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等當心嚇壞了小郎君。」上首的太后正與御史大夫郭淮之妻周氏說話,見狀,皺眉斥道。
眾宮人連聲稱罪。
周氏笑道:「稚子不曉事,擾了太后。」
太后和藹地道:「何出此言,宮中難得有幼子,老婦卻是羨煞夫人。」說著,讓乳母將孩兒抱過來。說來也怪,稚童到了她的懷中,卻是不哭了,兩眼瞪瞪地看著太后。
太后心中愈加歡喜,撫撫他的小臉,又看看立在周氏身旁的郭卉,對周氏道:「御史大夫好福氣,孫兒孫女皆是乖巧。」
周氏謙虛一聲,面上不掩笑意。
這時,內侍稟報說皇帝來了。
太后聞言,將稚童交還周氏。殿中眾人忙起身,當皇帝的身影出現時,伏拜一地。
皇帝神色平淡,教眾人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向她一禮:「兒見過母后。」
「陛下免禮。」太后笑意盈盈,讓皇帝過來坐下。
「御史夫人也來了。」皇帝目光落在不遠的周氏身上,笑了笑。
周氏忙引著郭卉和乳母下拜行禮。
「老婦近來清閒,便請御史夫人攜家中孫兒來敘上一敘。」畢了,太后莞爾地對皇帝說。
「哦?」皇帝看看周氏,又看看她身旁的郭卉,笑意淡淡:「如此甚好。」
太后看看他,轉過頭去,讓內侍引周氏等人入席。少頃,她似忽然想起什麼,問皇帝:「聽說武威侯明日成婚?」
「正是。」皇帝答道。
太后頷首,卻看向周氏,嘆道:「論年歲,陛下長於武威侯,如今成家立室,卻是武威侯先了一步。」
周氏欠身含笑。
皇帝聞言,亦笑了笑,將旁邊一盞茶端起,輕啜不語。
在樂安宮逗留半個時辰,皇帝出來,已近日跌時分了。
「陛下,」這時,徐成走過來,向他稟道:「丞相府又送來七冊奏章,請陛下過目。」
皇帝看他一眼,冷冷道:「送回去。」
徐成一訝,猶豫片刻,答道:「諾。」說完,卻不走,小聲道:「還有一事。」
皇帝看向他。
「大長公主求見。」
皇帝一訝。少頃,他唇邊浮起冷笑,頷首:「讓她到林苑來見。」
徐成答應。
轉身正要離開,卻聽皇帝又道:「且住。」
徐成回頭。
皇帝望著遠處宮殿的飛簷,深呼吸一口氣,淡淡道:「那些奏章送往紫微宮便是,朕稍後去看。」
徐成面上釋然,答應一聲,快步地走開了。
午後的日頭曬在前額,有些灼人,皇帝皺皺眉。站了一會,他望向幾重宮牆那邊,只見綠意簇擁。心微微沉下,皇帝撣撣袖口,邁步往御苑走去。
御苑中,林蔭繁茂。
皇帝在一處涼殿上坐下,未幾,內侍引著一人前來,正是大長公主。皇帝望去,只見她今日妝點清雅,髮間僅飾以玉簪,卻仍自有一番雍容氣度。
「陛下。」大長公主走上涼殿來,向皇帝一禮。
「姑母。」皇帝還禮,面上笑意淡淡。賜席後,皇帝看著她:「不知姑母何事?」
大長公主正襟危坐,含笑道:「自然是有求於陛下。」
「哦?」皇帝看著她,聲音緩緩。
大長公主看著他:「吾聞近來朝中不甚安寧。」
皇帝聞言,眉梢微微揚起。
她說得沒錯,近來朝中可謂暗流湧動。先是幾日前,丞相長史何謖上奏彈劾謁者楊錚,言其收受賄賂,列出私匿未報的田產十餘處,條條清晰。其後,朝中如颳風一般,彈劾庶族大臣的奏章紛紛呈來,廷尉鄒平也赫然在其中。
這些人都是皇帝繼位來一手提拔的庶族大臣,幾年來,已漸成氣候。如今此事,正是擺明了針對於此。
皇帝表情無波:「姑母倒是訊息靈通。」
大長公主笑了笑:「卻也難怪。這些人出身士庶之家,一朝騰達,見不得財帛也是常事。只是不知陛下可聞,在汝南王的巴郡,士族可如前朝般,高官厚祿享用不盡呢。」
話說到此處,二人間已無可迴避。
蟬鳴在樹林中聲聲傳來,間而幾聲鳥語,蟬鳴戛然而止。
皇帝盯著大長公主,卻是一笑:「依姑母所見,朕當如何是好。」
大長公主笑意仍然:「陛下如今要的,不過安定二字,可對?」
皇帝沒有言語。
「陛下。」大長公主緩緩道:「自古二姓之好,婚義相通。今竇妃早逝,披香殿得孕,豈非定坤之時機?」
皇帝看著她,少頃,忽然笑了起來,好一會,道:「姑母這‘定’字可通得絕妙。」
大長公主回視著他,微笑不語。
皇帝唇角抿起,注視著大長公主的臉,目光深沉如海。
「與虎謀皮,可乎?」只聽他低低道。
大長公主容色淡定,眼簾微抬,聲音平靜:「可與不可,卻要看虎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