老嚴親自給王八說過的,但是王八不知道,他們當年到底是怎麼一路爭鬥過來。王八一直想問老嚴,關於張光壁的事情。可是沒時間。
王八現在忙的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都他媽的是瘋子,這個糊塗蛋,這下鑄成大錯,把張光壁從那邊給放了。王八想起來就忍不住要咒罵瘋子的莽撞。
瘋子把張光壁放出來的事件,王八已經派人回宜昌調查了。老嚴的機構,能夠在第一時間知道全國各地發生各種突發事件。老嚴和王八都很關注宜昌,所以宜昌警方查獲一起傳銷組織的訊息,第二日早上通過老嚴機構的特殊途徑傳過來,王八就本能感覺,和瘋子有關。馬上就關注起來。
後續的情況,果然和瘋子有關。傳真過來的資料說的很明白,瘋子在公安局,堅持說這個傳銷組織是邪教。王八看了當時事情的發生經過。和老嚴一起推測。肯定是瘋子要替趙一二報復張光壁的這個組織,可是適得其反,讓張光壁從那邊給跑出來,現在連附在誰的身上都不知道。
老嚴當時精神就垮了。
老嚴當時就在王八面前失態,嘴角不停的抽搐,唸叨著:「你的那個好朋友啊,你的那個好朋友啊。我安排的好好的人,讓張光壁入套……我的部署,都被你那個好朋友給擾亂了,嗨……」
「什麼意思?」王八很奇怪,「您為什麼這麼說?你本來就安排了張光壁出來?」
老嚴意識到自己說漏嘴。
以王八的智商,馬上就知道老嚴有所保留。王八慢慢回憶老嚴的安排。
王八想了一會,對老嚴慢慢的說道:「你為什麼不在我出發前明說?」
「你心軟。」老嚴懊惱的說道:「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答應。」
「那個小丫頭才二十歲!」王八激動的說道:「你怎麼能這麼做?」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會同意。」老嚴的神態慢慢恢復冷靜。
「你讓方濁把少都符拖出來,最主要的目的不是因為少都符真的會散陰瘟!」王八氣的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就是要讓張光壁知道有方濁這麼一個人。」
老嚴說道:「她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能控制她,幸好……幸好……」
「幸好什麼?」王八追問道:「幸好張光壁也沒有附到瘋子的身上是嗎?」
「你在跟誰說話,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吧。」老嚴的臉色嚴峻,「若是張光壁附在小徐的身上,你能控制的住他嗎?你的那個好朋友是個變數,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影響下,改變了方向。」
「他擾亂了你安排的部署。」王八冷笑起來:「若不是他,張光壁現在應該是附在方濁身上了是吧,你肯定有辦法制住方濁。可是瘋子沒讓你達到目的。」
老嚴站起來,指著王八說道:「你要明白你現在的立場,記住,沒必要感情用事。只要能鎮住張光壁,誰都可以犧牲。」
「包括我,」王八說道:「是不是?」
「是的!」老嚴斬釘截鐵的說道。
王八理順了心中的思路,苦笑的說道:「少都符根本就對你沒什麼威脅,你就是故意讓方濁的身份暴露在張光壁的視線裡。我心無旁騖的對付害死我師父的兇手,張光壁就能輕鬆的找到方濁……什麼都在你的掌握中,你每一步都算計好了。」
「可是……」老嚴又嘆了口氣。
「可是,出了個變數一一瘋子」王八繼續說道:「方濁給我說過,我在對付那個叫花子女人的時候,他被老施騙到電影院裡,看那個在熒幕裡的中山裝,可是瘋子不讓她看,還和電影院裡的人打架,還要她逃跑。」
老嚴喃喃地說道:「變數……變數……張光壁又看中他了。」
「連老施的身份,你都早就知道,你是故意讓他跑的,你很早就有這個打算了。」王八搖了搖頭,「哼哼,方濁這個人,就是你千方百計的找來,專門給張光壁當誘餌的!」
「我和張光壁鬥了五十多年。什麼事情我沒見識過,安插個人在我這裡,還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來。」老嚴說道:「你怎麼知道,我這麼多年是如何熬過來的,你有什麼資格質疑我的安排。」
王八說道:「她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那又怎樣?」老嚴說道:「你有更好的選擇嗎?」
王八站起來,要摔門而去。
「回來!」老嚴說道:「你跟我到北京來的那天起,你就回不了頭了。你沒有任何資格感情用事,想想你的師父,想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你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王八轉身把老嚴看著。
「別指望我了。」老嚴的語氣頹喪,「我老了,你也看到,我沒本事和他鬥下去了,我把這個機構交給你,是真的看重你。」
王八拳頭緊繃。
「現在的一切,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你現在什麼都有了,可以完全按照你的方式行事,我相信你的本性,你會做好的,你會利用你手上的權利去對抗張光壁的,是不是?還有那些你以前想幫,卻幫不上的人。」老嚴的眼光變得柔和,「你是我這輩子最看好的人,我相信我的眼光,我不會看錯人……你不會讓我失望。」
王八連續很多天,都沒跟老嚴交談。王八正在處理一件事情。區的警察局,破獲了一起蓄意自焚的未遂事件。還和一件失蹤案有關。
被抓住的人矢口否認自己是輪:功。也不是抗議的。
王八知道這個事情後,每天往局子裡跑。和警察一起問訊,分析。
老嚴看到王八的樣子,知道自己已經說服了王八。就做好了把所長的位置交給王八的準備,自己打算退休。老嚴的意圖稍稍透露,研究所大院裡,就開始傳的風言風語。
王八沒精神管這些事情,每天早出晚歸,到局裡去。
警察拘禁的是四個中年人,其中有個婦女,是另外三個男人中,年紀最小的那個的妻子。另外兩個男人,一個丈夫的好朋友,一個是表兄。說白了,是個類似家庭的組織。
被捕前,他們在豐臺的一個民房裡,每天晝伏夜出,神神秘秘的。剛好片警去居委會了解情況,居委會的主任很隨意的說起管轄範圍內的情況。片警本來也沒在意,聽了後,回派出所的時候,路過那個民房。不經意的往那間房門口看了看,剛好門開了,走出一個男人,這也沒什麼。北京外來人口多,上夜班,白天休息的打工者不計其數。
怪就怪在,那男人一看到片警,就神情慌張,站在門口猶猶豫豫的,愣了幾秒鐘,又反身回到門裡。把門給關上。片警憑著警察的直覺,覺得有問題,估計是小偷。
片警連忙通知了派出所的同事,把剛才居委會主任說的情況,和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處境報了,然後對同事說,想進去問問他們的暫住證。
同事想著估計就是一般的打工者,這種事情常有,查查暫住證,沒有的話,督促他們補辦就是。也不太留意。直到那個片警到了下班的時間也沒回所裡,就問問什麼情況。
打電話明明通了,可是被人掐掉。同事才意識到真的出事了。連忙幾個同事,帶了證件,一起去那個地址檢視。
到了地方,門被撞開。裡面果然是有問題。滿屋子掛滿了不布條,白色的布條上畫的稀奇古怪的符。警察控制住了屋內的三男一女。搜查房間,找到了一桶煤油,還有無數的蠟燭和黃裱紙、以及供奉的不認識的神像。
前兩年動不動就有輪:功的學員到北京來自焚。警察們都成驚弓之鳥,見到這些易燃的物品,又看到這些古里古怪的物事。嗯不認為他們是來自焚的都難。
可事情最大的蹊蹺就是,那個通知同事的片警,失蹤了,一點痕跡都沒有。
於是這個小小的治安事件,立馬成了刑事案件。
在三男一女這裡什麼都問不出來,他們發誓賭咒說自己不是輪:功學員。也不是來自焚的。屋子裡的東西,是他們從老家帶來不假,但是走出於個人的習慣,絕不是來自焚的。問他們到底信什麼宗教,他們說根本就不信什麼教派,就是學氣功,目的是強身健體,然後分別滔滔不絕的說自己以前得過什麼什麼病症,在學了氣功後,身體恢復。至於問起那個失蹤的片警,他們比警察還驚訝,說那個片警進來了,要查他們的暫住證,他們給片警看了,那片警就走了。
這些問訊都是把四個人分開問的。都對的上,沒有破綻。
唯一回答不一致的,就是問起他們學習的什麼氣功的時候,那個女的說自己練的元極功,那三個男的說自己練的香功。這幾個人的工作也符合常理,老點的男人給一家工廠守門,專門值夜班。另外兩個男人在一家洗車場工作,也是專門上夜班,給計程車洗車。女的晚上出去撿垃圾。這些都經過調查核實了。
「我們擁護黨和政府的領導」王八見到這個幾個人的時候,他們無一例外地說這句話。
王八和刑警分析,他們不是輪:功,這是肯定的。但是那個片警失蹤,和他們有沒有關聯,還真不好說。刑警也沒辦法了,在那間租屋裡,一點片警出事的痕跡都沒發現,刑偵的老師傅,能很肯定的說,確實在屋裡發現了那個片警的腳印,還有他喝過水的一個杯子上有他的口腔組織殘留和指紋。現場還原能證實那幾個男女說的不假:片警進來後,他們招呼他坐下,還給他倒杯水喝。然後把暫住證給片警看了,片警交代了幾句例行公事的話,就出門走了。前後就是十分鐘左右。
警察沒任何證據,他們是邪教組織成員,也無法證實片警失蹤和他們有關。只能推測這幾個人是失蹤的片警最後的見證人,可不能斷定失蹤跟他們有關係。幾個小時,把一個大活人弄得無影無蹤,從邏輯上講,的確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八卻認定這個四個人有問題。警察局這邊,按照程式,就要放人了。王八急了,他從這幾個人的符貼上,看出這幾個人的路數,就是和解放前的一貫道的路數一致。
王八就要求警察局,想盡一切辦法,儘量多扣留這四個人幾天。
王八要求單獨和這幾個人談話,警察也由得他去。畢竟王八的身份莫測,來的時候,上面就打了招呼的。王八連續問了幾天,都沒有什麼收穫。到第六天的時候,其中一個男人,突然沒來由地對王八說了一句:「回去告訴嚴,張真人很念舊情……」
嚴,就是老嚴的本名。王八一聽,頭就大了。連忙追問,這個男人到底什麼來歷和身份。那個男人卻什麼都不說了。又是滿口的說自己是本分的打工者,擁護國家,擁護政府之類的廢話。
由於王八的身份特殊,問訊的時候,專門交代不能錄音。王八也拿不出口實,來證明這個人有問題。看著他們有恃無恐的模樣,王八心裡焦急,連忙趕回研究所,想跟老嚴說起這個事情。
回到研究所,進了老嚴的辦公室,王八看見老嚴正拿著一張傳真發呆。
「你以前和張光壁到底是什麼關係?」王八急了,這段時間他天天去調查,可沒想到老嚴其實是知情的人。
老嚴沒回答,把手上的傳真給王八看了,王八一看,上面是一個布幡的影像,布幡上畫的符貼,和自己在警察局調查的那幾個人的布條上的符貼,一模一樣。王八愣住了。
「這是從淄博發來的資料。」老嚴頹唐的說道,眼睛盯著辦公桌上看。
王八順著老嚴的目光,看到辦公桌上還有相同的傳真。
王八看了看傳真號碼之前的區號。
「027、0371、0311、0310、0531、022、0532、0516」
這些傳真的圖片無一例外,都是一貫道的符貼。都是通過老嚴機構的秘密途徑,傳遞到老嚴這裡。
「他在湖北河南河北都有信徒了。」王八看了區號後說道:「為什麼山東的最多。」
「因為一貫道就是在山東發展最為旺盛。」老嚴補充道:「解放前。他在山東有十幾萬信徒。」
王八看了看,「還有天津。」
「那是他的老巢。」老嚴漫不經心的快速回答。
王八在流冷汗,能被追查到的就已經有這麼多線索了。還有多少沒有被發現。
「你既然撂攤子給我。」王八盯著老嚴死死看著:「總要把你們從前的恩怨說個清楚吧。」
老嚴不停的用收叩辦公桌的桌面。
王八說道:「你以前和張光壁的淵源,不一般吧。不然他怎麼會說和你有老交情。」
老嚴不用手指敲桌面了,抬起頭,對王八說道:「我今天就是要給你講這些。」
王八正待老嚴跟他說點什麼。可是身上的電話響了,王八掏出電話一看,是公安局打來的。王八接了,裡面就傳來刑警的聲音,有點急切:「王所長,你快來一下……」
王八問道:「有什麼事情嗎?」
「那四個人都瘋了!」警察在電話裡說道。
王八關了電話,對著老嚴說道:「他們為什麼會瘋?」
老嚴沉著的回答:「他們被關了這麼長時間,得不到張光壁的施教,精神就錯亂。沒什麼好稀奇的。」
王八去了公安局,這四個人已然都瘋了。都躲在角落裡,把膝蓋抱住,嘴裡喊唸叨著:「我要看電視。」
任何跟他們說話,都不答應。
警察們準備把他們轉精神病院。對王八就有點埋怨的情緒,當初是王八阻擾正常程式放人的,現在四個人都瘋了,若是被媒體打探到風聲,他們壓力很大。
王八也知道,警察叫自己來的意思,就是這個事情,已經了結,也沒什麼好問的了。至於一個警察失蹤的事情,也不需要王八來操心。
王八也不想節外生枝。
可是老嚴突然給王八打了電話,「把四個人弄到研究所裡來。」
研究所本身是不能關押任何人的,不然王八前段時間也不會忙忙碌碌地兩頭跑。可是老嚴突然要求把這個四個人帶回去。王八知道,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老嚴要問他們。
王八費了一番周折,總算是把人帶回來。
「我算是把警察局這邊的人都得罪完了。」王八向老嚴抱怨。
老嚴看了這四個人,一言不發。馬上把他們帶到電視機前面,安放好影碟機和音箱。王八看著奇怪。不知道老嚴在搞什麼鬼。
等電視機的畫面一出來,王八就什麼都明白了。
電視機了的影像,和上次過年的時候的一模一樣,一個人在裡面打坐,嘴裡唸唸有詞。
這個場面,不就是張光壁穿著中山裝蠱惑信徒的方式嗎?
