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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繡花的男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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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道:「老實和尚也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大悲禪師更不是……」

他沉吟著,又道:「莫非是筆霞山的那條母老虎?」

苦瓜大師道:「不是,這個人你非但不認得,而且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陸小鳳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苦瓜大師道:「是個會繡花的男人!」

陸小鳳怔了怔,又笑道:「會繡花的男人其實也不少,我認得的裁縫師傅中,就有好幾個是會繡花的!」

苦瓜大師道:「可是他不但會繡花,還會繡瞎子!」

陸小鳳又怔了怔,道:「繡瞎子?」

苦瓜大師道:「據說他最近至少繡出了七八十個瞎子!」

陸小鳳道:「瞎子怎麼繡?」

苦瓜大師道:「用他的繡花針繡,兩針繡一個!」

陸小鳳總算已有些明白了,道:「他繡出的瞎子都是些什麼人?」

苦瓜大師道:「其中至少有四五個是你認得的!」

陸小鳳道:「誰?」

苦瓜大師道:「常漫天、華一帆、江重威……」

他還沒有說完,陸小鳳已動容道:「東南王府的江重威?」

苦瓜大師道:「除了他還有別的江重威?」

陸小鳳皺眉道:「但這個江重威自從進了王府以後,就絕不再管江湖的事了,怎麼會惹上這個人的?」

苦瓜大師道:「他根本沒有惹這個人,是王府裡的十八斛明珠惹的!」

陸小鳳道:「這人不但刺瞎了江重威,還盜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

苦瓜大師道:「另外還得加上華玉軒珍藏的七十卷價值連城的字畫、鎮遠的八十萬兩鏢銀、鎮東保的一批紅貨、金沙河的九萬兩金葉子!」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據說這人在一個月之間,就做了六七十件大案,而且全都是他一個人單槍匹馬做下來的,你說他是不是出盡風頭?」

陸小鳳也不禁嘆道:「這些事我怎麼沒有聽到過?」

苦瓜大師道:「你最近一直都在西北,這些事都是在東南一帶發生的,前幾天才傳到這裡來,你又偏偏在忙著挖蚯蚓!」

陸小鳳道:「這是最近才傳來的訊息,但你卻已知道了!」

苦瓜大師道:「嗯!」

陸小鳳道:「你是什麼時候變得訊息如此靈通的?」

苦瓜大師嘆了口氣,道:「莫忘記我一直有個訊息最靈通的師弟。」

陸小鳳道:「金九齡?」

苦瓜大師苦笑道:「幸好我只有這麼樣一個師弟!」

陸小鳳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明白了。」

苦瓜大師道:「你明白了什麼?」

陸小鳳道:「金九齡是江重威的好朋友,又是當年的天下第一名捕,雖然早已洗手不幹,但這些事他還是非管不可的。」苦瓜大師承認,無論誰只要吃了一天公門飯,就一輩子再也休想脫身了。

苦瓜大師嘆道:「我直到現在還不懂,他當初為什麼會吃這行飯!」

木道人道:「你難道要他也做和尚?」

苦瓜大師道:「和尚至少沒有這麼多麻煩!」

木道人笑道:「但和尚也沒有老婆!」

苦瓜大師不說話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金九齡一生中最大的毛病,就是風流自賞。他昔年入了公門,據說也是為了個女人。

陸小鳳道:「金九齡被公認為六扇門中,三百年來的第一位高手,無論大大小小的案子,只要到了他手裡,就沒有破不了的。」

苦瓜大師嘆道:「所以我總認為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逞能,聰明太過了度。」

陸小鳳道:「但無論多聰明的人,遲早也總有一天會遇著他解決不了的難題。」

苦瓜大師同意。

陸小鳳道:「這件案子,也許就正是他解決不了,所以他一定要找個幫手!」

苦瓜大師也承認。

陸小鳳道:「你既然只有這麼樣一個師弟,當然要幫著他找幫手!」他嘆了口氣,苦笑道:「最倒楣的是,我恰巧就是個最理想的幫手,無論誰遇著解決不了的事,總是會來找我的,所以……」

苦瓜大師道:「所以怎麼樣?」

陸小鳳嘆道:「所以你請我來吃這頓飯,只怕沒安什麼好心。」

苦瓜大師道:「莫忘記這是你自己撞上來的,我並沒有請你來!」

陸小鳳苦笑道:「也許我正好倒楣,所以才會一頭撞到這裡來!」

木道人笑道:「你最近好像一直都在倒楣!」

陸小鳳道:「但這次我卻說什麼也不幹了,管他會繡花也好,會補褲子也好,都不關我的事,這件事說出大半天來我也不會管的!」

苦瓜大師淡淡道:「他並沒有要你管這件事,你何必自作多情!」

陸小鳳怔了怔,道:「他沒有?」

只聽一個人微笑道:「我真的沒有!」

這個人當然就是金九齡。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金九齡身上有兩樣東西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他的衣服和他的眼睛。金九齡的眼睛並不特別大,也並不特別亮,但只要被他看過一眼的,他就永遠也不會忘記。

