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亦站好位置,蹲身張臂。
二人沉著對視,目光炯炯。
突然,皇帝移步上前,將雙臂抵來。顧昀架住,穩穩地抵著他的手臂。皇帝雖大病新愈,氣力卻充足,不是移著步子,攻勢連連。顧昀吃驚於皇帝勢頭,不敢懈怠。一時間,二人咬牙相抵,各不退讓。
相持約摸半刻,皇帝果然漸漸有些不繼,顧昀見勢,正要攻前,突然,肩頭被皇帝全力一頂,他站立未穩,身體朝一旁側去。顧昀心中直呼不妙,忙反力回攻,二人手臂死死扭住。突然,皇帝暴喝一聲,攻取顧昀下路。顧昀蹲身架住,乘皇帝收勢未穩,猛力壓下。皇帝欲躲開,卻為時已晚,攻勢被顧昀牢牢封住,未幾,終於被他一舉按到在地。
「陛下!」侍從們見狀,趕緊奔過來。
顧昀回神,忙將皇帝放開。
只見皇帝躺在絲毯上,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他揮開侍衞,大笑起來:「爽快!」
顧昀亦疲憊地倒在一邊,劇烈的呼吸化作一團團白氣。望著頭頂,亦覺得渾身有股長久未的舒泰。
侍從忙將二人的衣服取來,蓋在他們身上。
「你我扯平了。」好一會,二人站起身來,皇帝吸口氣,對顧昀道。說著,他重新披好狐裘,對曹遂一頷首。
曹遂會意,向院子一側走去。
顧昀不解。
「你不是想見她?」皇帝唇邊掛著輕嘲。
顧昀一怔,忽而轉向曹遂離開的方向。只見院落深深,燈籠熒光的掩映下,曹遂引著一個窈窕的身影走出來。
四目相對,柔和的光照下,那張秀美的面孔已淌滿淚痕。
「甫辰……」馥之顧不得許多,快步奔上前去,撲入顧昀的懷中。
久違的氣息漾在鼻間,顧昀心中驚喜交加。他擁著馥之,手臂緊緊地環著,卻不敢置信一般,伸手托起她的面龐。
馥之哽咽著,眼眶裡仍漲滿淚光,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
顧昀眼眶發澀,喉頭緊緊的,好一會,低嘎著嗓音問:「可安好?」說著,目光緊張地向她的小腹看去。
馥之顧不得拭去臉上淚水,只連連點頭:「我等俱安好。」
顧昀頷首,心中一塊大石落下,又問:「府中?」
馥之吸吸鼻子,道:「今日府中曾送信來,叔母家人俱安好。」
顧昀點頭,眉間稍解。
馥之卻仍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將目光不住地在他身上游移,迫不及待地問:「你可曾受傷?」
顧昀心底一陣柔軟,唇角不禁彎起,張張手臂:「你看,不曾。」
馥之不放心地將他細看,似在確認。顧昀笑了笑,抱緊她,低頭在她頰邊摩挲:「勿為我擔心。」
馥之這才安下心來,聽著他的話語,不禁破涕為笑。一瞬間,淚水卻又一古腦地湧了出來,頭埋得更深。
月色灑在相擁的二人身上,庭中寂靜,唯有山風掠過森林的聲音傳來,遠而廣闊,如海浪一般。
「聽聞你明日還要去蜀郡?」許久,馥之抬起頭來,輕輕地問。
顧昀頷首:「正是。」
馥之望著他,沒有言語。
顧昀看著她眼圈紅紅的樣子,莞爾,在她耳旁道:「我出征你也見過,何人傷得了我?」
馥之瞪他一眼,將一樣冰涼的物事塞在他手裡。
顧昀低頭看去,只見是一隻瑩潔的小瓷瓶。
「何物?」顧昀問。
「正元丹。」馥之嚥了咽喉嚨,說:「我新制的。」
顧昀笑意愈深,將瓷瓶收入懷中。
馥之看著他,片刻,低聲道:「你手握虎符,他怎敢放你回去?」
顧昀愣了愣。
他笑容中帶上一抹苦意:「他不怕。」
馥之不解:「為何?」
顧昀看著她,將她鬢邊幾絲淚溼的散發撩起,輕聲道:「他手中有你。」
馥之定定地望著他,少頃,卻忽而偏開臉去。
「你就是想惹我哭麼?」她吸吸鼻子,似不滿地低喃道。說著,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顧昀笑了笑,沒有說話,只將額頭與她抵著。
「甫辰……」片刻,馥之忽然想起什麼,問他:「你父親當年……」
話音剛起,身後忽而響起一陣窸窣的腳步聲,二人轉頭,只見一名內侍走來,向他們一禮:「陛下在觀外亭中等候君侯。」
馥之容色黯然,望向顧昀。
顧昀注視著她,卻眸光平和。
「馥之,」他低低道:「可還記得我同你說起過武威?」
馥之點點頭。
顧昀雙手握著她的肩膀:「待我歸來就帶你去,可好?」
馥之望著他,兩月前,二人暢遊的歡愉似又浮現在眼前。她抿唇笑了笑,卻不放心地盯著他:「你可須說話算數。」
顧昀深深地看她,唇角揚起。
觀外的留鶴亭中,皇帝長身而立,似在觀賞遠處的月色山景。
聽到侍從傳報,他轉過來。
顧昀站在他面前,目光靜靜。
皇帝笑笑,從旁邊的案上拿起一瓶酒。
「夜裡寒冷,飲幾口溫酒再走。」他緩緩道,說著,先將酒瓶往嘴裡灌了幾口,遞給顧昀:「亦當為甫辰送行。」
顧昀接過酒瓶,看了看,又看看他,仰頭將餘下的酒喝光。
皇帝含笑地接過空瓶,看著他,聲音沉著:「此戰朝廷傾注全力,甫辰多勞。」
顧昀回視他,道:「煩陛下明日將馥之送回府中。」
「自當如此。」皇帝莞爾。
顧昀注目片刻,向他一禮:「臣告退。」
說罷,轉身走出亭子,與等候在觀前的侍從向山下走去。
「甫辰。」未走多遠,忽然聞得皇帝出聲道。
顧昀止步,轉過頭來。
皇帝注視著他,開口道:「我此生友人,唯你而已。」
顧昀回視著他,片刻,面上似浮起一抹苦笑。他轉過頭去,不久,火把光映照的身影被樹木遮去,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