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內侍又報尚書姚徵並博士姚虔攜家眷前來拜禮。
太后應允,停下象箸。
未幾,一行人來到太后榻前,由為首二人引領下拜,口中念壽。
太后受禮,和藹地教他們起來,看向當先二人。姚徵上任時曾來拜見,太后自然認得;而旁邊一人,面目清癯,生得一股俊逸脫俗之氣。
「這位想必便是新任姚博士。」太后微笑道。
姚虔深深一禮:「姚虔拜見太后。」
太后頷首,又看向他們身後的鄭氏等人,笑道:「君夫人亦至。」
鄭氏忙引姚嫣和馥之上前,款款下拜行禮。
太后目光落在鄭氏身旁的姚嫣身上,將她眉眼衣飾微微打量,問道:「這是府上女君?」
鄭氏恭聲答道:「正是小女。」
姚嫣手肘被鄭氏輕觸,忙低頭上前行禮:「嫣拜見太后。」
她的聲音低而溫婉,襯以衣裝上的一襲檀色,更顯閨中女兒嬌憨之態,皇帝也不禁多將她看了看。
感到面前的目光投來,姚嫣有些緊張,只斂眉觀心地站在原處。
「此女亦然?」少頃,卻聽太后又問。
姚嫣怔了怔,微微抬眼,卻見太后正看向自己身後。
「此乃姚伯孝之女。」鄭氏未及回答,一旁的皇帝卻已緩緩開口。
太后微訝地看看皇帝,又看向馥之,頷首:「原來如此。」
馥之上前,向太后一禮:「馥之拜見太后。」
太后讓馥之起身。視線在她的容顏上流轉,又落到她圍裳纖纖垂下的襳髾上,片刻,卻倏而轉向大長公主,道:「老婦聽聞,公主曾見過姚伯孝。」
「正是。」大長公主淺笑頷首,輕嘆道:「如今睹此女之容,亦有所憶。」說著,眼眸微抬,姚虔神色安然,靜立一旁。
太后微笑,不再多言語。
一番交談之後,姚氏眾人再拜過太后,退下殿來。
姚嫣跟在鄭氏身後回到席上,只覺心仍撲撲亂跳。
同席的兩名貴女見她返來,紛紛湊過來問她拜見時如何如何。姚嫣一一回答,卻覺得聲音仍發虛。她不自覺地將眼睛瞥向殿上。一人的側影在遠處端坐,殿上語聲琅琅,似隱隱能聽到那清朗的話音……
「與你一起的那女君是誰?」一名貴女指指隔席的馥之,好奇地小聲問她。
姚嫣張張嘴,方才殿上情形回到腦海中,話忽然卡在了喉嚨裡。
「你怎不知?那可是姚伯孝之女,阿嫣長姊哩。」另一人笑著說道。
那貴女了悟地頷首,望著那邊,低嘆:「果然姿容無雙。」
姚嫣淡淡笑了笑,沒有言語。
馥之坐在席上,一旁傳來談笑之聲,看去,發現王瓚已經坐回來,正同鄰席的人闊論。
似乎察覺到這邊的目光,王瓚突然將桃瓣雙眸睨來一眼,片刻,又轉將回去。
馥之不理他,自顧地將水盞端起,輕啜一口。
這時,忽聞一陣笛簫琵琶之聲。馥之抬頭,只見十幾伶優執樂器款款坐於殿上,一列俳優著各色衣服立於前。
眾人見有優戲助興,聲音頓時低下,上首的太后皇帝等人亦將目光投去。
只聽清越的歌聲倏而響起,一名優人身著綵衣,面敷白粉,眉眼勾畫著濃黛,且步且歌,徐行入殿而來。
馥之凝神細聽,那優人口中唱的乃是周良之事。
前朝青州有府吏周良,有勇力,聞名遠近。其母臥病,夜夢神謂之東山絕頂有靈藥,可治癒頑疾。母告知周良,良欲往。鄉人告之東山有白虎,勸其止步。良曰:「力大何畏!」毅然前往。於是至東山,途中果遇白虎,良搏鬥而不敵,啖於虎口。
優人歌聲渾厚悠揚,自有一番磅礴氣勢。
「踏謠,和來!踏謠子兮,和來!」每唱一疊,身後眾友皆擊掌叩節,齊聲和道。
太后覺得有趣,向皇帝道:「此戲甚新穎,老婦從未看過。」
皇帝含笑,道:「此戲名曰‘踏謠子’,在東海郡盛行已久。數日前東海公嫡長孫溫栩入京,將此戲獻來。」
「東海公嫡長孫?」太后訝然,想了想,了悟:「其父可就是那為帝陵獻享殿的溫唯?」
皇帝道:「正是。」
太后看看殿上仍舞蹈的優人,沉吟片刻,道:「東海公之事,老婦亦久聞,亂長幼之序,實不可取。」她眉頭微皺:「只是溫唯如今已是商賈之人……」
「母后此言,兒也曾想過。」皇帝緩緩道,容色稍正:「然溫唯為商乃事出有因。廢長立幼既悖於禮法,而朕無以作為,如何教天下人心服?」
太后看看皇帝,頷首不語。
殿上踏謠已唱至三疊,完畢時,一個扮作白虎的優人來到,作張牙舞爪之態。白麵優人身體一轉,以搏鬥之狀,同白虎優人舞於殿前。樂聲疾作,只見彩袖橫飛,身姿矯健。
「這周良實枉死。」王宓看著憂戲,忽而道。她看向大長公主:「人雖勇,卻如何鬥得過白虎這等兇獸?其母竟許他前往。」
大長公主微笑:「阿宓如何知道其母未勸阻?」
「稚子之言。」太后道。王宓望去,只見她輕抿一口茶,唇邊含笑,緩聲道:「周良豈不知白虎難鬥,知險而往,方乃孝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