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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暗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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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一行,過淮水,入南朝地界,再一路向西,很快到了楚地。

濟南府已經木葉脫落,楚地卻依然是溽暑未消。山路崎嶇,沿道兩旁隔上幾里便有簡陋的茶棚子,供下地老農同過往的行人歇腳,收上幾個銅板聊以為繼。

小茶棚頂子漏了,一個少年正挽著褲腳拿茅草補,棚中有三條板凳一張桌,已經叫人占上了,其他過往行人只能買些飲水乾糧站在旁邊吃完或者帶走。

李晟放下一把銅錢,又將灌好粗茶的水壺回手丟給周翡,自己端著個破口的大碗慢慢啜飲熱茶,想發一身熱汗歇歇腳。方才站定,便聽茶棚中那幾個佔了長凳的漢子議論道:「都這麼傳,我看那鐵面魔想必確實是死了。」

李晟一頓,越過熱氣騰騰的水汽望過去。

另一個漢子斷言道:「死了!那還能不死嗎?我聽說那鐵面魔有三頭六臂,被李家少俠引入圈套,百十來人截他不住,幸虧李少俠臨危不懼,指揮眾人截殺,還親手將那鐵面魔的三頭六臂挨個砍下來,怪蟲都死了一地,隔日燒來,聽見裡面有怪物咆哮,驚天動地的,那些蟲子分明已經碎了,大火裡卻能看見個一人多高的影子,頭生雙角,怒目圓睜……你們說怪不怪哉?」

李晟差點讓熱水嗆死,連燙再咳,好生死去活來,眼眶都憋紅了。

那三個聊天的漢子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是個小白臉,便不去理他,仍然自顧自地討論道:「李少俠究竟是哪個?」

「這你都不知道?南刀沒聽說過嗎?四十八寨蜀中的那位!李少俠便是南刀李徵的長孫。」

「這可真是一戰成名了,嘖嘖,要麼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呢……」

李晟實在聽不下去了,落荒而逃,見了鬼似的催促周翡等人道:「快走快走!」

周翡耳力卓絕,早一字不落地聽見了:「原來李少俠砍的不是二百五十個殷沛,是鐵面魔的三頭六臂,失敬!」

李晟怒道:「再廢話你就自己拿著地圖滾。」

周翡跟馬車裡的兩個女孩笑成了一團。

不過這一路,除了沿途聽了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謠言外,勉強還算是太平。

這日,一行人方才行至江陵一代,不知是李晟帶錯了路還是怎樣,附近連個人煙也沒有,周翡等人趁著時日尚早,在路邊飲馬。忽聽身後有快馬追至,那騎士恨不能馬生雙翼,將鞭子甩得響作一團,尚未行至周翡身側,馬背上的騎士已經迫不及待地抽出了刀,他自馬背上站起,泰山壓頂一般衝著周翡後背舉起,雁翅環刀「淅瀝瀝」的動靜將年輕的神駿嚇了一激靈,長腿離地,往上高高抬起,馬背上的人將刀順勢下劈,斬向周翡。

李妍一聲驚叫。

周翡卻不慌,倏地轉身,碎遮未出鞘,便已經架住這當頭一刀,她神色不動,好似全然不在意這種程度的偷襲,橫刀一卡,隨即巧妙地將對方往上掀起。豈知馬背上那人是個倔脾氣,不肯認輸,偏要跟她硬抗,然而周翡碎遮上傳來的力量不大,但卻微妙得很,四兩撥千斤似的輕輕一擺,剛好破壞了騎士、馬和雁翅刀之間的平衡。

那騎士往後一仰,好不容易拉住韁繩穩住自己,雁翅刀卻已經脫力,滑了出去。

周翡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頭也不抬道:「楊黑炭,你又吃飽了撐的嗎?」

馬上那人正是楊瑾,他千里偷襲,聽了人質問,居然毫無愧色,瞪向周翡道:「我與你下帖約戰,你幾次三番假意應戰,遛我去給你辦事,等我辦完事,你又出爾反爾,你們中原人……」

李晟忙打斷他滔滔不絕的控訴,問道:「楊兄怎麼甩開貴派門人,獨自在此?」

楊瑾甫一交手,便感覺到自己和周翡之間的差距,越發暴躁。他沒好氣地一擺手,說道:「擎雲溝這個掌門我是幹不下去了,一天到晚被他們糾纏雞毛蒜皮的瑣事,哪片藥田生了雜草這種屁事也要裡找我定奪,害我練刀的功夫都沒有。」