可是現在畫面裡的人,不是張光壁,而是老嚴。
四個已經意識混亂的人,現在突然變得安靜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電視畫面。老嚴在裡面慢慢的說話,慢慢的控制他們的思維,催眠他們。
這個四個人,平靜裡片刻,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年長的那個男人,一點徵兆都沒有,忽然竄起身來,頭頂向牆壁撞過去。
王八伸手去阻攔,已經晚了。那個人,已經血淋淋的躺倒在地,額頭上裂了個口子,鮮血汩汩的流淌。王八連忙招呼人,來把這個傷者送往醫院。
「別弄了。」王八對老嚴喊道:「沒用的。」
可是老嚴沒有停手。另外三個人,都癱坐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人事不省。
王八對老嚴又喊道:「沒用的,他們早就被催眠得很嚴重了。」
老嚴仍舊利用那個電視機裡的畫面,對付這三個人。
王八想去阻止,但是最終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幾分鐘後,王八看著工作人員,攙扶這三個人走出去。冷冷地對老嚴說道:「這下,他們真的瘋了。」
「對他們自己來說,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老嚴,把電視機關上,「和被張光壁控制相比,他們還不如瘋了。」
「原來不僅是他們這些人,還有我,我朋友,我師父」王八苦笑起來:「還有你請來的這些人,還有其他被張光壁控制的人……都是你們之間的玩物。」
老嚴慢慢地做到椅子上,身體虛脫,顫抖的厲害,勉強的說道:「他現在出來了,但是沒選到合適的人偶,所以你暫時不用太擔心他的勢力。」
王八沒心情聽老嚴說的這些廢話。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和張光壁是一個派系?」
老嚴說道:「曾經是。」
「我這幾天查了很多檔案……和張光壁有關的。」王八繼續說道:「他突然失蹤,下落不明,外界都說他死了……」
「你不用這麼旁敲側擊。」老嚴說道:「是的,就是我乾的,當初就是我趁他過陰的時候,突然發難,讓他回不來的。」
「以張光壁的身份,若非是身邊很親近的人,是做不到這點的。」王八說道:「你當時走出賣了他。」
老嚴沉默了很久。都不說話。
王八又說道:「哦,不走出賣,你在加入一貫道,成為他親信之前,就是已經是這個機構的人。你就是你的前任安插到張光壁身邊的棋子。」
老嚴說道:「我沒時間跟你討論道德。」
王八冷笑不已。
「他不僅是當年一貫道的道首,他還有一個身份……」老嚴虛弱的說道。
「什麼?」王八問道:「什麼意思?」
「他還是最後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過陰人。」老嚴說道:「四〇年他以一貫道領袖的身份在七眼泉成為道家的過陰人。本來你的師父趙一二九二年也能過陰,但是得不到天下道門的承認,所以一直都扳不倒張光壁。」
王八說道:「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今年又是選過陰人的年份。」老嚴在神經質的敲桌子。
「你要我去跟他一樣,成為一名過陰人……」王八明白了,「這樣,我才能兩界都能對付他。」
老嚴說道:「以你現在的身份,勝算很大。」
「什麼意思?」王八問道。
「過陰人的人選的門派,都是經過天下道門推舉承認,再到守門人那裡得到認可。五三年是武當派,但是武當派推選的人選,沒有被守門人認可。六六年是青城的主持,也一樣。七九年是正乙推選的一個俗家弟子,也沒有過守門人這一關……」
「我師父是九二年……」
「你師父雖然能過陰。」老嚴輕蔑的說道:「可是你們詭道勢單力薄,其它的門派都不承認你師父的過陰身份。我當初好言相勸,要你師父以我們機構的名義。可是他不答應。」
「所以我師父一直都敵不過張光壁。」
「所以你這次,要帶的人越多越好。人多勢眾。畢竟很多門派的長輩,都被我收攏。」
王八問道:「守門人在什麼地方?」
「這個,你應該知道……」老嚴笑道:「就在你的老家一個地方一一七眼泉的道家聚會。」
「每年的三月十九。」王八說道:「原來七眼泉的聚會,還有這麼個儀式,每隔十三年。」
經過這次交談,王八每天都在研究所裡,按著老嚴的安排,瞭解各個門派的道法。可是研究所裡暗潮湧動,人心渙散,王八也能看出來。
龍門的幾個老道士,紛紛向老嚴提出要告辭。老嚴好言相勸,這幾個老道士去意已決。然後其它幾個門派的幾個道士也紛紛要求回山。
老嚴能勸就勸,不能勸的,就安排送行宴,贈送錢財給他們,好生安排。方濁的師兄也出嫁了,老嚴給她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婚禮辦得喜慶熱鬧,日益冷清的研究所裡,難得有件喜事。可是方濁在她師兄出嫁的那天,哭得一塌糊塗。
老嚴在方濁師兄婚禮的晚上,要王八到他辦公室,王八知道老嚴有話要說。
老嚴的辦公室裡黑漆漆的,沒有開燈。王八也懶得開燈。老嚴天天晚上都是這麼一個人靜坐著。就坐在黑暗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覺。王八知道,老嚴現在的日子很不好過。
「龍門的那幾個道人。」王八說道:「估計是要轉投張光壁了。」
「嗨。」老嚴說道:「人各有志,他們本來就和張光壁有很深的交情。」
「那幾個正乙和全真年輕的道人。應該是看到我接班已成定局,不願意在這裡耗下去了。」王八說道。
老嚴又沉默起來。王八也不說話,心裡想著世態炎涼。老嚴做的也沒錯,這些看到張光壁的勢力興起,見風使舵,或是對王八上位心懷不滿的道人,就算是要走,老嚴仍舊對他們很寬厚。還不是在為王八收買人心,這些人以後也許會成為王八的對手,或者是站在王八和張光壁之外的旁觀者,留一些恩惠在這裡,不是什麼壞事。
過了很久,老嚴才又說道:「你接班的事情,出了點麻煩。」
「我看的出來。」王八說道:「不然你早就退休走了。」
「上頭的人信不過你」老嚴說道:「因為你師父的關係。」
王八哼了一聲。
「還有,詭道的名聲不好,他們更希望我的接任看來自於勢力更大的門派。」
王八說道:「你說服他們了嗎?」
「這個不用說服,我堅持的事情,他們不敢太多幹涉。」老嚴說道:「但你以後還要和他們打交道。」
「所以我自己要做點事情出來給他們看看。」王八說道:「不讓他們看扁了。」
「這次你去七眼泉,用你詭道的身份,讓你們的門派揚眉吐氣一次。」老嚴說道:「不僅你要當過陰人,還要讓世上明白,你的師承,不是默默無聞的門派。」
王八轉身準備出門。
「你師父做不到的事情。我做不到的事情……」老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八打斷:
「你不用激將我,你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三月十九這天終於到了。我還在家裡過了個五一節,三月十八這天,我跟父母道別。說有工作有事情,要出去段時間了,也許以後回來的時間會越來越少,我現在也很難找個像樣的工作,你們在屋裡,也不要太擔心我在外面,……
父母乾著要去上班,聽我嘮嘮叨叨的,覺得奇怪。老頭關門前說道:「你在外面上班努力點,莫跟以前一樣,找不到哈數(宜昌方言:形勢),現在工作難的找。」
他們連我去做什麼工作都沒問。
找個也正常,從畢業來,六七年了,我換了無數的工作,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不把我換工作當今什麼事情。
我睡了個懶覺,睡到中午才起來。然後坐車到西坪,已經是下午。
我走在西坪的山路上,前方長長石樑盡頭,就是趙一二的棲身之處,無論身前,還是身後。這都是他的家。我記憶起趙一二剛失去法術,在這裡潦倒落魄,受盡楚大的折磨,縣裡官員的刁難的日子。心裡就陡得一陣雍堵,看著這些曾經熟悉的山石樹木,又升起了一股親切感。兩種滋味夾雜,鼻腔酸脹。
我打算在去七眼泉之前,來拜拜趙一二。雖然他不是我師父,他也沒教過我任何法術。但是他在《黑暗傳》上的日記,無疑對我指明瞭一條生活道路,讓我知道,躲不過,就別再躲。他曾經經歷的生活窘境,是我的千百倍。
他的這種情緒,也許就是我和他最相投的因素吧。
我走得離趙一二的墳頭近了。看見一今年輕女人在趙一二墳頭燒紙。看到背影,我認出是董玲。我默默地走到董玲身邊,也跪下來,把手上的紙錢和香燭拿出來。董玲接了,替我點燃。
紙錢燒盡,仍舊是一疊厚厚的黑灰在這裡。
「趙先生看樣子拿不到這錢了。」董玲輕輕的說道:「嗨,燒紙也是白燒。」
「他本來就對錢沒什麼興趣。我們燒錢,也只是個心意。」
「你說趙先生在那邊,是什麼樣子?」董玲的聲音飄忽,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在自言自語。
「他根本就沒在那邊。」我說道:「他死了。真正的死了……」
董玲愣了好久,估計她沒聽明白我的意思。
我主動問她:「你什麼時候下山去?」
「你呢?」董玲反問。
「我就呆在山上了。」我答道:「我就在山上找個認識的農戶睡覺,明天一早,就去七眼泉。」
「我本來是來等王哥的,」董玲說道:「我以為他會來,沒想到你來了。」
「王八不會在這時候,祭拜趙先生的。他要等到詭道這個門派在這次七眼泉揚眉吐氣,才會來見趙先生,他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覺得現在沒臉見趙先生。」
