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民夫缺衣少食,當地官員雖然想盡辦法賑濟,但現有的人手既要維護城中的秩序,又要支應前線各種物資,實在也顧不了許多。
大清早滯留的民夫就聚集在江邊,希望有運氣到城中打份短工,賺得一天的衣食。但時近新年,各處商鋪都陸續關門休業,城中居民各自忙著過年,這份希望也渺茫得緊。
忽然人群一陣騷動,一個管家模樣的瘦削漢子騎著一匹大青走騾過來,扯開喉嚨道:「有幹活的,過來幾個!」
人群一下圍了過去,七嘴八舌說道:「老爺,要幾個人使?給多少工錢?」
「一文錢都不給!」
祁遠道:「程家少爺要在這裡施粥,找幾個熱心的,搭處粥棚。」
人群沉默片刻,然後爆發出一片叫好聲。幾十名漢子立刻出來,清出一片場地,拆了各人住的蘆棚,七手八腳搭起一處粥棚。
接著幾名前幾日被招募去的民夫扛著盛滿糧食的蒲包過來,祁遠從民夫中挑了幾個老成持重的,在棚前支起大鍋。這邊已經有人拾了柴火,汲了水,馮源也跟來湊熱鬧,見狀不禁技癢,露了手隔空取火的功夫,所幸這次沒出醜,把圍觀的眾人給狠狠震了一把,連同行的林清浦也讚不絕口。
那位姓祁的管家看起來不像善類,卻是一副熱心腸。他前後照應著,讓人一通大火把水燒開,然後扯開蒲包,將白燦燦的大米倒入鍋中,一邊熬著粥,一邊擺開桌案,將做好的菜蔬一盆盆抬過來,雖然都是白水煮成,缺醬少料,但貧寒人家平常吃用也不過如此,頓時又是一片歡聲,連幫忙幹活的那些民夫也大有面子。
民眾越聚越多,這幾千民夫不乏精壯有力的漢子,一旦踩踏起來,便釀成大禍。祁遠先叫人把沒開過的蒲包堆起來,讓眾人都看到糧食充足,不用爭搶,然後讓眾人按各州縣分好,老弱在前,精壯在後。等粥米煮熟,祁遠親自掌勺,每人一碗粥,一勺菜,公平分配。馮源好湊熱鬧,林清浦也沒什麼架子,三人一起前後奔忙,順順利利把施粥地事辦了下來。
那些民夫感激不盡,交頭接耳都在說:「程公子施粥,祁大管家掌勺,善心人有好報啊!」
這邊正鬧轟轟的施粥,恰逢筠州知州滕甫出城探視。遠遠看到這一幕,滕甫駐馬審視良久,然後捋著鬍鬚對左右道:「這個姓程的倒是義商!設棚施粥也頗有章法,筠州民風淳厚,民心可用!」
幾名隨行的本地官吏唯唯否否,心裡卻在納悶,筠州何時出了一個姓程的大商戶,不言聲就設起粥棚來?
滕甫本來想派幾名衙役幫忙維護秩序,轉念一想,那些差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誰知道會做出什麼勾當?索性道:「吩咐衙門的人,施粥是善事,誰都不許打擾!交待常平倉的班頭,從官庫中支一百石糧食送去。讓他看好倉戶,小心火燭。倉裡幾十萬石軍糧,一旦失火,可不得了。」
祁遠一直忙到午後,官倉送來一百石糧食,倒把他嚇了一跳。弄清原委,祁遠連聲道謝,又給班頭塞了一小串茶水錢,讓班頭高高興興走了。
下午程宗揚也來湊熱鬧,看到祁遠把事情辦得井井有條,民夫們多少都能吃上熱粥熱菜,一個個感激不盡,不由笑道:「老四,你這人情做得不壞啊。我怎麼看著裡面還有穿號衣的人呢?」
祁遠拍打著身上的菸灰,笑道:「那是常平倉看守的鄉丁,他們守著倉房,吃得還不如咱們的大米白粥。上午還拿架子,只遠遠看著。中午有兩個過來,我給他們盛了份稠的,這會兒就都來了。這些鄉丁還行,都老老實實排隊,沒有仗勢欺人的。說到底,也是窮苦人家出身。」
「既然這樣,從城裡再送些菜來。除夕夜,讓大夥敞開吃頓好的。」
祁遠答應了,又說起筠州知州派人送來糧食的事。程宗揚道:「這官兒倒不壞。」
「可不是嘛。」
祁遠道:「班頭來的時候我還擔心。有些官府自己不施粥,還不讓別人施粥,扣上一個聚眾滋事的帽子就不得了。就是官府施粥,也是自己設棚子,從未見過拿來糧食給別人施粥的。」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你打聽一下,如果有別的情形,索性納了錢,這一百石糧食算咱們買的。」
「成。我一會兒去找常平倉的班頭,摸摸底細。」
程宗揚打量了他一下,笑道:「明天再說吧。你也忙一天了,從民夫裡面找幾個可靠人看棚子,回去換身衣服,咱們一同去日昌行周老闆家。」
祁遠提醒道:「程頭兒,不適合吧?」
程宗揚笑道:「你放心,這位周老闆是個認錢的人,財神爺要上門,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祁遠也笑了起來,「這倒是。和財神爺攀上交情,這年過得也值。」
秦檜負著手,瀟瀟灑灑從江邊過來,說道:「常平倉後面有個河灣,地方僻靜。船隻也不用太大,有個七八艘,每艘能裝百十石即可,都用漁船,在江上也不顯眼。一趟能運千餘石,一天走三四趟,便將庫房清空了。」
程宗揚點點頭,「先這麼做,以後量大,再想辦法。」
祁遠找了看守粥棚的人手,告訴他們今晚粥棚一直開到子時,讓這些流落異鄉的人都守完歲再封火,然後喚上馮源和林清浦,眾人一同回店鋪。
敖潤大馬金刀地坐在庫房前守著,見到程宗揚,立刻躥了起來。
程宗揚道:「老敖,你這表情怎麼這麼古怪呢?」
敖潤過來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姨奶奶來了。」
程宗揚訝道:「哪兒來的姨奶奶?」
「你那小姨,剛從江州來!」
「死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