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是同樣輕,夜還是同樣靜。但陸小鳳卻知道,這靜夜裡到處都可能有埋伏陷阱,這種風裡隨時都可能有殺人的弩箭射出來。
「王府中的衛士,實際只有六百二十多個,值夜時分成三班。」
「每班兩百人,又分成六隊。」
「這六隊衛士,有的在四下巡邏,有的守在王爺的寢室外,也有的埋伏在庭院裡。」
「寶庫外的一隊衛士,一共有五十四個人,每九人一組,從戌時起,就沿著寶庫四周交錯巡邏,其間最多隻有兩盞茶時候的空檔。」
這些事,蛇王都已打聽得很清楚,王府中顯然也有他的兄弟。要混進王府,只有一條路──從西北邊的一個小院子裡進去。那裡是衛士們的住宿處,也正是王府中守衛最疏忽的地方。交了班的衛士回去後,大多數都已筋疲力盡,一倒在床上就睡得很沉。陸小鳳已越牆而入,心裡還是覺得有點發悶。他不想對薛冰說那種話的,可是他一定要說,因為他絕不能讓薛冰跟著他一起來。
雖然他只不過想證明,是不是有人能全憑自己的本事闖入那寶庫去,雖然他只不過是想找出那繡花大盜是用什麼法子進去的,然後再由這條線索往下追。但他也知道,只要一進了王府,就等於闖入了龍潭,只要一被人發現,就隨時都可能死在亂刀亂箭下。
王府裡的衛士們,是絕不會聽他解釋的。他絕不能讓薛冰冒這種險。
可是他自己為什麼要冒這種險呢?這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許這只不過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喜歡冒險的人,也許這只不過因為他不但好奇,而且好勝。他已下了決心,一定要找出那個繡花大盜來。
院子裡有幾排平房,不時有一陣陣鼾聲傳出。後面的大廚房裡還亮著燈光,顯然有人正在為已快交班回來的衛士準備夜點。現在正是第一班衛士和第二班換防的時候,第三班衛士睡得正沉。
陸小鳳並不是神偷,因為他不偷。可是要從一群沉睡的年輕人中偷套衣服,在他說來,卻絕不是困難的事。
現在他已偷了套衛士的衣服,套在他的緊身衣外面,衛士們都是高大精壯的小夥子,身材都和他差不多。他的動作必須快。衛士換防的時候,總難免有些混亂,混亂中就難免有疏忽,這正是他最好的機會。他早已從那張地形圖上,找出了一條最近的路,直達寶庫。
在路上他也曾遇見一些剛交班下來的衛士,可是他並沒有躲閃,別人也並沒有特別注意他。
在換防時本就常常會有人遲到的,這種情況並不特殊。王府的八百衛士中,也本來就有很多新人。寶庫的面積很大,左面是片桃花林,現在花已謝了。陸小鳳躲在樹林裡,等一隊巡邏的衛士走過時,就輕輕掠出來,跟在最後面一個人的身後。
他的行動當然絕不會發出任何聲音。迎面而來的衛士們,也不會注意到這隊衛士後面多了一個人。這隊衛士正是沿著寶庫四周巡邏的,他也跟在後面巡邏了一遍。他的心在發冷。這寶庫四壁都是用巨大的石塊砌成的,竟連個窗戶都沒有,看來的確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陸小鳳等到前面的衛士轉過屋角時,突然飛身掠上了屋頂。屋頂上也許有氣窗,屋頂上蓋著的瓦,也不難掀起來。他知道江湖中有很多人做案時,都喜歡走這條路。現在他就像是條壁虎般,在屋頂上游走了一遍,還是沒有路。
他掀起幾塊屋瓦,屋瓦下竟還有三層鐵網,就算有寶刀利刃,也未必能削斷。這寶庫就像是個密不通氣的鐵匣子,莫說是蒼蠅,看來就連風都吹不進去。那繡花大盜是怎麼進去的?陸小鳳輕輕嘆了口氣,他實在想不通。
寶庫旁邊有間比較矮的平房,裡面黑黝黝的,不見燈火。