「你的意思是說,他肯定會在這次聚會成為道家的拔尖人物。」董玲說道:「他真的得償所願嗎?」
「當然,」我解釋道:「他現在的地位,做到這點非常容易,而且,這也是我去七眼泉的目的。」
「你會幫他嗎?」董玲詫異的問道:「你們不是翻臉了嗎……」
「我為我自己。跟他無關。」我沉沉的說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他飛黃騰達,我不在場,還真不甘心。」董玲漫不經心的說:「我倒要看看,王哥真的發揚詭道,成了天下聞名的術士,會是個什麼好場面……」
晚上我和董玲找了一家農戶歇息。這家農戶就是我從前偷了他家菜的。我一直記得他的恩惠。所以對他家很親切。
晚上我睡不著,走到吊樓的木製涼臺上看星空。董玲也在。董玲問道:「婷婷跟你聯絡過嗎?」
「聯絡過,她現在在日本讀書,上的什麼什麼醫科大學。」我笑道:「我也會上qq了。」
「你沒打算去找她嗎?」
「我怎麼去找,難道我游泳去日本啊。算了吧,我還是別想這些天方夜譚的事情了。」
我說了這話,就靠著欄杆抽菸。董玲也知趣的不再說什麼。兩個人就無聊的看著遠處的群山。
第二天一早,我和董玲,向七眼泉出發。
七眼泉和西坪的直線距離並不遠,我和董玲坐車在國道上幾個小時,就到了七眼泉所在的鄉鎮。然後問清方位,坐麻木往山溝裡的小路行去,一路顛簸得厲害,小路的海拔卻越來越高。道路越來越崎嶇,終於走到一個半山腰,麻木停下,指著道路盡頭的一個羊腸小道,對我們說道:「順著這個路,直接走,就可以到七眼泉村。但是你們要快點,不然天黑前趕不到村子。」
我給了車錢,和董玲開始爬山。
走在路上,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看著大山直入雲霄,頭頂的岩石就壓在頭頂,隨時會掉下來似得。但是更不能往身邊的懸崖下看,無底的山澗,讓人心驚。
這麼高的山上,怎麼會住人,不僅住了人,竟然還有一個行政村。心裡想著,不禁好奇,住在七眼泉的村民,估計一年上頭,都難得下一次山。
我和董玲天黑之前,趕到了七眼泉。和我想象的完全相反,這裡不僅住的有人,而且稀稀落落的農戶還不少。少說有幾百人住在這個大山高處的坪上。
七眼泉這個坪壩,還不是大山的最高處,這是個被三個山峰夾起的平地。南峰最高,西峰和北峰略矮。我仔細看了,坪壩上地勢平坦,易於耕作。七股小溪,分別從三座山峰上流淌而下。我仔細數了,西峰雖然矮點,但是山體龐大,留下四道溝渠,南峰兩道,北峰一道。
七道溪水發源于山峰上的泉眼,然後彙整合溪流,再經過村人的佈置,流淌到坪壩,就是七個灌溉的明渠。在坪壩裡彎曲環繞。澆灌農田。
我看了一會,不僅感嘆自然的造化,和人的才智。兩者相融合,非常巧妙。這七到泉水,看似毫無規律,其實非常均勻的在農田裡蜿蜒流淌。並且每個農戶的房子,也都巧妙的修建在水渠的拐彎處。
我沒王八看風水堪輿的本事,但我知道,這樣的佈置,絕對是上上的風水。我又看了一會,發現坪壩上的水渠流淌,把這片平地分割成無數的類似八卦的形狀。心裡就更加佩服了。
看來七眼泉作為道家眾門派聚會的地點,不是隨隨便便定下的地方。
我和董玲一到村口,一個老年人就走上來,對我唱諾,我用以前看見趙一二跟人打招呼的姿勢,行了個禮。我沒必要跟以前一樣,用俗家的拱手抱拳來打招呼了。
那老者看了我一會,對我問道:「道友姓王,還是姓金?」
我尷尬的笑了笑:「姓徐,叫徐雲風。」
老者奇怪地把我打量半天,估計非常困惑。然後對我說道:「你們只有兩房,你……」
「我是掛名的,兩房都不是。」我解釋。
老者非常驚訝,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看不出來,看不出來。看來大家說的不假,今年詭道非同小可。今年的過陰人選,非你們詭道莫屬。」
我不奇怪老者,為什麼要這麼說。王八的名聲看來比我想象的還要高。
「我複姓宇文,字發陳。」老者回復了平靜,「大家都說詭道的王抱陽是幾十年不出的人才,比他師父趙一二更勝一籌……沒想到還出了個掛名的弟子。」
宇文發陳把我和董玲安排到村內的學校裡住宿。這是個不完全小學,宇文發陳對我和董玲解釋,只有一到三年紀,四年級就要到山下讀書去了。現在的學生更少。所以這幾天,把教師騰出來,給來自各門各派的道友休息。
宇文發陳自己是七眼泉村的村長。看來每次聚會,都是他來安排大家的食宿。
我們來的時間剛好,正趕上吃飯。學校在南峰下的一爿空地上,已經支了兩個大圓桌。一些人正坐在桌邊,準備進餐。我看了這些人的穿著打扮,或道或俗,不一而足。我一個都不認識。
宇文發陳把我和董玲帶到桌邊,跟大家介紹,「這是詭道的門人……」
話還沒說完,有幾個人就把我看著,紛紛議論起來,我聽到「王抱陽」不絕於耳。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宇文發陳說道:「他不是王抱陽先生,他姓徐,掛名詭道。」
這些人聽到後,比剛才更加驚愕,全都不說話了。
我小心翼翼地和董玲坐了下席,悶頭吃飯。
可是我的頭頂,還是能感受到眾人目光正有意無意的注意著我。
董玲悄悄地在一旁問我:「為什麼你是個掛名的詭道,他們這麼吃驚啊?」
「因為詭道從來只收兩房,並且人丁不旺,總是有一房會斷嗣。」我不好意思的說道:「像我這樣掛名的弟子,幾百年都沒有出現過。」
「你說的什麼意思?」
「證明詭道中興啊。」
「就你嗎?」董玲吃吃的笑了起來:「你有什麼本事,會讓詭道中興。」
正吃著飯,陸陸續續的又來了幾個人。是村民帶來的,到了之後,聽宇文發陳介紹,分別是來自四川和湖北東部的道家門派的門人。他們來後,桌子上連忙給他們讓座,相互親切的打招呼。看來他們都是熟人。只有我和董玲和他們陌生。
看著他們坐在桌子上相互寒蟬。我心裡就有了被排擠的滋味。很不好受。
我打算快點把飯吃了,早點回去休息。免得在這裡如坐針氈。
忽然來了個村民對宇文發陳說道:「詭道又來人了。」
我一口菜含在嘴裡,嚼也不是,吞也不是。身上非常不自在。王八來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回頭向董玲看去,董玲正把嘴角死死地咬著。
可是來的人不是王八,是金仲。金仲還帶著那個羞澀的小孩子,他的小徒弟。我如釋重負,連忙邀請金仲到我身邊來坐。
金仲卻不吃飯。和他徒弟兩個人。
我正要詢問金璇子為什麼不一起來。還沒說出口,就看見金仲的胳膊上綁了一塊白麻。
我登時內心一陣混亂。連忙起身,拉著金仲,對宇文發陳說道:「宇文師伯,能不能借個地方,我要上香。」
宇文發陳也明白了,「那是那是,嗨,我也要給金老師傅祭拜一下。」
宇文發陳帶著我和金仲到了村內的老祠堂,給金璇子焚香燒紙。金仲按照規矩,在一旁答謝回禮。
我給金璇子上香的時候,心裡默默唸道,「雖然你不是我師父,但是你卻教會我聽絃,沒有師徒名分,卻又師徒情分。我也沒什麼好回報,只能竭盡所能,和王八一起,在這次聚會,發揚詭道。了卻你和趙一二的遺憾。」
禮畢,宇文發陳又去招呼客人。
我和金仲走到無人處。看著眼前的坪壩,這時候已是傍晚,村落裡的農舍已經開始亮起燈火。
我突然有發現,這些燈火連成線後,分佈的形狀,就是一個個的卦象。
「你看出這個地方的玄妙了嗎?」金仲終於開口說話了。
「都是八卦。」我說道:「真是好風水。」
「風水好?」金仲乾乾的哼了一聲。
「難道不是?」
「這世上沒有比這裡更加兇惡的堪輿了。」金仲說道:「你當這些八卦陣,是幹什麼的?」
「難道?」我背心一涼,「是鎮壓什麼?」
「你自己看吧。」金仲說道。
我再仔細向坪壩看去,果然地下隱隱有紅光印出來,但這個紅光,透著妖異,蠢蠢欲動。
一陣強烈的山風颳過。我聽到了無數厲號,嗚咽低沉,綿綿不絕。
宇文發陳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來了:「酉時快到了,金師傅,徐師傅。回去休息吧。」
「為什麼酉時到了,就要去休息。」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
「酉時一到,你就知道了。」金仲冷冷地說道。
七眼泉的小學本來就只有兩三間教師。
現在兩間留給男客,一間給了女客。不來這裡,我還真不知道,這世上有本事的女道士還真不少。宇文發陳正指派幾個婦女,安排女道士的床褥。董玲也和她們一起。
我和金仲安排在男客這邊,看著教室裡面用課桌拼湊了很多臨時的床鋪,我就知道宇文發陳是做了準備,可是,來的人數,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現在就已經住一大半。還有很多人,應該是明天才到。看樣子,明天來的人,要安排住在農戶家中了。
床鋪上面前用紅色的紙條,寫了門派。有的上面已經做了道士在打坐。有的是空的。
四五個道士坐在一起清談道德,看著仙風道骨。也有兩三個在一起呼三喝四的談天論地講交情,跟江湖豪傑似的。
他們無一例外的,都不理會我和金仲。
金仲翻著白眼,也不搭理這些道家同門。我留意看了看床鋪上貼的紅色條子,有嶗山派、武當派、青城山、九華山、白雲觀……這些大門派靠門近一些,往裡走,就是鶴山派、隨山派、遇山派、嵛山派等式微的門派。
靠著牆壁偏僻地方,有的門派,我連聽都沒聽說過,比如南極道,這個床上坐了一個人,樣貌清裾一個老年人,銀白頭髮,花襯衣,布料考究的夾克,穿著非常時髦。完全就是個遊客模樣。
