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倏而清醒了些,王鎮止住動作,片刻,從車上下來。
「做甚?」他整整衣冠,問道。
王瑾仍不抬頭,道:「父王正尋兄長。」
王鎮看著他,神色冷冷。
「知曉了。」他說。少頃,忽然看向車中。竹簾低垂,裡面的人影隱約可見。目光微微留戀,王鎮轉向王瑾,面上一寒,低低道:「勿多舌。」
王瑾低頭不語。
王鎮冷哼一聲,拂袖轉身而去。
圍觀的人被王瑾帶來的府兵驅逐著,紛紛走散。王瑾看著他們,站立片刻,轉向車內的蔡纓。
「女君受驚,瑾深愧。」王瑾朝蔡纓一揖,輕聲道。
車內無人答話。
「走。」未幾,只聽裡面的蔡纓低低道。
御車的家人應下,將鞭子一揚,馬車朝大街的那頭轔轔奔去。
錦城外的西山,綿延百里,乃巴郡一方勝地。濮陽王王欽在山中修建了一處別所,取名翠苑。自他向朝廷稟報染疾之後,就一直以養病之名居住於此。
「他晨早出來,在市中轉了約一個時辰,便回府去了。小人趕著來與王公稟報,留了手下在府外繼續盯著。」
凉閣中,錦簾低垂,一人站在簾外,恭聲稟道。
內室裡,王欽俯臥在榻上,沒有說話。旁邊的銅爐裡,安神的香氣嫋嫋,一名醫師手捻銀針,小心地從王欽的背上拔起。
王欽閉著眼睛,滿額汗水,一動不動。
「好了。」片刻,只聽醫師小聲稟道。
王欽睜開雙眼,銳光乍現。
「說下去。」他不緊不慢地說。
簾外的人應聲,繼續道:「昨日,鹽務使下晝才出府,在郡守府中逗留了兩個時辰,不知說了些什麼,用過晚膳,方才出來。」
王欽神色無波,閉起眼睛:「他今晨去市中做甚?」
簾外道:「只到處走了走,買些香料。」
「香料?」王欽一訝,睜開眼:「買了什麼?」
那人道:「販香料的老叟說,是些辛夷杜衡之屬,每種十斤,明日送去,說是要調香的。」
王欽頷首,片刻,忽然低笑起來,越笑越大聲。
「紈絝小兒。」笑罷,他緩緩坐起,披上單衣:「與謝芸一樣做派。」
「父王說的可是謝臻?」一個聲音傳來,是王太子王鎮。
王欽不語,在榻上坐正,向旁邊侍立的婢女抬了抬手。
婢女受意,將錦簾收起。
榻前,王鎮恭立,向王欽一揖:「父王。」
王欽看著他,目光掠過醺意仍存的臉,沒有答話。
「聽說,你昨夜未歸?」他摒退閒人,端起旁邊几上的茶盞,緩緩喝一口。
王鎮心一提,面上卻笑:「白傑幾人昨夜約兒過府,一不小心,喝多了,昨夜便宿在了他處。」
白傑是巴郡南部土人族長的兒子,為圖長遠,平日王鎮多與這些人來往相與,王欽並不多言。
現下他所說的與從人來報相符,王欣看看他,「嗯」了一聲,卻訓道:「行為恣意無狀,乃為君大忌,勿忘了你是太子!」
王鎮低頭一揖,唯唯連聲。
王欽眉間稍展,不再言語。
王鎮看看他,念頭轉了轉,停了片刻,道:「父王可是為那鹽務使謝臻煩心?」
王欽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有見解?」
王鎮想想,道:「兒以為父王不必過慮,巴郡早已在父王掌握之中,他謝臻不過領著朝廷一紙空文而來,各路土人,早已打點妥當,他興得甚風浪?」
王欽聽他難得有話說得像樣,呷一口茶,唇邊露出淺笑。
王鎮偷眼瞥得他表情,覺得對路,心中一喜。腹中強壓的酒氣漸漸湧回來,他膽子放開,道:「便是他敢惹了父王,鹽務使府就在城東,府兵一到,必將他血濺五尺!」說著,他忽而一笑:「不過殺之亦是可惜,聽說他可是衞儃口中的‘東州明珠’,那般人品,倒不若收入父王的……」
一盞茶水忽然迎面潑來。
王鎮一驚,顧不得疼痛,抬起溼淋淋的臉。
「不長進的東西!」王欽怒視著他,斥道:「你看看你現在是甚模樣!出去!」
王鎮惶恐之極,愧色滿面,唯唯一禮,忙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王欽仍不解氣,只覺胸中憋悶,將手中茶盞狠狠一擲。
「砰」地一聲,茶盞摔得粉碎。旁邊侍立的婢女噤若寒蟬,忙上前收拾。
「豎子!」王欽面色沉沉,恨恨地罵了一聲。
黃昏,夜色漸漸垂下。
謝臻去郡守府中與郡守張庭對弈,才回來,家中管事馬朱便得了傳喚,走入謝臻室中,向他一禮:「公子。」
謝臻正對鏡解下衣冠,見他來,揮揮手,讓旁人下去。
「明日有一老叟來送紫菽,你付過錢,可留他用膳,多說些話。他兒子所事行業、為何人某事、常去的地方都務必打聽清楚。」他看著鏡中,淡淡吩咐道。
「送香的老叟?」馬朱訝然,看著他:「公子這是……」
謝臻一笑,沒有回頭,自顧地解下竹冠,緩緩道:「靳州紫菽,南方甚少有。而巴郡閉塞,竟在一平民手中得見,豈非有趣?」
馬朱恍然了悟,俯身一揖:「小人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