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遙逸活動一下手腳,然後身形一閃,柳絮般悄無聲音地落在地上,接著抬手推開殿門。
殿內誹紅帷慕一直垂到地面,裡面透出微弱的光芒。兩人對視一眼,蕭遙逸伸手慢慢拉開帷幕。
一片耀眼光輝從內射出,大殿內鋪著猩紅色的長絨地毯,四周點著十餘根手臂粗的羊脂臘燭。帷幕內坐著一群女子,她們盤著雲髻,穿著華麗的舞衣,懷裡抱著琵琶、*篌、排簫、琴、箏諸般樂器,似乎是宮裡的樂工。只不過她們這時都閉著眼睛,身子歪到一邊,有些手指還按在弦上,似乎剛演奏到一半就睡著了。
殿內睡臥著十餘名舞姬,她們彩袖長鋸,曼妙的身姿或俯或仰都保持舞蹈的姿態,姿容嬌美。而在這些舞姬之間,一條長長的七彩絲帶飄飛成一個完美的圓形,綵帶中間一襲鮮豔的羽衣飄然若飛,羽衣內覆蓋的卻是一具白森森的枯骨。
那具枯骨呈現出仰臥的姿勢,雙臂張開,裙鋸翻到腰間,露出已經化成白骨的腰腿。顱骨兩側各垂著一顆寶石墜子,白骨上的長髮已經委頹,仍保持著繁複的雲髻形狀。
那女子的骨殖似乎很久沒有人動過,白骨上蒙了一層細細的灰塵,只是她的髮絲仍然漆黑烏亮,看得出生前精心保養的痕跡。
程宗揚心頭坪坪直跳,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自己說出去都沒人相信。那個化為枯骨的女子周圍,年輕貌美的舞姬猶如海棠春睡,臉上還帶著淡淡笑容。自己怎麼也無按想像她們如何圍著這具枯骨跳舞,跳累了就直接睡在殿中。
蕭遙逸眼中寒光閃動,他只朝地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殿上穿著皇袍的男子。
晉帝仰身靠在蟠龍椅上,頭上的七寶冕族歪到一邊,旅珠垂在他消瘦異常的面孔上。燭影搖紅,他臉色卻灰白得如同死人;深陷的眼眶內,眼皮微微睜開一線,微露的眼珠灰濛濛神采全無,看不出是睡是醒。
他鬍鬚許久沒有梳理過,亂糟糟堆在頷下。唇角似是無法合攏的分開,一股唾液從他唇角淌出,一直垂到胸口,在胸前明黃色的錦緞上來成一灘。枯瘦的手掌垂在一邊,指甲生得極長,對兩個陌生人的突然闖入沒有絲毫反應。
蕭遙逸從席地而臥的樂工中間穿過,走過殿中睡倒的舞姬,一直走到晉帝面前,看了看他的面孔,然後拔起他面前一根已經燒殘的臘燭。
程宗揚繞過那具枯骨,看著那舞姬翻起的裙鋸下兩條白森森的腿骨,心底禁不住一陣惡寒。
「我幹……」
程宗揚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最後一次點燭應該在一個時辰之前。」
蕭遙逸隔著面罩嗅了嗅,「薰爐燒的是上好的沉香,沒有混入其他東西。」
蕭遙逸說著放下臘燭,並指朝晉帝腕上按去。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陰沉冷厲的聲音∶「何方賊子,敢來驚擾帝駕!」
接著燭光一暗,一股凌厲的威壓從天而降,狂飄捲起。
蕭遙逸雙掌一翻,迎向頭頂襲來的手掌。程宗揚精神繃得緊緊的,聞聲立即閃電般躍出一步,雙手按住刀柄,展臂拔出雙刀,接著旋身,左刀斜提護住胸腹,右刀雷霆般劈出。
蕭遙逸故技重施,又亮出指上的戒指,那人眼光卻比江東五虎高明得多,手掌一錯避開鋒銳的戒面,拍在蕭遙逸掌心,接著屈指抵住刀鋒,待程宗揚刀勢出盡才一指彈出。
程宗揚掌心一熱,鋼刀幾乎脫手。他退開一步,雙刀交錯擋在身前。
一個乾瘦的人影從空中飄下,他穿著一身藍黑衣袍,戴著一頂小帽,腰間扎著一條長帶,臉上佈滿皺紋,下巴卻又光又滑,沒有半根鬍鬚,腰背微微佝樓,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內廷宦官。
「好賊子,竟然能接老身一掌,」
那太監腰背一挺,尖聲道∶「爾等何人,竟敢擅闖宮禁,不怕滅族之禍嗎?」
他一指彈開自己的鋼刀,雖然是取巧,這分修為也不可小觀。不過蕭遙逸隨手接了他一掌,沒有半分吃力,看來這小子的真實修為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高出一截。
程宗揚怪笑一聲∶「死人妖!你幹了這些好事,難道就不怕滅族嗎?就算你身體殘疾,沒有老婆孩子,爹媽總該有吧?你犯下弒君之罪,小心王法無情,滅你九族!」
那宦官陰聲道∶「陛下只是倦極而眠……」
蕭遙逸搶道∶「我等是赤誠忠臣!今日來乃是勤王義舉!」
他粗著喉嚨道∶「老奸賊!我謝萬石今日必取你狗命!」
那老宦官袍袖一捲,旁邊一杆長及丈許的燭臺長槍般橫刺過來,一邊撮唇發出一聲厲嘯。
兩人原以為是這老宦官搗的鬼,諒他也不敢出聲驚動禁軍,有心聯手擒下他審問清楚,誰知這老東西還有同夥。
蕭遙逸與程宗揚對視一眼,彼此會意,接著同時攻出。程宗揚用的雙刀,蕭遙逸卻是一雙空掌,相同的是兩人刀掌都兇猛之極,一招攻出猶如孤注一擲,絲毫不留後手。
那宦官與蕭遙逸對了一掌,也不敢託大,雙腳微微分開,然後張開枯瘦的雙掌分擋二人。誰知兩名刺客招術施到一半同時撒招,以比出招時更堅決的速度朝殿門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