他正拿著個dv在拍攝,我進了他的鏡頭。他還對著我微笑。我問他這個門派是什麼地方來的。那胖老頭說,是從馬來西亞來的。
我撲哧的笑了,看來還真是個遊客。來七眼泉湊熱鬧。
當我看到望德厚的時候,就笑不出來了。望德厚正在床邊坐著喝茶,看見我了,連忙招呼我,「小徐,過來,喝喝我們望家坪剛出的新茶。」
我不喜歡喝茶,便坐下來和他聊天,金仲不善交際,徑直走到最偏僻的角落,那裡是詭道的床鋪,靠著窗戶。我心裡略微有點不快。宇文發陳表面對我們是熱情的很,可是從床鋪的排向,就看出來,詭道在他心中的地位。媽的,把靠窗的位置留給我們,這山上到了晚上肯定很冷,夜風從窗戶裡吹進來,我還睡個什麼覺。
我問望德厚,「你兒找到擺脫望老太爺的邪煞沒有?」
望德厚嚇得連忙要堵我的嘴,「算了,我沒幾天活頭了,莫提,莫提。」
跟我唯一認識的人家蟬兩句。我也走到詭道的床邊。金仲坐在床上,痴痴的看著窗外。
現在已經是傍晚,天色矇矇黑。
我正在想著,不曉得風寶山的羅師父,來了沒有。
忽然我眼前一暗。什麼都看不見了。屋內所有的人都噤聲,無聲無息的開始休息。
「天黑了。」金仲說道:「酉時到了。」
就這麼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四周的環境就跟剪下後的電影一樣,場景完全變了。我眼睛看不到四周,但是我知道他們都睡了。哪能睡的這麼快呢,剛才都還熱熱鬧鬧的。而且天色也是,天邊的夕陽暮光,如同燈泡被人拉熄一樣,一點光線都無。
隨之而來的是寂靜,令人心寒的寂靜。
我和金仲用意識交談。我們都知道不該出聲。
「怎麼回事?」
「你算算水分就知道。」
「現在是酉時一刻了。」
「那一刻的時刻,去那裡了?」
「不知道,我每年來都是這樣。」
「剛才的一刻鐘,我們做了什麼沒有?」
「不知道,只有過陰人知道。」……
我又聽到聲音了,隆隆的聲音,很沉,很悶的聲音,來自於窗外的坪壩下面。我眼睛又能感受到光線一一紅光,來自與坪壩地下的紅光。
「那是什麼?」
「看過《封神榜》麼?」
「看過。有什麼關係,那是扯淡的小說。」
「許仲琳生性嚴肅,怎麼可能扯謊。」
「他也是道士?」
「他走過陰人。」
「什麼意思?」
「誅仙陣」
「什麼?」
「洪水陣。」
「七眼泉的下面是洪水陣?」
「知道為什麼我們詭道不受待見嗎?」
「和洪水陣有關?」
「我們是截教。」
「……」
我不問了。道教最初分鏟截兩派,封神榜後,截教被鏟教歸化。世上所有道教門派不再有鏟截之分,同屬鏟教分支。詭道一直游離於道教之外,原來是這個原因。怪不得詭道不承認自己是道教。
「九二年……」我繼續用意識跟金仲交談:「趙先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得不到道教的認可。所以做了個有實無名的過陰人。」
「他沒得本事讓道門中人信服,卻偷偷摸摸的去找守門人。」
「他為什麼不白天找?」
「守門人白天不說真話,也不選人。」
「你師父呢?」
「我和我師父也覺得他做錯了。」
「你們……」
「他不肯放棄詭道截教的地位。」
「你和你師父和他意見相左?」
「他野心太大。」
「你們誤會他了。」
「他反對詭道入道教。所以詭道不被道門認可。」
「他的想法,你不懂。」
「算了,已經這樣了。」
「我想去見守門人。」
「你想學師叔?」
「不,我想知道守門人為什麼要選他。」
「你怎麼知道他是這個時候出去找守門人的?」
「還用猜嗎?」
金仲的嘴角撇了撇,是啊,不做出格的事情,就不是趙一二了。
「你怕不怕?」金仲隔了很久才問我。
「什麼意思?」
「他們都怕。」
「為什麼?」
「洪水陣。」
「什麼意思?」
「是誅仙陣裡的一局。」
「專戮道門。」
「永不超生。」
「我們是截教。」
「沒分別。」
「趙先生過去了。」
「他計算了很長時間。他那年提前上來了一個月。」
「我會算沙。」
「你的沙漏呢?」
「在我心裡。」
金仲和我無聲無息的走出門外。我不知道屋內的旁人聽到動靜沒有,也懶得知道。
我們走到坪壩的邊緣,金仲指著對面的北峰,「那裡有一片松柏樹林。守門人在梧桐樹裡。」
我一聽到梧桐樹,就馬上聯想到了那個溶洞中的梧桐樹。
「那梧桐樹會發光嗎?」我問道:「綠色的?」
「你在瞎說什麼?」金仲說道:「就是一棵梧桐樹,比普通的大。」
我不再提問了。
我們開始走向坪壩的邊緣。
白天看來,這裡都是農田,水田剛剛插秧。還有別的農作物,薯仔、花生之類,還有些來不及收的油菜。
我和金仲走到坪壩的邊緣,是一個水渠,我看明白了,我在學校教室裡看到的紅光,應該來自於這些水渠。現在我看不到明顯的光芒,但是黑漆漆的水泛映出一點微弱的暗紅。
這個紅光要隔得遠了,才能看得清楚吧。
我問金仲,「他們為什麼不晚上來。」
「他們可不願意冒險,等大家推舉好了,安安分分地去見守門人,豈不穩妥。」
「你為什麼願意帶我去?」我追問道「你不怕嗎?」
「我不怕。」金仲乾乾的說道:「算沙。」
金仲站立一會,對金仲說道:「走吧。」
「三千另十四」我說道。
金仲把我的手一牽,雙雙跳過水渠。
「一萬二千三百五十九」
我和金仲往前方走了三十七步。
「九十一」
我們向右走了一百二十步。
面前又是個水渠。
「四千另三十三」
我們躍過水渠……
我不停計算這紅水陣上的縫隙,避開兇險,慢慢和金仲走著。
「四千另九十八」我說道:「這個古陣,是什麼來歷?」
金仲帶著我往左前方走了十七步,邊走邊說:「道家當年鏟截二道,各自興旺。漸漸有了爭執衝突。」
「許仲琳寫的《封神演義》,就是這個過程,可是很多都是不符合歷史的。」
「他說的事情不假,只是人和時間變了而已。」
「這個紅水陣,真的是當年的遺蹟?」
「截教到了唐末還有勢力。這裡就是截教最後的門人被壓制的地方。」
「他們最後都死了?」
「除了詭道。」
「詭道入陰。勉強流傳了下來。」
我哼哼兩聲,怕不是怎麼簡單的原因。誰知道當年的腥風血雨,藏了多少狡詐和出賣在裡面。我自從被蔣醫生催眠過之後,看待人和事的方式,已經有點偏執。
我隨即沮喪,說起蔣醫生,還是我騙她在先。而且她死了。可是若不是她教那個叫花子女人催眠,趙一二和董玲也不會出事。可是蔣醫生對我個人,的確是不算太差……
我腦袋裡就開始糾結起這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不免分神。跳一個水渠的時候,一隻腳就踩偏了,一隻腳掉進水中。
腳上的寒冷,瞬間傳遍全身,我渾身如同掉進冰窖。
金仲馬上把我提起來,「有事沒有?有事沒有?」
「我……我……好冷。」我哆嗦半天,才說出話來,「下面就是那個地方……」
「是的。」金仲說道:「你還想過陰嗎?」
我不說話。我還沒想好。
剛才的一瞬間,我有體會到了那種無奈。恐怖到極點的無奈。這個感覺和在神農架洞裡少都符給我的感覺剛好相反。
那個是永恆的虛無。讓我不寒而慄。
剛才的感覺,是永恆的存在,沒有盡頭的存在。讓人無盡痛苦的存在。讓人恐懼之甚,並不亞於空虛。
「怪不得,他們都怕。」我說道:「和永無止境的感知相比。死了,真是個幸福是事情。」
「是的。」金仲說道:「他們在那邊,求死不得。」
「那張光壁呢?」我問道:「他出來是為了求死嗎?」
「張光壁可不是從七眼泉出來的。」金仲說道:「他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死……他現在還不想死,也不想回去……」
我不想再繼續思考這些類似於哲學上的終極命題。太讓人痛苦了。
可是金仲還是說了了句,「還是人世輪迴,讓人活得有點希望。」
「那又怎麼樣」我沮喪的說道:「即便是億萬世的輪迴,終究有個什麼意義呢。」
金仲對我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冷漠的說道:「我想不到這些事情。」
我剛才那種絕望落寞的情緒更盛。不在言語,只是不停的告訴沙礫的數字。和金仲在坪壩上繞著彎子行走。
我走在地上,感覺這地面一點都不踏實。好像如同雞蛋殼一樣地殼,誰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在腳下崩塌,我和金仲落入地下無盡延綿的世界。這種恐懼是懼怕鬼神不能比擬的失落。
我越走越擔心。腿都開始痠軟。
不過總算走到了對面的北峰腳下。面前是個長而緩的斜坡。斜坡上都是茂盛的松柏樹林。黑壓壓的,陰森的很。
金仲從懷裡掏出蠟燭,點上了。在樹林邊找到一個小路,我和他走進樹林。蠟燭的光線很暗弱,只能照到前方不遠處。走了不久,我心裡開始納悶,這個樹立沒有任何生機。按照現在的季節,樹林裡應該有很多鳥獸蟲豸才對,可以點動物的生息都無。若是放在從前,我肯定嚇得畏畏縮縮,讓金仲笑話。可現在……我摸了摸,身上的布偶,不僅坦然。接觸多了,知道的多了,恐懼的感覺就慢慢的消逝。
金仲猛地意識到我的想法,對我說道:「你學了羅掰掰的本事?」
「嗯。」我說道:「有什麼不妥當的?」
「怪不得你收了那個倀。我還以為是他找上你的。」金仲不屑的說道:「看來是我多事……」
我們在樹林了走了半個小時。
金仲停下腳步。前方是個方圓幾百個平方的空地。天空略略有了點月光露出來,我可以看到,這片空地,沒有任何松柏樹木。
但是有一棵大梧桐樹。
「你說的比一般的梧桐樹大。」我笑道:「還真是個大實話。」
空地的中間,是個需要七八人環抱的大樹。八九層樓房的高度。
我和金仲走到大樹跟前幾米處。我看見擺放了好幾個大石頭,方方正正。金仲找了個石頭,坐了上去。我也一樣,找了塊坐下。石頭上光滑的很,看來經常坐人。
金仲不說話,四周又開始寂靜無聲。過了很久,我都坐得不耐煩的時候。我發現大樹的樹杆有點變化。這是我眼睛逐漸適應環境後看到的。
