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果然不愧是六扇門裡最聰明的人!」
陸小鳳捧著一大壇酒回去,他決定要好好的慶祝慶祝。他從來也沒有這麼樣開心過。
聽見了他愉快的笑聲,花滿樓忍不住問道:「你開心什麼?難道在那酒窖裡找到了個活寶貝?」
陸小鳳笑道:「一點也不錯!」
花滿樓道:「是個什麼樣的寶貝?」
陸小鳳道:「是一條線!」
花滿樓聽不懂了:「一條線?是條什麼樣的線?」
陸小鳳道:「是條看不見的線,但我們只要沿著這條線摸索過去,慢慢就能摸到那條狐狸的尾巴了!」
花滿樓還是不太懂:「什麼狐狸?」
陸小鳳笑道:「當然是條會繡花的狐狸!」
現在他總算已證明了一件事。江輕霞的確是和那繡花大盜同一個組織的人。所以他只要能找到江輕霞,就一定能找到那繡花大盜。
花滿樓道:「你有把握能找到江輕霞?」
陸小鳳道:「有一點。」
花滿樓道:「你準備怎麼樣去找?」
陸小鳳道:「我準備先去找一雙紅鞋子,找一個本不該穿著紅鞋子,卻偏偏穿著紅鞋子的人!」
花滿樓嘆了口氣,苦笑道:「你說的話我好像越來越聽不懂了!」
陸小鳳笑道:「我保證你總有一天會懂的!」他忽然發現屋子裡少了個人:「葉孤城呢?」
花滿樓道:「他不喝酒,也不喜歡陪人喝酒,現在也已到了應該睡覺的時候!」
陸小鳳道:「你想他真的會去睡覺?」
花滿樓又嘆了口氣,道:「我只知道他若一定要去找西門吹雪,也沒有人能攔得住他的!」
陸小鳳並不時常醉,但卻時常喜歡裝醉。他裝醉的時候,吵得別人頭大如鬥。花滿樓並不怕他吵,但這裡是王府,他不想讓陸小鳳砸破金九齡的飯碗。
陸小鳳正用筷子敲著酒杯,放聲高歌:「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是唐人王之渙的名句,也是白雲城主葉孤城最喜歡的詩。他顯然還在想著葉孤城,所以他並沒有真的醉。
「上馬不提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他又在唱北國的胡歌,唱完了一首,又唱一首,好像嗓子癢得要命。
花滿樓忽然道:「你剛才說外面有人在等你,是誰?」
陸小鳳立刻不唱了。他當然並沒有真的醉,薛冰現在卻已可能真的醉了。一個人在又著急、又生氣的時候,總是特別容易醉的。陸小鳳跳了起來,衝了出去。
金九齡道:「你想是誰在外面等他?」
花滿樓連想都沒有想:「一定是薛冰!」
金九齡道:「一定是她?」
花滿樓道:「我知道薛冰一直都很喜歡他,他也一直都很喜歡薛冰!」
可是薛冰並沒有在客棧等他,薛冰一直都沒有回如意客棧去。陸小鳳知道現在只有一個法子也許還能找得到薛冰──先去找蛇王。這次他當然已用不著別人帶路。
夜已很深,蛇王居然還沒有睡,看見陸小鳳找來,也並不吃驚:「我正在等你!」
「你在等我?你知道我會來?」
蛇王點點頭。
陸小鳳又問:「薛冰來過?」
蛇王點點頭:「她一直都在這裡喝酒,喝了很多,也說了很多話!」
陸小鳳道:「她說什麼?」
蛇王笑了笑,道:「她說你不是個東西,也不是個人。」他雖然在笑,笑容中卻彷彿帶著憂慮。
陸小鳳苦笑道:「她一定喝醉了!」
蛇王道:「但她卻一定要走,一定要去找你,我既不能拉住她,又不放心讓她一個人走,只好派兩個人暗中在後面保護她!」
陸小鳳道:「那兩個人現在回來了沒有?」
蛇王嘆了口氣,道:「他們已不會回來!」
陸小鳳動容道:「為什麼?」
蛇王的神情更沉重,道:「已有人發現了他們的屍體,薛姑娘卻不見了!」
屍體是在一條暗巷中發現的,致命的傷,是在眼睛上。他們死的時候,已是瞎子。
「繡花大盜!」陸小鳳全身都已冰冷。薛冰難道已落入繡花大盜的手裡?