他燕子般一掠而過。現在他已完全絕望,只想趕快找條路出去。就在他身子凌空時,他忽然看見對面的平房上有個人站了起來。一個白麵微須,穿著身雪白長袍的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兩顆寒星。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人也沉了下去。
他忽然使出「千斤墜」的功夫,落到地上。就在這時,他又看見了劍光一閃,從對面的屋頂上匹練般刺了過來。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如此輝煌、如此迅急的劍光。
忽然間,他整個人都已在劍氣籠罩下,一種可以令人連骨髓都冷透的劍氣。這一劍的鋒芒,竟似比西門吹雪的劍還可怕,世上幾乎已沒有人能抵擋這一劍。陸小鳳也不能抵擋,也根本不能抵擋。他的腳尖沾地,人已開始往後退。劍光如驚虹掣電般追擊過來。他退得再快,也沒有這一劍下擊之勢快,何況現在他已無路可退。
他的身子已貼住了寶庫的石壁。劍光已閃電般刺向他的胸膛,就算他還能往兩旁閃避,也沒有用的。他身法的變化,絕不會有這一劍的變化快。眼看著他已死定了!
但就在這時,他的胸膛突然陷落了下去,就似已貼住了自己的背脊。這一劍本已算準了力量和部位,再也想不到他這個人竟突然變薄了。這種變化簡直令人無法思議。劍光刺到他面前時,力已將盡,因為這時他的胸膛本已該被刺穿,這一劍已不必再多用力氣。
真正的武林高手,對自己出手的每一分力量都算得恰到好處,絕不肯浪費一分力氣的,何況這人本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永遠也想不到這一劍竟會刺空。但這時,陸小鳳也已更沒有退路,他的劍再往前一送,陸小鳳還是必死無疑。
可是,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陸小鳳也已出手!他突然伸出了兩根手指一夾,竟赫然夾住劍鋒!沒有人能形容他這兩指一夾的巧妙和速度,若不是親眼看見的人,甚至根本就無法相信。
白衣人也已落地。他的劍並沒有再使出力量來,只是用一雙寒星般的眼睛,冷冷的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也在看著他,忽然問:「白雲城主?」
白衣人冷冷道:「你看得出?」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除了白雲城主外,世上還有誰能使得出這一劍?」
白衣人終於點點頭,忽然也問:「陸小鳳?」
陸小鳳道:「你看得出?」
白雲城主道:「除了陸小鳳外,世上還有誰能接得住我這一劍?」
陸小鳳笑了。無論誰聽到「白雲城主」葉孤城說這種話,都會覺得非常愉快的。據說他生平從未稱讚過任何人,這句話卻已無疑是稱讚。
葉孤城又道:「四年前,你用同樣的手法,接住了木道人一劍,至今他還認為你這手法是天下無雙的絕技。」
陸小鳳道:「他是我的朋友,有很多人都喜歡為朋友吹噓的!」
葉孤城道:「四個月前,他看見我使出了剛才那一招‘天外飛仙’,他也認為那已可算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陸小鳳嘆道:「那的確是的!」
葉孤城道:「但他卻認為,你還是可以接得住我這一劍!」
陸小鳳道:「哦?」
葉孤城道:「我不信,所以我一定要試試!」
陸小鳳道:「難道你知道我會到這裡來?」
葉孤城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本就是在這裡等著我的?」
葉孤城又點點頭。
陸小鳳道:「我若接不住你那一劍呢?」
葉孤城淡淡道:「那麼你就不是陸小鳳!」
陸小鳳苦笑道:「陸小鳳也可能接不住你那一劍的!」
葉孤城道:「若是接不住那一劍,陸小鳳現在也已不是陸小鳳。」