我繼續打量樹杆。我看清楚了,樹杆上倒掛這一個非常巨大蝙蝠。那個蝙蝠慢慢的用爪子移動身體,從樹杆上,滑到樹杆的下方,然後正立起來。我看花了,這不是個蝙蝠,是個人。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隔了幾米遠,看不清楚臉。
「金家的老么?」那個人說話了,語調很怪,是個女人聲音。
金仲做了個長揖。我也跟著做了。
「你是他徒弟?」那女人這次問的是我。
「你是守門人?」我反問。
「哈哈。」那女人說道:「你肯定是趙一二的門下。」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我說道:「可是你說錯了。」
我馬上明白了,提前一天來找守門人的,只有趙一二的先例。如今,我和金仲又不遵守規定,守門人理所應當的認為我是趙一二的門下。
守門人不再理會我,而是和金仲開始說起話來。我在一旁安分地聽著。聽了一會,我就越發的奇怪。他們兩人的談話,就是普通的日白,就是侃大山,東北話是嘮嗑。都是守門人問,金仲答。內容淨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一直講了兩個小時,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我還在奇怪,怎麼金仲轉性了,變得嘮裡嘮叨。
我忽然沒來由地意識到,守門人是在獲得資訊。人世間的資訊。
「你多少歲了?」我橫插一句。
金仲和守門人同時停下。金仲哼哼兩聲。
守門人說道:「你看呢?」
我明白我這句話問得很傻。果然守門人的回答,印證了這點。
「我沒有年齡。」
沒有年齡的人,只有兩種:從未出生的人;永遠存在的人。
我說怎麼她要和金仲扯些閒話,她是要了解,世間的變化。最重要的是,她需要明白語言。
她若是幾十上百年的不跟人交流。從語言上,就和世間隔閡。
想到這裡,我連忙接過金仲話頭,跟她講起社會上的事情。她和跟金仲說話一樣,就程式化的問著。我也滔滔不絕的說著。
當我說到現在的人,可以用電腦上網的時候。守門人表達出極大的興趣。
估計跟守門人交流的都是各門各派的道士,和民間神棍。像我這樣上過網路的俗人,是第一個。她沒聽說過。
我的講了很久。守門人都不發問,等著我繼續講下去。我講的興起,都沒意識到她已經沉默很久了。
於是,我停下來。等著守門人說話。
可是仍舊是沉默。不知道,守門人在思考些什麼。
「也許以後,就不需要過陰人了。」守門人隔了很久,突然說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我都不知道什麼接話。
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你來找我,是想做過陰人嗎?」守門人終於說道正題上來:「十三年前,趙一二做得到的事情,你今晚不見得做得到。」
「他做了什麼?」我問道。
「鐵樹開花。河水倒流。死人說話。」守門人說道:「你能做一件,就走過陰人。不然就老老實實的回去,推舉好了,再來找我。」
我和金仲相互對望,心裡都明白,這三件事情,都是逆天理自然的事情。那裡有可能實現。
不對不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金仲也意識到了。
「黃陵廟。」
我和金仲的意識迅速交換。鐵樹若是生長在熱帶以北,即便是生長千年,也不會開花。所以中國自古,就有把鐵樹開花,當作不可能的典故。
可是十幾年前的黃陵廟,裡面有一株鐵樹,真的就開花了。引去無數遊客觀看。
至於是不是趙一二的作為,我無法可知。但是當年趙一二肯定是用黃陵廟的說事,忽悠過了守門人。
「我做不到。」我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今晚來,也不是想走捷徑當過陰人的。我是想知道,趙一二是怎麼對付一直在那邊的張光壁……還有,張光壁為什麼非要回來?」
「這個跟我沒關係,」守門人說道:「我只放人進出。」
「我深更半夜裡冒風險來找你。」我說道:「就是想知道,趙一二當年當了過陰人,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他一門心思要過陰,可是仍舊敵不過張光壁,這不是他的作風。他不做沒把握的事情……可是既然他做了,為什麼又這樣……」我急了,開始語無倫次,我以為只要能找到守門人,就會知道答案。
可是守門人竟然一句和她沒關係,就把我給打發了。
金仲忽然拉起我,「走吧,守門人不會跟你說這個的。」
我甩開金仲的胳膊,「我的好朋友,就是趙一二的徒弟,跟他一樣,什麼天生異能都沒有,他明天就要爭取過陰人的身份了,他是不是也會和趙一二一樣,到頭來,把命搭上,也一事無成……」
「走吧,走吧」金仲在拉我。
守門人不說話,卻開始唱歌起來:
「東邊一朵黑雲起,
西邊一朵血雲開。
誰個孝家開歌廠?
引得四方鬼魂來。
陰風慘慘開歌路。
歌路開來嘴笑歪
起歌樓來紅滿地,
搭歌臺來白骨衰,……」
我一聽,呆住了,守門人唱的就是《黑暗傳》,一點不錯,可是唱詞,和我看的根本就不一樣。金璇子生前給我說過,和守門人交流,必須要能背《黑暗傳》,可是現在守門人唱的《黑暗傳》,是《黑暗傳》嗎?
金仲把我拉著往回走,我不死心的大聲喊道:「是不是凡人過陰,終究一場空……」
「住嘴!」金仲把我的嘴巴給堵上,「你還想不想回去!」
樹林的蝙蝠鋪天蓋地的飛了出來,龐大吱吱聲,吵得我心神混亂。我下意識的把身上的布偶給放出來,可瞬間就被蝙蝠撕扯成碎片。
「你作死啊!」金仲罵道。伸手扣住我的喉嚨,把我夾著往回走去。無數蝙蝠在我們頭頂飛來竄去。吱吱聲不絕於耳。
直到出了樹林,我還聽得見守門人的歌聲:
「四把尖刀在四方。
一池黑水在高堂。
開啟東門好吃人。
開啟西門扯人魂,
開啟北門招夜叉。
刑臺搭在樓中央,
上有白色人骨架,……
金仲帶著我,飛快在坪壩上從原路返回。到了學校的教室。裡面的人都醒了。都擠在窗戶後面,看著對面北峰,北峰圍繞這一股黑色的妖氣。大家都默默不作聲。
那股妖氣,不停的迴旋。我也分不清是蝙蝠還是什麼東西。
那股黑氣,在北峰盤旋一會,飄到坪壩的上空,忽然一陣尖嘯,往下栽去。沒入了坪壩的下方。
眾人都不做聲,悶悶的呆立一會。都回床睡覺。他們應該是知道,我和金仲剛才做了什麼,可是沒一個人向我們發難。
我訕訕地想著,誰知道他們心裡打什麼主意。自己在翻了無數個身,之後,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了好像沒多久,就有些道士起來做早課,我估計連五點都沒到。他們就開始起床折騰了。我煩得要死,把被褥翻過來,蓋住自己的耳朵。心裡盼望,做早課的快點完畢,別吵我的瞌睡。可是以事與願違,早課的還沒做完,又有幾個人起來,在門外吆喝著打拳。媽的太極拳不是講究調理呼吸嗎,怎麼打得跟殺豬一樣的動靜,估計打的不是太極拳。
門外越來越熱鬧。因為起來的人越來越多。天矇矇亮的時候,除了我,所有的人起來了。我勉強賴床到了七點多的樣子。還是爬起來洗漱。洗漱完畢,一個村人帶我吃了早飯,然後把我往坪壩上帶去,。
大家都在坪壩的中間一塊空地上。這裡都擺好了一椅子,圍著空地,擺了幾排。坪壩已不是昨夜的那種神秘古怪的模樣。水渠裡的水也看著清澈透明。看來到了白天,這個地方,和普通的農田沒什麼區別。若是不明就裡的外人,誰知道地下暗藏的兇險。
各門派的道人,就稀稀落落的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幾個俗家的神棍巫婆,一點風度都沒有,還在磕著瓜子。
我找到金仲,挨著他坐了下來。過一會董玲也來了,我招呼她坐在一起。
從早上十點開始,就有人又開始陸陸續續的上來。這是沒有趕上昨天上山。今天早上上來的人。
武當派來了今年輕道士,安安靜靜地坐著,跟我一樣,不和人說話。
幾個穿土家族服飾的漢字也來了,這些人,我認得,是趙一二三十六歲生日里,跳撒葉兒荷的幾個人,不知道他們戴了表演的家業沒有。
還有兩個師徒關係的人,徒弟是個滿臉虯髯的莽撞漢子,師父白淨臉孔的六十歲樣子。
接看來了個苗家的女子,赤腳空手。身上裝飾的銀器掛得滿滿的,走路叮叮作響。不用說,這就是放蠱的苗族人,可是她來湊什麼熱鬧。這女子雖然年輕,可是容貌,說實話,寬臉闊鼻,皮膚粗陋,談不上什麼美貌。我心裡想著,差點被金庸騙了,他書上的苗家女子,可是一個個美若天仙。
時間要到中午了,我遠遠的看著一個人走來,以為是王八,近了一看,原來是個和我們差不多大年紀的青年,看摸樣是個醫生。我等得急躁了,王八難道不會來了嗎,又過了半小時。人來的更多了,就是沒王八,今年來的人多。空地上的椅子都不夠人坐。來的晚的,已經鋪報紙坐在地上。
除了我和幾個少數的年輕人,看樣子,大家都是熟人。場地上,很快就自然的分成了幾十個談話的圈子,所有人都三三兩兩的交談敘舊。當然還有看樣子是這裡的老熟人,也不說話的,比如那兩個古怪的師徒就不說話,那個放蠱的女人也不說話。
我看見宇文發陳已經再往空地的中央走了。宇文發陳邊走邊看錶。他應該是在算時間。
宇文發陳,站到群人的中間,大家都沒注意,人群仍舊嘈雜。這時候,宇文發陳腳下的土,忽然開始翻動,然後鑽出個綠色的莖幹,這莖幹剛冒出頭的時候,很細,在地面上,斜著延伸兩下,猛然就變的粗了,接著朝天猛長,又吐露出一個蓓蕾,霎時嫩黃的花苞綻放,一朵蓮花開放,白色蓮花的莖幹往上抬了一米高,宇文發陳穩穩地站了上去。
我看呆了,這個窮鄉僻壤的一個村長,竟然也是個神棍!