難道他已知道陸小鳳發現了他的秘密?這至少又證明了一件事──陸小鳳找到的那線索,無疑是正確的!在重重疑雲中能找到一條正確的線索,本是件值得興奮的事。但陸小鳳卻覺得自己的心似已沉到了腳底,正在被他自己的腳踐踏著。他忽然發覺自己對薛冰的感情,遠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強烈得多。
回到小樓上,蛇王還在等著他,默默的替他倒了杯酒。陸小鳳端起酒杯,又放下。
蛇王道:「你不想喝杯酒?」
陸小鳳勉強笑了笑:「現在我只想能清醒清醒!」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蛇王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如此難受。
「我手下有三千個兄弟,只要薛姑娘還在城裡,我一定能找得到!」這並不完全是安慰的話,他的確有這種力量。可是,等他找到她時,她的屍體說不定也已冰冷。
陸小鳳忽然問:「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會繡花的大鬍子?」
蛇王點點頭,道:「我雖然一直沒有問,但也已猜到你一定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陸小鳳道:「你的那兩位兄弟,就是死在這個人手裡的,所以……」
蛇王道:「所以你怕薛姑娘也已落在他手裡!」
陸小鳳又端起酒杯。
這次蛇王卻按住了他的手:「你實在需要清醒清醒,最好能想法子睡一下!」
陸小鳳苦笑,道:「你若是我,你現在能睡得著?」
蛇王也在苦笑:「我已有十年天天晚上都睡不著,這也是種病,久病成良醫,所以我已有專治這種病的藥。」一種白色的粉末,裝在碧玉瓶中。
蛇王倒出了一點,倒在酒裡:「瞪著眼坐在這裡就算坐十年,也救不出薛姑娘的,但你若能睡一下,若能清醒些,就說不定能想出救她的法子。」陸小鳳遲疑著,終於將這杯酒喝了下去。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亮了,陽光已照在碧蘿紗窗上。蛇王正坐在窗下,用一塊雪白的絨布,輕輕擦拭著一柄劍。一柄非常細、非常窄的劍,是用上好的緬鐵百鍊而成的,平時可以當做腰帶般圍在身上。這正是蛇王的成名利器,「靈蛇劍」。
陸小鳳已坐起來,皺著眉問道:「你在幹什麼?」
蛇王道:「我在擦我的劍。」
陸小鳳道:「可是你至少已有十年沒有用過這柄劍。」
蛇王道:「我只不過是在擦劍,並沒有準備用它。」
他一直沒有看陸小鳳,好像生怕陸小鳳會從他眼睛裡看出什麼秘密來。他的臉色在陽光下看來,還是蒼白得可怕。只有真正失眠過的人,才知道失眠是件多麼痛苦、多麼可怕的事。那已不是病,而是種比任何病都可怕的刑罰和折磨,他已被折磨了十年。
陸小鳳看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也從來都沒有問過你的往事!」
蛇王道:「你沒有。」
陸小鳳道:「我不問,也許只不過因為我已知道!」
蛇王的臉色立刻變了變:「你知道什麼?」
陸小鳳道:「我知道你本來並不是蛇王,像你這種人,若不是為了要逃避一件極痛苦的事,是絕不會來做蛇王的。」
蛇王冷冷道:「做蛇王也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你難道看不出我活得比世上大多數人都舒服?」
陸小鳳道:「但你卻絕不是這種人,若不是為了逃避,本不該隱身在市井中!」
蛇王道:「我本該是哪種人?」
陸小鳳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只知道朋友之間應該說實話!」
蛇王的臉色更蒼白,忽然長長嘆息,道:「你本不該醒得這麼早的!」
陸小鳳道:「可是我現在已醒了!」
蛇王道:「你認為我正逃避什麼?」
陸小鳳道:「仇恨!世上很少有別的事能像仇恨這麼樣令人痛苦!」
蛇王的神色的確很痛苦。
陸小鳳道:「你為了要逃避這件仇恨,所以才到這裡來,藏身在市井中,為你知道你的仇人永遠也想不到你已變成了蛇王。」
蛇王想否認,卻沒有開口。
陸小鳳道:「只可惜這件仇恨卻是你自己永遠也忘不了的,所以只要你一有機會,你就不顧一切,去將這件事結束!」他忽然走過去,扶著蛇王的肩,盯著蛇王的眼睛,一字字道:「現在你是不是已有了機會?是不是已發現了你仇人的行蹤?」
蛇王又閉著嘴,神情更痛苦!
