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覆唸誦,直到一字不差,一個晚上的時間已經過去。
程宗揚抹了抹被露水打溼的臉,笑道:武二,該說的都說了,你們也該上路了。有云老爺子照顧,你就在建康好好養傷。等你武功恢復,我帶八抬大轎到花苗去給你把人接回來。
武二郎搖了搖頭,我不去建康。離開南荒後,我會找個安靜的地方修煉。到時我會去找你。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你要走,我也不攔你。不過,工錢還沒給你結呢。
武二郎鼻孔裡哼哼兩聲。
咱們說好的,一個月兩枚銀銖。程宗揚從背包裡取出一隻錢袋推到武二郎面前,帶上吧。
錢袋裡鼓囊囊盛滿銀銖,武二郎不客氣拿過來揣到懷裡。
良久,他拍了拍程宗揚的肩,多謝了,兄弟。
州自家兄弟還說這些。你不想去建康就不去吧。好了,一會兒上路,過了那片林丁咱們就分手。對了,我可警告你!程宗揚叮囑道:沒練成之前,你少去騷擾人家蘇荔。
第十章殤侯
這邊!這邊。己朱老頭中氣十足地叫道。
眼前的莽莽叢林仍和他們當初來時一樣,以前開出的道路已經被滋生的灌木覆蓋,看不出絲毫痕跡。當日間路的五個人中,謝藝已經身故,易虎變成半人半鬼的怪物,武二郎武功全廢,吳戰威和易彪重傷北退,自己能好端端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蹟。
祁遠抹著汗道:這老頭還真有點道行。這麼密的林子,我老祁能分出方位都算是好的,他還能找到路。
程宗揚將一根攔路的長藤砍斷。老四,跟我們一道去建康得了。五原城有什麼好的?你巴巴的非要回去。
祁遠嘿嘿笑了兩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掌櫃的拿了錢讓我走南荒,我總得回去給她個交代吧。
你們那位蘇夫人可不是什麼好鳥……說著程宗揚朝旁邊瞥了一眼,板著臉道:還有你!你也非要回去!
凝羽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程宗揚嘆了口氣,嘟嚷道:看來我得想想辦法,把白湖商館兼併過來。
祁遠笑道:程頭兒,我瞧著你像幹大事的人。兼併商館,這事老祁想都沒想過。
幹什麼大事啊。程宗揚嘆道:我只想要幢大點兒的房子,手裡有一點錢,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那日子老祁也過過。祁遠拿出已經幹了的酒葫蘆,做個樣子抿了一口,過不上幾日就渾身發急。天生的勞碌命。
咦,老四,程宗揚道:你那個相好的呢?叫什麼……小津的。
祁遠老臉一紅,我跟她說了,如果老祁命大能活著回去,等安頓下來,我就去碧鯪族接她。
一趟的事,你還要再回來一趟?走南荒有癮啊。
回去把掌櫃的事兒結了,說不定老祁再從南荒回去,就直接投奔你了。
程宗揚大笑起來,好!好!
樂明珠在前面嚷道:朱老頭!我找到紅土路了!
瞧瞧,瞧瞧,還是樂姑娘能幹!朱老頭嘴上像抹了蜜一樣稱讚道。
路旁的四煞草結還掛在原地,似乎沒有人碰過。樂明珠踮起腳尖,村子在哪兒?朱老頭,你說村子裡有好吃的,是不是真的啊?
可不是嘛。你上次跟花苗人住在野地裡,我們可享福了,那烙餅子,香噴噴,油乎乎……
得了吧。程宗揚朝朱老頭腦後拍了一把,還烙餅呢,上次連熱水都是我們自己燒的。
山村被大片大片的蕨類植物覆蓋著,只有那間石屋孤零零矗立在山坡上。
忽然,一道墨線出現在天際,翻滾著飛速湧來。
不好!要下暴雨。祁遠急忙拉住兩匹馬的韁繩,快走!快走!
南荒的雨說下就下,剛才還晴空萬里,轉眼就暴雨傾盆。眾人沒來得及趕到村寨,就被暴雨阻在路上。
雨點打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四周漆黑如墨,裸露的紅土路泥濘不堪。程宗揚腳下一滑,跌到小徑旁的灌叢中,半身立刻沾滿泥水。他勉強撐起身體,手掌按到藤葉下一個圓圓的物體。
一股寒意掠上心頭,程宗揚抓住藤蔓奮力一扯。
一道閃電照亮天地,四野茂密的植被在風中掀起海一樣的波濤。程宗揚額角像被一根尖針扎中,一陣刺痛。
那是一個骷髏頭骨,空洞的眼窩長出青草,張開的顎骨彷彿正在對著自己大笑。
程宗揚彷彿握著一條毒蛇,手臂汗毛豎起。他大叫一聲扯開藤蔓,綠葉蔭蔭的藤條下白骨森森。無數人骨胡亂疊在一起,半埋在土中,一直延伸到土徑邊緣盡頭。
遠處一片瑩白的光芒亮起,轉瞬又被黑暗吞沒。程宗揚認出那是凝羽的月光盾,厲聲叫道:凝羽!
雷雨聲交織在一起,叫喊聲剛一齣口就被狂風攪散。接著又一道閃電亮起,四野空曠無人,凝羽、樂明珠、祁遠、朱老頭都不見蹤影,天地間彷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伴著這些白骨,立在驚雷驟雨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