陸小鳳道:「若是接不住那一劍,陸小鳳現在已是個死人!」
葉孤城冷冷道:「不錯,死人就是死人,死人是沒有名字的。」他突然回手,劍已入鞘。
能從陸小鳳兩指間奪回劍鋒的人,他也是第一個。
陸小鳳又笑了:「看來你並不想殺我!」
葉孤城道:「哦?」
陸小鳳道:「你若想殺我,現在還有機會。」
葉孤城凝視著他,緩緩道:「像你這樣的對手,世上並不多,死了一個,就少了一個!」他寒星般的眼睛裡似已露出種寂寞之色,慢慢的接著道:「我是個很驕傲的人,所以一向沒有朋友,我並不在乎,可是一個人活在世上,若連對手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寂寞。」
陸小鳳也在凝視著他,微笑道:「你若想要朋友,隨時都可以找得到的!」
葉孤城道:「哦?」
陸小鳳道:「至少你現在就可以找到一個!」
葉孤城目中竟似露出了一絲笑意,緩緩的道:「看來他們並沒有說錯,你的確是個很喜歡交朋友的人!」
陸小鳳道:「他們?他們是誰?」
葉孤城沒有回答,也已不必回答。因為這時陸小鳳已看見了金九齡和花滿樓。
陸小鳳忽然發現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他們都是非常孤獨、非常驕傲的人。他們對人的性命,看得都不重──無論是別人的性命,還是他們自己的,都完全一樣。他們的出手都是絕不留情的,因為他們的劍法,本都是殺人的劍法。他們都喜歡穿雪白的衣服。
他們的人也都冷得像是遠山上的冰雪。──難道只有他們這種人,才能練得出那種絕世的劍法?
陸小鳳舉杯時,又發現了一件事。葉孤城也是個滴酒不沾的人,甚至連茶都不喝。他唯一的飲料,就是純淨的白水。
陸小鳳一舉杯,酒已入喉。
葉孤城看著他,彷彿覺得很驚訝:「你喝酒喝得很多?」
陸小鳳笑道:「而且喝得很快!」
葉孤城道:「所以我奇怪!」
陸小鳳道:「你覺得喝酒是件很奇怪的事?」
葉孤城道:「酒能傷身,也能亂性,可是你的體力和智慧,卻還是都在巔峰!」
陸小鳳笑了笑,道:「其實我也並不是時常都是這樣酗酒的,我只不過在傷心的時候,才會喝得這麼兇!」
葉孤城道:「現在你很傷心?」
陸小鳳道:「一個人在被朋友出賣了的時候,總是會很傷心的!」
花滿樓笑了,他當然能聽出陸小鳳的意思。
金九齡也在笑:「你認為我們出賣了你?」
陸小鳳板著臉,道:「你們早就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有柄天下無雙的利劍正在這裡等著我,但你們卻一直像曹操一樣,躲在旁邊看熱鬧。」
金九齡道:「我們的確知道你會來,因為你一定要來試試,是不是有人能進入寶庫!」
陸小鳳道:「所以你們就在這裡等著看我,是不是能進得去?」
金九齡承認:「但我們還是直等你上了屋頂後,才發現你的!」
陸小鳳道:「然後你們就等著看我是不是會被葉城主一劍殺死?」
金九齡道:「你也知道他並沒有真要殺你的意思!」
陸小鳳道:「但那一劍卻不是假的!」
金九齡笑道:「陸小鳳也不是假的!」
他實在是個很會說話的人,無論誰遇到他這種人,都沒法子生氣的。
金九齡又道:「你還沒有來的時候,我們已有了個結論!」
陸小鳳道:「什麼結論?」
金九齡道:「若連陸小鳳也進不去,世上就絕沒有別的人能進得去。」
陸小鳳道:「那繡花大盜難道不是人?」
金九齡也說不出話來了。
陸小鳳道:「我實在沒法子進去,就算我有那寶庫的鑰匙,也沒法子開門,就算我開門進去了,也沒法子再從外面把門鎖上。」
金九齡道:「江重威那天進去的時候,寶庫的門確實是從外面鎖住的!」
陸小鳳道:「我知道。」
金九齡道:「所以,按理說,寶庫一定還有另外一條路,那繡花大盜就是從這條路進去的!」
陸小鳳道:「只可惜事實上卻根本沒有這麼樣一條路存在。」