不對,是術士。能施展平地生蓮的絕技的人,可比一般的神棍要厲害多了。
宇文發陳的身體,立馬就高出眾人很多。大家看到他這個樣子,都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瞬間,場上鴉雀無聲。宇文發陳,做了個個長揖,做的時候,蓮花慢慢轉動。被敬拜的下輩,紛紛起身跪下叩首回禮。平輩都是作揖回禮。有幾個枯皮鶴髮的老者,只是點頭。
我看見金仲是平輩還禮,我也學著金仲的樣子回禮。
「一氣化三清。」宇文發陳開場說道:「白藕青蓮本是一家。天下道門各派,都奉道德南華為尊。今日在七眼泉一聚,實乃盛事,是七眼泉的幸事……」
我聽宇文發陳這麼說,我覺得他說的好假,大家來七眼泉,不就是盯著過陰人的位置嗎。他何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今年的情況特殊。我就長話短說。」宇文發陳說道:「我們也不囉嗦了,大家認為那個門派可以有資格舉薦過陰人,就說出來吧。」
眾人仍舊沉默。我明白了,來的人,有的是衝著過陰人的目的來,有得卻不是,由於過陰人的地位非同小可,很多道門中人,都來選舉,當然是有其目的吧結奉承也不一定。
我看著他們的神色,和漫溢位來的情緒,發現自己好傻,原來很多人知道自己是選不上的,他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推舉對自己最有利的那個門派。這樣一來,小門派根本就沒有機會。
我算是明白了,怪不得當年趙一二不跟他們一起推選。
「要是推出來的門派。有人不服。」我向金仲偷偷問道:「那怎麼辦?」
「這就是最後要做的。」金仲沒有說話:「以德服人不行,就較量手藝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還以為真的要彬彬有禮,其實還是和我想的一樣,靠搶的。九二年,趙一二搶不贏,就偷了。哼哼。
王八怎麼還不來。
眾人紛紛推舉,已經大致有了幾個門派被選出來了。而且秩序很好,大家都是很平靜的推薦,商量。沒有我想象的吵架場面。
一個小時後,嵛山派,青城山,白雲觀,全真派,武當派,這幾個大門派被大家認可。但是一些無門派的神棍也被推舉,如秀山的黃家,來自貴州的吳大夫……
被推舉的門派裡,沒有詭道。我不禁著急起來:王八,你怎麼還不來。
我正在焦急,難道王八真的不來了嗎,我這輩子很難得去預測任何事情的走向,本以為王八這次讓詭道來爭奪過陰人的資格,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是不是我錯了。
我看到宇文發陳正在和被推舉出來門派的弟子說話,但眼光卻看著村口的路上,他也在等什麼人嗎?
我走到宇文發陳跟前,對他說道:「我們詭道也要爭取過陰。」
宇文發陳說道:「沒人推舉你們呢。」
「實在不行。」金仲也跟著過來了,「我們憑本事較量。」
「這裡的諸位道友……」宇文發陳指著這幾個門派的門人,「他們都是各大門派專門修行入陰的高手……你們有把握嗎?」
被推舉門派的道士和俗家不入流的術士,都把我金仲看著,臉上都露出輕蔑的表情。青城來的那個道士,指著我罵道:「你們詭道,從來就是這麼不講規矩,淨搗亂。」
「天下道家門派眾多,可是專門走入陰路數的,只有我們詭道,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每次都要搶。」金仲據理力爭。
「好吧,」嵛山派的一個老道說道:「你憑什麼跟我們搶,你們有什麼本事,都使出來,哼哼,我看詭道也沒什麼人才……」
「誰說我們詭道沒人了?我算不算?」
我聽到這個聲音,心裡的一個大石頭,終於落地。王八,你個狗日的總算是來了。
王八來了,不只他一個人,他身後還有一群人跟著他,但都和王八保持著距離,在空地外圍站著。王八卻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空地中間。
王八用收在後腦摸了一下,掏出螟蛉,對嵛山派的老道士說道:「詭道執掌,王抱陽,給朱師叔行禮了。」
王八嘴上說的謙恭,但是舉止卻傲慢的很。嵛山派的朱道長,被王八說得嗆住,一時無話。只好回禮了事。
宇文發陳登時變得熱切起來,混不像剛才那樣心不在焉的樣子。連忙走過來,拉著王八的手,「抱陽子,呵呵,還以為你不來了。」
王八向宇文發陳抱拳鞠躬,「宇文師叔,我人多,走得就慢了點,還好,沒來的太遲。」
這句話,是說給旁人聽的。剛剛他們還譏笑詭道人少,可王八現在人多勢眾,單論一個門派,王八帶的人,是最多的。
宇文發陳連忙給王八一一個這幾個門派的人介紹:「這是青城的俞泉俞道長。」
王八作揖,青城的俞泉也還禮,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打量王八。
「這是全真的劉師伯劉修全。」
還沒等王八行禮,空地外圍的一個小女孩,就跳起來喊道:「師伯,師伯,是我啊。」
劉修全一看,臉上表情就柔和起來,不跟王八說話,對著那個女孩說道:「方濁,你這個小丫頭不跟著你師兄在北京獃著,跑這裡來湊什麼熱鬧。」
「師兄出嫁了……」方濁的委屈的說道:「她還俗了,我跟著王師兄來的。」
劉修全看見了方濁,臉上都是慈愛,對王八也不再戒備,伸手在王八的肩膀上拍了拍。算是打了招呼。
我在一旁看著奇怪,方濁這丫頭的淵源還真不一般,在這地方還能攀親戚。
「清靜派出自全真。」宇文發陳說道:「劉師弟,你和抱陽子是要多聊聊。」
宇文發陳說的話,解釋了我的疑惑,但他的用意,很微妙。
我和金仲見王八來了,慢慢退到一邊,看著王八和眾人打招呼。王八也如同沒看到我們一般,眼睛都沒看過來,更不別說有跟我講話的意思。我心裡很不是滋味,總覺得雖然和王八打了一架,可是心裡還是覺得王八應該對自己很親熱才對,可是王八好像很記仇。懶得理我。
王八對旁人越是熱情,我就更不自在。我突然想到了董玲,連忙往外場看去,卻看見董玲和方濁坐到了一起,親親熱熱的交談。好像她到七眼泉來的目的,就是要和方濁聊天似的。
王八向劉修全點了點頭。一個青年道士走到王八跟前,主動跟王八唱諾,「王師叔,我們見過。」
「去年,你在武當山陪了我一路,辛苦啊。」王八笑道:「你是衝輿道長的座下,讓我想想,你是熊浩,對不對?你師父怎麼不來?」
熊浩恭敬的答道:「師父坐關了。」
我現在看明白了,原來這個道士是我和王八在武當山遇到的那個道士。可是我只見了一面,王八怎麼說他跟了我們一路呢。
這個武當派修煉入陰的支派門人,應該是非同小可,年紀和我們相當,可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他一直跟著我們。看樣子他和玉真宮的事件有很大的關聯。王八當時就知道,可是王八沒吐露半點口風。
我更加鬱悶。
白雲觀的道長是個中年人,沒有穿道袍。王八拱手,他也只是頷首。沒有說一句話。
然後是四五個來自鄉野的散人,這些王八都不認識,全靠宇文發陳一一介紹。有貴州的吳醫生,湖南的一個姓王的,不是巫醫,估計是個神棍。還有個老太婆,卻是河北來的,姓馬。
王八和他們一一打了招呼。
然後走到兩個人身前。這兩個人,一個是面孔慘白的老者,穿的一身洗的泛白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旁邊的是個滿臉虯髯的年輕人。
宇文發陳正要介紹。
王八卻向那老者跪了下來,「黃師傅……你這又是何苦?」
王八臉向那年輕人問道:「黃師傅什麼時候走的?」
「三月初七。」那年輕人雖然長的跟張飛李逵的模樣,說話的聲音卻是嬌滴滴的女人聲音。
我聽了,忍不住好笑,知道不合時宜,連忙把嘴捂住,故意咳嗽兩聲。
「你是黃溪?」王八說道:「黃師傅對我和先師都有恩惠。本想找機會到秀山專門拜訪,看來是沒機會了。」
「爺爺說過他終生不能出四川。」黃溪也跪下給王八還禮,「可是他死了,還是要來……」
王八站起來,走到外圍,找到那個苗家的女子跟前,畢恭畢敬的說道:「張婆婆,能不能借你的小龍用一下。」
「有本事你拿過去。」那個苗家的宋婆婆看起來才四十上下,說話是一口的貴州土話,幸好我和王八都是宜昌人,勉強能聽懂。
王八手在宋婆婆的胳膊旁邊揮了一下,手上多了個東西:一條碧綠的青蛇標纏繞在他手腕上。青蛇標在王八的手掌上揚起頭顱,不停地伸縮信子。
王八捏著蛇頭,喂到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前面,那青蛇標毫不客氣地狠狠咬了一口。王八拇指上的鮮血迸出。我看著背心一麻。王八捏著青蛇標,走到那個老者跟前,將蛇身,喂到那個死去老者的嘴裡。
我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了,應該是王八當年趕屍,要把那個橫死的年輕人交付的物件一一秀山的黃蓮清。
青蛇標在黃蓮清的嘴裡扭動幾下,眼見就一個尾巴在嘴外甩了甩,然後整個蛇身鑽了進去。
「我知道你會來,我就來看看,你是不是和你師父一樣,硬要凡人入陰。」
我嘴巴張的老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死人說話。」我想起了過陰的條件,守門人昨晚說過,「鐵樹開花,死人說話,水倒流。」
王八能讓死人說話。
那個臉色慘白的老者,黃蓮清。聽王八和黃溪的對話,他應該是三月初七就已經死了。
可是這個死人正在跟王八說話。
「黃師傅還惦記著今年的過陰人。」王八說道:「我感激得很。」
聽王八這麼一說,我就懂了,黃蓮清和趙一二當年走過硬的交情。他死了都要巴巴地趕到七眼泉來,肯定不是指望自己的孫子黃溪當過陰人,而是來支援詭道的。看樣子他的孫子趕屍的本事也不一般,十天就能把他從秀山趕到七眼泉。
趕屍都是從外地往湘西趕,而黃溪確實反其道而行之,把黃蓮清的屍體,從秀山老家,趕到湖北。較之普通的趕屍術,要艱險得多。
「我當年還奇怪趙一二為什麼要選你。」黃蓮清說道:「看來,你沒讓你師父失望。」
王八燒了黃裱紙,把紙灰用酒水混合了,含在嘴裡噴到黃蓮清的腳上。
黃蓮清扭頭對宇文發陳說道:「我們秀山黃家,推薦詭道。」
言畢,黃蓮清就直挺挺地往後倒去,黃溪連忙穩穩托起屍體。然後背起屍體,往山下走去。
「我說黃老爺子怎麼死了還要來……」宇文發陳一臉的尷尬,「現在詭道已經有人推舉了,大家覺得怎麼樣?」