李妍從周翡身後露出個頭來,問道:「我聽說貴派本來就只重藥理不重武功,分明是你用武力脅迫,才做上了掌門,結果你做了幾天又嫌煩不愛做,你是小孩子嗎?」

「胡說八道,我是被他們騙去比武的!」楊瑾兩條濃眉倒豎,怒道,「雖說打贏一群整日種田的藥農也沒什麼趣味,但既然是比武,自然要贏,誰也沒告訴過我他們在選繼任掌門!這群……不說這個——喂,李兄,那些人都在找你,你們這是要上哪去?」

李晟客客氣氣地回道;「我們打算繞南路去蜀中,替家裡人跑趟腿,然後就回家了。」

李晟不想拖家帶口地再帶上一幫閒雜人等——尤其楊瑾還是個不亞於周翡的大麻煩,因此從時間地點到路線目標,沒半個唾沫星子是真的,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騙傻小子,想讓他自行離去。

誰知楊瑾半分不會看人臉色,毫不迂迴地說道:「那行,我送你們一程。」

李晟:「……」

周翡將碎遮在腿上磕了兩下,嗤笑了一聲。

楊瑾對她怒目而視,周翡便翻了他一眼,說道:「我們用得著你送?」

然而很快,周翡便為自己的多嘴付出了代價,只見這南疆第一炭鄭重其事地在懷裡摸了摸,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捋平,一巴掌摔在周翡面前。

周翡:「……」

紙上墨跡糊成了一團,間或能辨認出幾個支楞八叉的影子,得扒開眼仔細看,才能看到一點漢字的模樣,這玩意簡直可以直接貼在門上辟邪鎮宅。周翡磕磕絆絆地念道:「‘單’書……甲午年八月,‘敬’雲……什麼……哦,溝,‘敬’雲溝掌門楊瑾,‘要’南刀一……一‘單’,決一勝負……」

「戰」字少寫了半邊,「擎」字中途腰斬,「邀」字寫錯了,只提「南刀」,未提周翡,不知是不是楊掌門「翡」字不會寫了。

楊瑾不待她唸完,便知道自己出了醜,面紅耳赤,一把將那破紙搶了過來。

李晟與吳楚楚涵養所限,倒都強行忍著,憋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李妍卻不管那許多,頭一個咧開嘴大笑起來。

周翡哭笑不得道:「楊掌門,你怎麼寫份戰書也能這樣偷工減料,寫了這麼多半字?」

楊瑾的黑臉燒成了一塊黑裡透紅的炭,衝周翡喝道:「拔刀!」

周翡忙著想找齊門禁地,哪有心情與他糾纏,撂下一聲「不應」,話音落下時,她人已經在數丈之外,翻身上馬跑了。

楊瑾立刻去追:「你是怕了嗎?」

周翡不怎麼在意地應道:「可不是,嚇死我啦!」

李晟懶得管他們,慢條斯理地套上馬,慢吞吞地趕上前去,突然,一馬當先的周翡倏地拉住韁繩,馬往旁邊錯後半步,她微微探身,皺著眉看向路邊。

只見路邊草叢中橫陳著幾具衣衫襤褸的屍體,都是普通農戶打扮,旁邊有個裝滿了乾草的筐,筐裡好似有什麼活物,一直在動,被馬蹄聲驚到,狠狠地一哆嗦,僵住了。

周翡藝高人膽大,自然不怕死人,她當即翻身下馬,用碎遮將那倒扣的筐往上一掀。裡面的「東西」狠狠地瑟縮了一下,在地上縮成一團,畏懼地盯著她。

那居然是個小孩,約莫有幾歲大,非常瘦小,滾了一身的稻草。

周翡瞥了一眼旁邊的屍體,想起這一片異乎尋常的不見人煙,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便半蹲下來,衝那小孩道:「你是誰家孩子,爹孃去哪了?」

