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嫣深吸口氣,少頃,定了定心,開口道:「公子方才所言不差,嫣對馥之姊確有心結,做過何事,嫣亦不欲爭辯。」她的臉上燒灼,眼眶卻湧起陣陣澀意:「嫣心慕公子久矣,今日來尋公子,亦知羞恥難當。只因家中逼迫,嫣不欲入宮闈,想到的,便也只有公子……」
她的聲音漸弱,卻羞窘得再也無法說下去,低頭不敢看面前。
四周似凝結了般,無一絲涼風,只餘蟬鳴仍聲聲繞在耳畔。
過了不知多久,只聽一聲輕輕的長嘆:「女君何苦如此?」
姚嫣抬頭。
謝臻注視著她,雙眸如墨。
「女君厚愛,臻感激在懷。」他開口道,聲音低低:「然女君所求,臻無以相與,非不能,實不欲也。」
姚嫣望著他,一動不動。
「臻本無心之人,深愧於女君。」他的嗓音溫文依舊,如輕風過耳,卻不像從前般撩人思緒。落在姚嫣心間,血液似附了冰一般,點點凝起。
好一會,姚嫣艱難地張張口:「那馥之姊呢?公子也是無心?」
謝臻微怔,片刻,唇邊浮起一絲淺笑,卻似含著苦意。
他深深地看了姚嫣一眼,沒有回答,只向她一揖,轉身走去。
姚嫣望著他,忽然,淚水將那身影模糊。她忙舉袖拭去,卻見謝臻衣袂微微揚起,只餘一片遠去的清淺背影。
她深深閉上眼睛,再睜開。蟬鳴悠長,道路上只剩下她一人,方才的一切竟恍如夢境。
怔忡了好一會,她深吸口氣,緩緩抬起頭來。
心中漲得發痛,此刻卻平靜無比。只覺僅存的那點思慕與不甘,也已在謝臻方才三言兩語之下,如風掃落葉般湮滅而去。
微風拂來,周身涼意陣陣。手上似攥著什麼,硌得生疼,她低頭看去,卻是腰上佩的香囊,方才手握得太緊,竟被拽了下來。
姚嫣忽而苦笑。
謝臻於她而言,本就是伸手難及的人,自己卻總心存妄念,如今隻手捅破而一敗塗地,可謂咎由自取。今日所為,便放在昨日,也是想都不敢想呢……
痴念於己,何嘗不是累贅?也好,也好!
姚嫣盯著香囊,突然抬手,使勁渾身力氣將香囊朝路旁擲去。
香囊下面綴著玉塊,沉沉地落向樹叢那邊。未幾,忽然聞得「嘶」一聲,似有人痛呼。
姚嫣愣了愣,轉頭望去。
虞陽侯王瓚,手中捧著一束新折的菡萏,從池邊林立的怪石中行將出來。
「少敬可知我先夫何以早逝?」室中,大長公主坐在案前,手託茶盞,開口道。
姚虔靠在軟褥上,靜靜地看著她。
大長公主往茶湯上緩緩吹一口氣:「我皇兄害死的。」
姚虔一怔。
顧氏乃開國之臣,根基久遠。大長公主的先夫顧遷,是顧氏長子,顧銑的兄長。
顧遷善騎好射,熟讀兵策。當年正值北方胡患,而朝中將才缺乏,顧遷脫穎而出,受命為大將軍,率六萬精騎北擊鮮卑,立下不世之功。十幾年前,顧遷聲名正盛,卻在一次騎馬出獵之時摔斷脖子,當場斃命。
此事一齣,天下扼腕。人們每每提起,總道天妒英賢。
大長公主看向姚虔,微微一笑:「少敬,他們以為做得滴水不漏,可我就是知道。他想給兒子留下個易掌的朝廷,不想,顧遷身後還有顧銑。」
姚虔目光凝起。
室中光照氤氳,大長公主的目光卻明亮:「你可知他多心虛?我去同他說要改嫁,他想也不想便應下了,宗正反對也不理睬。」
姚虔看著大長公主,她的面容精緻依舊,與二十年前幾乎無所分別,卻又似帶上了些陌生的東西。
未幾,他長長地吸口氣,淡淡道:「你要我做什麼?」
大長公主抬起雙眸,直直地望著他:「我兒要娶長公主。」
姚虔心中早已知曉大概,聞得此言,淺淺一笑:「你莫非尋錯了人?此事與貴公子去說豈不更好?」
「少敬以為他不知道麼?」大長公主亦笑了笑,聲音低緩:「他什麼都知道。少敬亦知曉孟賢其人,他不喜朝中糾葛,便將甫辰也教得如他一般。然身在其中,豈得隨性?少敬且看,無論他或甫辰,在那般位置,誰可超脫。」
說著,她向姚虔斂容平視,字字清晰:「女君若嫁入顧府,風揚浪起,亦不可置身事外,少敬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