金九齡穿的衣服,質料永遠最高貴,式樣永遠最時新,手工永遠最精緻。他手裡的一柄摺扇,也是價值千金的精品,必要的時候,還可以當作武器。金九齡認穴打穴的功夫,都是第一流的,事實上,他無論什麼事都是第一流的。

不是第一流的酒他喝不進嘴;不是第一流的女人,他看不上眼;不是第一流的車,他絕不去坐。但他卻並不是第一流的有錢人,幸好他還有很多賺錢的本事。他精於辨別古董字畫、精於相馬,就憑這兩樣本事,已足夠讓他永遠過第一流的日子。

何況他還是個很英俊、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年紀看來也不大,這使得他在最容易花錢的一件事上,省了很多錢。別人要千金才能博得一笑的美人,他卻往往可以不費分文。

所以他生活一向過得很優裕,保養得一向很好,看來絕不像是個黑道上令人聞名喪膽的武林高手,卻像是個走馬章臺的花花公子。

看到他進來,古松居士立刻問道:「你最近有沒有找到什麼精品?」

古松居士生平最大的癖好,就是收集古董字畫。他珍藏的精品絕不在華玉軒之下。

金九齡微笑道:「天下的精品都已被居士帶上了黃山,我還能找到什麼?」

古松居士道:「連好畫都沒有一幅?」

金九齡沉吟著,又笑了笑,道:「我身上倒帶著幅近人的花卉!」

古松居士道:「快拿出來看看!」

金九齡已微笑著拿了出來──是塊鮮紅的緞子,繡著朵黑牡丹。

古松居士怔了怔,道:「這算是什麼?」

金九齡笑道:「最近針繡也很搶手。」

古松居士道:「這難道是神針薛夫人的真跡?」

金九齡道:「不是,這是個男人繡的。」

古松居士動容道:「就是那個會繡花的男人?」

金九齡點點頭,道:「這正是他在王府寶庫中繡的。」

陸小鳳道:「他真在那裡繡花?」

金九齡又點點頭,道:「江重威開啟門進去的時候,他就正在裡面繡這朵花!」

陸小鳳皺眉道:「王府的寶庫,警戒森嚴,他怎麼進得去的?」

金九齡苦笑道:「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進去的,也沒有人能猜得出。」

陸小鳳道:「他連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來?」

金九齡道:「沒有。」

陸小鳳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金九齡道:「是個長得滿臉大鬍子,在熱天還穿著件大棉襖的人。」

陸小鳳道:「還有呢?」

金九齡道:「他是個男人,不但會繡花,而且繡得很不錯!」

陸小鳳道:「你就知道這麼多?」

金九齡道:「我就只知道這麼多,別人也一樣,絕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得比我多一點。」

陸小鳳道:「他的武功是什麼路數?」

金九齡道:「不知道!」

陸小鳳道:「連江重威都沒有看出來?」

金九齡嘆了口氣道:「連常漫天那麼樣的老江湖,都沒有看出他是怎麼出手的,何況江重威?」

陸小鳳道:「江重威的鐵掌硬功,已可算是東南第一。」

金九齡嘆道:「但他卻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陸小鳳皺起了眉,道:「這麼樣一個厲害人物,怎麼會忽然就平空鑽了出來?……」

苦瓜大師冷冷道:「你既然不想管這件事,又何必問?」

陸小鳳道:「問問有什麼關係?」

金九齡苦笑道:「當然沒關係,只不過我知道的,現在你也全都知道了。」

陸小鳳盯著他,忽然又問道:「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全都告訴我?」

金九齡道:「因為你在問!」

陸小鳳道:「沒有別的原因?」

金九齡道:「沒有。」

陸小鳳道:「你不是故意在這裡等著我的?」

金九齡又不禁苦笑,道:「我怎麼知道你會來?」

陸小鳳道:「你本來並沒有要找我的意思?」

金九齡道:「沒有。」

陸小鳳笑道:「很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喝酒了。」他嘴裡雖然在說很好,笑得卻很不自然,甚至連酒都似已喝不下去。

金九齡忽然又笑道:「可是你現在既然來了,我倒有件事想請教!」

陸小鳳的眼睛立刻亮了,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有事要請教我的!」

金九齡道:「能找出這個繡花大盜,揭破這些秘密的人,放眼天下,也許只有一個。」

陸小鳳的眼睛更亮──能解決這種難題的人,除了他還有誰?