小孩狠狠地咬住嘴,瞧見她手裡的長刀,嚇得瞳孔縮成一個小點,卻又不敢出聲,小小的胸膛風箱似的起伏,抖得厲害。

這時,楊瑾和李晟等人趕了上來。

吳楚楚拉過碎遮,往周翡身後一別:「藏著點你的刀……你們都不要圍著他,我試試看。」

周翡不置可否地退到一邊,去翻看旁邊幾具屍體——屍體總共有四個人,三男一女,都是年輕力壯的,已經涼了,卻未見腐爛跡象,想必也是剛死不久。

「尋常莊稼人。」李晟翻過一具屍體的手腳看了看,隨即又奇怪地「咦」了一聲,「奇怪,死因是劍傷,還是一劍封喉……」

李妍問道:「這是誰啊?殺幾個莊稼人做甚,莫非是沿路打劫的?」

「應該不是,」周翡道,「這幾個人身上輕傷不少,不知走了多遠,而且他們事先將小孩塞進乾草筐裡藏好,恐怕是被人追殺。」

說著,她皺了皺眉——江湖仇殺並不少見,只是這幾具屍體都是粗手大腳,面有菜色,周身肌肉鬆散,掌心的繭子看著也不像是練過武功的模樣,分明只是尋常百姓。

李妍道:「江陵現如今是咱們南朝地界,官府該有人管吧?」

李晟搖搖頭,說道:「這邊靠近前線,爭得厲害,今天姓南,明天姓北,朝廷不會那麼快派正式官員過來,都是由軍中之人暫代太守,一旦吃緊,就得跟著大軍跑,聽憑調配,未必有心思管民生之事……」

他話沒說完,旁邊周翡驟然拔刀,只見一串流星似的箭矢破空而來!

「嗆」一聲寒鐵相撞——

此時,蓬萊秘島上,劉有良正清掃香灰,鐵護腕不小心同香案撞了一下,碰歪了小爐,他忙伸手扶正,擦了擦額頭上被熱出來的汗,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一直昏迷不醒的人。

卻不料正好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眼睛。

劉有良吃了一驚,隨即反應過來,忙上前一步跪下:「殿下!」

謝允無力回話,便只是衝他眨眨眼睛,眼睛裡卻是帶著笑意的。

劉有良回過神來,忙衝謝允一拜,起身就跑,口中叫道:「大師,同明大師!」

小島上人煙稀少,卻硬是一陣兵荒馬亂,林夫子「啊喲」一聲跳了起來,陳俊夫緊張地丟下漁網,反倒是同明老和尚好似早有預料,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不緊不慢地走進來道:「我猜你也該醒了。」

謝允躺了許久,一時提不起力氣,就著老和尚的手將一碗藥湯喝下,劉有良恭恭敬敬地在旁護法,三個老東西默契地分別按住謝允頭頂、手臂等處,以內力打入其少陽三焦。不過片刻,謝允頭頂便有白氣蒸起,原本慘白的臉上竟冒出一點血色,約莫一時三刻,他人雖虛弱,卻有力氣言語了。

謝允低聲道:「多謝師父、兩位師叔。」

說著,他目光往洞府中掃去,見一邊明珠下掛著一張軟皮,皮上是一堆墨跡,亂七八糟地畫著個鬼臉。

林夫子笑道:「哈哈,那是從你臉上拓下來的,你那小娘子,可真不是東西!太頑劣,別的就算了,額頭上給你畫了個‘王’,下面一左一右兩撇小鬍子,那不就是‘王八’了嗎?」

謝允心有餘悸地抬手摸了一把臉,微笑著對林夫子道:「師叔教訓得是,下回我一定給她寫在信裡代為轉達。」

同明卻面無笑意,將藥碗放在一邊,沉聲道:「‘三味湯’,你已服下第二味,再有一次,老衲也別無他法了。」

此言一齣口,林夫子和陳俊夫都不言語了。

好一會,陳俊夫才道:「同明兄,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說我是迴光返照。」謝允扶著旁邊石牆,試著站起來。

說來也怪,他方才還連話都說不出來,這會一碗藥下去,雖然十分吃力,卻居然搖搖晃晃地住了,接著,謝允又試著在原地走了幾步,大概是感覺不錯,他語氣十分輕快,說道:「上次我經諸位師叔多次調理,才勉強能在石洞裡轉一轉,這回感覺好多了。」

同明大師嘆了口氣,說道:「蛟香提神,‘三味’吊命,兩味相疊,能逼出你身上最後那點活氣,叫你不至於無聲無息地衰落而亡,只是治標不治本,吊一次命,就少一簇‘真火’,三味過後,如果還是找不到解藥……」

