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實可疑地蹙起眉,哪曉得盛清讓這時候突然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令盛秋實委實愣了愣,直到收銀員提醒,他才倏地回過神。匆匆忙忙給了錢,盛秋實連零錢也不要,直奔出門,迎接他的卻只有茫茫夜色,已經見不到盛清讓的身影。
盛清讓離開醫院回到公寓,核對清單,一切備妥,只剩一套換洗衣物——
是宗瑛的換洗衣物。
盛清讓犯了難,衣服放在哪裡,需要哪些衣服,他一概不知,只能怪自己沒有詢問清楚。
他洗了手,走到宗瑛臥室門口待了數秒,最終壓下門把手,推開房門,咔噠按下頂燈開關。
昏黃燈光亮起,陳舊的十六格窗映入眼簾,一張木床緊挨東牆,西牆面並排擺了兩隻大斗櫃,傢俱少而實用。
他拉開右邊五斗櫃,順利從裡面找出一件襯衫一件長褲,但因為壓得時間久了,衣物上多有褶皺,需要熨燙。
正要拿上樓去熨,盛清讓突然想起些什麼,遂又折回臥室,但又遲遲不確定要不要繼續翻——
她需不需要換內衣?需要。
他在昏昧頂燈下做出了決定,又俯身拉開鬥櫃,從中翻出一雙乾淨棉襪。
隨後他又轉向左邊鬥櫃,拉開第一層,沒有發現內衣;拉開第二層,沒有;第三層第四層,仍舊沒有……最後一層,只孤零零躺著一本公文包大小的硬皮冊子。
漆黑封皮乾乾淨淨,右側由彈性綁帶封住,不著一縷灰塵,是一種克己自制的審美,像保守秘密的黑匣子。
盛清讓看了半天,彎腰取出冊子,解開綁帶,鄭重翻開第一頁——
最中央貼了一張黑白一寸照,照相館給它裁出了花邊。相片主角是個年輕美人,大概只十七八歲,細長脖頸,英氣短髮,目光敏銳。
宗瑛和她非常像。
往後翻,是寥寥幾張集體合照,其中一張盛清讓在宗瑛的書櫃裡見過,大學畢業合影。
這位美人畢業於1982年,修的是藥學專業,後來公派留學,去了美國。
回國不久之後她結婚,很快也有了孩子,再後來照片寥寥,取而代之的是林林總總的剪報——有報紙新聞,有雜誌採訪,有學術文章,生活看起來被事業佔據得滿滿。
一頁頁往後翻,盛清讓看到新希製藥成立的新聞,泛黃報紙上模糊的黑白照片,隱約可以辨出創始者的模樣,其中不僅有這位美人,還有他上次在新聞裡看到的——宗瑛的父親。
緊隨其後是一篇訪談文章,她在訪談最後陳述了對自主藥物研製的理想與決心。
再往後又有幾篇研究論文,盛清讓逐篇讀過,客廳裡的座鐘鐺鐺鐺地響起來。
夜愈來愈深,冊子也快要翻到最後,只剩了兩頁。
一頁貼了新希製藥自主研製新藥即將上市的新聞,最後一頁同樣是新聞,標題是「新希藥化研究室主任嚴曼墜樓死亡,生前疑患憂鬱症」。
此時盛清讓捏在手裡的只剩一張硬質封皮,前面的都翻過去了,封底即終點,也是這位美人人生的結束。
盛清讓逐字讀完,只記住一個日期——9月14日。
這一天,宗瑛的母親嚴曼,高墜死亡,就在新希即將啟用的新大樓裡。
盛清讓合上封底,卻乍然在封底正中央發現一隻燙金的莫比烏斯環。
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宗瑛這裡看到這個符號,在這個環裡僅有一面,從一個點畫出去,最終還會回到這個點——是起點,也是終點,像一個輪迴。
與此同時,在醫院值夜班的盛秋實剛剛巡完病房回到樓下診室,手機在白大褂裡震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他妹妹不耐煩的聲音:「只找到兩張呀,我都掃描好發給你了,你自己看郵箱。」緊接著又是哈欠連天的抱怨:「大哥你算算時差好不好,我這邊凌晨4點鐘啊!昨天寫論文寫到2點,我還沒有困醒呢你非把我叫起來翻老照片,簡直是毫無人性,我要去睡了再見……」
盛秋實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講,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他無視了那端傳來的嘟嘟嘟聲,迅速開啟手機郵箱,底部顯示「正在檢查郵件……」,死活更新不出來。
醫院訊號差,他內心愈急躁,最後等不及,索性穿過樓梯間快步下了樓。
出了大樓,站在暗沉路燈下,郵箱底部終於顯示出「剛剛更新,1封未讀」字樣。
他急忙忙點開未讀郵件,正文頁連續貼了兩張年代久遠的黑白照片。
黯光裡,他輕觸螢幕放大其中一張合照,終於在後排正中位置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簡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