剛才和王八打過招呼的眾人都默不作聲,宇文發陳說道:「大家都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
可是外圍的眾人開始呱噪,雖然沒有人明著反對,但有人不滿,還是肯定的。
跟隨王八一起的眾多道士,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輩,一時間,也沒人敢站出來,公開質疑宇文發陳的決定。
我的心也漸漸放寬。看這個情形,王八真的是勢在必得。從他和眾人接觸的過程,我就知道,他早就下足了功課。
正在這麼想著,那個苗家的女子突然高聲說道:「我不答應。」
全場的人都不說話,看向這個苗家女子。這苗家女子是放蠱的高手無疑。誰也不會為了替王八出頭,去得罪一個放蠱的苗女。
王八慢慢走到苗家女子跟前,「宋婆婆,我有個東西送給你。」
宋婆婆說道:「你師父當年做的不太地道。今天,可不是我宋銀花專門針對你。」
王八掏出一本書,遞給宋婆婆。
那是王八當年學趕屍的一本書,裡面全身女字的那本。
宋銀花把書收了,可是仍舊不依不饒,「這書當年是趙一二從我本家那裡拿走的……」
「我替我師父物歸原主。」
「我領你的情,以後你到湖南貴州,有什麼人要對付,只需要說聲我宋銀花的名號……」
王八笑道:「我還沒什麼人要對付。宋婆婆不用掛在心上。」
場上場下這麼多人,剛才估計都在回憶,自己得罪過王八沒有。現在聽到王八這麼一說,我看到他們好像都鬆了一口氣。
「但是,」宋婆婆(我心裡念著:老子就知道你要說但是,媽的但是)說道:「要讓我推薦你,還是得靠本事。」
王八兩手一攤,意思很明顯。
「我會四千多種下蠱的辦法。」宋銀花說道:「你真的有把握,知道我下的哪一種。」
「沒把握。」王八微笑道,眼睛看向他帶來的一群人。
「你人多勢眾也沒用。我的下蠱的方子,沒人懂。」宋銀花繼續說:「懂了也沒有用,你沒時間解。」
王八說道:「我曾見過兩個下蠱的婆婆,他們當年也沒害我……她們是一對姊妹。」
「你說的是長潭的紅桃和三葉?」宋銀花說道:「當年你師父就從她們手上拿走的這本書。她們怎麼可能放過你。就因為這本書流傳給了外人。趕屍人,有那個不恨這兩姊妹的疏忽。」
王八說道:「我沒外傳。」
「看來你真的有點本事。」宋銀花說道:「剛才我已經在你身上下了兩個蠱……」
我一聽,頭就大了,王八那裡有什麼本事解蠱呢。我們沒學過這個啊。認識的湖南人都少。這個宋銀花也真是厲害,全場的人都看著她在跟王八說話,可是就不知不覺動了手腳。
王八輕鬆的說道:「你的動作好快。」
宋銀花說道:「你輸了,我下蠱,你根本就沒有防範。我念你把書給我,我幫你解了。但是,推舉詭道門人做過陰人,就算了。」
「我不要你解,」王八笑道:「你推舉詭道就行。」
現在該宋銀花吃驚了,「你真的不怕我的蠱嗎。我最快的那種,在三個時辰後就要發作。你的內臟會被螞蟻掏空,現在蟻巢已經做好。」
王八重複道:「你推舉詭道就行。」
宋銀花一臉的驚訝。
「你是前輩,我不瞞你了。」王八把手指向人群中。所有的人都隨著王八的手指看去。
當我看到方濁,心裡就明白了王八的小伎倆。
方濁身邊放了一截木頭,木頭上爬滿了螞蟻。
宋銀花眯著眼睛,把那根已經腐朽的木頭看了一會,嘆了口氣。向宇文發陳點了點頭,慢慢的走下山去。
她下蠱的本領高強,但王八卻是有備而來。方濁能轉移任何東西,包括施加在王八身上的蠱術。
宋銀花自以為能在說話的時候分散王八的注意力,卻沒想到,偷樑換柱,是王八的拿手好戲。
王八的眼睛向我這邊看了一下,我和他兩人相互一笑。就跟從前一起惡作劇之後一樣。
王八又走回到場子的中央,和被推舉出的門派過陰人選站在一起。
我走到方濁身邊,方濁看見我了,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看著,眼神里透露點絲絲的生分。
「你和王師兄還會打架嗎?」方濁怯生生的問道。
「我們打架不止一次了。」我安慰方濁:「當年我們就是因為打架才認識的。」
「是這樣啊!」方濁的神情馬上就釋然:「還以為你到這裡來,是要和王師兄做對呢。」
我一時無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要幫王八,還是真的如方濁所擔心,是要和王八做對。
「這裡結束了,我和方濁回宜昌去玩。」董玲在插嘴說道:「上次她生病了,都沒到處轉轉。」
「你在北京,王師兄沒陪你玩啊?」我問道。
「他好忙的,沒時間陪我?」
「他在做些什麼啊?」
「他不停的往公安局跑,」方濁說道:「回來了,也是跟著那些長輩學東西。那裡有時間玩。」
我在方濁這裡問不出王八的事情了。和董玲都無話可說。
「他淨是帶些瘋子回來。」方濁又說道:「帶了好多,院子裡鬧鬨鬨的。」
「什麼瘋子?」我問道。
「可嚴師叔說,那些人不是瘋子,都是敵人。」方濁一臉的迷茫,「明明都是瘋子,可是他們都好慘,都把頭往牆上撞,師叔和王師兄也沒辦法……」
場地中央。
王八對宇文發陳說道:「宇文師叔,現在支援我的人,應該是最多的。」
宇文發陳環首向四周看了看。除了王八帶來的眾人,還有那些圍觀的各個門派眾人,應該都不會提出異議。那些沒有深厚勢力和背景的小門派和散人,剛才看見王八輕輕鬆鬆的讓宋婆婆信服。對王八的本領,非常忌憚。而且,王八籠絡了這麼多的道家高手,任何一個,都得罪不起,更何況,剛才宋婆婆還說了,王八想對付誰,只需要一句話……
宇文發陳對著身邊的幾個推舉出來的門派候選人說道:「大家都跟抱陽子有舊情,如今大家也看到,抱陽子的威望,的確在眾人之上,我看這個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王八正要一一拜謝。
「宇文師侄的話沒錯。」那個白雲觀的道士突然說話了:「但我有個問題。嗯問問王抱陽。」
「李道長請說。」王八的神色很謙恭。
「你現在的身份,」李道長問道:「是王所長,還是詭道的王師傅?」
這句話一問,大家都愣住。剛才都沒有注意到這點。可是被他說出來了,就發現的確是個大問題。王八現在人多勢眾,地位高高在上,而且有著深厚的國家背景。都是因為他是老嚴的接班人,那研究所的領導。
這個問題還需要問嗎?
我在一旁冷冷的聽著,等著王八的回答。他的答案,我知道。
果然,王八斬釘截鐵的答道:
「我代表詭道。」
大家都詫異地看著王八,他們不是我,他們那裡知道王八的性格。
「抱陽子,你這是……」宇文發陳說道:「這又是何苦。我們都已經……你要不要再想想。」
「詭道。」
王八肯定會這麼回答的。我知道,就算是宇文發陳再問一百遍,王八也是這句話。
場地上,本來已經輕鬆下來的氣氛,頓時又變得嚴峻。大家都對王八的選擇感到費解。這意味著,王八要拋開老嚴的勢力,憑藉自己的力量來爭取。而詭道的力量,相對來說,實在是弱小得可憐。
本來已經同意王八過陰的門派門人,現在又開始猶豫,他們看不起詭道,無法忍受一個外道,成為過陰的人選。
十三年前,他們也是這麼對付趙一二的。趙一二也拒絕了老嚴的拉攏。所以趙一二力單勢薄,最終被張光壁……
王八知道這些往事了嗎。他肯定知道了,所以,他才會做出這個決定。他要替趙一二出口氣。替詭道出口氣。
換做是我,我會怎麼做。我不禁忍不住問自己,我想不出答案。我安慰自己,幸虧是王八來選,而不是我。
宇文發陳想了一會,對王八說道:「那你有把握,靠自己的能力,贏過這裡的諸位嗎?」
王八說道:「試一試吧,我盡力而為。」
這句話一說,白雲觀的李道長用鼻子哼了一聲。嵛山派,青城山,全真派,武當派選舉出來的修煉入陰的門人,臉上的表情頓時變了,雖然他們極力隱忍,但不屑之情,已經掛在臉上。
「你一個人,能行嗎?」宇文發陳還在勸說王八,他的看向王八帶來的眾多幫手。剛才方濁不顯山露水池就把宋婆婆忽悠,大家都很敬佩。可方濁只是王八帶來眾人中的一個小丫頭片子,還有那麼多不動聲色的道家門人在那裡。這麼強大的後援,王八竟然要放棄。
王八還是點了點頭。
宇文發陳的臉色非常不好看,「你們詭道行事乖張孤僻,門人不旺。現在你估計獨木難支。」
金仲走到王八身邊,向宇文發陳和幾個門派的人選冷冷的說道:「詭道長房,金仲。」
金仲雖然表明了自己的意圖,可是還是刻意和王八保持了一段距離。我不禁好笑,他對王八的偏見,看來是永遠無法改變了,就算是這種境地,他還是無意識的表現出來。
「詭道的長幼兩房聯手?」宇文發陳和白雲觀的李道長還有青城的俞泉,全真的劉修全,都大奇,彷彿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
「還有這個規矩?」劉修全問道。
「這是我們詭道的規矩,」金仲說道:「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再說了,誰說的詭道長幼兩房不能聯手的規矩。」
眾人都被金仲冷冰冰的話給噎住。詭道歷來兩房不睦,看樣子不是從趙一二和金璇子開始。以至於,道家各門派,都理所應當認為,金仲只會和王八為難,根本想不到會兩房交好。
武當的年輕道士熊浩,估計太年輕,知道的典故很少,所以不太驚訝。
那個來自貴州的吳大夫,說道:「他們是同門,當然聯手,有什麼不妥。」估計吳大夫地處山野,也不是太清楚詭道的淵源。
我想起金璇子一身的殘疾,都是拜趙一二所賜,可現在又看到金仲穩穩地站在王八身邊,心裡對金璇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我的手心一陣巨癢,我死死地攥住拳頭。
「你們詭道只有兩房,若是單獨較量,也許有點勝算,可是這裡有五位名門高手……」宇文發陳的話還沒說完,另外兩個還沒來得及介紹的散人臉上登時黑了下來。宇文發陳連忙說道:「你看,還有鳳師父、龔師父,他們都是入陰的高手,你們……」
「我說過,有什麼好選的,大家憑本事搶,不就行了。」金仲的話說很生硬。詭道的門人估計都是這個德行,不然也不會讓別的門派如此不待見。
「你好大的口氣。」白雲觀的李道長說道:「我看你們兩個人,能不能先過我這關。」
看來,非要硬碰硬了。我其實早就料到這點,真的發生了,我還是有點緊張。我慢慢地向他們走去,身上抑制不住的微微抖動。我罵自己,別這麼沒出息,爭點氣,別讓他們看出我沒見過大場面。我儘量走的慢點,讓自己的心態平和。但就幾步路,片刻就走到王八的身邊。
「詭道掛名,徐雲風。」我的話一說出來。