但他卻偏偏故意問道:「卻不知你說的這人是誰?」

金九齡道:「司空摘星!」

陸小鳳怔了怔,道:「你說的是誰?」

金九齡道:「司空摘星……」

陸小鳳的嘴閉了起來,連理都不想理他了。

金九齡卻好像有點不知趣,接著又道:「司空摘星號稱偷王之王,的確是江湖中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世上若只有一個人能查出那繡花大盜是怎麼進入王府寶庫的,這個人一定是司空摘星。」

陸小鳳已開始喝酒,連聽都懶得聽了。

金九齡卻偏偏又接著道:「這件案子若想要破,就一定要找到司空摘星,只可惜他一向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只有你也許會知道他的行蹤,所以……」

陸小鳳忍不住道:「所以你要找我打聽他的行蹤?」

金九齡道:「正有此意。」

陸小鳳忽然用力放下酒杯,道:「你跟我說了半天廢話,為的就是要找他?」

金九齡嘆了口氣,道:「除了他之外,我還能找誰呢?」

陸小鳳忽然跳起來,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道:「我,你為什麼不能找我?」

金九齡笑了,搖著頭笑道:「你不行!」

陸小鳳跳得更高:「誰說我不行?」

金九齡道:「這種事絕不是你能辦得了的!」他居然還在搖頭。

陸小鳳道:「我為什麼辦不了?」

金九齡淡淡道:「因為這件案子實在太棘手,而且你也根本不想管這件事!」

陸小鳳大吼道:「誰說我不想管的?我就偏偏要管給你看。」

金九齡道:「我還是賭你破不了這件案子!」

陸小鳳一拍桌子,道:「好,隨便你要賭什麼,我都跟你賭了!」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發現別人在笑。每個人都在笑,那種笑就像是忽然看見有人一腳踩到狗屎時一樣。陸小鳳忽然發覺自己的腳踩在一堆狗屎上,好大好大的一堆。他再想將這隻腳拔出來,已經太遲了。

木道人微笑著嘆了口氣,喃喃道:「請將不如激將,這句話倒真是一點也不錯。」

席已散了。古松居士一向最注意養生之道,起得早,睡得也早。木道人有懶病,苦瓜大師有晚課,雲房裡只剩下三個人。

陸小鳳眼睛盯著那塊紅緞子上的黑牡丹,忽然問道:「這人第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金九齡道:「六月初三,第一個碰上他的人是常漫天。」

陸小鳳道:「最後一次呢?」

金九齡道:「我知道的最後一次是在十三天之前,這幾天是不是又有新案子,我就不知道了!」

陸小鳳道:「十三天之前司空摘星正在跟我比翻跟斗,可見這人絕不是他。」

金九齡道:「我本來就沒有懷疑他!」

陸小鳳冷冷道:「你本來也並沒有真的想請他做幫手!」

金九齡笑了,道:「我知道你剛替他挖了六百多條蚯蚓,一定還有滿肚子怨氣!」

陸小鳳道:「所以你故意用他來激我?」

金九齡笑道:「若不是這法子,怎麼能拖你下水?」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吃你們這行飯的朋友,看來真不能交!」

金九齡道:「不管怎麼樣,現在我們都已在水裡了,總得想個法子把身上弄乾淨。」

陸小鳳沉吟著,道:「第一,我們一定要先查出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金九齡道:「不錯。」

陸小鳳道:「據我看來,這個人的手腳又幹淨,武功又高,絕不會是剛出道的新手。」

金九齡道:「我也這麼樣想,他一定是個很有名的人故意扮成這樣子,卻偏偏猜不出他是誰?」

陸小鳳道:「他故意裝上大鬍子,穿上大棉襖,坐在路上繡花,為的就是要將別人的注意力引開,就不會注意到他別的地方了!」

金九齡笑道:「看來你也該吃我這行飯的,就連我這個在六扇門裡混了十來年的老狐狸,看得也沒有你這麼準。」

陸小鳳故意板著臉,道:「現在我反正已經被你拖下水了,你何必還要拍我的馬屁!」

金九齡大笑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多拍馬屁總沒錯的!」

花滿樓忽然道:「一個人的偽裝無論多麼好,多少總有些破綻要露出來的,常漫天他們也許沒有注意到,也許雖然注意到,卻又疏忽了。」

金九齡道:「很可能!」

花滿樓道:「所以我們若是再仔細問問他們,說不定還可以問出點線索來!」

陸小鳳皺起了眉,道:「我們?」

花滿樓道:「我們!」

陸小鳳道:「‘我們’其中也包括了你?」

花滿樓笑了笑,道:「莫忘記我也是瞎子,瞎子的事我怎麼能不管?」陸小鳳和金九齡對望了一眼,都有點訕訕的不好意思。他們剛才瞎子長,瞎子短的說了半天,竟忘了旁邊就有個瞎子。大家竟好像從來也沒有真的將花滿樓當做個瞎子!

陸小鳳咳嗽了兩聲,道:「好,我們分頭辦事,你們兩個去找常漫天和江重威!」

金九齡道:「你呢?」

陸小鳳將手裡的紅緞子藏在懷裡,道:「我要把這樣東西帶走,去找一個人!」

金九齡道:「去找誰?」

陸小鳳道:「找一條母老虎!」

金九齡道:「哪一條?」

陸小鳳笑道:「當然是最漂亮的一條。」

金九齡也笑了笑,道:「莫忘記最漂亮的一條,也就是最兇的一條,你小心被她咬一口!」

花滿樓淡淡道:「他一定會小心的!」

金九齡道:「為什麼?」

花滿樓微笑道:「因為他已經被咬過好幾口了!」

武林中有四條母老虎。四條母老虎好像都咬過陸小鳳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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