陳俊夫臉色一沉,問道:「那你為何要給他用這樣的虎狼藥?」

同明大師道:「透骨青全靠他身上那點內力相抗,一旦人衰弱下去,那就徹底沒救了,我實在才疏學淺,翻遍百毒經,也只能想出這樣的權宜之計。」

謝允不怎麼在意地說道:「陳師叔,‘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中了透骨青,還能像我一樣活蹦亂跳的有幾個,連‘迴光返照’都能照上三回,想必是古往今來頭一份了,還有什麼可不知足的?」

陳俊夫聽了這番勸解,眉頭卻並未舒展,他深深地看了謝允一眼,謝允便坦然抬頭衝他一笑。陳俊夫重重地嘆了口氣,眼不見心不煩地離開了燥熱的洞府。

林夫子耷拉著眼角眉梢,滑稽地哭喪著臉,說道:「那怎麼能知足呢?你還沒娶媳婦呢!」

謝允便道:「那有什麼,林師叔,你不也沒有麼?」

林夫子滿腔悲傷立刻被謝允目無尊長的嘲諷刺痛了,氣得他原地蹦了三蹦,薅掉了兩根白鬍子,也憤怒地跑了。

謝允不依不饒地抬高了聲音道:「師叔,好歹我定情信物送出去了,您啊,實在不行就養只母貓聊解寂寞吧。」

林夫子在洞口咆哮道:「孽徒!混賬!」

謝允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摸他那「定情信物」——裝滿貝殼的小盒子,開啟一看,見裡面原來整理好的貝殼好像被貓爪撓過,給人翻得亂七八糟的,而周翡領了他的「好意」,卻沒有全領,她只挑了好看的帶走,稍有點歪瓜裂棗的,一概給他剩下了。

謝允:「……」

這丫頭還怪不好伺候的。

同明大師對旁邊緊張侍立的劉有良說道:「劉統領先去歇息吧,今日多有勞煩,安之既然已經醒了,剩下的叫他自己打掃便是。」

劉有良遲疑了一下,不知叫端王殿下自己掃山洞是否合情合理,但隨即看出老和尚同他有話說,也只好識趣地躬身一禮,倒著退了出去。

見他走了,謝允才問道:「哪個劉統領?」

「曹仲昆身邊的禁軍統領,據說是最後一個‘海天一色’,」同明大師道,「前一陣子他從舊都逃出來,一路被童開陽帶人追殺,途中正好碰上阿翡,將他救下,便順手託付給了你林師叔。」

謝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知是訝異於「周翡居然能從童開陽手下搶人」,還是不明白最後一個海天一色為什麼會暴露。

同明大師將燃盡的蛟香換下來,重新點了一根,插在香案中,又道:「曹仲昆死了。」

謝允驟然聽得這訊息,吃了一驚:「什麼?這麼說我居然熬死了曹仲昆!」

同明大師:「……」

謝允有些興奮地扶著牆站起來,繞著石床開始走動,蛟香的味道濃重得有些嗆人,他伸出手指,那嫋嫋的白煙便好似有生命似的,纏纏綿綿地往他手上卷,繼而鑽進他七竅百骸之中。

他每走一圈,臉色就比方才好看一些,身形便也更輕盈一些。

走到第十圈,謝允便不用再扶著牆了,拖沓的腳步聲一步比一步輕,接著,他驀地將長袖抖開,運力於掌,輕輕一揮,數尺之外的石桌上的畫卷被他精準的掌風彈開,「刷」一下鋪了滿桌。

畫上滿身紅衣的女孩子好似要破紙而出,筆墨間的風華照亮了一室黯淡的石洞。

謝允收回手掌,負手而立,感慨道:「師父,我覺得自己都快好了,你這三味湯真的是毒不是解藥嗎?」

同明大師道:「阿彌陀佛,自古傷病,都是來如山倒、去如抽絲,服下後病去也好似一夜顯靈之物,便是呂國師也不曾見過,凡人豈敢奢望?」

謝允隨口一句玩笑話,便勾出了老和尚一堆長篇大論,忙道:「同你說著玩的,不必這麼認真。」

他一邊說,一邊將那塊墨跡斑斑的軟皮摘了下來,仔細欣賞周翡的傑作,問道:「師父,我能出去轉轉嗎?」

同明大師沒吭聲,寂靜的石洞中,只能聽見他轉動念珠的聲音,好一會,他才低聲道:「隨你,帶好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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