陸小鳳道:「你的仇人究竟是誰?現在是不是就在這城裡?」
蛇王還是閉著嘴。
陸小鳳道:「你可以不說,但我也可以不讓你下樓。」
蛇王板著臉,冷冷道:「你自己的麻煩已夠多了,為什麼還要管別人的事?」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對人有了恩惠,從不願別人報答,所以你才不肯將這件事告訴我。」
蛇王閉上了嘴。
陸小鳳道:「我也並不想報答你,只不過想跟你談個交易!」
蛇王忍不住問:「什麼交易?」
陸小鳳道:「我替你去對付那個人,你替我去找回薛冰來!」
蛇王用力握緊了雙拳,但蒼白枯瘦的一雙手,卻還是忍不住在發抖:「不錯,我的確有個仇人,我的確是要找他去算一筆賬。」
「我果然沒有猜錯!」
蛇王冷笑道:「這既然完全是我的事,我為什麼要你去替我做?」
陸小鳳也在冷笑,道:「因為你的手在發抖,因為你已病了十年,已經被這仇恨折磨得不像個活人,因為你現在若是去了,只不過是去送死!」
蛇王僵直的身子突然軟倒在椅子上,整個人都似已完全崩潰。
陸小鳳卻還是不肯放鬆;冷冷道:「也許你自己本來就已想死,因為你覺得活著比死更痛苦,但我卻不願看著你死在那個人手裡,也不願看著那個已經害得你半死不活的人,再逍遙自在的活在世上。」他用力握住了蛇王冰冷的手,一字字接著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蛇王看著他,淚珠突然像泉水般從乾澀的眼裡流了出來,喃喃道:「你有沒有看過我的妻子?你當然沒有,所以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個多麼溫柔善良的女人,你有沒有看過我的兩個孩子?他們全都是聰明可愛的孩子,他們才只不過五六歲……」
陸小鳳也咬緊了牙:「他們已全都死在那個人手裡?」
蛇王的喉頭已哽咽,聲音已嘶啞:「她根本就不能算是個人,她的心比蛇蠍還毒,她的手段比厲鬼還可怕,也許她根本就是個從地獄中逃出來的魔女!」
陸小鳳道:「她是個女人?」蛇王點點頭。
「她叫什麼名字?」
「公孫大娘。」蛇王又解釋著道:「其實她叫公孫蘭,據說是初唐教坊中第一名人公孫大娘的後代,所以知道她的人也都叫她公孫大娘!」
陸小鳳道:「我卻不知道這個人,這名字我連聽都沒有聽過。」
蛇王道:「她並不是個名人,因為她不願做名人,她認為做名人總是會有麻煩。」
陸小鳳嘆道:「看來她至少已可算是個聰明的女人。」
做名人的麻煩和苦惱,又有誰能瞭解得比陸小鳳更清楚?
蛇王道:「可是她用過很多別的名字,那些名字你說不定反而會知道!」
陸小鳳道:「哦?」
蛇王道:「女屠戶、桃花蜂、五毒娘子、銷魂婆婆……這些名字你總該聽說過的!」
陸小鳳動容道:「這些人全是她?」
蛇王道:「全都是。」
陸小鳳嘆道:「看來她實在已可算是個很可怕的女人。」他又問:「她的行動既然如此詭秘,你是怎麼找到她的?」
「我並沒有找到她,是她找到我的。」蛇王從懷裡拿出了張已揉成一團,又鋪平疊好的信箋:「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你一定很想見我,月圓之夕,我在西園等你,你最好帶點銀子來,請我吃那裡拿手的鼎湖上素和羅漢齋面。」字寫得很美、很秀氣,下面的具名,是一束蘭花。
蛇王道:「這是她交給城南的一個兄弟,要他當面交給我的!」
陸小鳳沉吟著,道:「她沒有直接交給你,也許她還不知道你的住處!」
蛇王道:「能到我這小樓上來的人並不多!」
陸小鳳道:「西園,是不是那個裡面有株連理樹的西園?」
蛇王道:「不錯。」
陸小鳳道:「今天就是月圓之夕?」
蛇王道:「今天是十五。」
陸小鳳道:「她約的是晚上,現在還早,你就已準備去?」
蛇王道:「你以為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是上午?」
陸小鳳忽然發現窗外的陽光已漸漸黯淡,已將近黃昏了。
「那些藥本足夠讓你睡到明天早上的,可是再強的藥力,對你這個人好像也沒有什麼效力。」
陸小鳳苦笑道:「這也許只因為我這個人本來就已經快麻木。」
蛇王凝視著他,緩緩道:「我也知道我絕不是她的對手,可是你……」
陸小鳳道:「你用不著擔心我,比她再厲害十倍的人,我也見過,我現在還活著。」他不讓蛇王開口,又道:「只不過,有件事我倒有點擔心!」
「什麼事?」
「我擔心我找不到她。」陸小鳳接著道:「她既然有很多名字,一定也有很多化身,何況,有些女人只要改變一下衣服和髮式,別人就很難認得出她的。」
蛇王道:「她的易容術的確很精,也很少以真面目示人,可是她有個毛病,你只要知道她這個毛病,就一定能認得出她來!」好像每個女人都多多少少有點毛病的。
陸小鳳笑了笑:「她的毛病是什麼?」
蛇王道:「她這個毛病很特別。」好像越聰明、越美麗的女人,毛病就越特別。蛇王道:「無論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無論她改扮成什麼樣的人,她穿的鞋子總是不會變的!」
陸小鳳的眼睛裡已發出了光:「她穿的是什麼鞋子?」
「紅鞋子!」
陸小鳳跳了起來。
「鮮紅的繡花鞋子,就像新娘子穿的那種,但上面繡的卻不是鴛鴦,而是隻貓頭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