場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看來。我更加緊張。全身都不自在。
宇文發陳向其他的旁人說道:「這位徐師傅,的確是詭道的掛名……徐師傅,你還不是道士,是不是?」
我點點頭。我可沒答應金璇子,做道士。
四周的眾人都紛紛議論。
全真的劉修全對我說道:「詭道真的出了掛名門人,可是徐師傅,我以前怎麼沒聽說過你。」
我劉修全問得說不出話來,更加緊張。
「詭道掛名,在以前的確是有的。」宇文發陳說道:「時間久遠,能肯定是詭道掛名的術士,是北宋的黃裳,蕩盡天下厲鬼。他在如詭道之前,就已經是名聞天下的術士。」
宇文發陳的話,讓我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和上一個掛名詭道的黃裳相比,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會壞事,什麼都不會做,想把張光壁拖住,都沒做成。
我想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張光壁已經出來,這毋庸置疑的事情,而且以他的能量和以前的基礎,培養信徒,肯定是很容易的。也許根本就不需要培養,他的信徒早就存在,而且勢力不弱,只是一直隱忍。現在他的動靜應該會很大,方濁也說過王八和老嚴的研究所裡有瘋子。那些瘋子,多半就是王八捕獲的張光壁的信徒……
可是這麼大的事件,沒有任何人提起。到現在,沒有任何人提起張光壁。
我一臉的迷茫,旁人也看了出來。
白雲觀的李道長對我說道:「詭道掛名,應該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不知道徐師傅的遁術修煉的怎麼樣?」
我一聽就傻了眼,我他媽的那裡會什麼遁術。我眼睛不敢看李道長的眼睛,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我緊張得厲害,把頭偏著,到處張望,我眼角看見,有的人,已經在捂著嘴偷笑。心裡不免沮喪。
「他擅長的不是遁術。」金仲走到我的身體前方,「你為什麼不找我。」
白雲觀的李道長說道:「那就是你吧。」
李道長,把手平攤在身前,掌心向上。手上多了個物事,是一個銅錢。金仲的臉色很不好看,這個銅錢應該是他身上的東西。我知道,李道長剛才隔空取物,用的就是道家很普遍的法術:遁術。不是方濁天生的特異功能。
金仲的手一擺,那銅錢在李道長的手上就突然燃燒起來,李道長連忙用手指指著火焰,嘴裡唸了一句避火訣。火熄了,但是銅錢燒成了綠色的灰燼。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詭異。我的眼睛一花,金仲和李道長瞬間互換了位置。金仲站到了地面,李道長反而在我身前。這也是遁術。看著金仲臉上比較輕鬆,我估計是他施展出來,佔了上風。
但是李道長又把手伸到空中抓握什麼東西。我想金仲看去,金仲面色通紅,喘不過氣來,李道長抓的是金仲的喉嚨。
兩個人正較量得熱鬧,忽然同時,都消失了。
王八在地上看了看,走到一個地方,這是在空地上很普通的方位,旁邊也沒什麼人。王八狠狠地,把腳跺了一下,然後踩著不動。我飛快的把沙礫數了一遍。王八方位選得很好,他把李道長的道袍給踩住了。我明白,金仲正在地下施展土遁,和李道長周旋。現在李道長的道袍被王八踩住。一時不方便。金仲得勝,是時間的早遲問題。
「你找的比我還快。」我主動向王八說了第一句話:「不愧是老嚴的接班人。」
「你也不錯,當了詭道掛名。」
「這麼多人跟著你,你心願達到了,是不是很爽。」
「你放了張光壁出來,以後也前途無量。」
「你認為我會幫張光壁。趙先生可是死在他的手上!」
「誰知道呢,你做事情,沒一件是我猜得到的。」
「比如我現在掛名詭道。」
「你給了我師伯什麼東西。」
「應該是給了詭道什麼東西。」
「你沒給我。」
「你用不上的。」
「算沙?」
「你把腳挪開。」
王八把腳鬆開,過了片刻。金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到地面上。走到宇文發陳的面前,用手指著距離我和王八剛才站過的位置兩米半的地方,「在那裡。」
宇文發陳連忙跑過去,手伸入地下,如同深入水中一般,將李道長撈了起來。
李道長灰頭土臉的。
「還需要試試金遁和木遁嗎?」金仲問道。
「你怎麼算得這麼快。」李道長很不服氣,「金璇子聽絃,也沒這麼快。」
金仲懶得理他,走到王八和我身邊,說道:「你鬆了之後,我才動手。」
「師兄,我知道。」王八突然喊了句師兄,讓金仲手足無措,「算沙。」
金仲一上來,就和白雲觀的李道長拼的這麼過分。照這麼下去,火藥味更濃,呆會不有人受傷才怪。
宇文發陳是東道,連忙招呼大家,到學校的操場上去吃飯。李道長沒面目在獃著,他本想找我的場子,沒想到,讓金仲給羞辱了,金仲做事很絕。故意算好了他在地下的方位,把他夾在石頭縫裡,也不放他出來。李道長對宇文發陳說道:「觀裡有很多俗事,需要處理。」
宇文發陳敷衍著挽留兩句。便讓李道長回北京了。
眾人都在宇文發陳的安排下就坐。我和王八站到角落裡,繼續說話。
「其實你知道我不會放張光壁。」
「我當然知道,他就想附在方濁身上。」
「後來是我。」
「現在也不知道是誰了。」
「你非當過陰人不可嗎?」
「那還用說。」
「老嚴很忌憚張光壁吧,不然也不會把他所有的能人,都派來跟著你。」
「張光壁的勢力,比我們想的都要龐大很多。」
「有多大。」
「大到可以籠絡天下部分道家門派,並且有幾十萬教眾。」
「怎麼可能。他做不到的。」
「他做到了,一貫道。」
「他現在最怕的事情,就是怕新的過陰人跟他做對。」
「釜底抽薪。」
「他可以派他的人來爭取過陰人。」
「這是肯定的。」
「是誰?」
「我不知道,這裡每個人都有可能已經被他收買籠絡。」
我把眼睛想眾人看去,每個人在我眼裡,都好像已經受了張光壁的控制,是張光壁的傀儡。他們吃飯的模樣,說話的語氣,看我的眼神……每個人的舉手投足。我都認為他們在透露這個資訊。
「怪不得沒人提起張光壁。」
「因為誰也不知道旁人是否已經被張光壁收買。」
「即便是沒被收買的。也在觀望。一邊是你和老嚴,一邊是張光壁。鹿死誰手,亦未可知。」
「七十年前,也是這樣。」
「所以你不知道那個門派是支援你的,或是支援張光壁的。」
「既然我沒本事分辨,那我就誰也不能相信……我只能做一件事情。」
「自己來當過陰人。」
「那還能怎麼樣?」
「可是剛才大家都推舉你,如果你願意用老嚴給你的身份。」
「他們也許還不是我們的對手。只是有可能。」
「哼哼,這不就是見風使舵嗎?」
「天之道,其由張弓矣,高者抑之,低者舉之。損有餘以盈不足。」王八背的是《道德經》。
他的意思我明白,這句的下句是:
人之道,則不同,損不足以奉有餘。
怪不得沒人對我放出張光壁(至少他們這麼認為)的事情發出詰難。怪不得當我說是詭道掛名,要和王八聯手的時候,他們都如此驚訝。
他們忌憚老嚴。
他們也害怕張光壁得勢。
所以他們只能搖擺不定,靜待變化。
他們以為我是張光壁的人。
他們認為王八是老嚴的人。
眾人都已經就坐,宇文發陳到處張望,看見我和王八了,連忙在正席上騰出一個位置,王八站著沒動。宇文發陳連忙又給兩個人說好話,騰出位子,我跟著王八過去坐了。可金仲不領情,自己找了個下席去吃飯。
吃過飯,大家又回到坪壩的中間。
現在形式很明朗了,王八和我,還有金仲就是要以詭道的名義,爭取過陰人的身份。勢必要和已經推選出的青城、嵛山、全真、武當,還有三個散人較量。得罪他們也不可避免。
嵛山派的朱道長主動說道,「我等了幾十年了,既然來了這裡,總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師傅說,七九年,大家都選你,可是守門人也沒讓你過去。」金仲說道。
「也許這次,她會同意呢。」朱道長悶悶不樂地說道:「你師父,金璇子的聽絃,天下無出其右。你師父若是在,我就不爭了。」
金仲不說話,從懷裡拿出個沙漏,裡面只有沙礫,沒有水。
朱道長看了,愣了半天,才茫然說道:「算沙,嘿嘿,怪不得詭道今年志在必得。」
金仲把我指了指,「是他。」
朱道長上上下下地把我打量一番。對我說道:「徐師傅,你聽絃能聽到多少?」
我老老實實的答道:「你手上的那個二胡,只剩下一根弦了。」
朱道長苦笑道:「是啊,我還是要用它。可是你什麼都不需要。你幫我看看,這個二胡,我還要用多久?」
我走到朱道長的身邊,把二胡拿在手上。用手一勾,單絃也斷了。
朱道長苦著把已經無用的二胡扔掉,從懷裡掏出算籌,在地上擺起來。
我看了看,說道:「不用擺了,是景風。」
朱道長又想了很久,說道:「我還是不相信,你這麼年輕……」
我把金仲手上的沙漏拿過來,「七千三百六十六。」
朱道長說道:「要是退三刻水分呢?」
「一萬二千八十九」我說道:「其實我不需要用這個。」
朱道長把沙漏接過去,看了一會,說道:「真的有人能真正算沙了……詭道,詭道……」
朱道長擺了擺手,慢慢地走到一邊。走到場子的旁邊。
我很欽佩他的做法,他其實可以繼續和我們糾纏下去的。畢竟,我們剛才講的都是數字上的東西。真的用算術較量起來,我的本事,和他相距太遠。朱道長走路都是踏著七星步,而且很準確,絲毫不差。
朱道長自持身份,不願意真的和我們這些下輩動手。僅僅說了幾句話,就知道我和金仲的確是把五種算術都掌握。便不願意再爭。
青城的俞泉說話了,「天下道門眾多,真正看重入陰的,只有茅山和青城……嗯,還有你們詭道。」
「俞師伯,」王八緩緩說道:「青城和茅山,只是看重而已。可是詭道只修入陰。」
「你的意思是說……」俞泉說道:「御鬼術是末節。」
「青城和茅山都以鎮鬼見長。」王八說道:「不會御鬼,怎麼鎮鬼。」
「照抱陽子這麼說,看來對御鬼術,有點研究。」俞泉不屑的說道:「你們詭道好像不擅長這個。」
俞泉這麼一說,我心裡就開始好笑,王八故意說這話激將他的。天下道門,都有修煉入陰和御鬼的門人。只是詭道始終游離於道教之外。所有人都認為詭道的人只能入陰。
可是自從王八去了北京,早就把老嚴的御鬼術給學了。時間過了這麼久,王八肯定用他自己所學,將御鬼術修煉得純熟。王八的御鬼術已經和茅山派的套路又所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