花滿樓忽然道:「一定有的,只可惜我們都找不到而已。」
葉孤城一直在旁邊冷冷的看著他們,對這種事,他完全漠不關心。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西門吹雪是你的朋友?」
陸小鳳點點頭,忽然道:「現在還有個人在外面等我的訊息,你們猜是誰?」他就怕葉孤城問起西門吹雪,所以葉孤城一問,他就想改變話題。
但葉孤城卻並不想改變話題,又問道:「你是不是也跟他交過手?」
陸小鳳只好回答:「沒有!」
葉孤城道:「他的劍法如何?」
陸小鳳勉強笑道:「還不錯。」
葉孤城道:「獨孤一鶴是不是死在他劍下的?」
陸小鳳只有點點頭。
葉孤城道:「那麼他的劍法,一定已在木道人之上。」他冷漠的臉上忽然露出了興奮之色,慢慢的接著道:「我若能與他一較高下,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陸小鳳忽然站起來,道:「酒呢?怎麼這裡連酒都沒有了!」
金九齡道:「我替你去拿。」
陸小鳳道:「到哪裡去拿?」
金九齡道:「這裡有個酒窖。」
陸小鳳道:「你進得去?」
花滿樓笑了笑,道:「這王府中只怕已沒有他進不去的地方!」
陸小鳳道:「哦?」
花滿樓道:「你既然敢夜入王府,難道連王府的新任總管是誰都不知道?」
陸小鳳笑了:「酒窖在哪裡?金總管請帶路!」
酒窖就在寶庫旁那棟較矮的平房裡。金九齡拿出柄鑰匙,開了門,已有衛士替他們燃起了燈。
進門之後,再掀起塊石板,走下十餘級石階,才是酒窖。好大的酒窖!
陸小鳳嘆道:「我若真是個酒鬼,現在你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休想叫我出去了!」
金九齡微笑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認為你是個鬼,但你卻絕不是酒鬼!」
陸小鳳道:「哦?」
金九齡道:「你到這裡來,只不過怕葉孤城要你帶他去找西門吹雪比劍而已!」
陸小鳳嘆道:「我實在怕他們兩個人會遇上,這兩個人的劍若是一齣了鞘,世上只怕就沒有人再能要他們收回去!」
金九齡道:「但他們遲早總有一天會遇上的!」
陸小鳳苦笑道:「到了那一天會發生什麼事,我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金九齡道:「你怕他殺了西門吹雪?」
陸小鳳道:「我也怕西門吹雪殺了他!」他嘆息著又道:「這兩個人都是不世出的劍客,無論誰死了,都是個無法彌補的損失。最可怕的是,這兩人用的都是殺人的劍法,只要劍一齣鞘,其中就有個人非死不可!」
金九齡道:「絕對非死不可?」
陸小鳳道:「嗯!」
金九齡笑了笑,道:「可是這世上並沒有‘絕對’的事!」
陸小鳳道:「哦?」
金九齡道:「那寶庫本來是絕對沒有人能進得去的,但現在卻已有個人進去過了,難道他是忽然從天上掉下去的?忽然從地下鑽出來的?」
陸小鳳的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道:「這酒窖是不是就在那寶庫的地下?」
金九齡道:「好像是的!」
陸小鳳道:「我們若在這頂上打個洞,豈非也一樣可以進入寶庫?」
金九齡的眼睛也亮了:「這酒窖的外面,雖然防守較疏,但也得有鑰匙才能進得來!」
陸小鳳道:「江重威有沒有鑰匙?」
金九齡點點頭,道:「可是他絕不會將鑰匙交給那繡花大盜!」
陸小鳳道:「他當然不會,但別人卻會!」
金九齡道:「別人是誰?」
陸小鳳道:「是個能接近他,能從他身上將鑰匙解下來,偷偷打個模型的人!」
金九齡眼睛裡閃著光,道:「你說的會不會是江輕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